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奴 #科幻 book18.org
最近有些迷戰錘40k,感覺也挺適合改變成NTR故事的,第一次寫科幻風格的NTR文,希望大家喜歡,不喜歡也沒關係,歡迎各位讀者批評指正🤣🤣🤣。book18.org
正文:book18.org
雨是在黃昏時分開始落的。book18.org
細得像針尖,密密地斜織著,穿透了籠罩這座城市近百個標準日的鉛灰色雲層。那些雲層太厚了,厚到連行星軌道上的天氣控制陣列都要額外消耗百分之十二的功率才能勉強撕開一道縫隙,讓夕陽的光線像受傷的野獸一樣,掙扎著淌下來,淌在這座剛從血與火中奪回來的星球上。book18.org
我靠在車后座的真皮座椅里,透過那層可以抵擋輕型等離子炮直射的單向透視車窗玻璃,看著那道陽光落在濕漉漉的瀝青路面上,泛起一層暗金色的光暈。雨水順著車頂的曲面滑下去,在車窗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無數個扭曲的碎片。book18.org
這是我凈化後的第十七個標準日。book18.org
按照母親給我設定的生物鐘——不,應該說是我在上一輪凈化前,通過帝國最高倫理法庭簽署了十七道申請文件,才得以保留在基因鏈深處的那道指令——我在十七個標準日前,於這座星球地下一百二十米深的凈化艙中醒來。book18.org
醒來時的場景和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樣:透明的再生液從鼻腔和氣管里被擠壓出去,劇烈的咳嗽先於任何意識到來,然後是光,刺眼的白光從艙頂傾瀉下來,灼燒著我還未完全適應空氣的視網膜。十六歲的身體,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改造痕跡,沒有任何納米機器人駐留在血管里,連皮膚都新得像剛從生產線上下來的仿生材料。book18.org
十七天。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沒有任何繭子,沒有任何戰鬥留下的疤痕。這是一雙從未握過武器的手,一雙屬於少年——或者說屬於我十六歲這個生物學年齡的手。手腕上戴著一個窄窄的黑色環帶,那是管家植入的信息終端,表面平滑得幾乎感覺不到存在,只有當我刻意注視它的時候,才會在內側浮現出一層淡藍色的全息介面。book18.org
終端顯示,此刻是標準時間18:47:23。這顆星球的自轉周期被調整到了接近二十四標準小時,公轉周期三百六十五天,地表重力9.8米每秒平方,大氣含氧量百分之二十一。一切都是按照地球的規格重塑的,精確到小數點後十五位。book18.org
一切,都是為了讓我這個每隔百年就要回到十六歲的奇怪生物,不至於在醒來後陷入認知崩潰。book18.org
車隊在濱江大道上飛馳。book18.org
打頭的五輛黑色轎車保持著完美的等距隊列,每輛車之間的距離誤差不超過三毫米。它們的車身設計在表面上看,接近我記憶深處那些古老的紅旗轎車——修長的車頭,豎直的進氣格柵,方正但不失優雅的輪廓。但細節處完全不同。那些格柵其實不是進氣口,而是主動式散熱陣列,每一根豎條都是一根獨立的超導散熱纖維,能在極端情況下將車載微型聚變堆的餘熱以紅外雷射的形式定向輻射出去。車身漆面下覆蓋的也不是普通鋼板,而是多層復合的液態金屬裝甲,在受到衝擊的千分之一秒內會主動硬化,抗衝擊等級足以抵禦反物質手雷在五米內的爆炸衝擊波。book18.org
打頭的五輛車裡坐著的不是我的人——或者說,不是我的貼身人員。它們搭載的是前哨安保系統,每輛車裡有一名駕駛生化兵和三名戰術生化兵,全部搭載了最新型的戰鬥核心。他們的反應速度是人類的十七倍,能在零點三秒內完成從感知威脅到輸出火力的全流程。book18.org
但我知道,這些車更大的作用不是防護,而是儀式。book18.org
是我在上一輪凈化前,那個已經活了一百年的自己,給這個十六歲的自己留下的儀式。book18.org
城市在我的車窗外向後退去。book18.org
這座城市的名字叫新長安——不,不對,這顆星球的名字叫新長安,星球上雖然有不少城市。從軌道上看下去,它像一塊巨大的電路板,數以萬計的摩天大樓如同密集的電子元件,鑲嵌在網格狀的道路系統之中。所有的建築都是玻璃和鋼材,準確地說,是碳納米管增強的矽基玻璃和鈦合金骨架。它們沒有磚石,沒有木頭,沒有那些古老建築上被歲月撫摸出的紋理和溫度。book18.org
只有玻璃。無邊的、冷漠的、反射著天空和彼此的玻璃。book18.org
那些摩天大樓的表面覆蓋著主動式光學塗層,此刻,在黃昏的光線和細密的雨幕中,它們的立面呈現出一層深沉的暗銀色,像是被雨水浸泡過的鏡面,將天空的鉛灰、夕陽的暗金和自身內部的燈光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複雜到近乎病態的視覺交響。每一棟樓的窗戶都亮著燈,整整齊齊,沒有一盞熄滅,沒有一盞忽明忽暗。那些燈光按照我記憶深處最熟悉的模式分布著——就像上一輪凈化前,我花了整整三年時間,對著一個早已毀滅的地球城市的影像資料,一點一點調整出來的光效。book18.org
辦公區的燈光是冷白色的,住宅區是暖黃色的,商業區是五顏六色的霓虹色調。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精確無誤。book18.org
但就是沒有人在那些窗戶後面走動。book18.org
至少我看不到。book18.org
濱江大道兩側的行道樹在雨中顯得格外蒼翠。它們的樹幹粗壯,樹皮皸裂成深深淺淺的溝壑,樹冠茂密得像撐開的巨傘,枝葉在雨水的沖刷下泛著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深綠色。從外表看,這些樹至少已經生長了上百年,每一棵都像是從古老的莊園裡移植過來的,帶著時間的重量和生命的韌性。book18.org
但我知道,它們是十七天前才種下的。book18.org
不,更準確地說,是十六天二十三小時四十七分鐘前,由二十多萬台巨型工程機器人配合無數納米修塑單元,在這條全長四十七公里的濱江大道兩側同時種下的。它們的基因序列經過了生物改造實驗室的定向編輯,生長速度被調快了四百七十倍,木質素合成路徑被重寫,細胞分裂周期被壓縮到了極限。它們從實驗室的無菌培養皿里被取出時還是一粒粒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胚芽,然後被植入由納米機器人預先改造過的土壤中,在生物激素的驅動下瘋狂生長,一天之內就走完了普通樹木一百年才能走完的路程。book18.org
它們的根須在納米機器人挖掘的微孔道中快速蔓延,它們的枝葉在激素的刺激下瘋狂舒展,它們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了從胚芽到參天大樹的全部過程。book18.org
但它們沒有年輪。book18.org
或者說,它們有年輪,但那些年輪是偽造的,是基因工程師在編輯生長基因時特意保留的一個裝飾性特徵,每一圈都精確地對應著一個虛擬的年份,就像給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畫上皺紋和白髮,讓他看起來像是飽經滄桑。book18.org
我盯著窗外的一棵樹看了幾秒鐘,看著雨水順著它的葉片滑落,看著那些葉片在風中輕輕顫抖。它們看起來那麼真實,那麼自然,那麼像是我記憶深處那些在地球上陪伴了我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的梧桐樹。book18.org
但它們是假的。book18.org
就像這座城市一樣,像這座城市裡的一切一樣,都是假的。book18.org
車隊經過了路邊的第一個哨位。book18.org
那個生化兵站在人行道邊緣的一塊升起的圓形平台上,平台直徑約一米,表面覆蓋著防滑塗層,邊緣有一圈淡藍色的指示燈,在雨中發出柔和的螢光。他的身高大約兩米一零,全身覆蓋在深灰色的重甲之下。那不是普通的動力裝甲,而是與他的人造肌肉纖維和骨骼融為一體的外骨骼系統。他的面部被一個完整的頭盔遮蔽,頭盔的面罩是一整塊弧形的半透明材料,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任何細節,只能隱約看到面罩內側流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那些是他的戰術信息、目標鎖定數據和生命體徵監測。book18.org
他的肩甲寬大,線條銳利,像是一對微微揚起的翅膀,肩甲內側嵌著兩排微型飛彈發射單元,口徑不大,但每一枚都裝載了足以摧毀一輛主戰坦克的高爆彈頭。他的胸甲上有一道微微隆起的脊線,那是小型核反應堆的散熱通道,從他胸口的聚變核心延伸到背部的散熱片陣列,再一路向下連接到腿部的輔助動力系統。他的手臂比正常人類粗了將近兩倍,前臂外側裝著可伸縮的等離子刀刃,此刻處於收納狀態,只露出兩個小小的三角形切口。他的大腿兩側各掛著一把大口徑動能手槍,槍身與腿甲的供電系統相連,確保永遠不會因為電池耗盡而失去作用。book18.org
他不是人類。book18.org
或者說,他曾經是人類的基礎模板,但經過了七十三處基因改造和一百四十六處機械增強。他的骨骼是用碳纖維復合材料替換的,他的肌肉是人造肌肉纖維與生物肌肉的混合體,他的神經系統里植入了量子通信模塊和戰鬥輔助AI,他的大腦經過了情感抑制手術和忠誠度重編程。他不需要進食,不需要睡眠,不需要呼吸——他的小型核反應堆能為他提供連續運行二十年的能量,他的閉路循環系統能回收所有的代謝廢物並重新合成為營養物質。book18.org
他是上一次凈化前,我在這個星區的軍工復合體里親手設計的最強戰鬥生化兵。從基因序列的編碼到機械增強的架構,從戰鬥邏輯的算法到忠誠協議的底層綁定,每一個環節都經過了我的——或者說上一輪凈化前的我的——親自審核和優化。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鋼鐵雕像。雨水打在他的肩甲上,濺起細密的水花,然後順著裝甲的縫隙流下去,被反應堆的餘熱蒸發成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白霧。他的頭盔微微轉向車隊駛來的方向,面罩內側的數據流閃爍了一下,大概是完成了對車隊所有車輛的身份識別和威脅評估。book18.org
然後他微微頷首,右拳輕輕敲在左胸的裝甲上。book18.org
那是敬禮,是這些生化兵被編程寫入的唯一一個非功能性動作,是我在上一輪凈化前特意為他們添加的。沒有任何實際用途,不傳遞任何戰術信息,純粹是為了滿足我對儀式感的需求。book18.org
一種可悲的、虛假的、用來欺騙自己還活在人類文明中的儀式感。book18.org
車隊的第五輛車從那個生化兵身邊掠過,接著是我的座駕。book18.org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book18.org
車內的空間很大,大到足以讓我這個一米七八的身材在座椅上把腿完全伸直。內飾是深色的真皮和啞光碳纖維的組合,沒有那些花哨的氛圍燈和全息裝飾,一切從簡,一切從實。中央扶手上有一個很小的控制面板,嵌在真皮包裹的扶手表面,觸摸式的按鍵沒有任何背光,只有在手指接近時才會浮現出淡淡的白光。那上面只有四個按鈕:車窗控制、音響控制、空調控制和與駕駛艙的通話開關。book18.org
沒有網絡接入,沒有全息投影,沒有任何可以讓我接觸到外部信息系統的接口。book18.org
這也是我在上一輪凈化前安排的。book18.org
因為每一次凈化後,我的大腦會完全恢復到十六歲的狀態——不是生理上的十六歲,而是心理上、認知上、記憶上的十六歲。我保留了對地球的記憶,保留了對母皇、對帝國、對這個世界的基本認知,但所有在凈化前學到的技能、積累的經驗、形成的思維模式,全部歸零。我需要在接下來的百年里重新學習如何在這個殘酷的宇宙中生存,重新學習如何使用那些遠超我理解能力的科技,重新適應作為一個永生者的兒子——不,作為一個每百年就要重置一次的怪物的生活。book18.org
而上一輪凈化前的我,那個已經活了一百年的我,深知一個十六歲少年在面對這個浩瀚而恐怖的銀河帝國時會有多麼脆弱。所以他——或者說我——安排了這一切: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生活模式,熟悉的儀式感,以及信息上的隔離。book18.org
先用一段時間讓我慢慢適應,而不是把我直接扔進帝國的殘酷現實里。book18.org
多麼體貼的安排。book18.org
體貼得讓人想吐。book18.org
我的目光從控制面板上移開,落在前座。book18.org
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坐著兩個人。book18.org
開車的是一名生化人司機,外表看起來大約三十五歲,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黑色制服,制服的領口和袖口有銀色的刺繡紋路,那是帝國標準行政人員的標識。他的臉型方正,五官端正到幾乎不自然,皮膚光滑得看不見一個毛孔,頭髮被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用髮膠固定得紋絲不動。他的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十指的位置精確到毫米級別,眼睛直視前方,每隔三秒眨一次眼,間隔誤差不超過零點一秒。book18.org
他是管家從生化人庫存里調出來的標準型號,駕駛技能精通,禮儀規範完美,但沒有任何人格模擬程序。他不會說話,不會主動與我交流,甚至連通過後視鏡看我一眼都不會。他就是一台披著人皮的機器,一台精確、可靠、毫無生氣的機器。book18.org
副駕駛座上坐著的是她。book18.org
我的秘書。book18.org
她的側臉在車窗透進來的暗金色光線中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黑色的長髮在腦後盤成一個精緻的髮髻,露出白皙纖細的脖頸。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絲質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處一小片光潔的皮膚。她的裙子是黑色的,長度及膝,但在坐姿下微微向上收了一些,露出包裹在黑色絲襪中的大腿,線條勻稱,在車內柔和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絲光。book18.org
她的五官精緻到近乎完美——彎眉,長睫,鼻樑高挺,嘴唇塗著淡色的唇釉,在暮色中泛著濕潤的光澤。但真正讓人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深棕色的眼睛,瞳孔深處像是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種介於溫順和疏離之間的微妙情緒。book18.org
她的視線落在膝蓋上的一塊數據板上,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動,似乎在閱讀什麼文件。她的姿態優雅而端莊,肩膀微微前傾,腰背挺得筆直,像是受過嚴格的禮儀訓練。book18.org
但我知道,她和司機一樣,不是人類。book18.org
她是一個高級仿生人。book18.org
不是那些廉價的、一眼就能看出破綻的性愛人偶,而是帝國生物科技最高水準的產物。她的骨骼是高強度陶瓷復合材料,她的肌肉是納米級精度的仿生肌肉纖維,她的皮膚是真皮細胞在生物反應器中培養出來的活性組織,觸感、溫度、甚至細微的汗腺分泌,都與真實的人類毫無區別。她的大腦是一台量子神經計算機,運算能力足以同時管理一座中型太空港的全部物流調度,但她的行為模式和情感反應被精心編程,只會在必要的時刻展現出恰到好處的人類特質——一個蹙眉,一次嘆息,一抹微笑,都精確到足以讓任何孤獨的男人產生幻覺,以為坐在自己身邊的不是一個機器,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溫度的女人。book18.org
但我沒有幻覺。book18.org
我知道她是誰,知道她是什麼。book18.org
她是我在上一輪凈化前從帝國仿生人庫里精挑細選出來的,專門配置在這輛車上,擔任我的行政秘書和生活助理。她的編程中包含了所有的禮儀規範、行政流程和——我不得不承認——一部分情感陪伴的功能。book18.org
這也是儀式的一部分。book18.org
豪華車隊,防彈轎車,生化兵護衛,仿生人秘書。book18.org
一切都是為了讓這個十六歲的我,在這個陌生的、巨大的、冰冷的銀河帝國里,感覺自己還是一個重要的人物。book18.org
我移開視線,重新望向窗外。book18.org
車隊已經駛過了濱江大道的直線段,開始沿著一條微微彎曲的弧線前進。右側是那條穿城而過的河流——不,不是河流,是一條人工開鑿的景觀水道,寬度約兩百米,水流的速度和方向都由水閘系統精確控制,水面在夕陽和雨水的雙重作用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鉛藍色,像是一面巨大的、被雨水擊打出無數漣漪的鏡子。book18.org
河對岸是一片摩天大樓的叢林。那些建築高矮錯落,最高的那座——帝國行政中心——通體覆蓋著反射率百分之九十八的銀色塗層,在暮色中像一柄刺向天空的利劍,頂端淹沒在低垂的雲層中,只能看到雲層下方那一截逐漸變細的塔身。它的表面在雨水的沖刷下泛著一種冰冷的光澤,像是一面巨大的鏡子,映照著天空的鉛灰和雲層的暗涌。book18.org
行政中心的下方是一片低矮的建築群,那是新長安的文化中心——劇院、音樂廳、美術館,應有盡有。它們的外觀更加複雜,幾何線條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解構主義的視覺衝擊。但同樣,它們也是玻璃和鋼材的產物,沒有任何磚石的溫潤,沒有任何木頭的紋理,只有冰冷的光滑表面和鋒利的邊緣。book18.org
那些建築的燈光同樣亮著,整整齊齊,沒有一盞熄滅。book18.org
一切都井然有序。book18.org
一切都精確無誤。book18.org
一切都死氣沉沉。book18.org
我記得地球上的城市——不是真正的地球,地球在三千年前就已經成了一顆被星塵包裹的紀念星球,不再適合人類居住——是我在虛擬現實里看到過的那些地球城市的影像資料。北京,上海,紐約,倫敦,巴黎。那些城市在黃昏時分的樣子,和這座城市完全不同。它們的燈光是雜亂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新有的舊,有的白有的黃有的藍。它們的街道上擠滿了人,行色匆匆的上班族,牽著手散步的情侶,推著嬰兒車的父母,遛狗的老人。空氣里混雜著汽車尾氣的味道、路邊小攤食物的香氣、雨後泥土的潮濕氣息。book18.org
那種雜亂,那種無序,那種混合著各種氣味和聲音的混沌,那種不完美的、粗糙的、真實的煙火氣。book18.org
而這座城市沒有這些。book18.org
這座城市太乾淨了,太整齊了,太精確了。它的每一盞燈都亮在該亮的位置,它的每一條路都乾淨得像剛被打掃過,它的每一棵樹都長在該長的角度。空氣中沒有尾氣味,沒有食物香,甚至沒有泥土的氣息——因為這座城市的土壤是人工調配的,不含任何有機物,所有的養分都通過地下管網精準輸送到每一棵樹的根系。book18.org
這座城市像一張照片,一張被修圖軟體處理到完美的照片,所有的瑕疵都被抹去了,所有的細節都被優化了,但它看起來就是不對,就是缺少那種活生生的、粗糲的、真實的感覺。book18.org
就像我一樣。book18.org
一個活了一萬年卻每隔百年就要重置成十六歲的奇怪生物。一個身體里沒有任何納米機器人、沒有任何基因改造、沒有任何機械增強的「原始人」,卻被扔進了這個納米技術、基因工程、人工智慧和星際戰爭無處不在的銀河帝國。一個曾經在這個帝國里擁有無數頭銜、掌控無數資源、指揮無數軍隊的「偉大人物」,此刻卻像一個普通的十六歲少年一樣,坐在一輛豪華轎車的后座,被送往一頓精心準備的接風宴。book18.org
偉大。book18.org
我咀嚼著這個詞,覺得它在我嘴裡變得苦澀而空洞。book18.org
我在上一輪凈化前做了什麼?我記不清了——不,不是記不清,是根本沒有記憶。凈化會清除一切,所有在凈化周期內形成的記憶、習得的技能、積累的經驗,全部歸零。我只知道我在上一輪凈化前一定做了很多事,因為管家告訴過我,我是這個星區的直屬領主,我管轄著三百多顆有人星球、數千個改造小行星、近萬個空間站和兩兆居民。這個星區是人類銀河帝國最重要的工業中心之一,是我們的反擊艦隊在對抗星際惡魔的前線基地之一。book18.org
我做了這些事嗎?book18.org
或者說,做這些事的那個「我」,真的是「我」嗎?book18.org
如果每隔百年,我的身體和記憶就會完全重置,那麼上一輪凈化前的我和這一輪凈化後的我,還是同一個人嗎?那個建造了這座城市、設計了那些生化兵、規劃了這個星區工業體系的「我」,和此刻坐在這輛車裡的「我」,到底有什麼連續性?book18.org
除了基因序列之外,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我們共享同一套DNA,但我們擁有完全不同的記憶、完全不同的經驗、完全不同的思維模式。他活了一百年,積累了一百年的智慧和經驗,而我才活了十七天,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他安排好了這一切——這座城市,這輛車,這個秘書,這頓飯——但他在安排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坐在后座享受這一切的「我」,根本不是他?book18.org
不,他想過。book18.org
因為他在上一輪凈化前也經歷過同樣的事。他也在十七天前從一個凈化艙里醒來,也坐在這輛車裡,也看著窗外這座嶄新的城市,也被送到那棟大廈的頂層餐廳,吃一頓精心準備的接風宴。而安排這一切的,是上上一輪凈化前的他。book18.org
這是一個循環。book18.org
一個持續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循環。每一次凈化後的我都以為自己剛剛開始一段新的旅程,但事實上,我只是在重複一個已經被設計了無數次的劇本。我坐的這輛車,走的這條路,看的這片風景,吃的這頓飯,甚至在副駕駛座上坐著的這個仿生人秘書——雖然她的外表在每一輪凈化前都會更換,以避免我產生審美疲勞——所有的一切,都是上一輪凈化前的我,根據上上一輪凈化前的我的安排,根據更早一輪凈化前的我的指示,一點點設計出來的。book18.org
我活在一個自己為自己設計的牢籠里。book18.org
一個豪華的、舒適的、充滿儀式感的牢籠。book18.org
車隊的行進速度在減慢。book18.org
我的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前方。透過擋風玻璃和前方那輛黑色轎車的後窗,我可以看到車隊正在接近一個交叉路口。路口的紅綠燈按照預設的程序切換著,所有方向的車道都空蕩蕩的,沒有其他車輛,沒有行人,只有雨水在柏油路面上流淌,在路燈的照射下泛著暗橙色的光。book18.org
交叉路口的四個角上,各站著一個生化兵。他們的姿態和之前那個一樣,筆直地站在升起的圓形平台上,全身重甲,面罩朝向前方。但他們的武器配置更加重裝化——肩上扛著可攜式等離子炮,炮管指向天空,炮口在雨中微微發著藍光,那是充能待發的狀態。book18.org
不是為了對付什麼威脅。book18.org
只是為了營造氣氛。book18.org
因為在上一輪凈化前,我——或者說我的上一個版本——認為一個帝國的領主出行,應該有相應的排場。應該有前導車,應該有護衛,應該有武裝力量沿途警戒。不是因為我需要這些,而是因為這些能讓那個十六歲的、剛從凈化艙里爬出來的少年,在面對這個龐大而恐怖的銀河帝國時,感覺自己不是一個無助的孩子。book18.org
多麼諷刺。book18.org
一個在銀河帝國里擁有至高權力和無限資源的領主,一個能調動百萬艦隊、指揮億萬軍隊的統帥,一個管轄著兩兆人口的統治者,在凈化後變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十六歲少年,需要依靠上一個自己留下的傀儡和道具,才能在這個世界裡維持基本的體面。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book18.org
十六歲的手。book18.org
沒有傷痕,沒有老繭,沒有植入任何武器或工具。這雙手甚至連握拳的力氣都不夠大——不是因為肌肉萎縮,而是因為十六歲的人類身體就是這個樣子。我的肌肉力量、骨骼強度、反應速度,都只是普通人類少年的水平,在這個納米機器人、基因改造和機械增強隨處可見的世界裡,我大概連最基礎的戰鬥生化兵的一根手指都掰不動。book18.org
但母親說過,我是她的兒子,是她的血脈。book18.org
母皇。book18.org
我想起她,那個在整個銀河帝國里被稱為「塑造者」的存在。人類世界第一個永生者,星際里最強的戰士,帝國名義上的女皇。她的年齡已經沒有人能記得清了,有人說她活了一百萬年,有人說她活了一千萬年,還有人說她從人類文明走出地球的那一刻起就存在了。她的大腦里裝著人類文明的全部知識,她的身體經過了無數次的改造和強化,她的力量足以撕裂一顆行星的地殼,她的意志足以讓整個銀河系顫抖。但我知道,她和我一樣也是人,只是因為某些機緣巧合,才讓我們變成永生者。book18.org
她是我的母親。book18.org
而我,是她的兒子。book18.org
一個每隔百年就要凈化成十六歲的兒子。book18.org
一個永遠長不大、永遠記不住、永遠無法繼承她任何力量的兒子。book18.org
一個——在她漫長的永生中——只是一個不斷重複出現的、短暫存在的、最終都會被遺忘的註腳的兒子。book18.org
我突然覺得有些冷。book18.org
不是身體上的冷,車內的恆溫系統將溫度精確地維持在二十三攝氏度,濕度百分之四十五,這是人類最舒適的環境。是某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用任何外部熱量驅散的寒意。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收攏,抓住褲子的布料。那是一條深色的休閒褲,面料柔軟,手感很好,是管家在我醒來後為我準備的那些衣物中的一件。衣帽間裡掛滿了各種尺碼、各種款式的衣服,全部按照我在上一輪凈化前留下的身體數據定製的,每一件都合身得像是第二層皮膚。book18.org
但我穿上它們的時候,感覺像是穿著別人的衣服。book18.org
因為這些衣服是上一輪凈化前的我——那個一百歲的、身材可能和我不一樣的、體脂率和肌肉量和我不一樣的「我」——為自己準備的。而此刻的我,一個十六歲的、剛從再生液里爬出來的、身體乾淨得像一張白紙的我,穿上這些為另一個人準備的衣服,總覺得哪裡不對勁。book18.org
雖然尺碼是一樣的,基因是一樣的,但總覺得不對。book18.org
就像這座城市的行道樹一樣。book18.org
看起來一模一樣,但就是不對。book18.org
車隊穿過交叉路口,繼續沿著濱江大道前進。前方不遠處,道路開始微微抬升,沿著一條舒緩的弧線,通往一座橫跨水道的景觀橋。橋體是鋼結構,表面覆蓋著半透明的復合材料,在雨中呈現出一種朦朧的乳白色,像是蒙了一層紗。橋的兩側裝有燈帶,此刻亮著柔和的暖白色光,在雨幕中暈開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暈。book18.org
橋的另一側,是這座城市的中心區。book18.org
我看到了那座大廈。book18.org
它矗立在人工湖的北岸,高度大約四百米,外形像一面微微彎曲的船帆,表面覆蓋著漸變色的玻璃幕牆,從底部的深灰色過渡到頂部的銀白色,在暮色和雨幕中呈現出一種複雜的、層層疊疊的光影效果。它的頂端是一個巨大的觀景平台,據說——我是說管家告訴我的——那個觀景平台被改造成了一個豪華餐廳,專門為我保留著。book18.org
車隊開始減速,打頭的五輛黑色轎車依次駛入大廈的地下停車場入口。我的座駕跟在其後,車輪碾過濕漉漉的路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book18.org
雨水在車窗上流淌,將外面的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流動的光影。book18.org
我看著那些光影,內心一片空虛。book18.org
不是因為失去了什麼,而是因為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經擁有過什麼。book18.org
這座城市,這支車隊,這些生化兵,這個秘書,這頓飯——它們都屬於上一個我,屬於那個已經消失了的、記憶被清除了的、在這個世界上不復存在的存在。而我,這個十六歲的、剛剛醒來十七天的我,只是它們名義上的主人,一個被安排好了一切、只需要按照劇本走下去的演員。book18.org
可劇本已經寫好了。book18.org
不是我寫的,是上一個我寫的。book18.org
但上一個我,也是按照上上一個我寫的劇本在演。book18.org
上上一個我,也是按照上上一個我寫的劇本在演。book18.org
我們都在演一齣戲,一出沒有編劇、沒有導演、沒有觀眾的戲。每一個「我」都在為下一個「我」寫劇本,而每一個「我」都只能按照上一個「我」寫的劇本去演。我們以為自己在選擇,在決定,在創造,但事實上,我們只是在重複,在循環,在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裡打轉。book18.org
車停了。book18.org
我感覺到車身微微一沉,空氣懸架將底盤降低到了便於下車的舒適高度。book18.org
副駕駛座上的仿生人秘書收起了數據板,轉過身來,面對著我。book18.org
她的動作流暢而優雅,轉身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顯得突兀,也不顯得刻意。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不是那種職業化的、程式化的微笑,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關切和期待的表情。她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目光溫柔而專注,瞳孔中倒映著車窗外透進來的暗金色光線和我的臉。book18.org
「少爺,我們到了。」她的聲音是那種介於清脆和柔和之間的質感,音量不大,但在車內的封閉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恰到好處,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韻律感。book18.org
她停頓了零點幾秒,似乎是在確認我的狀態,然後繼續說:「大廈頂層的餐廳已經準備好了,管家提前安排好了今晚的菜單,都是您喜歡的口味。雨還在下,不過地下車庫有直達頂層的專用電梯,您不用擔心淋到雨。」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動聽,但我聽出了那些話里精心設計的成分。book18.org
「您喜歡的口味」。book18.org
我喜歡的口味是什麼?我不知道。我才醒來十七天,這十七天裡我吃的所有食物都是管家安排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那個「喜歡」是屬於上一個我的,那個活了一百年的、在這個城市裡生活過的、在那些豪華餐廳里用過餐的「我」的偏好。book18.org
但她不知道這些。或者說,她被編程為不知道這些。她的程序里沒有「凈化」這個概念,她只知道要服務好她的主人,要用主人喜歡的方式說話,要用主人喜歡的方式微笑,要用主人喜歡的方式注視。book18.org
她是假的。book18.org
一切都是假的。book18.org
這座城市,這輛車,這些生化兵,這個秘書,這頓飯,這個「我」——全都是假的。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車內微帶臭氧味的空氣充滿我的肺部。那是空氣凈化系統工作時的副產品,一種淡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帶著一絲金屬感的味道。book18.org
「知道了。」我說。book18.org
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平靜到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那是一種不屬於十六歲少年的平靜,一種在經歷了太多次虛無之後才會產生的、對一切都失去感覺的麻木。book18.org
秘書點了點頭,那抹微笑還掛在她的嘴角。她轉過身去,伸手打開車門。一股濕潤的、帶著涼意的空氣從車門縫隙中湧進來,夾雜著雨水打在混凝土上的那種潮濕氣息,以及某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化學製品的味道。book18.org
那是這座城市的味道。book18.org
一座從星際惡魔手中奪回來的、被納米機器人和巨型工程機器人在一個地球日內重塑出來的、按照我記憶中的樣子建造的、乾淨到沒有一絲煙火氣的城市。book18.org
我抬起腳,跨出車門。book18.org
雨聲在耳邊變得清晰起來,淅淅瀝瀝的,細密而持續,像是一首永無止境的、單調到令人絕望的催眠曲。book18.org
我站在這座城市的陰影里,站在這個銀河帝國的邊緣,站在我自己的牢籠的中心。book18.org
夕陽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只在雲層的縫隙中留下一道暗金色的、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光邊。雨水從天空中落下來,打在玻璃幕牆上,打在鋼結構上,打在生化兵的肩甲上,打在行道樹的葉片上,打在一切人造的和看似自然的表面上。book18.org
這座城市在雨中閃閃發光。。。book18.org
車隊駛入湖畔的車道時,雨勢稍微大了一些。book18.org
那些細密的雨絲在暮色中連成了無數道幾乎看不見的線,從低垂的雲層中垂落下來,打在湖面上,激起一層細碎的、幾乎聽不見聲響的漣漪。人工湖的面積很大,大到對岸的建築在雨幕中變成了一排模糊的剪影,只有那些最高的大廈頂端的航空警示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在緩慢地眨眼。book18.org
湖畔的道路被設計成了微微彎曲的弧線,沿著湖岸的輪廓向前延伸。路面是深色的透水混凝土,雨水落上去不會積存,而是迅速滲入地下,被回收系統收集起來,經過處理後重新注入湖中,形成一個完美的、精確到每一升水都可追溯的水循環。book18.org
我的目光越過車窗,看到了那座大廈。book18.org
它矗立在湖的北岸,高度比我之前遠遠看到的還要驚人。管家給過我的數據——不,是信息終端上顯示過的數據——說這座建築的高度是三百四十七米,但此刻從近處仰望,它給人的壓迫感遠超那個數字所代表的物理尺度。它的外形像一面微微彎曲的船帆,或者說像一片被風鼓起的帆,底部寬大,向上逐漸收窄,頂端是一個向外懸挑的圓形觀景平台。整個建築的表面覆蓋著漸變色的玻璃幕牆,從底部的深灰逐漸過渡到頂部的銀白,在暮色和雨幕中,那些玻璃反射著天空最後的暗金色光暈和湖水的深藍,呈現出一種介於金屬和絲綢之間的複雜質感。book18.org
但真正讓我注意到的,不是那座大廈本身,而是大廈正前方的東西。book18.org
那座雕像。book18.org
它在雨中佇立著,高度目測至少有三十米,比大廈的入口門廊還要高出許多。雕像的材質是某種深色的金屬,在雨水的沖刷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像是被歲月打磨過的青銅,但我知道那不是青銅——青銅太軟了,無法在雨水的長期侵蝕下保持細節的銳利。那應該是某種鈦合金或者液態金屬凝固後的產物,表面經過了特殊的化學處理,形成一層緻密的氧化膜,既防腐,又能在不同角度的光線下呈現出微妙的光澤變化。book18.org
雕像刻畫的是一個人。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不,不是現在的我,不是這個十六歲的、坐在車后座、穿著休閒褲和深色外套的少年。雕像上的我是一個更加成熟、更加威嚴、更加——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詞——更加「偉大」的存在。它的面部輪廓和我有著明顯的相似,但更加硬朗,更加深邃,眉骨高聳,下頜線條鋒利如刀削,嘴唇微微抿著,目光望向遠方,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從容。它的身體被包裹在一件複雜的鎧甲中——不是那些生化兵穿的那種實用主義的戰鬥裝甲,而是一種儀式性的、裝飾性的鎧甲,肩甲寬大如翼,胸甲上刻滿了繁複的紋路,腰帶上鑲嵌著某種發光的寶石,在雨中散發著幽藍色的微光。book18.org
它的右手微微抬起,手掌張開,像是在向什麼人致意,又像是在召喚什麼。左手按在腰間懸掛的一柄長劍的劍柄上,那柄長劍的劍鞘上同樣刻滿了紋路,劍柄的頂端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紅色寶石,在暮色中像一隻燃燒的眼睛。book18.org
我在雨幕中看著這座雕像,看著這個「我」的另一個版本,一個更加強大、更加威嚴、更加不可一世的版本。book18.org
一個我從未成為過、也永遠不會成為的版本。book18.org
因為雕像上的那個「我」看起來至少三十多歲,甚至四十歲,而真正的我,每隔百年就會回到十六歲。我永遠不會有雕像上那個人的成熟面容,永遠不會有那種被歲月和權力打磨過的深邃眼神,永遠不會長出那樣硬朗的下頜線。book18.org
我永遠是十六歲。book18.org
永遠年輕。book18.org
永遠長不大。book18.org
車隊繼續緩慢前行,繞過大廈前方的環形車道。路面在這裡變得更加寬闊,可以容納六輛車並排行駛,車道中央是一條狹長的花壇,裡面種著低矮的常綠灌木,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排綠色的方塊。花壇的兩側各有一排燈柱,高度大約八米,柱身是細長的流線型,頂端是花瓣形狀的LED燈組,此刻亮著溫暖的橙黃色光,在雨中暈開成一團團柔和的光霧。book18.org
環形車道的盡頭,是大廈的主入口。book18.org
入口處延伸出一個巨大的雨棚,從大廈的立面挑出至少二十米,形成一個足夠容納十幾輛車同時停靠的遮蔽空間。雨棚的頂面是半透明的復合材料,讓落下的雨水發出沙沙的聲響,同時又能讓棚內的人看到頭頂雲層的流動。雨棚的邊緣沒有落水管,雨水順著頂面的曲面流到邊緣,然後被一種我看不懂的技術——可能是靜電場或者空氣流動——引導成一道極薄的水幕,從雨棚的邊緣均勻地垂落下來,在入口的兩側形成兩道透明的、微微發光的瀑布。book18.org
雨棚的立柱是四根粗壯的金屬柱,表面包裹著與大廈幕牆同色系的漸變玻璃,內部嵌著燈帶,燈光從玻璃內部透出來,將立柱變成四根巨大的、發光的晶體。book18.org
車隊在這裡緩緩停下。book18.org
打頭的五輛黑色轎車精確地停在了雨棚下的指定位置,彼此之間的間距誤差不超過一厘米。它們的車門幾乎在同一時刻打開,那種整齊劃一的程度讓我的眼皮跳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人出來了。book18.org
每輛車裡下來四名身著黑色西服的生化人保鏢。他們的身高都在一米九左右,上下誤差不超過兩厘米,身材魁梧得像是從同一個模具里澆鑄出來的——事實上他們可能真的是從一個生產線上走下來的。黑色西服的剪裁是那種經典的、帶有義大利風味的修身版型,肩墊寬厚,腰身收緊,將他們的倒三角體型襯托得近乎誇張。西服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口繫著深色的領帶,領帶結打得一絲不苟,像是用尺子量過位置的。book18.org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臉。book18.org
每一張臉都幾乎一模一樣。book18.org
不是完全相同的克隆面孔——帝國法律嚴禁生產完全相同面容的仿生人——而是高度相似的、基於同一套審美標準設計出來的面孔。方正的額頭,高挺的鼻樑,深陷的眼窩,薄而堅毅的嘴唇。每一張臉都剃著極短的頭髮,髮際線整齊得像刀切過一樣。每一張臉上都架著一副黑色的墨鏡,墨鏡的鏡片是那種深到幾乎不反光的純黑,完全遮住了他們的眼睛,讓人無法判斷他們正在看什麼方向。book18.org
每一隻手裡都端著一把衝鋒鎗。book18.org
槍身是啞光黑色的,線條流暢而緊湊,槍托摺疊在機匣上方,彈匣是透明的弧形聚合物,能看到裡面填滿了某種淡藍色的子彈——不是普通的動能彈,應該是某種能量彈藥的載體。槍身上沒有任何外露的線纜或接口,所有的電子瞄準和火控系統都整合在槍體內部,通過一條加密的數據鏈連接到他們眼眶內的戰術信息顯示模塊上。book18.org
他們下車後的動作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完成的——關車門,轉身,散開,每個人的動作都精確到毫秒級別。他們在雨棚下的空間裡迅速形成了一個扇形的警戒陣型,三個在前,五個在兩側,其餘的在後方,將我那輛黑色大型轎車圍在中心。book18.org
他們的頭部微微轉動,墨鏡後的視線掃過雨棚的每一個角落,掃過大廈入口的每一扇門,掃過雨幕中每一個可能隱藏威脅的方向。槍口隨著視線的移動而移動,那些淡藍色的能量子彈已經完成了預充能,隨時可以擊發。book18.org
而在大廈的入口處,原本就站在那裡的一排全副武裝的生化兵也同時動了。book18.org
他們大約有二十人,一直站成兩列,從入口的旋轉門一直延伸到雨棚的盡頭,像是兩條深灰色的線。他們的裝備和路邊那些哨位上的生化兵相同——全身重甲,肩扛微型飛彈,手持雷射槍和震爆槍。但此刻,他們的姿態從靜止變成了警戒,所有的槍口都指向了外圍,指向了那些根本不可能存在任何威脅的方向——空蕩蕩的湖面,空蕩蕩的廣場,空蕩蕩的街道。book18.org
他們的動作整齊得像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舞蹈。book18.org
事實上,它們確實排練過無數次。book18.org
我知道,因為在上一輪凈化前,我——或者說我的上一個版本——一定為此編寫了精確到每一個動作的安保流程,並且將這些流程寫入每一個生化兵的底層行為協議中。從車隊停靠的位置到保鏢下車的順序,從警戒陣型的幾何布局到槍口指向的角度,所有的一切都被精確地定義和優化過,確保每一次都能呈現出完美的、無可挑剔的執行。book18.org
我甚至能看到那些生化兵左胸口上別著的徽章。那是一枚小小的、大約兩厘米見方的金屬牌,表面是啞光黑色的,上面用銀色的字體刻著兩個字:book18.org
特勤。book18.org
字體是那種古老的中文篆書,筆畫曲折迴環,帶著一種古典的、莊重的美感。徽章的邊緣還有一圈極細的銀線,勾勒出一個盾形的輪廓。book18.org
我看著那些徽章,看著那些黑色的西服,看著那些黑色的墨鏡,看著那些摺疊托的衝鋒鎗,看著那些全副武裝的生化兵,看著那些雷射槍和震爆槍,看著這個被精心設計的、沒有任何漏洞的、足以抵禦一支小型軍隊進攻的安全防禦網——book18.org
我笑了。book18.org
噗嗤一聲,很短,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聲嘆息。沒有笑意,沒有任何愉快的情緒,只是一種純粹的、本能的、對這個場景的荒謬感的本能反應。book18.org
這也是傳說中的儀式感嗎?book18.org
我坐在后座,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那些嚴陣以待的生化兵,看著他們在雨中紋絲不動的身影,看著那些從雨棚邊緣垂落的水幕在他們身後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心裡湧上來的不是安全感,不是被保護的溫暖,而是一種深深的、幾乎令人窒息的荒謬感。book18.org
整個城市只有我一個活人。book18.org
不,準確地說,是整個這個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區域——這片被規劃為我的私人領地的、包含幾個完整街區、大片人工森林、一座人工湖、多個公園、一片別墅區和一個商業中心的龐大區域——只有我一個擁有自由意志的人類。其他所有人,無論是那些穿著黑色西服的保鏢,還是那些穿著重甲的生化兵,還是此刻應該在大廈里忙碌的酒店員工,還是路邊那些一動不動的哨位,全都是生化人。全都是按照預設程序運行的、沒有自由意志的、精確到每一個動作都能被預測的機器。book18.org
他們不是人。book18.org
他們是道具。book18.org
而這場所謂的安全保衛行動,不是真正的安保。book18.org
因為真正的安保需要應對真正的威脅。而在我的私人領地里,在我花了整整一個地球日用納米機器人和巨型工程機器人重塑出來的、被我的人工智慧管家全天候監控的、連一隻野生老鼠都不會出現的領地里,根本不存在任何威脅。book18.org
沒有刺客,沒有敵人,沒有潛在的襲擊者。book18.org
只有雨。book18.org
只有風。book18.org
只有那些按照我的上一個版本編寫的程序,在雨中一絲不苟地執行著「保衛領主安全」這個任務的生化機器。book18.org
這場安保是一場表演。book18.org
一場沒有觀眾的表演。book18.org
除了我。book18.org
我是唯一的觀眾。book18.org
我看著那些保鏢在雨中警戒,看著那些槍口指向虛無,看著那些面朝外圍的生化兵用雷射瞄準器的紅色光點在雨幕中畫出一幅幅轉瞬即逝的幾何圖形,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book18.org
我的上一個版本——那個活了一百年的、設計了這一切的「我」——他到底在想什麼?book18.org
他花了多少時間設計這些流程?他花了多少精力編寫那些行為協議?他動用了多少資源來製造這些生化人、建造這座城市、塑造這個完美的、沒有任何瑕疵的私人領地?book18.org
而他做這一切的目的,只是為了給下一個「我」——也就是此刻坐在這輛車裡的、十六歲的、剛醒來十七天的、什麼都不知道的我——營造一種「我是一個重要人物」的幻覺。book18.org
他是在保護我。book18.org
還是在欺騙我?book18.org
或者,他只是在欺騙自己?book18.org
他——那個已經不存在了的、記憶已經被清除了的、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痕跡留下的「我」——他是不是也在某個黃昏,坐在同一輛車裡,看著同一群保鏢在雨中列隊,感受到同樣的荒謬,然後寫下了一段指令,讓下一輪的自己繼續這場表演?book18.org
車門外的雨聲忽然變得清晰了一些。book18.org
副駕駛的門打開了。book18.org
那個仿生人秘書從副駕駛座上下來,她的動作依然優雅流暢,黑色的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幾乎被雨聲淹沒的聲響。她的黑色西裝外套被雨棚邊緣飄進來的細雨水霧沾濕了肩頭,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說,她的程序里沒有「在意」這個功能。book18.org
她繞過車頭,走到我這一側的後車門旁。book18.org
雨水從雨棚邊緣的水幕中飛濺出來,細小的水珠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在暮色中像是碎鑽一樣閃爍。她微微彎下腰,右手握住車門把手,左手輕輕按在車門的上沿,確保我下車時不會碰到頭。book18.org
然後她拉開車門。book18.org
一股濕潤的、微涼的空氣湧進車內,夾雜著湖水的淡淡腥味和某種類似臭氧的氣息。雨聲瞬間放大了好幾倍,沙沙沙沙,像是有無數隻蠶在同時啃食桑葉。雨棚邊緣垂落的那兩道水幕在風中輕輕擺動,發出低沉的、像風琴一樣的嗡鳴。book18.org
秘書看著我,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恰到好處的微笑。她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確認我的狀態,然後她微微側身,右手向車門外的方向展開,做出了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請」的手勢。book18.org
「少爺,請下車。」她的聲音在雨聲中依然清晰,依然柔和,依然帶著那種精心設計過的溫度和質感。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手。book18.org
她的手很美,手指修長,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手背上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紋路——那些血管當然是假的,是仿生皮膚下層的人造血管網絡,用來模擬真實人類的生物特徵。但即使知道這些,我仍然不得不承認,她的手看起來像是一個活生生的、溫柔的、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的女人應該擁有的手。book18.org
她是一個完美的道具。book18.org
一個被我上一個版本精心挑選、精心編程、精心放置在副駕駛座上的道具。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身體從座椅上挪出來。book18.org
我的腳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鞋底傳來一種微妙的、介於濕滑和粗糙之間的觸感。雨棚覆蓋的區域雖然擋住了大部分雨水,但地面還是被風吹進來的水霧打濕了,深色的大理石表面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倒映著頭頂雨棚的輪廓和那些暖黃色的燈光。book18.org
我站直身體,抬頭看向大廈的入口。book18.org
雨棚下的空間很大,大到足以容納上百人而不顯得擁擠。那些穿黑色西服的保鏢們在我周圍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圓陣,最近的離我大約五米,最遠的在十五米開外。他們的面孔都朝向外面,墨鏡後的視線掃視著四周,衝鋒鎗的槍口微微朝下,處於待髮狀態。雨棚邊緣的那排全副武裝的生化兵依然保持著警戒姿態,槍口指向外圍,左胸口的「特勤」徽章在燈光下反射著銀色的微光。book18.org
而在他們的身後,在大廈入口的旋轉門前,還站著一個人。book18.org
那是一個與周圍生化兵截然不同的存在。book18.org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服,外套是那種經典的戧駁領設計,裡面是銀灰色的馬甲,馬甲的口袋裡塞著一塊疊成扇形的白色方巾。襯衫是純白色的,領口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領帶結是溫莎結,飽滿而對稱。他的頭髮是花白的,梳得一絲不苟,髮膠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的臉型比那些保鏢要柔和得多,顴骨微微突出,眼角的魚尾紋和額頭的抬頭紋都清晰可見——這些皺紋不是仿生皮膚上畫上去的裝飾,而是真正的、經過長期使用才會形成的皮膚褶皺。book18.org
他大約六十歲的外表,微微佝僂著背,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恭敬而穩重。book18.org
他的胸口也別著一枚徽章,但和那些「特勤」不同,他的徽章是金色的,上面刻著「總管」兩個字。book18.org
他是一個生化人。book18.org
一個比我秘書更加高級的、專門設計用來管理這座酒店和服務流程的高級仿生人。他的大腦里裝著這座酒店每一寸空間的布局、每一道菜品的配方、每一位「客人」——也就是我——的偏好和習慣。他的行為協議經過了上千輪的疊代優化,確保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表現出一個完美酒店經理應有的風範。book18.org
他身後跟著兩個黑色西服的保鏢,同樣的墨鏡,同樣的衝鋒鎗,但他們的站位比外圍的保鏢更加靠後,更加低調,像是兩尊不會說話的雕像。book18.org
我站在車門外,雨棚下的空氣潮濕而微涼,雨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將這座城市的聲音包裹在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的噪聲之下。book18.org
那個酒店經理模樣的生化人向我走來。book18.org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都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頭部微微低垂,姿態謙卑但不卑微,恭敬但不諂媚。他在我面前大約兩米處停下,這個距離既不會讓人覺得被侵犯了私人空間,又足夠近到能夠進行得體的交流。book18.org
他深深地彎下腰,鞠了一個大約四十五度的躬。在彎腰的同時,他的右手貼在胸前,左手背在身後,這是一種融合了東方和西方禮儀的動作,優雅而莊重。book18.org
「少爺。」他的聲音比秘書要低沉一些,帶著一種年長者特有的沉穩和磁性,中文發音標準得像是播音員,每一個字的聲調和韻母都精確到了極致。book18.org
他直起身,臉上浮現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不是秘書那種帶著情感溫度的溫柔微笑,而是一種職業化的、穩重得體的、讓人感到舒適和受尊重的微笑。book18.org
「歡迎您回家。」他說,目光恭敬地看著我的眼睛,「屬下代表酒店全體員工,恭迎少爺大駕。您離開的這些日子裡,屬下每日都在期盼您的歸來。」book18.org
離開的這些日子。book18.org
我心裡又湧上那種荒謬的感覺。book18.org
我沒有離開過。或者說,離開的那個「我」不是這個我。那個曾經在這座城市裡生活過、在這座酒店裡用過餐、被這個經理模樣的生化人服侍過的「我」,已經不存在了。他的記憶被清除了,他的身體被分解了,他的一切都被凈化艙里的再生液溶解、過濾、回收,然後重新組合成了此刻站在這裡的我。book18.org
而這個經理,這個生化人,他的記憶里還保存著關於那個「我」的所有數據。他記得那個「我」喜歡什麼菜,記得那個「我」習慣坐哪個位置,記得那個「我」喜歡在餐前喝什麼酒。他會按照那些數據來服務我,因為他以為我是同一個人。book18.org
但我不是。book18.org
我只是他的數據所認為的那個人的一個替身。book18.org
一個穿著同一個人留下的衣服、坐在同一個人留下的車裡、被同一個人留下的僕人所服侍的替身。book18.org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經理繼續說,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驕傲和期待,「今天的菜單是屬下根據少爺歷來的口味偏好精心擬定的,希望少爺能夠滿意。」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微微側身,右手向大廈入口的方向展開,做出了一個和秘書幾乎一模一樣的「請」的手勢。book18.org
「請少爺隨屬下來。」book18.org
他說完,便開始向旋轉門走去。他的步伐依然不快不慢,剛好能讓我以從容的速度跟隨,又不會讓人覺得他在刻意等待。那兩個保鏢跟在他身後大約一米處,步伐整齊,墨鏡後的視線掃視著四周。book18.org
我身邊的秘書輕輕邁步,走到我的左側,大約落後我半步的位置。她的右手微微抬起,像是在隨時準備扶我一把,但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會讓人覺得突兀。book18.org
周圍的那些黑衣保鏢開始移動。他們的陣型從我周圍的一個圓變成了一個移動的橢圓,前方的保鏢向前推進,後方的保鏢緊緊跟隨,兩側的保鏢保持等距。他們的腳步輕而快,皮鞋踩在濕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整齊的、有節奏的聲響,像是一支無聲的軍隊。book18.org
而那些站在雨棚邊緣的重甲生化兵,在我們經過的時候,齊刷刷地舉起了手中的武器。book18.org
雷射槍。book18.org
震爆槍。book18.org
槍口指向天空,指向湖面,指向每一個可能存在的方向。那些雷射槍的瞄準器在雨中射出細細的紅色光束,在雨幕中畫出一道道短暫的光痕,像是某種詭異的、電子化的煙花。震爆槍的槍口有一圈淡藍色的光暈在微微脈動,那是充能完成的狀態。book18.org
他們的動作整齊得像是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牽動的木偶。book18.org
事實上,他們確實是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牽動著——那個線就是管家的人工智慧網絡,通過量子通信鏈路,將「領主經過」這個信號同時發送給了每一個生化兵的戰術核心,然後他們的反應模塊在同一毫秒內執行了預設的敬禮協議。book18.org
我看著那些舉起的槍口,看著那些紅色雷射束在雨中交織,看著那些淡藍色的光暈在暮色中閃爍,嘴角的弧度還沒有完全收回去。book18.org
表演還在繼續。book18.org
而我是唯一的觀眾。book18.org
我走進旋轉門。book18.org
門是那種巨大的、全玻璃的自動旋轉門,每一扇玻璃都有三米高,厚度大約兩厘米,邊緣嵌著細細的LED燈帶,在旋轉時會畫出一圈圈流動的光環。我走進去的時候,門的轉速自動調整到了最舒適的速度,剛好能讓我從容地走進去,又不會讓身後的人跟得太緊。book18.org
穿過旋轉門,我走進了大廈的大廳。book18.org
空氣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變化。book18.org
室外的濕潤、微涼、帶著湖水腥味和臭氧氣息的空氣,在穿過旋轉門的一剎那,被徹底替換成了室內乾燥、溫暖、帶著淡淡香薰氣息的空氣。那種香薰的味道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如果刻意去聞,能分辨出檀香木、雪松和某種柑橘類植物的混合氣息——一種古典的、東方的、帶著禪意的味道,和這座城市的科幻感形成了某種微妙的、令人不安的對比。book18.org
我抬起頭。book18.org
大廳的高度讓我微微窒息。book18.org
它比我從外面估計的還要高。從腳下的深色大理石地面到頭頂的天花板,目測至少有二十五米,甚至可能三十米。大廳的平面是一個巨大的橢圓形,長軸大約六十米,短軸大約四十米,整個空間開闊得像一個室內的廣場。地面是拋光到鏡面級別的深色大理石,黑色和深棕色交織的紋理在燈光下像是一條凝固的河流,倒映著頭頂的一切。book18.org
而頭頂的一切,才是這個大廳真正的核心。book18.org
大廳的天花板不是實心的。book18.org
它是一個巨大的、穹頂狀的透明結構,由無數塊三角形的玻璃面板拼接而成,面板之間的框架是纖細的鈦合金,在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透過這個玻璃穹頂,可以看到外面暮色沉沉的天空和細密的雨絲,雨水在玻璃上流淌,將穹頂變成了一塊巨大的、流動的透鏡。book18.org
但真正讓人移不開視線的,不是那個穹頂本身,而是穹頂下方懸浮著的東西。book18.org
銀河。book18.org
一個縮微的、完整的、正在緩慢旋轉的銀河模型。book18.org
它懸浮在大廳正上方大約二十米的空中,直徑目測至少有十五米,甚至更大。我不知道它用了什麼技術——可能是反重力場,可能是磁懸浮,可能是某種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帝國科技——但它就在那裡,沒有任何可見的支撐,靜靜地懸浮在空中,像一個被摘下來的、放在玻璃罩里的宇宙。book18.org
那個銀河模型精緻得令人髮指。中心是密集的、亮白色的恆星團,數以萬計的微小光點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扁平的、凸起的核球,那些光點不是簡單的LED,而是某種能夠獨立發光和變色的微型光源,每一顆都代表著一顆真實的恆星。從核球向外延伸,是四條巨大的旋臂,旋臂上的恆星密度逐漸降低,但亮度並沒有減弱,那些藍白色的、黃色的、紅色的光點在旋臂上勾勒出複雜而優美的結構,像是某種古老的、被刻在星盤上的符文。book18.org
旋臂之間的暗區里,還能看到更暗的光點——那些是星際塵埃和暗物質的示意表示,用幾乎不可見的深紫色微光勾勒出來,只有在某些角度才能看到。book18.org
整個模型在緩慢地旋轉。從我的角度看,它大概是傾斜了大約六十度,旋臂的末端在旋轉中畫出模糊的光弧,像是某種永恆而莊嚴的舞蹈。book18.org
我站在大廳的入口處,仰頭看著那個銀河模型,看著那些微小的光點在黑暗中旋轉,看著這個被縮微的、被簡化的、被裝進一個三十米高大廳里的宇宙。book18.org
這只是一個裝飾。book18.org
一個用來炫耀財富和權力的裝飾。book18.org
但它也是一面鏡子。book18.org
因為它映射著真正的銀河——那個真正存在著的、由數千顆有人星球、數萬個空間站、數以兆計的人類和其他智慧生命組成的銀河帝國。而那個帝國,據說——我是說管家告訴我的——是由我的母親,人類世界第一個永生者,星際里最強的戰士,用了幾十萬年時間,一點一點塑造出來的。book18.org
她是那個銀河的中心。book18.org
而我,是她的兒子。book18.org
一個每隔百年就被重置成十六歲的、永遠無法長大的、永遠無法成為那個銀河模型中任何一顆恆星的暗淡塵埃。book18.org
我的目光從銀河模型上移開,落向大廳的牆壁。book18.org
那些牆壁的高度大約二十米,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的起點。牆壁的表面覆蓋著某種米白色的石材——不是大理石,不是花崗岩,而是一種我在任何資料里都沒見過的、質感介於玉石和陶瓷之間的材料。石材的表面經過了精細的打磨,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像羊脂一樣的光澤。book18.org
但真正讓人震撼的,是那些牆壁上的裝飾。book18.org
浮雕。book18.org
密密麻麻的、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占據了每一寸牆壁的浮雕。book18.org
我向最近的一面牆走去。秘書在我身後跟隨著,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聲響,在大廳的空間中迴蕩成細碎的迴音。那些黑衣保鏢在我周圍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弧線,他們的槍口依然朝下,但墨鏡後的視線依然在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儘管這個大廳里除了我們之外沒有任何一個活物。book18.org
我站在那面牆前,仰頭看著那些浮雕。book18.org
它們的雕刻工藝精湛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每一個人物的面部表情、每一件鎧甲的紋理細節、每一把武器的裝飾紋路,都被精確地刻畫了出來,像是用顯微鏡和納米刻刀一點一點雕琢出來的。浮雕的深度從最淺的五毫米到最深的三四十厘米不等,形成了複雜而富有層次感的畫面,近處的人物突出,遠處的人物深陷,透視關係精確得像是一幅被凝固在石頭上的三維立體畫。book18.org
浮雕的內容……book18.org
我眯起眼睛,試圖從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物和場景中理出一條線索。book18.org
畫面從牆面的最左側開始。那是一片混沌的景象——扭曲的線條,破碎的幾何形狀,像是某種宇宙災難的抽象表現。在混沌的中心,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在凝聚,她的身體周圍放射出無數道光芒,那些光芒穿透混沌,將秩序和結構帶到原本混亂的虛空中。book18.org
那是我母親。book18.org
即使在這個高度風格化的浮雕中,我也能認出她的輪廓。不是因為她被刻得多麼逼真,而是因為她的形象在整個浮雕序列中反覆出現,每一次出現都比周圍的其他人形更加高大、更加清晰、更加光芒四射。book18.org
混沌之後,浮雕開始變得有序。線條從扭曲變成了筆直,幾何形狀從不規則變成了對稱,人物的姿態從混亂的掙扎變成了有組織的行動。我看到了艦隊——數以百計的飛船被雕刻在牆面上,它們的艦首指向同一個方向,艦體上刻滿了精細的裝甲板和武器陣列的細節。我看到了戰鬥——無數戰士在虛空中廝殺,他們手持各種武器,身體被鎧甲包裹,面甲後面的眼睛燃燒著藍色的火焰。我看到了星球——圓形的、半圓形的、被切割成幾何形狀的星球,它們的表面被刻上了大陸和海洋的輪廓,有些星球已經破碎,碎片懸浮在虛空中,像是一朵盛開的花。book18.org
場景在變換。book18.org
畫面從星際戰爭轉向了建設。我看到巨大的工程機械在荒蕪的星球表面作業,看到城市從無到有地拔地而起,看到穹頂覆蓋的殖民地在大氣稀薄的世界裡蔓延。我看到工廠、船塢、研究站,看到無數的工人和科學家在忙碌,看到那些後來成為帝國支柱的工業中心從虛空中被塑造出來。book18.org
然後,畫面中出現了另一個人。book18.org
那個人比我母親年輕,比我母親矮小,但他的形象在浮雕中占據著僅次於母親的位置。他站在母親的身旁,有時候站在她的陰影里,有時候站在她的光環之外,但他的存在是持續而明確的,從浮雕的中段開始一直延續到結尾。book18.org
那個人是我。book18.org
不,不是現在的我,不是十六歲的我。而是那個在萬年時光中跟隨母親東征西討、建立帝國的「我」。那個在每一輪凈化周期中活一百年、然後被重置、然後再活一百年的「我」。book18.org
浮雕上的我,在不同的場景中有著不同的形象。有時候我穿著和母親相似的鎧甲,站在艦隊的前列,手持一柄發光的劍,指向遠方的敵人。有時候我穿著行政人員的制服,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面,面前攤開著無數的文件和全息投影。有時候我穿著平民的服裝,站在人群中間,和那些普通的工人、農民、商人交談,臉上帶著溫和而從容的微笑。book18.org
每一個「我」都有著不同的年齡。book18.org
有的看起來二十歲,有的看起來三十歲,有的看起來四十歲,甚至有一個場景中的「我」看起來已經五十多歲,鬢角有了白髮,眼角有了皺紋。那些不同的「我」在浮雕上交替出現,仿佛在講述一個跨越萬年的、關於成長、衰老和重生的故事。book18.org
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book18.org
因為真正的我永遠不會活過一百年。真正的我永遠會在某個時刻被送進凈化艙,所有的記憶和身體改造都會被清除,然後以一個十六歲的、白紙一樣的少年的身份重新出現。那些浮雕上二十歲、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的「我」,每一個都是不同的個體——不同的記憶、不同的經驗、不同的人格——只是被同一個名字、同一張臉、同一套基因序列聯繫在一起的陌生人。book18.org
我不是那個在艦隊前列衝鋒陷陣的戰士。book18.org
我不是那個在辦公桌後面運籌帷幄的行政官。book18.org
我不是那個和民眾親切交談的政治家。book18.org
我只是一個十六歲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被扔進這個巨大而冷漠的銀河帝國里的少年。book18.org
而那些浮雕上刻著的「豐功偉績」——那些星際戰爭、那些殖民開拓、那些工業建設——都不屬於我。它們屬於那些已經消失了的、被我稱之為「上一個版本」的存在。book18.org
我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book18.org
大廳的牆壁上,浮雕還在繼續。我走過了一段又一段,每一段都在講述著這個所謂的「我」的故事。我看到「我」在某個星雲中與星際惡魔激戰,看到「我」在某個星球上鎮壓叛亂,看到「我」在某個空間站里簽署重要的條約,看到「我」在某個慶典上接受民眾的歡呼。book18.org
每一幅畫面都宏大而壯麗,每一個人物都英勇而睿智,每一個場景都充滿了史詩般的氣魄。book18.org
但在我眼裡,它們都只是一些冰冷的石頭。book18.org
一些被精心雕刻的、用來欺騙下一個「我」的石頭。book18.org
因為我無法記住這些「豐功偉績」。凈化會抹去一切記憶,所以每一輪凈化後的我,都必須通過某種方式來了解「自己」的過去。管家可以告訴我,數據終端可以顯示給我看,但這些都不如浮雕來得直觀、來得震撼、來得讓人信服。book18.org
上一輪凈化前的我——或者更早之前的我——設計這些浮雕的目的,大概就是想讓下一個「我」在走進這個大廳的時候,被這些宏偉的畫面所震撼,然後產生一種「我是偉大的」、「我是重要的」、「我的人生是有意義的」的錯覺。book18.org
多麼精心的設計。book18.org
多麼殘酷的騙局。book18.org
我走過了大約三十米的牆壁,來到了大廳的正牆前。book18.org
這面牆和其他牆壁不同。它沒有浮雕,或者說,浮雕被一個巨大的、獨立的結構取代了。book18.org
雕像。book18.org
又一個我的雕像。book18.org
但這次不是金屬的,不是佇立在雨中的,而是用某種透明的、水晶般的材料雕刻而成的。亞克力?不,不是普通的亞克力,應該是某種高透明度的合成晶體,經過精密的切割和拋光,呈現出鑽石般的折射效果。雕像的高度大約二十米,幾乎觸及了大廳的天花板,它的基座是一整塊黑色的花崗岩,上面刻著一行金色的大字,但由於角度和距離,我看不清那些字的內容。book18.org
雕像的姿勢和外面那座不同。book18.org
外面的那座雕像,我抬手致意,左手按劍,姿態從容而傲慢。而這座水晶雕像,我的雙手都舉了起來,右手高高抬起,手掌張開,左手同樣張開,但放得更低一些,像是在托舉什麼東西。book18.org
而在我的雙手之間,在那個被托舉起來的位置上,懸浮著一個東西。book18.org
天平。book18.org
一個巨大的、同樣由透明水晶雕刻而成的天平。天平的橫樑大約有五米長,兩端各懸掛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沒有放任何東西,但整個天平被某種技術維持在一個完美的平衡狀態,橫樑紋絲不動,像是被凍結在時間裡。book18.org
天平的頂端,在橫樑的中心上方,有一個小小的、發光的符號——一個圓環,環中有一個點。那是帝國通用的符號,象徵著秩序。book18.org
秩序。book18.org
這座雕像的名字應該是「秩序之天平」或者類似的東西。它象徵著公正,象徵著平衡,象徵著帝國所推崇的那些高尚的價值觀。而我,這個舉起天平的「我」,被塑造成了一個秩序的守護者、公正的化身、天平的執掌者。book18.org
我看著那個水晶雕像,看著那個透明的、折射著大廳內無數燈光的「我」,看著那雙高高舉起的手和那架靜止不動的天平。book18.org
雨聲在穹頂之外持續著,沙沙沙沙,像是某種永不停歇的、機械的心跳。book18.org
大廳里的燈光溫暖而柔和,穹頂上的銀河模型在緩緩旋轉,牆壁上的浮雕講述著一個又一個壯麗的史詩,而那個水晶雕像在這一切的中心,沉默地、透明地、空洞地站在那裡。book18.org
就像我一樣。book18.org
我站在自己的雕像面前,站在自己被神話化的形象之下,站在自己被編造的歷史和被虛構的豐功偉績之間,感受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精心設計的、完美無瑕的儀式感。book18.org
我的嘴角微微上揚。book18.org
那不是笑。book18.org
那是一種連我自己都無法定義的、介於苦澀和麻木之間的表情。book18.org
「少爺。」身後的秘書輕聲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請隨經理上樓。」book18.org
我沒有回頭。book18.org
我只是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水晶雕像,看著那個舉起天平的「我」,看著那雙高高抬起的手中托著的那個透明的、完美的、空洞的象徵。book18.org
然後我轉過身,跟著那個等候在一旁的酒店經理,向大廳深處那排閃著銀光的電梯走去。book18.org
身後,銀河模型在緩緩旋轉。book18.org
頭頂,雨水在玻璃穹頂上流淌。book18.org
周圍,那些黑衣的、重甲的、全副武裝的生化人依然在警惕地注視著不存在於任何角落的威脅。book18.org
表演還在繼續。book18.org
而我是唯一的演員。book18.org
也是唯一的觀眾。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