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像沒長大的小孩book18.org
話音落地的剎那,楊澍腦海里突然閃過了他們之間的二十幾年光陰。book18.org
幼兒園時,他們曾因為搶鍋里的最後一顆丸子,而扭打到一起。最後,他們不僅誰都沒有搶到丸子,還一道打翻了還沒來得及分給大家的糖水。book18.org
小學時,他成績好,她成績也好,兩個人為了爭第一,不知道挑了多少答案錯了的題出來。於是,他搶走了她三年級的第一,她也搶走了他六年級的第一。book18.org
到了初中,她突然開始變得扭捏,他便也開始笑她穿裙子梳辮子的模樣。結果笑一次,就被她打一次。記得最嚴重的一次,她把他從椅子上推到了地上。咚的一聲,他後腦勺傳來一陣鈍痛,然後她就哭了。看著她哭,他也莫名其妙地鼻酸。最後,他們倆都坐在地上哭。book18.org
高三時,他爸爸在一次任務中被毒販一刀刺中心臟。然後,他就搬了家。book18.org
高考結束的那天,他本想去江邊見她,可路上遇到來尋他的媽媽。媽媽讓他現在立刻馬上回家。他不同意,結果媽媽轉頭就拿起路邊的石頭,在自己腦袋上敲了個洞。book18.org
媽媽用滿是血的手把他拉回了家,質問他是不是要去考警校。他不知所措時,是外婆把他護在了懷裡,說阿澍想去哪裡就去哪裡。book18.org
最後,他如願去了警校,卻在大二那年同時失去了外婆外公。事故發生第二天,媽媽就瘋了。她在警局哭著喊著,說一定是毒販在報復他們。book18.org
同年七月,她自上大學以來,第一次在嶺城過了暑假。她摸索著來到他的新家,問他還好嗎。但他卻把門一關,說以後都別來找他。book18.org
後來,她每個暑假都回來。她會不厭其煩地跑到他家門口,問他要不要和她出去玩。但一直到他工作的第一年,他才終於和她去了江北灣。坐在當初那個沒能去的江邊,她又問他還好嗎,他卻自顧自地說,外婆外公的死真的是個意外。book18.org
可是那個夏天以後,媽媽變得越來越不正常。她開始忘記時間,甚至忘記他爸,卻唯獨記得,他不可以當警察。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像是怎麼也搞不懂母親的執著,楊澍捂著眼睛,連說了幾句為什麼。book18.org
等他再睜開眼,便是林茉爾的滿臉荒唐。她又疑惑又擔心,走上前問:「你沒事吧?」book18.org
聽出她語氣里的關心,他緊緊揪著的心忽地放開。他伸手探了探臉頰,才發現指下一片冰涼。book18.org
在她再一次出聲關心之前,他抓住了她的手腕。book18.org
「你之前說的話,都不算話了嗎?」book18.org
聽到他的質問,她皺皺眉,反問:「之前說的什麼話?」book18.org
「說你要和我組成一個家。」book18.org
說完,她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她捧著肚子笑,笑了好一會兒又擦了擦眼角的淚,才說:「瞧瞧你現在這樣子。」book18.org
她圍著他轉了一圈,又接著嘲:「你一個堂堂為人民服務的警察,難道真想應了江軍那聲『小三』?」book18.org
他垂下眼睛的同時,她站定在他的面前,繼續毫不留情地說:「我之前還覺得,你是因為喜歡警察這個工作才這麼拚命的。結果你做了這麼多,就是為了跟你媽唱反調嗎?」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面對楊澍失控,林茉爾選擇進一步提高聲音:「楊澍,你如果真的有你表現得這麼喜歡我,又怎麼會到了這個時候才跑過來跟我說這些話。你如果真的有你表現得這麼喜歡警察這個工作,你就應該知道,你再跟我糾纏下去,一定會毀了你自己的未來。說到底,你就是個沒長大的男孩,一把年紀了,還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麼。」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楊澍胸口劇烈起伏,手連帶著全身都在發抖。但林茉爾不依不饒。她靜靜地看著楊澍,轉而用著極其平淡的語氣說:book18.org
「這麼些年裡,我不知道問了你多少遍『行不行』『好不好』,你但凡應下了其中任何一次,那平安南路那個小樓就是我們現在的家了。」book18.org
116.反擊的遠遠不夠book18.org
那晚之後,楊澍突然就開始躲起了林茉爾。book18.org
年底所里事情多,所長安排同志們去街上做禁毒宣傳貼禁毒標語。那一天,所里大多同志都去了現場,負責記錄她們工作的林茉爾,自然也跟著去了。book18.org
見楊澍繞著林茉爾的鏡頭走,金燦燦拉著林茉爾又捂住相機鏡頭,問她是不是跟楊澍吵架了。林茉爾頓了頓,放下相機說了句算是吧。book18.org
金燦燦正想繼續問呢,一個拄著拐的男人就停在她們跟前。他拿起桌子上的小冊子,問:「我可以多拿幾冊嗎?」book18.org
林茉爾的鏡頭和目光一起抬起,入眼的是有段時間不見的陳昭明。在她說話之前,金燦燦先一步開了口。book18.org
「是你!」book18.org
陳昭明眨眨眼,問:「我們之前見過嗎?」book18.org
「離島那間『歡喜咖啡商店』,我們在你店裡見過。」book18.org
說完,金燦燦揚起嘴角笑了笑,才又自顧自的說:「不過你不記得也正常,我當時進店的時候和你擦肩而過,真要說起來,咱們也就是一面之緣。」book18.org
「這你都能對上臉?」林茉爾有些不可思議。book18.org
金燦燦抬抬下巴,說:「這算什麼?所里最會看監控的就是我了。」book18.org
話落,陳昭明終於找到機會說話。他拄著拐往金燦燦那挪了挪,同時問著:「你是金所長的女兒?」book18.org
「嗯?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但凡見過老所長的,誰能不知道你們是父女?你們簡直就是一模一樣。」李常山突然冒出個腦袋來。book18.org
金燦燦聽完有些生氣。她捏住自己的鼻翼,埋怨著:「別說了。我最討厭就是我爸這個鼻子。結果我還一點不差的全部拿過來了。」book18.org
說到老所長,周圍幾個老街坊也忍不住湊上來。一個紅頭髮的阿姨把金燦燦上下打量了個遍,最後捂著嘴巴笑,說真是跟老所長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金燦燦聽得嘴巴一癟,聽李常山說了幾句好話才算完。book18.org
林茉爾在旁邊把老所長的故事聽了七七八八,方才收了相機來到陳昭明的身邊。她看了看他虛點著地的左腿,關照道:「你的傷還好嗎?」book18.org
「快能走了。不過傷筋動骨一百天,我這幾個月,算是半個廢人了。」book18.org
「那你今天還特地跑到這裡來?你這人啊,對你那個度假村可真上心。」book18.org
「總不能啃一輩子老吧?」book18.org
「你們這些富二代創業,就是沒個輕重,一出手就是個度假村。嘖嘖,還真是讓人羨慕。」book18.org
話都說到這裡了,陳昭明自然也就露了馬腳。他把手裡的冊子一放,說:「那你二姑那房子一賣,你不也生活津津有味了?」book18.org
「可別攛掇我,且不論那房子賣了錢不歸我,就單你出的那個價,可不夠人躺平的。」book18.org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到了錢,金燦燦把耳朵一豎,貓著腰來到林茉爾跟前,問說:「你們在說什麼呢?」book18.org
林茉爾開口前,陳昭明先一步擋在她面前,笑眯眯地說了句:「商業機密。」book18.org
見狀,金燦燦深覺自討了沒趣。她抿了抿嘴,隨後便回到了李常山那頭。book18.org
人走沒了影子後,陳昭明四處看看,問:「楊澍呢?怎麼沒跟你們一起?」book18.org
林茉爾用下巴給他指了指,他這才看到站在一邊的楊澍。book18.org
楊澍借著發傳單的活,直接就走出了宣傳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形象突出,他就這麼往路邊一站,就吸引了好多阿姨。她們把楊澍圍在中間,你一言我一語的,把楊澍捂得耳朵都紅了。book18.org
目光躲閃之際,他不小心和林茉爾二人對上了眼。比起阿姨們,他顯然更不想面對林茉爾。於是他乾脆又躲進了阿姨堆里。book18.org
見看不到楊澍他人,林茉爾慢慢收回目光,嘴邊同時說著: 「聽說前段時間那警,是你報的?」book18.org
陳昭明盯著林茉爾手裡的相機,見她把電源關掉,才透露道:「是我。」book18.org
「你恨你哥?」book18.org
「談不上,我對他沒什麼感情。」book18.org
「哪怕沒有感情,你們也是血脈相連的兄弟。」book18.org
陳昭明聽完,低聲笑了笑,說:「我爸也是這麼說的。」book18.org
「那你又是怎麼回他的?」book18.org
「我說:『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和殺人犯做兄弟。』」book18.org
陳昭明話剛說完,一道灼熱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book18.org
林茉爾對陳昭明這番話有些意外,聽到最後,眼裡不禁多了些佩服。book18.org
「你呢?」陳昭明饒有興趣地對上林茉爾的目光,話鋒一轉,「陳俊輝的麻煩,是你找的吧?」book18.org
林茉爾挑挑眉,好奇道:「陳老闆消息這麼靈通?」book18.org
「好歹是親戚。陳俊輝他爸,也就是我堂叔,今天一大早就跑到家裡來,說陳俊輝丟了工作還被行業拉黑,一番訴苦之後,又低三下四地求我爸把陳俊輝收留進度假村的項目里。」陳昭明搖搖腦袋故作無奈,「也是多虧了他提醒了我,你這邊,又好一段時間沒給我答覆了。」book18.org
「你爸不會答應了吧?」book18.org
「關我爸什麼事?這事兒,得問我答不答應吧?」book18.org
「得,是我說錯話了。陳老闆別放在心上啊。」林茉爾有些好笑。book18.org
面對林茉爾的揶揄,陳昭明無所謂地聳聳肩,說:「軟飯硬吃罷了。」book18.org
說完,他又忍不住問:「陳俊輝這處境,廢了你不少心吧?」book18.org
林茉爾看了他良久,才說:「這算什麼?都便宜他了。他做的,合該他坐牢的。」book18.org
117.另一件後悔的事book18.org
正如陳昭明所說,在陳俊輝這件事上,林茉爾確實廢了不少心。book18.org
毀掉一個女人容易,毀掉一個男人相比起來可太難了。前者只需要將女人冠以妓女之名,而後者,卻需要徹底摧毀男人的各種價值。book18.org
陳昭明追問,林茉爾卻並沒有言及細節。她低頭擦擦相機,用一些個軲轆話把陳昭明搪塞了過去。book18.org
陳昭明不依不饒,問:「是不是於遲遲跟你說了他的把柄?」book18.org
林茉爾瞥了陳昭明一眼,說:「小魚不是那種人。」book18.org
午後,太陽漸漸熄火,風則輕輕地來。眾人的衣擺跟著風顫,再過會兒,易拉寶也被吹倒在了地上。book18.org
陳昭明大約因為身體還在康復中,風一刮,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他把衣服攏了攏,嘆:「那就是他得罪的人太多了。」book18.org
林茉爾一邊把易拉寶扶起來,一邊說:「我不過把消息往上遞了遞,誰知道他上司立馬就跟衣服上沾了老鼠屎一樣,甩都來不及的。」book18.org
聽完,陳昭明會意一笑。他也隨手把桌子上的海報理了理,說:「真是跟我爸一模一樣。」book18.org
說到陳漢斌,林茉爾斂了斂神色。她凝神看了看陳昭明手裡的拐杖,問說:「你這傷到底怎麼回事?」book18.org
「我自己摔的。」book18.org
見林茉爾滿臉寫著不相信,他話鋒一轉:「當時我爸確實拿起花瓶要往我頭上砸,我下意識地躲了一下,然後就掉下了台階。」book18.org
說完,周遭沉默了好一會兒,直到林茉爾出聲。她平靜地看著陳昭明的眼睛,緩緩吐出句:「真的嗎?」book18.org
話音落地,路邊突然傳來一道尖銳的鳴笛聲。隨後,爭吵聲在空中炸開。警察同志們見案件撞自己眼皮底下,擼起袖子就往那頭去。book18.org
林茉爾也忍不住街邊望,見什麼都望不到,注意力才又回到了陳昭明身上。下一秒,她便看到他對著空氣搖搖腦袋,說:「新的方案已經發給你和你姐了,你們記得好好看看,好好考慮考慮。」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book18.org
人剛走沒影兒,宣傳單又被風吹得散落了一地。book18.org
大家都被路邊的爭吵吸引了注意力,攤位突然就空了下來。沒辦法,林茉爾就只能獨自去抓在空中亂飛的海報,抓著抓著,跟前莫名停了個人。book18.org
是之前那個紅頭髮的阿姨。book18.org
她頭髮短短的,卻卷卷的,乍一看還以為是一頭舞獅。book18.org
想起這個阿姨是方才那群老街坊之一,林茉爾猜到這人多少是認出了自己,故而有些拘謹地問:「您是?」book18.org
果然。阿姨聽完,便彎起眉毛笑了笑,說:「你是陸老闆的愛人吧?」book18.org
陸衡的名字,讓林茉爾莫名放鬆下來。自從回嶺城以來,陸衡的小飯店她確實算是常去。所以她一邊在腦子裡搜索這個號人物,一邊點點頭,說:「是的,你好,我叫林茉爾。」book18.org
沒想到,這聲稀鬆平常的問候,竟讓阿姨露出了個意外的表情。book18.org
她上下打量了林茉爾一番,末了又邁開步子圍著她轉了一圈才停下。等到林茉爾再次對上她雙眼時,才發現她眼角已經泛了淚花。book18.org
林茉爾有些摸不著頭腦,所以只能小心問著:「您認識我?」book18.org
見狀,阿姨趕忙用袖子把眼淚擦了擦,才說:「我女兒就在嶺中讀書。她一回家啊,嘴裡就總是你的名字,這一來二去的,想不記住都難吶。」book18.org
話音陸地時,看熱鬧的人逐漸回到了攤位。伴隨太陽的失蹤,大片陰涼包裹了整塊土地,人群在流動,爭吵在熄火。book18.org
等到攤位前後再次站滿了人,林茉爾才中回憶中抽出身來。也是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眼皮變得老沉。廢了老大勁之後,她終於抬了眼,下一秒,一張紙巾就落在了她的眼角。book18.org
阿姨溫柔地幫她擦著眼角的淚,一下一下,像是對待什麼珍寶。過程中,林茉爾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的臉,一筆一划地,勾勒著眼前這熟悉的輪廓。book18.org
是了。單眼皮、鷹鉤鼻、圓臉蛋,就連有些過於小巧的嘴唇,都一點不差。book18.org
將一切串聯在一起之後,林茉爾眼淚決了堤。她別過臉去,一邊用手捂住雙眼,一邊說著:「對不起......」book18.org
面對林茉爾話語裡的愧疚,阿姨連連搖頭。她心疼地看著林茉爾,安慰道:「這件事,怪不了任何人。」book18.org
不等林茉爾說話,她便自顧自地把脖子上的項鍊摘了下來。book18.org
咔噠一聲,吊墜的卡扣被打開。她隨後把吊墜攤在掌心裡,就這麼遞到了林茉爾的面前。book18.org
「你瞧。裡頭的另一個女孩是你吧?」book18.org
林茉爾垂眸看去,見是一張已經有些褪色的大頭貼。book18.org
畫面里有兩個女孩。一個揚著下巴繃著臉,僅她一人就占據了三分之二的畫面,另一個則在旁邊伸出個腦袋笑。那笑吟吟的樣子,和當年流行的流星雨女主一模一樣。book18.org
「這呀,是慧婷最寶貝的東西了。」book18.org
118.至少對得起現在book18.org
在林茉爾的情緒一發不可收拾之前,一道影子擋在了她的面前。book18.org
楊澍這人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人氣喘吁吁的,身上也滿是風塵僕僕的味道。他像是防備著陳慧婷的母親,人有意無意地把林茉爾遮在了身後。book18.org
「你是…小楊?」book18.org
「是的。阿姨好久不見,最近身體還好嗎?」book18.org
趁著二人寒暄的時間,林茉爾趕忙深呼吸,這才在話頭落到自己身上前,恢復到了日常的模樣。book18.org
「對了茉茉,陸老闆他最近忙什麼呢?」book18.org
阿姨和楊澍說完,直接話鋒一轉,又問起了陸衡的事情。book18.org
楊澍聽到陸衡的名字,笑容當場就凝固在了臉上。他看看林茉爾,又看看陳慧婷的母親,然後聽著後者說:「他這半年可老關店啊,他該不會……真的要去什麼德國讀那個博士了吧?」book18.org
聽到這裡,楊澍耷拉下來的耳朵立馬就豎了起來。他偷瞄了林茉爾一眼,見她和他一樣意外,忍不住在心裡偷笑。book18.org
「他…最近確實在忙副業。至於博士的事情,我其實也知道得不多。」說完,林茉爾尷尬地笑了笑。book18.org
只一眼,楊澍就知道林茉爾在撒謊。book18.org
陸衡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阿姨頻頻邀請林茉爾去她家裡玩。林茉爾沒辦法,只能約著時間去。見狀,阿姨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book18.org
阿姨剛走沒影兒,楊澍就按耐不住了。他單刀直入,把剛才憋在心裡的話一下子都倒了出來。book18.org
「陸衡沒跟你說要去讀博的事情?」book18.org
「你管得還挺多。」book18.org
「那你們以後怎麼辦?異國?」book18.org
「……你是聽不懂人話嗎?」book18.org
見林茉爾沒有反駁自己,楊澍說得愈發起勁。沒辦法,林茉爾只能捂著耳朵逃。可楊澍哪兒會就這麼放她走。book18.org
「那你們這婚不得離了?」book18.org
又一句石破天驚的話出現之後,林茉爾徹底傻眼。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楊澍,說:「不是、楊澍你不是一天天的,就知道當我不存在嗎?今天是怎麼了???你就不能回到之前的狀態嗎?」她竭盡所能地壓低聲音,卻還是暴露出了幾分失控。book18.org
這話一出,楊澍可冤枉。他眨巴眨巴眼,然後投降似的舉起雙手,說:「那不是看你被陳慧婷的媽媽纏上了嗎?當初陳慧婷出事後,她是怎麼跑去你家指著你窗戶罵的,你是一點不記得了?」book18.org
話雖如此,林茉爾卻從未和陳慧婷的母親打過照面。她們從一開始就知道彼此,但陰差陽錯下,愣是一次沒見過。就連陳慧婷的母親用石頭砸破她家玻璃時,她都因為被媽媽抱在了懷裡,才一個眼睛都沒在她面前露過。book18.org
「人在絕望的時候,找個人也好,尋件事情也好,總需要一個可以責怪的東西。況且……對於慧婷的死,我確實需要負責。」book18.org
這話,倒是說到了楊澍心坎上。他腦海里閃過他母親的身影。不過只一瞬,他就又回到了當下。book18.org
面對林茉爾的自責,他搖搖頭,說:「人不需要為自己沒辦法左右的事情感到愧疚。沒人可以預料那天會發生地震,陳慧婷會在那天來找你,也全在你意料之外不是嗎?」book18.org
這話像是良藥,卻也苦口。嗡的一下,林茉爾只覺得頭痛欲裂。她扶著桌面虛靠在桌子上,才喘過來幾口氣。book18.org
再然後,她苦笑著說:「這件事我早就想通了。她媽媽,想必也是因為想通了,今天才找到我說了那番話。」book18.org
不過她馬上又話鋒一轉,說:「說到底,我就是後悔罷了。我每次想到我和慧婷的最後一面是在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吵架,我就特別特別地後悔。」book18.org
「後悔是沒有用的。」楊澍斬釘截鐵地說。book18.org
「你真不會安慰人。」book18.org
「與其後悔過去,不如從現在開始,努力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book18.org
林茉爾第一下覺得有道理,第二下又覺得奇怪。思來想去,她朝楊澍投去了個鄙夷的眼神,說:「你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book18.org
楊澍面不改色。他看了眼快要消失在雲後的太陽,才又回看林茉爾。book18.org
對上林茉爾雙眼的剎那,他張了張嘴,說:「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錯能改。所以林茉爾,纏著你這件事,我說到底也是為了我自己。不論結果如何,你只要不阻止我,就已經是成全我了。」book18.org
119.晴朗不及千里外book18.org
說完,楊澍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像是真如他所說,這暫時的破冰只是因為陳慧婷的母親。book18.org
林茉爾長嘆一口氣,左看右看,愣是找不到一個可以聊往事的人。book18.org
於是乎,她拿出手機同螢幕那邊的陸衡發了句【我今天見到了陳慧婷的媽媽】,但遲遲等不到回應。book18.org
禁毒活動跟著日出開啟,又跟著日落一起結束。book18.org
臨近下班時間,富民分所的同志們開始拆帳篷收桌子。到底是警察,手腳利落得很,沒一會兒就收拾了乾淨。book18.org
回家的路上,金燦燦找林茉爾一起吃飯。飯很好吃,是周圍評分最高的店。招牌菜是鍋子,裡頭滿滿當當全是肉。book18.org
金燦燦吃得開心,忍不住講了很多所里的事情。她說今天來了很多人,其中大多都是她爸爸當所長時結下的緣分。book18.org
說起老所長,金燦燦直接就把自豪寫在了臉上。她說她爸這一輩子立了三次大功,一次是三十一歲的洪水,一次是四十六歲的地震,一次是五十八歲的毒。book18.org
算算時間,老所長五十八歲那年,正是楊澍爸爸楊誠遠犧牲的那一年。同年,楊澍正讀高三,和其他高考生一樣,每天的煩惱就是怎麼多睡點覺。book18.org
「如果楊叔叔沒出事,那下一個所長一定會是他。」見林茉爾抬眼看向自己,金燦燦又接著說,「這話,我爸私下裡不知道跟我說過多少次。」book18.org
林茉爾嘆氣,「老所長是楊叔叔的師傅,楊叔叔出事,他恐怕不比楊叔叔的家人輕鬆。」book18.org
「那一年,我爸突然就老了很多。我記得我高一那年我爸剛退休。一卸任,他精氣神兒就一下子散掉了。」金燦燦嘴邊掛著苦笑。book18.org
「你留在嶺城,是為了多陪陪老所長吧?」book18.org
「警察這工作確實費身體耗心神,作為所長,他身體早都被掏空了。」見氣壓越來越低,金燦燦及時止住了話題。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轉而說起了高中的事情。book18.org
嶺城地方小,統共就一個中學一個技校。而嶺城小孩在上大學之前,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能讓自己落入技校。book18.org
作為警察,金燦燦顯然是讀了高中那一批。說起嶺中,她可一肚子話要講。book18.org
「我最近才知道,當年那個勇闖廣播站做髮型自由宣言的學姐,就是姐你。」金燦燦咕嚕咕嚕喝了幾口飲料,才又說,「要不是你,我青春美好的三年時光,就要頂著個鍋蓋頭了!」book18.org
林茉爾沒想到是這茬事兒。伴隨金燦燦抑揚頓挫的話,一些逐漸被淡忘的事情在她的腦海里展開。book18.org
那是高一的事情了。book18.org
高一時,她身邊沒有劉亦晨也沒有小魚,除了楊澍以外,就只有個陳慧婷。book18.org
那時候的陳慧婷,是個實打實的尖子生。高一上學期的第一名,她只錯失了一次。但是就是這麼一個優秀的學生,竟然被教導主任當著許多學生的面,罵得眼淚鼻涕一把流。book18.org
原因是,她不捨得剪掉她的頭髮。book18.org
因為喜歡流星雨,陳慧婷留著跟女主一般無二的髮型。碎的斜劉海,烏黑的斜馬尾,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book18.org
陳慧婷母親遞到林茉爾面前的項鍊,便是這一時期的陳慧婷。而照片拍攝的時間,就是金燦燦口中,那個所謂的「髮型自由宣言」發表的那一天。book18.org
那天的林茉爾,趁著廣播台的同學不注意,直接溜進去把門一鎖。她把話筒開到最大聲,訴說了自由校園的理念。book18.org
那天放學後,陳慧婷拐著彎兒地來林茉爾回家的路上碰她,然後扭扭捏捏了半天,才說了聲謝謝。同時還有一句:book18.org
「我原諒你把我的第一名搶走了。」book18.org
說完以後,她們噗嗤一聲笑作一團。接著就手牽著手,吃完這條街吃那條街,又去了幾個精品店,最後在模版最可愛的一個大頭貼機器上,為那一天畫上了句號。book18.org
時間回到現在。金燦燦這人像是醉奶茶,一杯下去,話不知道有多少。從嶺中老師們的八卦,到考警校,又從警校生活到父女關係,從父女關係,最後又回到了富民派出所的日常。book18.org
說到富民所,就繞不開楊澍這個名字。可即便金燦燦一口一個楊澍,林茉爾的思緒依舊慢慢飄遠。book18.org
看著許久未動的聊天框,林茉爾免不得生氣。用力敲下幾個字之後,她猶豫了幾秒,又給全部刪掉了。book18.org
明天就是開座談會的日子。這一天,陸衡期待了很久。book18.org
林茉爾以為陸衡是忙得沒工夫回她,所以才把那些情緒化的文字都刪掉了。又思索了一會兒,她重新編輯了一句話,點了發送。book18.org
信息乘著電波,一瞬間就到達了千里之外的京城。book18.org
彼時,陸衡正在酒店房間的辦公桌前,嘀嘀嗒嗒地敲打著鍵盤。book18.org
茲——地一聲,他的手機連帶著桌子一起震動。他目光在電腦螢幕流連,手則自然地把手機翻了個面。book18.org
解鎖後,首先看到的是一條朋友圈。內容是一張大合照。合照里一堆人,其中就包括林茉爾。她半蹲在第一排中間位置,左邊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金燦燦。book18.org
而第三排的中間,便是楊澍。book18.org
這條朋友圈的主人,也是楊澍。book18.org
剛平復下來的煩躁,又不可控制地升起。陸衡捏捏眉心,才點開了消息框。book18.org
一秒閱讀完之後,他面色陰沉地把手機一放。他接著往後靠,整個人一下子埋進了椅子裡。直直地看出去,他眼前是京城最數一數二的夜景。book18.org
主辦方捨得花錢,在寸土寸金的地方訂了酒店。從五十多層的房間往下望,整個城市都變得渺小了不少。book18.org
玻璃把熱鬧隔開,細細聽來,只剩下空調送風的聲音。book18.org
「工作順利工作順利。」book18.org
陸衡平視著窗外,對著無盡的黑夜自言自語,book18.org
「林茉爾啊林茉爾,你究竟在祝我順利些什麼?」book18.org
120.林茉爾括號老婆book18.org
一夜無眠。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陸衡就坐著地鐵回了母校。book18.org
學校不大,騎個自行車十分鐘就可以繞一圈。校門口到會場,也就步行五六分鐘的事情。所以他並不著急,一邊慢悠悠地散步,一邊為即將到來的座談會打著腹稿。book18.org
轉眼已是深冬,道路兩旁的銀杏早都掉禿了皮,乍一看,全是黑壓壓的樹枝。估摸一年前,他接到了這個工作。是出版社工作的師兄介紹的,中間輾轉了幾個人,最後才落到了他的手裡。book18.org
至於為什麼,得說到這本書的作者,一個五十歲的德國女人。book18.org
前幾個譯者都試譯過片段,但都被她打了回來。三個女人三個男人,最後才輪到了他這個非全職的翻譯。起初,他也懷著忐忑的心情給她去了郵件。第一次回信,她提出了她的疑惑。第二次回信,她強調了某些詞的含義與意象。第三次回信,她對他表示了婉拒。第四次回信,她動搖了。book18.org
後來,在人頭攢動的報告廳里,在座談會上,作者本人,也提及了她與陸衡來回拉扯的過程。book18.org
那時候,周遭很安靜,陸衡、主持人、後台的同學,燈光室的工作人員,以及台下的所有人都將注意力放到了作者身上。book18.org
在燈光的照射下,她銀灰參半的頭髮乍一看像是金色。她臉上掛著笑,笑意在眼角和嘴角一起蔓延開。book18.org
她很強壯,即便坐在椅子上,也可以看出她幾乎跟陸衡一樣高大。她雙腿自然地分開,以一種極為放鬆的姿勢靠在椅背上。book18.org
話筒放在嘴巴前,她看了看身旁坐著的陸衡,用英語說著:「你們知道的,我寫的是一個女人殺害一個男人卻全身而退的故事。而我當時選擇的試譯片段,就是她逃脫法律懲罰時的內心活動。book18.org
遺憾的是,在前六個譯者給我的回覆里,我都讀到了『後悔』這一,我原文里沒有的意思。我想說的是,我很感謝陸的出現。即便我不懂中文,但我可以感覺到,他領會到了我所表達的東西。」book18.org
話音落地,場內一片寂靜,數秒之後,便是潮水般的掌聲。book18.org
而為首的那個,就是一同坐在台上的主持人,一個同樣五十歲的女人,也是陸衡碩士研究生時期的導師。book18.org
老師姓廖,是整個德語研究所里最嚴厲的人。陸衡當初也算是褪了一層皮,才從廖老師手上畢了業。畢業之後,他與廖老師再少有聯繫。這次座談會,還是老師第一次主動聯繫他。book18.org
活動圓滿結束後,一眾人去到了學校附近的墮落街,在一個德國酒館開慶功宴。book18.org
席間,作者咕嚕咕嚕喝下一杯黑啤後,又滿上了一杯。把杯子遞到陸衡跟前,她眯眼睛笑著說:「謝謝你,陸。謝謝你為我做的。」book18.org
因為幾乎都是德語研究所的人,所以作者自然而然地換成了德語。一塊鹼水結下肚之後,她又舉著杯子轉頭,對著坐在她另一邊的廖老師說:「謝謝你,我很榮幸可以來到京城,親口向大家介紹我的書。」book18.org
可剛說完,桌子另一邊就傳來一聲悶響。book18.org
陸衡前腳剛抿了一口啤酒,後腳就覺得頭暈目眩。他想要喝口水壓一壓,結果一下子喝太多,在頭暈之外,又噁心了起來。book18.org
他捂著嘴強撐了許久,終於是忍不住一頭栽在了飯桌上。這一幕,可把同行人嚇得夠嗆。book18.org
出版社的人很快聯繫到喬思意。book18.org
接到通知,喬大小姐穿著禮服、踩著高跟鞋就來到了酒館。book18.org
那時候的陸衡,已經被安置在了飯桌邊緣,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歲的男學生正在他旁邊照顧。book18.org
看到盛裝打扮的喬思意,男學生一下子紅了臉。他磕磕絆絆地問:「你是…陸師兄的妹妹嗎?」book18.org
喬思意上下打量了陸衡一遍,見他胸口還有起伏,才看向一旁的男學生,道:「你們不知道他不能喝酒嗎?」book18.org
這劈頭蓋臉的責備,讓男學生有些無措。在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時候,罪魁禍首擋在了他的前面。book18.org
書作者見有人來接陸衡,用十分抱歉的語氣說著對不起。book18.org
喬思意不懂德語,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但是不難看出是在道歉。猜測這人是自家哥哥的合作對象,她才收斂了脾氣。book18.org
同一桌人問了好之後,她在司機的幫助下,把陸衡塞進了車裡。book18.org
因為陸衡喝的不多,所以車裡幾乎沒有一點酒氣。喬思意看這人靠在椅背上,雙眼緊閉,嘴巴抿成一條線,便示意司機開慢點。book18.org
到底是專業的,直到酒店門口,車都沒有一點令人不適的起伏。這平緩的駕駛過程,讓陸衡緩過來了大半。book18.org
喬思意把他從車裡拉出來的時候,他身上的紅也褪了許多。見喬思意打算把他送回房間,他擺擺手,說:「沒事了,我差不多醒了。」book18.org
喬思意不相信地眯著眼。她繞著陸衡轉了一圈,看他雙腿穩穩地站在地上,才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叮囑完幾句就要走。可人剛坐到車上,才發現陸衡的手機正躺在裡頭。book18.org
茲茲茲——book18.org
緊接著,一通電話打了進來。她定睛一看,發現上頭寫了五個、哦不、準確來說是七個字符。book18.org
無語僅一秒,她轉頭就拿著手機去追陸衡。還好這人酒沒醒全,人還在電梯口發獃。book18.org
「哥!你手機忘了!嫂子剛剛打電話找你呢!哎喲,這又打了一個來了。」book18.org
喬思意的聲音傳來時,陸衡很是疑惑。他左右看了看,見到喬思意的人才放鬆了下來。book18.org
喬思意一邊伸著手,一邊往他這裡來。等走到跟前,他方才看到她手上的手機。他眨眨眼,然後就見到上頭寫著:book18.org
林茉爾(老婆)book18.org
他一瞬欣喜,可下一秒,又把嘴一抿。book18.org
喬思意看陸衡反應不對,問他和嫂子怎麼了。陸衡垂下眼睛,說:「你嫂子可能要跟我離婚了。」book18.org
喬思意聽得直皺眉。book18.org
說完後,陸衡伸手要拿回手機,卻被喬思意攔住。book18.org
她花了零秒把電話接起,然後用三秒入了個戲:「喂,嫂子,我是喬思意,我哥他以為你要和他離婚,一杯酒直接給喝去醫院了。這會兒啊,肯定是趕不上明天的飛機了。book18.org
嫂子你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京城陪陪他?有你在身邊,我哥肯定能好得快一些。還有啊,你們有什麼誤會有什麼心結,也趁這個機會聊開了得了?你說是不是?」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4_09 16:53:05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