【仙子破道曲】（126） book18.org
作者：漆黑烈焰使book18.org
第126章 雨幕泣別，懷抱新生book18.org
慕雪儀猛地偏過頭，避開了那道幾乎要將她灼穿的目光，聲音裡帶著幾分強裝的鎮定：「花看完了……我們該重新出發了。」book18.org
說完，她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轉身，青色的裙擺拂過搖曳的花枝，帶起幾片零落的花瓣，朝著飛舟停駐的方向快步行去，仿佛在逃離什麼令她心緒失守的東西。book18.org
蘇銳站在原地，看著她略顯急促的背影，目光閃過一抹複雜之色，那裡面似乎有某種剛剛醞釀成形、卻未來得及宣之於口的東西，在她轉身的剎那，悄然沉了下去。book18.org
「嗯，是該走了。」 他邁開腳步，聲音如常，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凝望從未發生。book18.org
飛舟再次啟程，一路無話。book18.org
氣氛不復來時，沉默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僵持與各自未平的心緒。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慕雪儀望著下方逐漸熟悉的景致，輕聲開口，打破了沉寂：「快到了。」book18.org
她的視線落在遠處那片依山傍水，炊煙裊裊的寧靜村落上。book18.org
蘇銳聞言，並未操控飛舟直接駛入村中，而是方向微偏，向著離村子尚有數里之遙的一片僻靜小林邊緣緩緩降落下去。book18.org
「步行過去？」慕雪儀看向他，眼中帶著一絲疑惑。book18.org
以兩人的修為，直接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李家門前也並非難事，又何必步行過去徒勞浪費時間？book18.org
蘇銳躍下飛舟，目光掃過遠處平凡的村舍，語氣平淡：「化神修士驟然降臨，哪怕收斂氣息，也容易驚擾此地風水，對凡人並非好事。步行過去，更穩妥些。」book18.org
這隨口道出的解釋，令慕雪儀微微一怔，那雙動人的桃花眼看向身旁的男人，他此刻收斂了所有張揚與邪氣，竟顯出一種她從未見過，近乎沉靜的溫和。book18.org
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個無法無天、視規則如無物的魔頭，而是……一個考慮周詳的同行者。book18.org
「發什麼呆？」蘇銳轉過頭，又恢復了那副戲謔的模樣，「該不會，被為夫體貼入微的一面感動了？」book18.org
慕雪儀立刻收回目光，臉上恢復清冷：「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走吧。」book18.org
她當先邁步向村口走去，蘇銳漫不經心地跟在她身側，兩人並肩走在通往李家村的泥土小路上，腳步不疾不徐。book18.org
村口有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樹下有幾個玩耍的孩童，以及三兩個正在做針線活的婦人。book18.org
當慕雪儀的身影出現在村口時，所有的聲音仿佛瞬間被抽離。book18.org
玩耍的孩童停下了動作，呆呆地望著；做活的婦人忘了手中的針線，張著嘴，眼神里充滿了敬畏與難以掩飾的驚嘆。book18.org
他們認得她。book18.org
幾年前，李承軒曾帶著這位仙子般的未婚妻回來過一次。book18.org
那時便已驚為天人，如今再見，即便她身著樸素的青裙，未施粉黛，腹部微隆，那份清冷絕俗的氣質與驚心動魄的美貌，非但未曾折損，反而因那抹孕態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柔光，令人不敢直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褻瀆。book18.org
仙凡之別，如同天塹。book18.org
沒有人敢上前搭話，只是遠遠地看著，目光追隨著她和身旁那個黑袍男子的身影，直到他們消失在通往村尾李家的那條小徑盡頭。book18.org
「是李承業家的仙子兒媳回來了……」book18.org
「旁邊那個男人是誰？看著不像李承軒……」book18.org
「噓……莫要多嘴，仙家的事，豈是咱們能議論的……」book18.org
隱約的私語被風送來，又迅速消散。book18.org
慕雪儀對這一切恍若未聞，她的全部心神，都已聚焦在前方那座略顯陳舊，卻收拾得乾淨整潔的院落。book18.org
院門虛掩著。book18.org
蘇銳看了慕雪儀一眼，見她臉色複雜，便主動上前，輕輕叩響了門環。book18.org
「來了來了……」院內傳來王茹略帶急促的應聲。book18.org
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王茹和李承業的身影出現在門後。book18.org
當看到門外站著的慕雪儀和蘇銳時，二老先是一愣，隨即臉上迅速湧上複雜難言的情緒——有侷促，有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到慕雪儀微隆的小腹時，驟然亮起的希冀。book18.org
「閨……閨女，蘇……蘇仙師，你們怎麼來了？快，快請進！」李承業率先反應過來，連忙側身讓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book18.org
王茹也趕緊用圍裙擦了擦手，想上前去扶慕雪儀，又有些不敢，只連聲道：「快進來坐，外面風大。」book18.org
慕雪儀張了張嘴，那句「伯父，阿姨」卻哽在喉間，澀得發不出聲音。book18.org
強烈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讓她在此刻失去了所有語言。book18.org
「二老不必客氣。」蘇銳適時地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卻不失禮數的淺笑：「師尊近來身子重了，總是挂念二老，我便陪她回來看看。貿然來訪，打擾了。」book18.org
他語氣平穩，姿態從容，瞬間便將有些凝滯的氣氛緩和了下來。book18.org
「不打擾，不打擾！你們能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王茹連忙擺手，引著二人往屋裡走。book18.org
進入簡陋卻整潔的堂屋，落座後，慕雪儀將帶來的青布包裹輕輕放在桌上，低聲道：「伯父，阿姨，這是一些丹藥和衣料，不成敬意。」book18.org
「哎呀，你這孩子，來就來了，還帶什麼東西……」王茹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偷偷掠過慕雪儀的腹部，臉上充滿了欣喜。book18.org
李承業搓著手，想問問孩子的情況，又不知如何開口，氣氛再次顯得有些尷尬。book18.org
蘇銳仿佛沒有察覺到這份尷尬，他神色自若地接過話頭，與二老寒暄起來。book18.org
詢問近日身體可好，村中收成如何，語氣平淡得像是個尋常的晚輩。book18.org
他拿出了自己準備的那些靈氣盎然的珍貴補品，簡單地說明用法，言談間既不顯得高高在上，又自然地將話題引到了慕雪儀的身體和胎兒的狀況上。book18.org
「二老放心，師尊和孩子一切都好。宗門內有最好的醫修照看，定會保她們母子平安。」蘇銳語氣篤定，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book18.org
慕雪儀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蘇銳與二老交談。book18.org
看著他遊刃有餘地掌控著場面，用平淡的話語安撫著兩位老人瀕臨絕望的心。book18.org
他甚至還說了幾句關於孕期需要注意的常識，雖不知是從哪裡聽來的，卻讓王茹連連點頭，眼中淚光更盛，這次卻是帶著欣慰的。book18.org
她怔怔地看著蘇銳的側臉，看著他此刻收斂了所有戾氣與邪魅，顯得異常「正常」甚至堪稱「可靠」的模樣，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自己為何一定要等他回來，才肯踏上這趟歸程。book18.org
不僅僅是因為這個謊言由他而起，更是因為，她一個人，沒有勇氣獨自面對這對痛失愛子的老人，沒有勇氣去編織和維繫這個殘酷的夢。book18.org
她需要他在身邊，需要他此刻展現出的這種近乎冷酷的「鎮定」和「力量」，來支撐她完成這場艱難的儀式。book18.org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對他的依賴，已經深到了如此地步……book18.org
李承業聽著蘇銳的保證，看著慕雪儀圓潤的小腹，老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他慌忙用袖子擦去，哽咽道：「好，好……承軒……承軒他……也算有後了……」book18.org
提到李承軒的名字，屋內的氣氛瞬間又沉了下去。book18.org
就在這時，慕雪儀輕輕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book18.org
「伯父，阿姨……我這次回來，還有一件事。我把……承軒帶回來了。」book18.org
說話間，她微催靈力，一具散發著森森寒氣的寒玉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堂屋中央的地面上。book18.org
玉棺之上，淡藍色的符文如水流般緩緩流轉，維持著內里遺體的完好與不腐。book18.org
在二老驟然凝固的目光中，玉棺的棺蓋向一側滑開，露出了李承軒安詳如同沉睡的面容。book18.org
他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只是臉色蒼白，再無生機。book18.org
王茹上前握住李承軒已經僵硬的手，默默哭泣。book18.org
李承業在一旁扶住老伴的肩膀，也是老淚縱橫：「回來……回來也好……落葉歸根……不能再讓承軒……在外面飄著了……」book18.org
良久，王茹緩了過來，淚眼婆娑地看著慕雪儀：「閨女……謝謝你……謝謝你把承軒帶回來……」book18.org
慕雪儀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我想……讓承軒安息在故鄉。請二老……為他安排吧。」book18.org
李承業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好！就葬在咱們李家的祖墳山上，讓他陪著列祖列宗……明日……明日就下葬。」book18.org
事情便這樣定了下來。book18.org
李承業強忍悲痛，立刻去尋了村裡的族長和幾位長輩，商議明日下葬的事宜。book18.org
按照村中習俗，白髮人送黑髮人，又是橫死，儀式需從簡，儘快入土。book18.org
當晚，二老將李承軒從前住的房間收拾了出來，讓慕雪儀在這裡將就一晚，蘇銳則被安排到了客房。book18.org
夜色深沉，村莊陷入一片寂靜。book18.org
慕雪儀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動不動。book18.org
蘇銳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從後面擁住她，大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明日便要下葬了，你可還好？」book18.org
慕雪儀沒有掙脫，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有些飄忽：「我只是在想……若承軒在天有靈，看到如今這般情形，會怎麼想？」book18.org
蘇銳沉默了片刻，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嵌入懷中，語氣聽不出情緒：「人死如燈滅，還想這個幹嘛？」book18.org
慕雪儀閉上眼，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她知道，從他口中，永遠聽不到她想要的懺悔或安慰。book18.org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做了便是做了，從不會為自己的行為尋找藉口或表現出絲毫悔意。book18.org
——book18.org
翌日，天色陰沉，飄著細密的雨絲，仿佛天公也在垂憐。book18.org
李家的祖墳位於村後的一座小山坡上。book18.org
葬禮極其簡單，除了李承業夫婦、慕雪儀、蘇銳，便只有幾位村中族老。book18.org
沒有浩大的排場，沒有震天的哭嚎，只有細雨落在傘面上的沙沙聲，和斷斷續續壓抑的啜泣。book18.org
承載著李承軒冰冷身體的寒玉棺，被緩緩放入挖好的墓穴中。book18.org
慕雪儀一身素縞，站在雨幕中，面色蒼白如雪。book18.org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流露出過多的悲傷，只是那雙桃花眼，深得像兩口古井，裡面翻湧著無人能見的驚濤駭浪。book18.org
她靜靜地看著泥土一點點將寒玉棺掩埋，仿佛也將她過去的某一部分，一同埋葬。book18.org
蘇銳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撐著傘，大半都傾向她那邊，自己的黑袍肩頭已被雨水打濕。book18.org
簡單的儀式結束，族老們攙扶著悲痛欲絕的二老，準備下山。book18.org
慕雪儀忽然開口：「伯父，阿姨，我想……再陪承軒一會。我和蘇銳略通經文，想為他……誦念一段，願他在那邊的世界安好。」book18.org
二老知道仙家手段非凡，或許真能幫到兒子，便紅著眼眶，在族人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地下了山。book18.org
轉眼間，墳前便只剩下慕雪儀和蘇銳兩人。book18.org
細雨依舊，四周松濤陣陣，更添寂寥。book18.org
慕雪儀緩緩走到墳前，雨水打濕了她的發梢和衣衫，她卻渾然不覺。book18.org
她沉默地站立了許久，然後，緩緩地跪在了濕潤的泥地上。book18.org
她從懷中，取出了一個溫養魂魄的玉瓶。book18.org
瓶身剔透，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有一縷極其微弱、仿佛隨時都會熄滅的白色光暈在緩緩飄動。book18.org
那是李承軒的最後一魂。book18.org
蘇銳看著她跪下的背影，看著她手中那個玉瓶，眼神微動，知道她想徹底的與李承軒告別。book18.org
「蘇銳……」book18.org
慕雪儀抬起眼，那雙望著蘇銳的桃花眼中情緒複雜到了極點，「我知道你從不認為自己有錯。但是……算我求你，在他最後一魂消散之前，向他……道個歉，好嗎？」book18.org
蘇銳沉默了一下，隨即，那她熟悉的冷峭與不羈的語調響起：「慕雪儀，你應該很清楚，我蘇銳……沒有向任何人道歉的習慣。」book18.org
道歉？book18.org
他此生行事，何曾向人道過歉？弱肉強食，成王敗寇，這才是他信奉的法則。book18.org
慕雪儀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斥責。book18.org
雨水順著她蒼白絕美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book18.org
那雙總是清冷自持的桃花眼，此刻盈滿了水光，那裡面如今只有一種情緒，那是——哀求。book18.org
她望著他，紅唇微啟，聲音輕得如同夢囈：「求你了……」book18.org
那眼神，那聲音，仿佛在說：哪怕只是謊言，哪怕只是你隨口一句敷衍的欺騙，也都可以。book18.org
蘇銳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驟然一痛。book18.org
他從未見過慕雪儀露出這樣的眼神。book18.org
哪怕是當初被他強占、被他折辱、被他吊縛至崩潰，她也從未像此刻這般，將所有的驕傲與尊嚴都碾碎成塵，只餘下最卑微的懇求。book18.org
他看著跪在泥濘中、渾身濕透、為另一個男人哀求得如此卑微的她，一股無名火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竄上心頭。book18.org
他想將她拽起來，想用最粗暴的方式讓她忘記那個死人，想告訴她休想讓他蘇銳低頭……book18.org
但最終，他只是嘆了口氣。book18.org
那嘆息聲太輕，瞬間便消散在了雨聲里。book18.org
他上前一步，走到慕雪儀身邊，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件東西。book18.org
那是一個樣式古樸的青銅鈴鐺，只有巴掌大小，表面銘刻著無數細密複雜的符文，中央嵌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散發著微弱而溫暖的光暈。book18.org
「安魂鈴……」慕雪儀瞳孔微顫，認出了此物。book18.org
這是專門用於超度亡魂、安撫殘靈的法寶，極其罕見，煉製之法早已失傳。book18.org
而催動它，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施術者大量的本命精血。book18.org
蘇銳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個玉瓶上。book18.org
他咬破自己的指尖，逼出數滴蘊含著磅礴生機與靈力的殷紅精血，滴落在安魂鈴上。book18.org
精血觸碰到鈴身的瞬間，那些符文仿佛活了過來，依次亮起，發出柔和的金光。book18.org
中央那顆暗紅寶石更是光芒大盛，將周圍陰沉的雨幕都映照得溫暖了幾分。book18.org
他毫不猶豫，甚至沒有一絲遲疑，開始低聲吟誦起古老而晦澀的咒文。book18.org
每一個音節吐出，他的臉色便蒼白一分，那是以自身生命本源為引，溝通天地輪迴法則的代價！book18.org
「叮鈴……」book18.org
安魂鈴無風自響，發出一聲清脆悠揚、仿佛能洗滌靈魂的鈴音。book18.org
鈴音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漣漪，溫柔地蕩漾開來，籠罩住慕雪儀手中的玉瓶，籠罩住那座新墳。book18.org
玉瓶中，李承軒那縷微弱殘魂仿佛感受到了召喚與安撫，變得凝實了一些，散發出平和安然的氣息，緩緩從瓶口飄出，如同螢火，在金色的漣漪中盤旋上升，越來越淡。book18.org
整個過程，蘇銳一言不發，只是專注地催動著安魂鈴，任由自己的精血不斷消耗，臉色越來越白，直到那縷殘魂徹底消散。book18.org
他收起光芒黯淡下去的安魂鈴，完成了這場無聲的超度。book18.org
慕雪儀怔怔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看著他以化神之尊，毫不猶豫地付出精血，施展如此耗費本源的安魂之術。book18.org
他沒有說一句道歉的話。book18.org
但他所做的，遠比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要沉重千萬倍。book18.org
這無聲的行動，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book18.org
它像一道驚雷，在她混亂而痛苦的心海中炸開，瞬間滌盪了所有的迷茫、掙扎與殘存在心底的那一絲怨恨。book18.org
「嗚……」book18.org
一聲仿佛從靈魂深處撕裂而出的嗚咽，終於衝破了慕雪儀所有的防線。book18.org
她猛地撲進了蘇銳的懷裡，雙手死死抓住他濕透的黑袍，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放聲痛哭起來。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