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花飼養手冊】（27-29）book18.org
作者：禤林book18.org
字數：46508book18.org
第二十七章 血階book18.org
「她怎麼還沒下來？」無意識呢喃，喁喁悄語在挑高的走廊飛速消散，笪光厚背抵牆，像極枚卡進錯誤位置的齒輪。book18.org
目光偏執檢視樓梯的上下出入口，「不應該啊……」仿佛女友真會從那裡突然出現似的。book18.org
叮。book18.org
鈴聲讓他本能查看，手機這會兒新發的消息。book18.org
「咦？」螢幕亮光刺破昏暗周遭，笪光拇指滑動點開監督老師的通知。book18.org
「校內電工檢查維修需要時間較長，為了安全起見，請各樓層的高一班級同學暫停清掃，立即前往一樓大廳集合，等候後續安排，勿再滯留原地。」book18.org
這則消息在他瀏覽讀完後，可以說，立馬就廣泛激活起每層樓道班級本就零碎的小吵氛圍。book18.org
原本受困暗黑教室內，沒法再進一步採取行動的學生們，宛若找到新突破方向，紛紛搖晃手機燈照明，互相招呼同伴，陸陸續續離開，均去樓梯出入口往底層匯合。book18.org
通道很快變得嘈雜，腳步、光斑跟摻雜解脫抱怨的談話，統統糅合成團亂麻，灌滿實驗樓的鋼筋水泥結構中迴蕩。book18.org
而洶湧人流中，唯有笪光成為例外。book18.org
「喂，還愣在那裡幹什麼？」book18.org
經過他身邊準備也下樓的陳谷生，疑惑催促道：「快走啊，笪光，老師不是都發消息叫所有人去一樓集合。」book18.org
「那個…你…你先跟大家下去吧。」book18.org
笪光很是磕巴回應，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我…我…我手套還沒摘，弄乾凈馬上來！」book18.org
說著，匆匆摘掉橡膠手套扔進自己腳邊的水桶里，甚至都沒來得及洗手，就又轉身提桶，他作勢假裝要折返回才剛清洗過的男廁所。book18.org
瞧笪光這副鬼樣，不由引得陳谷生質疑，「欸，你往廁所跑……」book18.org
「嘶…哎呦…你…你先下去吧，陳谷生。」book18.org
倏然搶斷他話頭，趕緊找了個藉口，對已經走到樓梯向下欄杆處的陳谷生喊道：「我肚子有點疼，先去蹲趟廁所，等會馬上就下來找你們匯合。」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手機探照光束晃過走遠看向他的，笪光那張故作痛苦肥臉，「喂，你這也太能挑時……」book18.org
「嘖，趕緊走啦陳谷生，你管他那麼多幹嘛呢。」未等陳谷生再說點什麼，這時，身旁另外有個同班男生已不耐煩拽了下他的臂膀，喝止道：「真是咸吃蘿蔔淡操心。」book18.org
「…好吧。」book18.org
悻悻嘟囔點頭，陳谷生和他很快就被幾個湊巧也剛下到二樓的別班同學，齊齊貼推向下繼續移動，背影跟隨潮流，迅速淹沒進幽深的樓梯黑源中。book18.org
而等同班同學們的身影俱都消失乾淨在樓梯通道內後，笪光立刻像做賊似的，提上水桶工具，奔馳閃躲進旁邊某間距離出入口最近的空教室門後陰影里，準備窺視。book18.org
麻利關掉自己手機探照燈模式，就僅留下螢幕微弱的亮光，令整個人幾乎快徹底融進黑暗內，只露出雙標誌性小眼，凝神緊盯從樓上兩層下來的其餘零散人員。book18.org
不多時，笪光就等來了幾個踢踢踏踏下樓閒聊的路人，他側耳細聽那些別班學生的多嘴議論。book18.org
打頭的瘦高個，一邊用袖口擦著額頭的汗，一邊跟旁人抱怨道：「真夠背的，我剛把通風櫥擦得鋥亮，啪，他媽全黑了！」book18.org
「你這算啥。」book18.org
旁邊矮胖的男生撇撇嘴，手裡的抹布隨意甩在肩上，「我正對著那具人體骨骼標本呢，燈一滅，魂兒差點嚇飛。」book18.org
這時，另外某個戴眼鏡的，也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同伴道：「喂，你們剛才下樓梯……有沒有看見四樓某間理化實驗室里，好像有暗光和黑影在晃動？」book18.org
「什麼黑影？」瘦高個不耐煩地朝同伴發問，腳步卻沒停。book18.org
「就……說不上來，」眼鏡男用中指點推了下鏡框，聲音很不確定道：「黑乎乎的，就在教室內竄閃了下，個頭蠻高的，晃動有點像走……」book18.org
「我靠，你小子別說了！」book18.org
矮胖男陡然畏縮粗脖，喉間強吞了口唾沫，朝身後幽暗的樓梯上方亂瞟幾眼，本能加快腳步，催促其他人道：「咱們還是趕緊離開這鬼地方要緊。」book18.org
「嘿，你至於這麼膽小。」book18.org
「放屁，我這是……」book18.org
幾人在嘀咕爭吵中，迅疾消失在笪光視線看不到的往下階梯處。book18.org
躁動心尖處，恍若叫某滴來自雲端的露水怦然擊中，那涼意很輕，卻能讓整片鏡湖都漾開無聲漣漪。book18.org
有黑影在四樓作祟麼？book18.org
下意識便抬眼望向通往樓上的那片深邃黑暗，但隨即他就又用力搖晃自己大頭，好似要把這不祥的聯想直接甩扔出去。book18.org
「肯定是那個傢伙看花眼而已，自己嚇自己罷了。」book18.org
笪光試圖用這個合理的解釋，稍稍安撫住自己莫名加速的心跳。book18.org
沒過多久，繼續下樓的身影，魚貫閃現，他立刻收束所有雜念，屏住呼吸，把此時全部注意力全都聚焦在耳朵上，像只蟄伏在暗處的夜行動物，捕捉著空氣中每絲震顫。book18.org
這撥下來的幾人，他雖也不認識，但能聽出是一班的學生——因為笪光聽他們提到了女友的名字。book18.org
其中有個高個子邊走邊用手機照路，光束漫不經心晃過實驗樓斑駁的牆壁。book18.org
「三樓掃過整圈，沒看見曹曳燕。」高個子男生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難道，她真自己收到消息，提前去了一樓嗎？」book18.org
旁邊的短髮男生聳了聳肩，語氣里滿是事不關己的隨意，「這誰知道呢。」book18.org
「唉，白瞎這天賜良機。」第三個矮胖些的男生接口，隨即又擠眉弄眼碰了碰高個子的胳膊，「咱本以為停電了，能製造點跟……」book18.org
「醒醒吧你！」短髮男生毫不客氣地粗魯打斷，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還妄想曹曳燕跟你？八竿子打得著嗎？快去一樓吧。」book18.org
隨後，幾個人勾肩搭背，儘管腳步和笑鬧都跟隨他們轉過樓梯拐角而遠去，可卻依舊在笪光心裡鑿開出極大個黑洞缺口——她竟然沒和自己班同學在一起？book18.org
明明都回復給他消息，說自己沒事的……book18.org
就在這時，又有女生的說話聲從樓梯上方傳來。book18.org
藉助她們下來時，手中搖晃的光源，笪光看清為首那個扎綁馬尾，人正蹙眉滑動手機的熟悉側臉——是總愛黏附他女友的周曉雯。book18.org
「……然後化學老師一轉身，粉筆，啪，掉到他假髮上，人沒察覺就算了，居然還一本正經地問，同學們，這個反應說明了什麼？」book18.org
零星的話語碎片里，有個走在周曉雯後頭的短髮女生正眉飛色舞朝旁邊同伴比劃。book18.org
那戴發卡的女生，聽她講完捂嘴笑彎了腰，手機探照燈跟隨肩膀抖動，亂晃問道：「我的天……你們當時居然沒笑場？」book18.org
「嗐，憋得我指甲都快掐進手心了好嗎！」短髮女生自己說著也笑出了聲，眼角閃隱過淚花。book18.org
另外有個一直低頭看手機的圓臉女生這時抬起頭，笑推了她們一把道：「好啦，小聲點，不過說真的，下學期據傳……」book18.org
活潑輕快的交談和笑聲似串串漸弱的音符，最終匿散進樓梯拐角處。book18.org
尾隨這陣餘波嬌音飛揚消失，樓梯間再度陷入到空洞寂靜當中。book18.org
遠處一樓大廳隱約傳來的嗡鳴，此刻反而襯得二層這片區域愈發死寂，宛若是遭人有意遺忘的真空地帶。book18.org
從藏身的那間教室門後陰影里緩緩走出，笪光站到二樓樓梯口的中央。book18.org
重新按亮手機螢幕，冷白光束成把生硬長刀，劃開濃稠的黑暗，略略掃過空曠的走廊——兩側緊閉的實驗室門像沉默的墓碑，地上散落模糊的腳印，一切都靜止停滯。book18.org
沒有學生了。book18.org
四樓的人，應該全都下來了。book18.org
可是……他的曳燕寶貝到底在哪？book18.org
「不會的……」book18.org
咽喉處發乾，笪光的喃喃餘音，在空曠中顯得微弱虛幻，「曳燕肯定是像她班裡同學說的那樣，已經…已經下去…對，就在一樓……只是我剛才沒看見而已……」book18.org
機械複述這些可能性，他猶如試圖修補某個正在漏氣的信念。book18.org
興許寶貝走在之前人流中間，被隱晦擋住了？book18.org
又或者她自行去了另外那邊的應急通道呢？book18.org
也可能，曳燕……book18.org
心底那股刺骨寒意，相隨這片死寂，不可抑制蔓延開來，將每句自我安慰都凍得僵硬。book18.org
手機光柱盡頭，通往三樓的台階隱沒在更深的黑暗裡，好似張無聲咧開的大嘴。book18.org
自己應該立刻下樓。book18.org
去底層大廳，在人群中找到那個心心念念的熟悉倩影，親眼確認她的安全，然後，再為自己荒唐的擔憂長舒口氣，乃至自嘲幾句。book18.org
可笪光雙腳此時，就猶如被澆築進冰冷地面內般，沉重得抬不起分毫。book18.org
內心深處，某種更原始尖銳的警報在持續尖鳴識海。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哪哪都不對勁！book18.org
曳燕同班清掃的同學們，語氣里是確鑿無疑的沒看見和不知道。book18.org
在所有人配合群發集體下樓的明確指令行動時，唯獨他的寶貝動向成了謎團。book18.org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她因為某些緣故，仍然被迫滯留四樓！book18.org
所以，當這個可能性脫穎諸多幼稚的僥倖幻想，清晰浮現至笪光識海內後，它就不再是個單純的念頭，而是直接演化成張驟然收緊的恐懼巨網，把他肥軀牢牢籠罩其中。book18.org
「我得上去找她才行。」某種保護欲掙脫開所有猶豫顧慮，在笪光識海里轟然落定。book18.org
意味著他將違背忤逆女友曾在消息里勸阻自己，不要上來的叮囑。book18.org
儘管笪光十分清楚自己的德性——僅僅就是個過度肥胖且笨拙無比的廢宅。book18.org
在兇險衝突面前，幾乎可以說是毫無勝算的普通高一男生。book18.org
乃至都能提前預見，若真發現曳燕陷入困境，自己衝上去，或許也就是會陷入同樣險境的結局。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倘若連他都選擇明智觀望情況不去，還有誰能不顧一切為她涉險？book18.org
監督老師屆時或許發現問題，會組織尋找，但那也需要集合人手，合理周折安排才行。book18.org
而曳燕的那些追求者，可能會擔憂，也跟隨參與，但更多恐懼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頭，則會捆住大多數學生行動的手腳。book18.org
唯獨笪光必須去，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源於那個最簡單，且不容置疑的身份。book18.org
自己是她的隱形戀人。book18.org
在全世界都可能為曳燕遲疑要不要付出的時刻，他是必須第一個，也該是唯一毫不猶豫要堅定走向她前頭的人。book18.org
拇指用力按熄手機光源——在絕對的稠密黑暗環境里，任何光亮都是最愚蠢的燈塔。book18.org
摸索挪走到樓梯口，笪光仰起頭。book18.org
通往三樓的階梯，已完全被種比夜色更濃，並具有相當重量的鐵墨所吞噬。book18.org
僅有幾縷被遠處窗格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月光，虛弱描摹出扶手模糊弱影，以及階梯大致的層疊走向。book18.org
死寂。book18.org
與片刻前充斥腳步交談的通道截然不同，此時樓梯間，就如同蒙抽幹掉所有生命聲響的真空。book18.org
徒剩他自己的存在被無限放大。book18.org
粗重得無法勻順呼吸，喉間儘管頻頻滾動，可卻咽不下唾沫。book18.org
擂鼓般沉重，似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在笪光顱腔內共鳴悶響。book18.org
第一步踏出。book18.org
鞋底與粗糙水磨石階梯摩擦，發出沙沙輕響，在這吞沒一切的寂靜里，清晰得宛若驚雷。book18.org
接著是第二步，第三步。book18.org
行走極慢，笪光每步都像個排查兵在拆解無聲炸彈那般——提起腳，懸停。book18.org
感受重心在肥胖身軀中危險的遷移，再讓腳掌化作羽毛貼合下一級台階。book18.org
脂肪的滯重感與對平衡的小心翼翼，讓他汗出如漿。book18.org
額頭有細密小汗滑過眉骨，沿著鼻翼兩側匯聚，最後懶散滴落在早已因幹活濡濕的衣領上。book18.org
「穩住……為了她……」book18.org
在內心編織咒語，笪光用這作為精神錨點，對抗本能中尖叫想要膽怯逃離的念頭，「曳燕在上面……她還在等我……」book18.org
這點偏執念想，好似刺入混亂泥沼的某根定魂長針，雖細若毫芒，但卻能精準釘住他那片在陰鬱環境中徹底翻卷，且瀕臨碎裂的神經帷幕。book18.org
三樓平台倏爾展現在眼前。book18.org
走廊向兩側延伸，尤像墓道，所有教室門扉緊閉，連空氣都仿佛為之凝固。book18.org
斂神細聽下，唯有笪光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鳴——三樓，已空。book18.org
抬眼望向最後的征途。book18.org
連接四樓的階梯，在結構陰影中顯得格外漫長陡峭。book18.org
月光在此敗退，僅留存小片慘澹灰白區域，而更多的台階則沉入深淵般的純黑，那墨黑濃稠得猶似具有真實質量，正從高處無聲壓迫下來，恍若興致高昂等待吞噬下個闖入者。book18.org
五指幾近要嵌進手機邊框，塑料外殼在掌心呻吟，指節繃出青白顏色。book18.org
開，還是不開手電筒？book18.org
這念頭在腦中拉鋸。book18.org
要是不開，看不清路，也找不到自己的曳燕；可若打開，如果真有危險，自己就會直接成為個大活靶。book18.org
經過短暫煎熬研究，最終，笪光仍是妥協決定動手激活螢幕。book18.org
操作好通訊器按鍵，調到僅維持圖標可見的微光——就像是在深淵邊緣點燃支火柴，儘管亮度弱得可憐，卻也算是他現在全部勇氣的化身。book18.org
繼續向上。book18.org
每級台階的征服，都伴隨胸腔益發劇烈的跌宕起伏。book18.org
頻頻累喘，不僅是源於體力的逐步透支，更源於那跟隨高度攀升，進而不斷累積的心理緊張，它牢掐死笪光喉舌，讓他每次吸氣都頗為艱難。book18.org
四樓。book18.org
腳步落定的瞬息，笪光感覺有股濃郁，且帶有粘滯感的黑暗撲面而來。book18.org
建築結構的設計，吞噬掉絕大部分外界微光，長長的走廊像極條永沒盡頭的隧道。book18.org
唯有遠端那點安全出口的幽綠色螢光，固執閃亮，顏色冰冷瘮人，好似某種巨獸消化器官內壁的磷光，凝視他這個不速之客。book18.org
剎住行走的動能，他將自己融入背景，化身為塊貪婪吸收環境的海綿。book18.org
極力擴張感官的邊界，讓小眼適應，讓耳朵搜索——book18.org
然而，反饋回來的信息，卻只有成片虛無的沉寂。book18.org
沒有任何笪光所預期的聲音。book18.org
沒有交談的尾聲。book18.org
沒有收拾工具的磕碰。book18.org
沒有離去的腳步回聲。book18.org
整層樓內的生命痕跡被人為抹除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蕩，將笪光牢牢包裹吞噬。book18.org
「304、305……」聲音含在喉嚨里囁嚅。book18.org
無法確定曹曳燕她們班負責清掃的區域位置，他頗為苦惱嘀咕道：「…哎…是在走廊哪邊來著？」book18.org
苦思不出結果，笪光索性先轉向右側走廊盲巡，利用手機螢幕的可憐輔助小燈，僅僅照亮開鞋尖前小圈朦朧的地面反光。book18.org
至於更遠的前路，則仍舊沉沒在純粹的黑夜裡，宛如不存在盡頭般。book18.org
301這間。book18.org
厚重的木門緊閉，鎖舌咬合。book18.org
至於302之後的各間。book18.org
則竟也出現同樣的情景，門與框之間連絲絲光隙都沒。book18.org
這種詭異的規律封閉景象，讓他的識海對此現狀越發焦慮擔憂。book18.org
沒多久，笪光就輾轉姍姍來到306理化實驗室，腳步驀地凝滯。他發現，這間實驗室門並沒有關緊。book18.org
有道深色，窄成指骨寬的縫隙，如條緘默疤痕，橫梗在邊框和門板交界。book18.org
血液遭受莫名鼓動倒灌，他的呼吸隨之戛然。生命原本稀鬆的律動，在這一逆流中被猛然掐斷。book18.org
為什麼，唯獨這間306的門是半遮掩狀態？book18.org
環顧四周，其他教室門扉皆嚴絲合縫，緘默成墓碑那樣，森然恪守無人之後的空洞秩序。book18.org
確信一班的學生都已經在自己親眼見證下，全員撤離開到底層去了。book18.org
理論上，此門早應是鎖閉好的，也該與其他門相同，俱沉浸在連塵埃都凝止的岑寂中……除非，是自己的曳燕，還偷摸躲藏在這裡面！book18.org
為此，電轉間的假設如遊絲般滲入進他現今的紛亂雜緒內，雖有激起過零碎的螢火期冀，但轉瞬便又被翻湧而至，愈加龐大滯重的疑雲給徹底吞沒掉。book18.org
倘若她真的還沒離開，那整個四樓不該如此空曠。book18.org
這寂靜，濃重得能吞沒任意一個踏入者的呼吸，每寸空氣都靜得令人心悸。book18.org
「呃啊——！」book18.org
突然，門內，毫無預兆溢出短促壓抑的悶響，音調扭曲得勝似聲帶被強行撕裂後又胡亂拼接，完全不類人言。book18.org
儘管那聲音不高，隔離門板緣故殊為模糊，且因強烈的情緒而嚴重失真——book18.org
可它卻仍舊像道無形的高壓電弧，猝然擊穿笪光的聽覺屏障。book18.org
裹挾撕裂空氣的乖戾，順沿神經暗徑疾走，兇狠扎進他大腦最原始的恐懼中樞。book18.org
兩邊大腿的肌肉剎那失控高頻搖抖，膝蓋發軟到，幾近支撐不住自己身體重量。book18.org
那是種超越理解，純粹生理性的懼懾，猶如被捕食者的氣息鎖定，理性在須臾蒸發乾凈，唯剩下生物本能對危險天然戰慄反應。book18.org
「怎……怎麼回事？」book18.org
牙關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笪光在心底駭然暗思，「這間306理化實驗室…裡面究竟……」book18.org
旋即，沒等他理清那聲怪響的來由，門內緊跟著又傳出金屬與硬物碰撞的悶響——是實驗台桌腳被猛地撞動的聲音。book18.org
「別過來！」女生尖銳的喝止聲，倏然撕裂此刻寂靜。book18.org
那嬌音因極致的情緒變調，可依舊能在第一時間，像把塗油的鑰匙，精準捅開笪光記憶最深處的鎖孔。book18.org
曳燕。book18.org
是他的曳燕！book18.org
識海甚至都來不及辨認，身體和靈魂便已搶先做出反應——那是刻在笪光聽覺神經里的唯一頻率，絕不會弄錯。book18.org
僅用眨眼功夫，之前盤踞在他骨髓里的恐懼、血管中流淌的猶豫、腦海中翻騰的自我懷疑，就如被道更狂暴的洪流席捲清空。book18.org
有股原始且滾燙的力量從心臟泵向四肢噴涌，令它未經思考，就驅動大手重重按上門板，堪堪在要發力撞入那片黑暗之際——book18.org
「這個時間點……」book18.org
門縫裡，漏出另外前面那個斷續又含混扭曲的男性怪聲，話語好似於血沫中浸泡過般聒耳，「沒人……能聽得見……過來……救……」book18.org
「那又怎樣？」尾隨反駁的，是自己女友那熟悉悅耳柔聲，儘管語調聽起來有些虛弱嘶啞，可卻斬釘截鐵得像把鏽蝕刀刃。book18.org
她緩慢而堅決地吐露，每個能割開實驗室凝滯時空的文字道：「就算真沒人來救援……我也絕不會……讓你這禽獸得逞！」book18.org
話畢，曹曳燕的這番牴觸怒斥，猶如摻和冰雹的寒流，瞬間淹沒掉門外笪光此刻的身心。book18.org
先是耳膜有陣陣尖銳的刺痛與麻木作祟，隨即，那股寒意就漸凍住他識海，暫停推門的行動，只在身體本能反應上，留下數記無法抑制的震顫。book18.org
「糟了，寶貝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判斷在千分之一秒內成形，它化作把鋒利冰錐，狠辣刺穿笪光的諸多惶惑。book18.org
迫使他忍耐冷靜下來，竭力將眼睛緘默貼近到那狹窄黑縫中觀察。book18.org
藉助實驗室內某堆角落裡，斜照玻璃器皿的手機光束輔襯，某幅噩夢般的構圖景象強行擠入進笪光的視野。book18.org
某個身形魁梧的男人，正以絕對的優勢體位，把自己的曳燕牢牢囚禁於身下，如同只被釘住翅膀的粉蝶。book18.org
「嘶……」book18.org
那聲仿佛從曳燕豐碩乳峰最深處擠出的，隱帶泣音痛喘，像冷卻的瀝青包裹住他掛滿贅肉的胸腔，以頑固壓強向內坍縮，將心臟每次搏動，都困成在琥珀中掙扎的秋蟬振翅。book18.org
眼睜睜盯看女友那雙曾讓自己心動痴迷的酥鬆雪腿，此刻正無奈進行著，絕望踢蹬。book18.org
不斷痛苦繃直、屈彈，卻就是無法撼動身上那人分毫。book18.org
緊接著，更可怖的一幕發生了——那背影空出的另外一隻閒手，竟緩緩探入自己的褲袋裡摸索，徑直掏出塊摺疊方正，而邊緣十分僵硬的灰色抹布。book18.org
「你想做什麼？」book18.org
躺地上質問的曹曳燕，陡然拔高喝問，尖利中帶有無法掩飾的警惕。book18.org
「桀桀……肯定是……好……東西……等你聞了……」book18.org
門內，非人話語斷續鑽出，字字毛骨悚然安撫自己女友，「暈過去...曳燕...你就可以...安安靜靜...被我帶離開...六中這鬼地方。」book18.org
「什麼！」未給笪光吃驚完的機會，後續承接響起女友的厲斥。book18.org
「你休想！」怒喝堪堪和笪光暗嘆，以及對方尾音交匯重疊，迅猛刺破開對方精心編織的恐怖氛圍。book18.org
嘩啦——book18.org
世界在這一刻陷入詭異的慢鏡頭當中運行。book18.org
小眼瞳孔劇縮，他的視線穿透過那道背影指縫，死死鎖住那塊已經攤張開，不斷逼近的抹布——它離曹曳燕關闔的美眸，且似乎已然放棄抵抗的漱玉寒顏，只剩咫尺之遙！book18.org
女友恍若認命般，連最後的點點顫抖全都停止掉。book18.org
「曳燕！」book18.org
靈魂深處爆發出一聲無形咆哮，在笪光顱腔內轟然炸響。book18.org
所有的憂慮、駭怖、軟弱，在這一刻統統被最原始的衝動給徹底焚毀殆盡。book18.org
奮然把按在門上的肥手抽回，他向後踉蹌退開兩三步，緊接著——book18.org
彎腰，沉肩，將自身的全部重量、積壓的怒火，以及所有的擔憂，俱都灌注進這具笨拙又決絕的胖軀之中，活像頭瞄準穩目標的蠻牛，直直朝奔那扇象徵絕望阻隔的門縫，狠狠衝撞上去！book18.org
砰！！！book18.org
混合爆裂的沉悶巨響，倏地撕裂開這整個樓層的死寂。book18.org
原本之前就遭受過衝撞摧殘過的門板，現在更是再次極速拍向實驗室內側的牆壁，又狠狠反彈回來，在空氣中激烈晃蕩。book18.org
鉸鏈發出金屬扭曲的尖嘯，尤像垂死鴻雁的哀鳴，周圍牆皮均被震得簌簌剝落。book18.org
「嗯！？」鬼臉面具男匆遽側轉過頭，未等他來得及看清，後背便陡遭到某股山崩鈍力猛襲。book18.org
那並非有技巧的攻擊，僅是種純粹的野蠻衝撞——就像是頭教人給激怒的豪豬，捎帶了自己全身重量和不顧一切的決絕，狠狠衝撞在自己脊柱上。book18.org
「呃啊——！」壓抑劇痛的悶吼，從鬼臉面具男薄唇迸出。book18.org
整體叫那股似沉重原木的衝力撞得向前猛傾，腳下踉蹌，平衡須臾瓦解。book18.org
肌肉本能繃緊，試圖找回重心穩當好姿勢。book18.org
可襲擊者絲毫不給他這機會，後續動作已如影隨形施展開——汗濕肥厚的手掌迅閃如捕獸夾般，扣死攥緊他後頸衣領，布料深陷進皮肉內。book18.org
同時，對方另外那條粗壯手臂則變化成同巨蟒肉身似，死命抵纏住鬼臉面具男的腰腹後，旋即就爆發出驚人的拖拽之力！book18.org
哐當！book18.org
雙腳離地騰空，他身如斷線木偶，給重重砸倒在旁邊的牆壁上。book18.org
任由軀殼和水泥壁面碰撞發出低啞呻吟，顫得牆皮灰粉簌簌剝落。book18.org
臉上半張慘白的鬼臉面具，邊緣稜角在跟牆體磕碰中發出瓷實碎裂異響。book18.org
左側眼梢的位置，應聲綻開道蜈蚣模樣纖細刺眼的裂痕。book18.org
又恰逢此時，曹曳燕殘餘的清醒意識正未被那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給完全蠱墮向混沌深淵幽眠。book18.org
視野中，點點影像仍然是鬼臉面具男透過黑洞眼孔，所翻騰出的種種近乎癲狂，且志在必得的熾焰。book18.org
因此，險之又險的在那塊浸滿混合化學試劑織物，即將貼緊至她蓮膚，放縱甜膩氣味去完成最後侵占的間隙之際。book18.org
遽然，那盤旋曹曳燕眸前，隔絕希望跟窒息重壓的羅網，就這麼被人硬生生撕扯開！book18.org
有條不屬於此間306理化實驗室——高潮殘酷戲劇舞台的粗臂，它裹挾夏末涼風與臭汗氣息，蠻橫闖入進這私密的暴行現場。book18.org
學仿捕獸夾那樣，咬合死施暴者的手腕，竟用最直接野蠻的方式，把鬼臉面具男連人帶工具，統統拉離凶戾甩拋！book18.org
令占壓曹曳燕穠軀的邪影和致命覆蓋，瞬間慘遭清除抽空。book18.org
久違新鮮到，乃至有些嗆人的空氣，沖刷過她氣管，湧入肺泡。book18.org
激然睜大星眸，曹曳燕肺部像個破舊風箱劇烈起伏，每次近乎無視疼痛般，貪婪攫取這失而復得的生機。book18.org
模糊的視野在淚光與眩暈中，艱難聚焦對準前方。book18.org
隨後，她便詫異看清。book18.org
在地上手機螢幕慘澹光暈，以及窗外透進的苟延殘喘清輝共同勾勒出的混沌光影里，有個從未想過會在此刻出現的身影，正半跪在曹曳燕面前。book18.org
他體型臃腫，姿態笨拙，皺巴巴的校服被密汗浸透，緊黏掛在兩邊贅肉的胸膛上，額發也濕漉漉沾貼到油滑糙膚。book18.org
這人不是別，正是無論日常白天遇見誰，都總會在路人面前唯唯諾諾的笪光。book18.org
那個要求她改變親密稱呼，隨口喊句阿光給他聽時，就會開心得像個小朋友的笪光。那個自己讓他別來，就真的不敢來的笪光。book18.org
此刻，他人卻出現在這裡。book18.org
在這間黑暗充滿危險的306理化實驗室里。book18.org
在她最絕望的時刻。book18.org
「曳燕，你沒事吧？」book18.org
笪光聲音雖有在詢問中發顫變調，但並非因為恐懼的緣故——曹曳燕能真實聽出來，那裡面實際乃是焦急，是擔憂，和看到自己安然無恙後，那瞬息至幾近就要落淚的慶幸。book18.org
粗糙熟悉的肥胖肉手，輕輕拍打過幾下曹曳燕未名湖頰，男友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謹慎碰敲某件極易碎的珍品青瓷。book18.org
「真是…笪…光嗎？」腔調婉轉，她質詢的言語，完全不復先前針對鬼臉面具男那般貞烈，輕得尤似夢囈。book18.org
若不是臉上真實的觸感，外加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化學氣味，曹曳燕是真的會以為自己其實已經昏迷過去，而這一切全兜只是她徹底昏死前的幻覺。book18.org
睫羽翕動，甩落幾滴淚水後，眼前的景象反倒愈加分明。笪光那張圓臉上每寸焦急的紋路都無比真切，小眼裡盛滿毫無雜質對自己的擔憂，豆大汗珠正順沿髮際線滾落，連嘴唇都在不受控制輕磕。book18.org
「你怎麼會……」曹曳燕話語虛弱堵卡在嫩喉內，被恍惚和殘留藥效切割得支離破碎。book18.org
「我們快走，曳燕！」低吼截斷女友遊絲疑問。book18.org
沒有時間了！book18.org
餘光里，那個鬼臉面具男正用手強撐牆面，搖晃著試圖站起。book18.org
眼見情況危急，笪光咬緊牙關，深吸了口氣，雙手迅速笨拙地探入曹曳燕的皎瑩腋下。book18.org
甫一抓緊，環抱的姿勢讓他腦中莫名聯動閃過，小時候母親總喜歡指揮自己去搬運沉甸米袋的模糊畫面——隨即，笪光繃緊腰腹核心，將全身的重量和力氣都灌注於雙臂。book18.org
無聲運力間，生生將她綿軟香軀從冰冷水磨石板地面直立提拉起來。book18.org
只是女友蓮步過於虛浮，才剛邁出半步，雙腿就像教抽去肉骨般驀地發軟，全身迎向旁側歪倒。book18.org
見狀，作為男友的笪光，慌忙用自己肥胖軀殼橫挪過去，移動變成堵溫熱踏實的肉牆，讓曹曳燕飽受迷藥侵蝕影響的虛軟媚軀得以完全倚靠。book18.org
「先離開這，等安全了，咱們再……」 急促湊近開口，他解釋的話語才起頭——book18.org
「嗤…你們…哪兒也去不成！」book18.org
已然掙扎重新站好的鬼臉面具男，一手死死按住後腰遭撞擊地方，另一隻手則撐在牆體維持平衡，透過那道新添的裂縫，他目光猶如淬毒鐵釘，死死揳牢兩人身上。book18.org
聲音因劇痛與狂怒，變得嚴重扭曲破鑼道：「多管閒事的肥豬……給老子滾開，這不是你該摻和的事！」book18.org
話語中赤裸怨毒，以及毫不掩飾的殺意，讓曹曳燕不由為男友擔憂得遍體生寒。book18.org
下意識里，她收緊纖光凝指，更深勾住笪光臂膀上柔軟的衣料。book18.org
戰慄透過臂彎和自己相貼的校服清晰傳遞過來。book18.org
他抬眼把圓臉湊近，跟女友勉強聚焦的瞳孔視線互對上，鼻尖泄出的熱氣傾噴在她帛頸前問道：「還能自己走嗎？」book18.org
曹曳燕皴銀齒關緊咬，對抗仍在顱內盤旋的眩暈虛軟，她強迫自己的脊背一寸寸挺直。book18.org
化學藥劑帶來的麻痹感，雖還未褪盡，但清醒正以更兇猛的速度奪回識海。book18.org
於是在遲疑頷首中，女友嗓音儘管干啞趨弱，可卻又有些許慣常的冷靜道：「能走，就是……還有點頭暈。」book18.org
「嗯，那就好。」 笪光聽她這麼說，從胸腔深處緩緩呼出段淤塞的喘息。book18.org
「聽我說，曳燕，現在，我留在這裡擋住他。」book18.org
仿若卸掉某種枷鎖，又像要是在接下來扛起更沉重的東西，「你什麼都別管，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樓，叫人上來幫忙！」book18.org
「什麼…你瘋了嗎？」聞言，女友登時轉動貯顏，睜圓月眸瞪向他，眉宇間的神情寫滿錯愕和抗拒。book18.org
然而，撞入進到曹曳燕此刻眼帘里對視的，卻是男友目光中那片罕見剔除了所有猶豫的清明。book18.org
那不是衝動之下的胡亂選擇，反倒是經由認真計算後得出的——用他自己可能無法承受的代價，去換取助她脫離如今這險境的答案。book18.org
「不行，我們一起走，怎麼能……」女友掙扎著，急促想要抓住他。book18.org
只可惜，話音未落完全，危機就已臨至。book18.org
呼！book18.org
對面身形暴起，好似頭被徹底激怒的孽獸，先前輕鬆壓制曹曳燕時的那番從容戲謔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種純粹冰冷的暴戾。book18.org
挾持勁風直撲而來，鬼臉面具男的目標明確——打算碾碎完那個礙事的肥豬後，再迷暈擒拿在此間無法逃離的少女。book18.org
見此情勢，笪光眼裡的暗光猛沉下去。book18.org
視網內的黑迅速擴張，將原有的茶褐色虹膜擠壓成細細小圈，似乎整個空間的空氣都在那一瞬灌進了他的瞳孔。book18.org
未曾學過如何和別人戰鬥。book18.org
從小到大，欺凌總似是不會結束的輪迴，李猛的拳頭、高韌的踹踢……無數疼痛的記憶教會他的，唯有蜷身抱頭，護住要害，在沉默中忍受，直至暴行終結。book18.org
可這一次，不同。book18.org
風暴的中心，正站著他的曳燕。book18.org
這個認知像道狂暴的電流，瞬間過載掉他所有懦弱的迴路，蠻橫激活了血液中從未知曉的代碼。book18.org
「快跑，曳燕！」book18.org
近乎變調的吶喊，撕破實驗室凝滯的空氣。book18.org
下一秒——book18.org
他急速解除跟女友相互緊挨的親密攙扶。book18.org
沒有慌亂推搡開她，而是以手為舵，輕柔卻不容置疑地把曹曳燕從自己身側輕輕撥移，拱向那道象徵生機的門扉。book18.org
然後，他再調轉那具肥胖，且曾被無數嘲笑奚落的身軀，沒有蜷縮和後退，竟主動沉肩蹬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笨拙力量，倏忽向前一步——book18.org
徑直迎向那片奔來吞噬的黑影！book18.org
這是笪光有生以來第一次，自我選擇反抗他人的惡行。book18.org
毫無技巧可言，摒棄了所有章法，只剩下生物最原始捍衛領地般的本能衝撞。book18.org
他深深埋頭，將全身誇張可觀的重量與驟然爆發的速度，俱都灌注於厚實的肩部，像頭被鬥牛士逼入絕境的公牛，朝向那猙獰鬼臉面具男的胸膛，發起傾盡全力的抵撞！book18.org
嗵！book18.org
骨骼和肌肉撞擊的悶響，伴隨雙方粗重的喘息，各自身體以雄性生物慣常方式完成了動量的交換。book18.org
對方錯估的驚愕，霎時就寫進已須臾僵直的身體里——他未料到這肥豬敢還手，更沒設想到這撞擊會如此沉重，能讓自己五臟六腑都為之震盪，連氣息俱差點給當場狠狠掐斷。book18.org
而對笪光這邊來說，肩胛骨反衝帶回來的碎裂銳痛，同樣也十分不好受，但他此刻好似無法察覺到般，只是繼續憑藉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令雙臂猶如兩道生鏽卻牢固的鐵箍，死死勒住鬼臉面具男的腰身。book18.org
嘩啦！book18.org
糾纏的兩人在巨大慣性下失控前沖，最終狠狠撞上另外一側的實驗台邊緣。book18.org
哐當！book18.org
金屬台面發出拗曲的哀鳴，其上陳列的各種儀器——燒杯、試管架、顯微鏡、電子天平等等，皆如被颶風掃過，稀里嘩啦地傾倒、翻滾、墜落。book18.org
玻璃炸裂的脆響、金屬刮擦的尖鳴、重物落地的悶動，剎那交織成片聒噪的毀滅雜樂。book18.org
「阿光！！」book18.org
之前覺得過於親昵而猶豫的這個稱呼，在此刻變得如此自然脫口，它裹挾著，就連曹曳燕自己都未曾於潛意識內預料到的撕心焦灼。book18.org
「走啊，別管我！」book18.org
笪光背對女友吼叫，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道：「快到一樓找幫手，快——！」book18.org
他的後背、後腦、肩胛，正艱難承受密集如冰雹的捶打。book18.org
短暫的驚愕過後，鬼臉面具男的暴怒徹底爆發，拳頭不再留力，演化成重甸的石杵，一下接一下夯砸在他肥厚的背肌、脆弱的頸側、圓實的肩頭。book18.org
每一聲悶響砰咚，幾乎都紮實烙印在對方肉體上。book18.org
曹曳燕能看到笪光的身體在隨著每一次擊打而顫抖，能看到他肥胖的後背肌肉繃緊又放鬆，能看到那塊肉脖因為承受重擊而一次次向前彎曲。book18.org
但她更看到了男友死死抱住對方腰部的雙臂——像兩道鐵箍，沒有絲毫鬆動的跡象。book18.org
這不是自己以往所熟知認識的笪光。book18.org
那個習慣性含胸低頭、言辭閃爍、面對嘲諷也只敢咧嘴訕笑的他，此刻卻像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巒，用自己肥胖且愚鈍的肉身，為曹曳燕擋住實驗室里所有即將臨近她的危險。book18.org
思及至此，女友齒尖深深陷進淺絳下唇的柔軟皮肉里，直至有股腥甜的鐵鏽味在香舌頂端瀰漫開來。book18.org
方才利用這尖銳痛楚，碾壓過去自身目前所有的眩暈猶豫——笪光正在用他的脊背和硬骨為自己爭取時間，她不能辜負，一秒也不能。book18.org
踉蹌撲向地面，曹曳燕摸索抓起那部螢幕已蛛網般碎裂的手機。book18.org
冷硬的玻璃碴刺痛她掌心，燈珠迸射的熾白筆直光柱，尤似利劍，悍然直刺實驗室濃稠的黑暗。book18.org
曹曳燕調轉好手機光束方向，令它往這無盡墨絨幕布里，撕開出道決絕指朝逃生的裂縫。book18.org
回頭，眸光掠過那個在拳影下死死鉗住鬼臉面具男的肥胖背影。book18.org
那一瞥很短，又很長。book18.org
下一刻，她攥緊那束光與破碎的通訊工具，毅然扭旋自己噙香雪軀，小跑擦過男友和那混蛋衝出306理化實驗室。book18.org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響起，起初凌亂，繼而變得堅定急促，一聲聲，由近及遠，最終融入樓下隱約傳來，那屬於正常世界的嘈雜之中。book18.org
「呃…嘶…快放…放開我…你這…豬玀！」實驗室內的鬼臉面具男和笪光的野蠻角力，仍在持續，聲音因狂怒與劇痛而嚴重走形。book18.org
舌尖被咬斷的傷口，伴隨每次吐字都傳來撕裂般的灼痛，溫熱的血沫混摻涎水，正不斷從面具下緣滴落，在地上濺開暗紅斑點。book18.org
而遠比這生理疼痛更熾燒他神經的，是眼前這頭肥豬超出常理的頑固。book18.org
鬼臉面具男能清晰感覺到，對方肥碩的身軀在自己拳下痛苦地痙攣、震顫。book18.org
能聽見對方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被強行咽回去的悶哼。book18.org
能看見暗紅色的血液正從對方被打破的頭皮汩汩滲出，迅速浸透校服領口，染出成片刺目深色。book18.org
即便已經如此悽慘，可他，就是不鬆手！book18.org
那兩條胳膊像焊死的鋼筋，任憑自己如何捶打，依舊死死鎖在他腰上，這反常的堅韌幾近讓鬼臉面具男陷入癲狂狀態。book18.org
「給老子…鬆開…！」困獸般的咆哮竄響實驗室，他的左手在旁邊的實驗台上瘋狂摸索。book18.org
指尖划過冰冷的玻璃器皿，最終觸到一個沉重堅硬的金屬物體——是一台分析天平，底座敦實，支架冰涼。book18.org
五指遽然收攏，鬼臉面具男攥緊支架，沒有絲毫遲疑，將其作為最趁手鈍器，掄圓猛朝笪光毫無防護的後腦狠砸下去！book18.org
嗵！book18.org
一聲鈍重到讓人心頭髮緊的悶響，在室內炸開。book18.org
笪光整個身體恍若遭受電擊似劇烈亂抖，抱住對方的雙邊粗臂，條件反射鬆脫半瞬，可卻又在下一秒，以更瘋狂的力道死死回扣！book18.org
鬼臉面具男真切靈知到，有幾滴溫熱液體輕濺上自己的手背和小臂，附帶某層黏膩觸感——是血。book18.org
「呃……」笪光從喉嚨深處擠出聲含糊痛吟，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仿佛要崩裂。book18.org
難以想像的劇痛由後腦爆開，眨眼席捲至他整個顱腔，像有燒紅的鐵釺捅入並攪動。book18.org
視野陡然坍縮，邊緣泛起濃密的黑霧，耳內被尖銳到極致的蜂鳴聲徹底占據。book18.org
可唯獨那雙胳膊，宛如脫離開笪光中樞神經的控制，仍是堅持依照最初的識海指令，化為永恆的固定枷鎖，捆牢鬼臉面具男腰身。book18.org
我要松…手麼？book18.org
不。book18.org
不能松。book18.org
曳燕應該還沒到安全的地方。book18.org
她可能正跌跌撞撞衝下三樓，或許才剛到二樓的轉角……寶貝需要時間。book18.org
自己必須為女友，偷來更多的時間。book18.org
「鬆手…鬆手啊！」鬼臉面具男瘋狂地反覆掄起、砸落。book18.org
砰！book18.org
砰砰！book18.org
每記悶響，都猶如直接敲打進笪光正在衰竭的心臟上。book18.org
意識似風中殘燭，於明滅間飄搖。book18.org
頭骨傳來不堪重負的嘎吱感，溫熱血液不斷漫過額角跟臉頰，在他胸前暈開大片濕冷的猩紅。book18.org
眼淚糅合血水，悄無聲息滾落。book18.org
不是因為劇痛——儘管那刺脹足以撕裂自己靈魂。book18.org
反倒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book18.org
是累積了多年的委屈嗎？book18.org
是對這不公命運，最後的不甘嗎？book18.org
笪光無法分辨。book18.org
他只感覺到，黑暗正從四面八方溫柔包裹席捲全身。book18.org
頭頂那股向下的暖流裹挾笪光，讓時間變得遲滯綿長。book18.org
曳燕最後的藏枝霧軀，就像是定格好的舊照片，在他意識的暗房中一格一格淡去。book18.org
心裡很清楚，自己大抵是等不到女友帶人找來的那刻了……book18.org
「不行…我還不能就這樣放棄！」book18.org
莫名涌冒的執念，倏然如瀕死古樹地底下，最後瘋長的毒根，尖銳刺破開一切麻木與渙散。book18.org
強行榨取出笪光現存不多的活力汁液，再植入進他瀕臨熄滅的意識中。book18.org
而就是這般洶湧灌注，居然二度讓那早已麻木的浮累手臂爆發出迴光返照餘力，又死死收緊半圈。book18.org
只可惜，終局早已將至。book18.org
天平底座鋒利的邊角，挾持雲卷此時全部鬼臉面具男的憎恨，它陰狠楔入笪光的太陽穴。book18.org
306理化實驗室內的聲音，驟然蒙教抽空。book18.org
那雙以意志為薪柴妄圖繼續燃燒的肥臂，終究是鬆開掉環勒，徹底無力懈怠。book18.org
他能切實察知，自身力量正如沙粒般從指縫、肌肉、骨髓里逐步流走，消逝在這間空屋的虛無中。book18.org
無邊的黑暗不再是從四周湧來，而轉從內部把自己吞沒，迅速下沉，淀溺向沒有盡頭的深淵。book18.org
鬼臉面具男劇烈喘息，胸膛難得起伏如風箱。book18.org
偏頭，霍地將滿口腥咸血沫摻混唾液，呸地傾吐出來，狠狠啐在笪光那已是血肉模糊，且已不成形狀的後背上。book18.org
費力踉蹌退開兩步，他低頭俯瞰地上這灘毫無生氣的肉體，眼中沒有勝利的快意，唯剩恍若總算掃除穢物般的厭惡，以及暴行終結後的空洞解脫。book18.org
大約兩分鐘。book18.org
鬼臉面具男在心中快速推演出這個具體數字。book18.org
對於常規小跑的女生來說，這已是一段奢侈的時間。book18.org
曹曳燕，此刻很可能已抵達一樓，甚至已經和同班同學……book18.org
焦躁像小簇冰焰，在鬼臉面具男眼底迅疾閃過。book18.org
他最後瞥了眼地上笪光無聲無息的軀殼——這頭肥豬的生死已無關緊要。book18.org
轉身，衝刺，動作一氣呵成，鬼臉面具男的目標明確。book18.org
必須在自己獵物徹底融入外界前，儘量將其截回漆黑的四樓。book18.org
興許…他還能趕上她？book18.org
這般僥倖的念頭，好似毒蛇般竄冒出。book18.org
說不定自己的繆斯女神會下樓梯時崴到腳，也沒準曹曳燕在夜幕濃稠的通道內意外迷失了正確方向，又或者樓下早已經空無一人……book18.org
種種諸多可能猜測，奢侈支撐著鬼臉面具男最後的希冀提速。book18.org
匆遽跑出306理化實驗室的破門，他疾沖至樓梯口處，孔洞後的視線宛若臨淵窺探——book18.org
那往下黑漆漆的樓道內，活像張深不見底的大口。book18.org
它貪婪吞噬掉，所有幸運找到的光線與聲響。book18.org
沒有奔跑的餘音，沒有手機探照的微光，樓道徒剩絕對令人心悸的闃然。book18.org
「混帳…呃啊——！」book18.org
壓抑的怒喝，終是炸裂脫口，他一拳蠻橫夯在生鏽的樓梯欄杆上，嗡鳴聲在空蕩的井道里悽厲迴蕩。book18.org
不甘、暴怒，以及一切脫離掌控的狂躁，擰成了股毒火，堪堪快要燒穿鬼臉面具男此時的理智。book18.org
忽地小半晌耗去後，他從口袋拿出自己的通訊器，指尖划過螢幕解鎖，探照燈珠的刺眼白光變作成把醫科手術刀。book18.org
徑直劈向下方黑暗之地的同時，也照亮鋪墊好準備追擊女神的台階路徑。book18.org
應該還有機會！book18.org
假想才甫要具象化，配合中樞實施——book18.org
「唔！」book18.org
左腳腳踝處，這時，毫無預兆傳來股野蠻的拉扯力！book18.org
那力量極其突兀兇狠，猶如是從地獄伸出的魔手，要將鬼臉面具男陰毒拖入樓道下方的晦暗世界。book18.org
全身須臾失衡，他被扯得仰頭向前猛撲，天旋地轉間，半邊身體都已懸空在樓梯之上。book18.org
「怎…麼回事？」倒抽了口冷氣，鬼臉面具男極速鎮定好失守的心神，背脊眨眼被冷汗浸透。book18.org
大手條件反射般及時死死摳住欄杆，指甲在粗糙的鐵鏽上刮出刺耳的聲響。book18.org
險之又險成功揳牢自己身形，臉上布滿驚怒交加的不解神情，倏地扭頭張望察看——赫然發現，這竟是那隻肥豬所為！book18.org
本該如爛泥一樣，安靜癱在實驗室里昏迷的蠢人，此刻正趴伏冰冷的走廊地面上蠕動肥軀，真真像極了頭剛從血泊中掙脫出的惡獸。book18.org
笪光頭臉沾染不少粘稠鮮血，就連校服現在都給浸透成暗紅色。book18.org
可一隻血跡斑斑的手，卻依舊如同鋼鉗般毫無畏懼扣進掐好鬼臉面具男的腳踝，指甲深陷皮肉；而另一隻手，則在哆嗦著堅定向上攀附，試圖抓住更多。book18.org
「該死的…他怎麼還敢爬到這裡來！」book18.org
怵目心驚之餘，鬼臉面具男不由動容暗道：「從306理化實驗室到樓梯口，這十幾米染血的路，豬玀是如何用這副殘破軀體丈量過來的？」book18.org
這需要的，恐怕並非區區氣力那麼簡單的事了，反而是某種自甘將靈魂扎釘在肉體里堅持的駭人執念。book18.org
勉強收斂捋順好自己這會兒受震的識海，他把手機光束挪移過去掃視。book18.org
就看那肥豬小眼半闔著，瞳孔早已散焦，可深處卻仍燃燒兩點不肯熄滅放棄的奇詭幽火。book18.org
嘴唇無聲開合，仿佛在念叨某個名字或咒語，唯有時帶氣泡的濃血，還斷續從齒關湧出，滴落。book18.org
「鬆開…你這灘…該死的…爛肉！」book18.org
咒罵經由鬼臉面具男恢復生氣的牙縫間迸出，因極致的惱怒而變調走音。book18.org
他奮力甩揮左腿，試圖掙脫，但那隻腫脹豬手堪似是真盤長到自己腳踝內，五指緊陷當中，巋若磐石。book18.org
踹、蹬、砸，鬼臉面具男接連次次抬腳發力，均都使對方癱軟的肉山劇烈震顫，肥大的頭顱無力磕碰地面，發出沉悶響聲。book18.org
可那隻手，就是如同感受不到疼痛的機械般，依然死死扣住原處，甚至因反作用力而箍得更緊。book18.org
而在笪光逐漸漆黑的視野里，鬼臉面具男的叫罵踢打恍若隔了層厚厚的水幕，等費勁鑽導過來耳膜時，它們早都扭曲變樣。book18.org
諸多身體感覺離他殊遠，乃至猶疑現今的這副軀殼，是不是已放棄脫離自己。book18.org
至於，眼見情況如此被肥豬僵持住，鬼臉面具男則是乍然停止繼續無謂踹打。book18.org
反倒主動選擇冷靜下來，令某種更為瘮人的氣息逐步瀰漫滿此地空間。book18.org
認真審視過自己腳下這團頑強的醜陋阻礙，就好似在電腦端系統上檢測到需要被徹底抹除的錯誤代碼。book18.org
他覺得，這煩人的拉扯遊戲理應徹底結束掉，現在是時候該啟動清除無用病毒的程序。book18.org
嗬，既然你這麼想死……book18.org
「啊！」笪光發出聲短促慘叫。book18.org
鬼臉面具男俯身，一手化作鷹爪戾狠勾攫他沾滿血污，跟粘連成片的頭髮，髮根處傳來撕扯皮肉般的劇痛，讓當事人瀕臨渙散的意識被強行拽回半瞬。book18.org
模糊的視域中，他撞見到對方面具裂縫後那雙眼睛——裡面翻滾的已非人類情緒，而是某種無機質般，純粹渴望的毀滅欲。book18.org
「去死吧，豬玀！」咆哮宣判中，對方腰腹發力，竟把笪光肥碩肉軀硬生生拖拽至樓梯邊緣口。book18.org
緊接著，鬼臉面具男右腳高抬，蓄滿全身的憎惡和蠻力，像踢開某袋使人厭嘔的垃圾，狠狠跺擊他腰側！book18.org
嘭！book18.org
「不要！」book18.org
驚駭的痛呼與實心的鈍響同時炸開。book18.org
笪光徹底失重，肥碩胖身轉變成截被砍倒的朽木，背對著深不見底的黑暗井口，翻滾、碰撞，開始漫長的墜落。book18.org
咚！book18.org
砰！book18.org
哐啷——！book18.org
肉體跟台階的撞擊聲連綿不絕，沉悶如擂鼓，其間夾雜牙酸且細碎的怪音。book18.org
一圈，兩圈，三圈……book18.org
他的慘叫在每次碰撞中被折斷碾碎，變得斷斷續續，直至漸弱，為無情的墜落聲徹底吞沒。book18.org
雙手抵撐在四樓的欄杆上，鬼臉面具男胸膛劇烈起伏，喘息聲在空間內渾濁迴蕩。他把手機光柱投向下方。book18.org
發現樓梯間空無人影，只有幾處台階上，潑灑有大片新鮮黏稠的血跡，在探照燈冷白光線映襯中，反射出暗紅近黑的違和油亮澤度。book18.org
沒有任何呻吟動靜由下傳導上來。book18.org
那頭肥豬…應該是死了吧？book18.org
從四樓滾落到三樓平台，這麼長的死亡螺旋和密集的硬物撞擊，就算僥倖留存了口氣苟喘，也絕對是筋骨盡斷、昏迷不醒的重傷。book18.org
為此，鬼臉面具男心頭久久翻湧的暴怒，伴隨那目標切實墜落消失，總算可以略微舒坦平復，但下一秒，更尖銳的焦慮便似標槍般刺入進來，——繆斯已經逃開這裡了。book18.org
意味著，她隨時會引來源源不斷的麻煩——老師、保安，乃至是警察。book18.org
每秒飛速流逝，危險都在呈指數級增長。book18.org
自己耗不起，這可能收攏的包圍抓捕時間。book18.org
黑暗中，鬼臉面具男最後果斷看了眼樓梯樓梯井深處——那片吞噬掉笪光的幽閉之地。book18.org
然後，他轉過身，朝奔實驗樓另外一側的應急通道快速疾馳。book18.org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迅速遠去，直至徹底消失。book18.org
四樓重歸死寂，仿佛從未有人來過。book18.org
只獨剩那蜿蜒向下，點綴於台階上的新鮮血痕，經淡漠蟾光的塗抹，頑固閃爍潮濕微弱的亮光，它固執銘記著幾分鐘前，某個厚實靈魂曾被強行拖拽墜落的軌跡。book18.org
而在從三樓上方看不到的轉角平台暗處，那具肥胖如被人刻意遺棄的貨物肉軀，這會正以胎兒般姿態蜷縮，靜止得令人心窒。book18.org
粘稠的鮮血仍未止息，悄由笪光凌亂髮絲間緩緩滲出，順沿油膩臉頰，和他脖頸的輪廓蜿蜒流下。book18.org
最終在地面上，無聲聚攏成小灘不斷擴大，暗紅近黑的潤跡……book18.org
第二十八章 醫院book18.org
「阿光不會有事……他一定不會有事！」這句話在她混亂的腦海中機械循環，更像是句抵禦現實的咒語，而非確鑿的信心。book18.org
珊瑚下唇被再次咬緊，舊傷綻開，熟悉的血腥味在芳腔內擴散，與衣物上沾染的，些許從四樓306理化實驗室里裹帶出來的刺鼻化學試劑氣味混雜。book18.org
跌跌撞撞向下快衝。book18.org
雙腿沉得像灌了鉛似的，幾近不屬於自己。book18.org
受膝蓋發軟影響，只能依靠慣性驅使——機械踏下，再踏下。book18.org
樓梯在她恍惚的視線中擰曲後退，手機射出的光柱於狹窄黝黑的井道里倉皇跳躍。book18.org
時而照亮剝落的牆皮，又時而掠過鏽蝕的欄杆鐵枝，有時，還順帶能捕捉到曹曳燕自己被拉長抖動的驚慌魅影。book18.org
包裹豐碩巨乳的校服上衣，在之前那番掙扎中早就皺得不成原樣，有根水藍色蕾絲胸罩的肩帶還調皮滑出袖口，軟塌塌垂掛在她棠弧臂彎。book18.org
可當事人對此卻渾然未覺——或者說，這會兒任何身體上的異樣全都無法穿透如今心裡那層厚重的恐懼。book18.org
曹曳燕識海里，只剩下個燒灼正旺的念頭。book18.org
男友還在四樓硬撐。book18.org
且正用他那身臃腫肉軀，為自己想盡辦法爭取時間，死命拖住那個惡魔。book18.org
所以，她眼下能夠做的，便是儘量快點，再快點到達一樓求援！book18.org
三樓平台從鳳眸尾角余光中，快速掠過。book18.org
就在曹曳燕堪堪要從此完全經過之時，樓上306理化實驗室，那個方向的聲音，居然於此刻微妙穿透暗幕和距離，狠狠沖鑿進她的淥珀耳膜內——book18.org
砰！book18.org
砰砰！book18.org
拳頭撞擊肉體的悶鈍痛音，沉重、密集，每聲都像要直接夯到自己胸口，讓曹曳燕几近窒息暈厥。book18.org
緊接著，是鬼臉面具男那因狂怒與劇痛而嚴重走形的咆哮，夾雜持續吃痛的抽氣，兇狠併兼字字淬毒道：「呃…嘶…快放…放開我…你這…豬玀！」book18.org
令斥罵須臾惡劣跟隨傳播入耳，使曹曳燕大長腿下的玉足，立馬恍若蒙無形繩索給牽絆住，猝然停滯。book18.org
有股熾熱衝動兀地竄上她頭頂——轉身，沖回去，和笪光一起對抗那畜生！book18.org
無論結果如何！book18.org
霎時，這念頭立似野火燎原般強烈竄燃四肢各部，險險就直接壓垮掉曹曳燕的炁韻雙腿，讓它們徑直遵照自己內心的真實渴望去調轉方向。book18.org
「快到一樓找幫手，快——！」book18.org
便恰當在這即將要執行的間隙，男友先前那聲用盡全力，乃至是撕裂的吼叫，即刻猶如柄鈍刀劃破玻璃，倏然割開此間微妙凝固的空氣，擅闖入進她澹煙眉宇里，連連提醒告誡。book18.org
那言語吐露竭喊的每個鏗鏘文字，都化作成扎入現實的極寒鋼針，犀利刺破曹曳燕識海內感性沸騰的氣泡。book18.org
使之清楚覺察到，一旦真冒失回頭——她即是自投深淵絕境。book18.org
不但徹底浪費掉男友用血肉之軀為自己擋開的這條生路，還另將彼此共同置於無可挽回的死地末路。book18.org
聯想至此，曹曳燕不得不強抑那股衝動，死咬下唇瓣，直至嘗到比之前更濃的血腥味瀰漫口腔。book18.org
頑固用這自虐般的痛楚逼迫蓮足重新抬邁。book18.org
跑，繼續跑下樓去！book18.org
必須鎮壓住自己酥胸里正翻江倒海的愧疚與恐懼。book18.org
冷漠無視那個正在為她承受一切暴力的醜陋寬影……book18.org
縱身安全躍下到最後幾級台階，曹曳燕腳踝因粗暴發力緣故，落地感受傳來陣陣尖銳刺痛，可卻不及此時她心中焦急萬一。book18.org
迎面直視距離樓梯處較遠的底層大廳，那象徵稀鬆平常的群光。book18.org
此時現場仍舊沒有恢復照明——電力依然困置於癱瘓狀態。book18.org
那刺眼的群星光源，實則來自數十支手機探照燈，密密麻麻的光束交織匯聚，是它們把空曠的一樓大廳映照得宛如倒懸晃動的星海。book18.org
眾多黑壓壓的學生群聚在此，嘈雜聲浪內，摻混對現在不明情況的惶惑，以及何時恢復供電的抱怨，與重回組織所帶來的鬆懈慶幸。book18.org
曹曳燕挪動自己畫帆印足下的那雙淺色帆布鞋，快步扎進這光怪陸離的喧囂中心，恍若滴入油鍋的冷水，濺起半邊銀色星群的注意。book18.org
「嘿，快看，是曹曳燕！」 靠近樓梯口的一個女生率先低呼，用手肘碰了碰同伴。book18.org
「她怎麼現在才下來？」 另一個男生循聲望去，眉頭皺起，下意識挺直了背。book18.org
「誒，你們看她……」book18.org
至於更多的細碎議論，則從其他幾個方向斷續傳來，有半掩嘴角側身私語，亦有微微後仰，目光充滿審視上下打量的。book18.org
通透體會到那些視線分量的曹曳燕——它們既加諸游到她汗濕凌亂的鬢髮，也滑過自己敞開尺素領口和那條無措垂落的肩帶，繼而聚焦於慘白如紙的雪顏。book18.org
最終，竄入到那雙因過度恐懼奔跑，導致失焦、空茫的瞳孔里。book18.org
使無形的指指點點，全部演化為實質嗡嗡聲，將曹曳燕整個包圍。book18.org
沒法去過多顧及這些外界的紛擾，她索性忽略疾行穿插開人群。book18.org
美眸在如雷達般掠掃靠牆區域攢動的學生位置時，曹曳燕意外鎖定發現了正停留那邊聚集的同班同學。book18.org
周曉雯不時焦急踮腳張望，而江小芸則緊挽她手臂，張明和李浩也圍在二女旁邊，幾人臉上都掛浮擔憂神色。book18.org
可也就是僅比其他人多看幾秒同班同學的功夫，曹曳燕隨即便又繼續驅動腳步，徑直衝向大廳中央。book18.org
那裡，監督老師此刻，人正站在某張臨時搬來的課桌上，手持擴音器，努力安撫躁動的學生群。book18.org
「老師！」book18.org
叫喊聲不大的她，語音衝出口腔，儘管沙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可卻能夠奇異穿透過背景噪音的屏障，成功抵達進對方耳中。book18.org
監督老師聞聲轉頭。book18.org
在厚厚的鏡片後面，當他目光甫觸及到曹曳燕這個女生身上時，花白的眉毛立即擰成了深結。book18.org
沒等老師開口詢問。book18.org
她一邊加快腳步逼近，一邊匆遽收拾自己現在狼狽的儀容。book18.org
可由於這會兒粉珀手指抖得不像話的緣故，致使校服袖口那根滑落的水藍色蕾絲胸罩肩帶始終拒聽主人的使喚，怎麼也拽不回原位。book18.org
挫敗和焦灼齊涌心頭，曹曳燕乾脆放棄徒勞的整理，生硬地把鬆脫內衣全都胡亂塞進自己校服裡層，勉強遮住那片令人難堪的凌亂。book18.org
畢竟現在，形象遠沒有時間重要。book18.org
「呼……」book18.org
踉蹌減速衝到老師的面前停駐，她快呼幾口勻順紊息，猛地仰起惶急林顏。book18.org
胸前被校服裹護的兩團高聳雪乳劇烈晃蕩起伏，曹曳燕每次累喘都短促哆嗦，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似，「四樓…四樓306理化實驗室…出…出事了！」book18.org
話音剛落，如同按下了暫停鍵那般。book18.org
周圍的嘈雜小鬧宛若瞬息叫人給一刀切斷，離得近的幾個學生聽得真切四樓出事，眨眼就紛紛噤聲閉嘴，他們愕然把目光齊刷刷投射過來。book18.org
以她為中心，有片詭異的寂靜迅速聚集包攏。book18.org
尋聲望去，注意到前面情況異常的周曉雯，等踮腳看清是舍友在激動說話後，臉色驟變，她立刻拽上江小芸，順帶招呼張明、李浩，共同奮力穿插過零散人群朝那邊走去。book18.org
監督老師見狀，動作利落從桌上跳下，站到對方跟前。book18.org
「孩子，冷靜點深呼吸，別慌，我在這裡。」book18.org
雙手按住曹曳燕顫抖的肩膀，試圖讓這女生鎮定道：「慢慢說，出了什麼事？你受傷了沒有？」book18.org
他視線銳利檢覽過她凌亂的頭髮與蒼白臉頰，以及不整的衣衫，眉頭越鎖越緊。book18.org
就在這時，跟自己同班的幾人終於衝出學生群，圍攏到曹曳燕身邊，並抓住對方冰涼的芽萼嬌手。book18.org
「曳燕，你前面到底去哪了？我們到處都找不到你！」book18.org
手指順沿上去，緊緊攥好舍友的衣袖，江小芸問她，「而且，你的臉怎麼一點血色都沒有？傷到哪兒了？」book18.org
「對啊……」book18.org
周曉雯也貼過來，用手機探照燈上下打量一番曹曳燕，語速飛快道：「我們在四樓找了一圈，實驗室全挨個掃過，可哪兒都沒有……」book18.org
張明和李浩站在幾步開外，臉上滿是欲言又止的關切，他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終究因男女之隔而沒有貿然上前，兩眼只能無奈默默注視。book18.org
面對舍友們連珠炮似的詢問和談話，曹曳燕只是倉促頷首應付，視線如是給焊死那般，牢固鎖定在監督老師臉上。book18.org
快，必須要快點跟老師講清楚。book18.org
現在每一秒都很寶貴。book18.org
時間，正在阿光那裡飛速流血。book18.org
她強迫自己做了個深長的呼吸，令清爽空氣壓住此刻內心翻騰的恐慌。book18.org
識海高速篩選出需要交代的信息——怎麼說？哪些必須說？哪些又該隱晦藏好？book18.org
如何讓老師聽完立刻帶人上去營救的同時，還不會暴露阿光跟自己的那層關係呢？book18.org
「老師，事情是這樣的，停電之後，我離開303理化實驗室想去看看外面情況。」book18.org
猶是思忖好了接下來的說辭，曹曳燕聲音比剛才穩定許多，儘管依舊能聽出齒間點點壓抑的嘚嘚，「在走廊里…我遇到了一個陌生人。」book18.org
她精確裁剪掉某些細節，刻意抹去那個人可怖的半張鬼臉面具，還順帶過濾刪除光他當時如數家珍般的長段窺視描述。book18.org
這些不重要，至少現在不重要。book18.org
「他襲擊了我……」 話語停滯半瞬，曹曳燕手指這時無意識攥緊了皺巴巴的衣角，骨節發白。book18.org
稍頓三秒，適才再斷續講述，「……撞開闖進來後……把我強行摁壓在306理化實驗室……就在他想……用褲兜里掏出來的那塊塗滿化學試劑抹布，把我迷暈過去時。」book18.org
嘶——book18.org
周圍清楚響起成片倒抽涼氣的聲音。book18.org
本能捂住自己的嘴巴，周曉雯將那聲驚叫硬堵在口腔內，眼眶頃刻揪心泛紅。book18.org
江小芸則是驚駭睜大雙眼，下意識抓住了身旁人的胳膊。book18.org
而幾步外的張明和李浩臉部表情驀然僵硬，眼底積蓄成片深潭，拳頭不自覺握緊，捏得咯吱作響。book18.org
眉宇擰成深川字樣，身體微微前傾，監督老師的語氣愈發沉重詢問道：「後面呢，你是怎麼脫身的？」book18.org
「是笪光。」book18.org
吐出男友名字時，她蜜乳靠近心房的地方傳來極短悶痛，「高一七班的笪光同學。他……可能是恰好經過附近，聽到了實驗室里有不對勁的雜響，衝進來……救了我。」book18.org
用上恰好經過這個說法。book18.org
曹曳燕為這驚心動魄的救援裹上層最合理樸素，且殊為不易引人深究的糖衣。book18.org
沒人會微妙把某個肥胖、沉默，存在感還特別稀薄的尋常男生，與備受矚目的自己，聯想出超越巧合的敘事。book18.org
「笪光同學幫我拚死拖住這個襲擊者。」book18.org
語速不自覺越來越快，恍若她真還處於那時候被追趕圍捕的情景之下，「他讓我什麼都別管，立刻下樓找人。而他自己……就獨自一人堅守在四樓306理化實驗室里，咬牙和那傢伙……搏鬥。」book18.org
話說到這裡時，曹曳燕尾音難以抑制地泄露絲絲動情哽咽。book18.org
星眸好似又重新浮現出之前那個畫面——book18.org
他的背影像河床最深處的承重石，用血肉之軀死死擋住那頭兇惡劣鬼，任憑重拳如雨砸落，只是倔強不肯吃痛鬆手，並從牙縫裡擠出道道嘶吼，催喝自己快跑逃離現場。book18.org
「老師，求您幫幫忙，現在立刻就帶人上去支援吧！」曹曳燕忽地踏前半步，竟失態伸出單手抓住老師的臂膀。book18.org
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衣袖，狼狽懇求道：「阿…笪光同學只有一個人……他絕對打不過的對方，那傢伙……又高又壯，力氣還大得嚇人！老師，若再不派其他同學去幫忙，就真的……真的會來不及！」book18.org
焦急的情緒試圖在她體內直接引發場海嘯，淚水便是最先被慫恿抵達岸線的潮頭，經由曹曳燕燒灼到通紅的眼眶邊緣蓄積、迴旋打轉，每圈都真實顫動映出即將潰泄的光暈。book18.org
那強忍的脆弱，跟發自肺腑的恐懼，遠比任何嚎啕哭泣都更具說服力。book18.org
是故，長年累存的職業直覺告訴監督老師，面前這女孩所說的一切絕非虛假作偽，四樓是真出事了，而且每拖延一秒，樓上情況就可能更惡化幾分。book18.org
心中最後點點疑慮頓消，當機立斷。book18.org
反手輕按下曹曳燕緊抓自己的手，隨即霍然轉身，一把抄起桌上的擴音器，洪亮且極具穿透力的嗓音瞬間碾壓過大廳又復漸起的零碎嘈雜。book18.org
「在場所有男同學，聽我指揮！身體結實、還有點力氣的，立刻到我正前方集合！四樓有同學為保護他人，正與兇徒孤身搏鬥，急需支援！大家行動要快！」book18.org
號召的話不啻聲聲滾雷，頃刻就引爆掉整個大廳，推至高潮。book18.org
「什麼，居然有歹徒躲在咱學校里襲擊人？」book18.org
距離前排偏遠的某位男生失聲驚呼，手裡的礦泉水瓶啪地掉到地上，「開哪門鬼玩笑！」book18.org
「真想知道那人是誰。」站他旁邊另一個滿腦雞窩頭的同伴，扶了扶暗黃眼鏡框，嘴裡難以置信地念叨，同時下意識朝樓梯口方向張望。book18.org
「嘁，既然都清楚樓上情況了，那咱還等什麼？」book18.org
而佇立後頭的有個身材魁梧體育生模樣傢伙，則是非常沒耐心地急吼了嗓道：「是爺們兒的都跟上！」話剛招呼完，人就已經開始擼袖，徑直帶動周圍成片同性附和。book18.org
騷動中，八九名高一年段里體格比較出眾的男生行動迅速。book18.org
有人胡亂把自己礙事手機塞給同班同學，暫代保管的，也有選擇抿緊嘴唇握緊拳頭，從不同方向穿梭過人群，匯聚到老師身邊，形成個小小的三角隊列。book18.org
張明和李浩交換好彼此眼神內的信息，同時並肩邁步到最前面。book18.org
「老師，我們是一班的學生。」兩人聲音乾脆利落，壓下周遭嘈雜，「之前剛從上面下來，比較熟悉四樓結構，可以為大家帶路！」book18.org
聽到他們這樣說，監督老師目射寒光掃過主動請纓的倆少年，特別在張明李浩臉上停留半會。book18.org
隨即重重點頭道：「好！你們兩個前面帶路！其他人，跟緊！女生全部留在大廳待命，保持秩序，等候恢復供電，都不准跟上來！」，book18.org
「老師，讓我也跟上去，可以嗎？」book18.org
堪堪是在老師話音落下的同時，曹曳燕就尾銜呼應喊了出來。book18.org
無法忍受自己被留置安全的底層大廳這裡，她只要聯想到笪光此刻正於上方四樓單獨承受壓力，整顆心就好似給直接扔進滾油中反覆烹炸，每秒都是在忍受極其痛苦的煎熬。book18.org
「不行，上面情況未知，現在有我們過去馳援處理。」book18.org
毫無轉圜餘地拒絕，監督老師語氣斬釘截鐵，「你留在這裡，就是最好的配合。」目光轉向曹曳燕身邊的兩位女生，「這兩位同學，麻煩你們看顧好她。」book18.org
「是，老師！」 被點到名的兩人連忙應聲，很自覺一左一右更緊貼近曹曳燕，挽住臂彎。book18.org
「可是……」她不甘地試圖抽出自己的手，還想爭辯。book18.org
「曳燕，你先別這麼激動！」周曉雯的聲音里充滿擔憂勸慰。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樣子多嚇人？」book18.org
像極個在驚濤風浪中，終於抓住某塊浮木的溺水者，用盡氣力把自己身體掛到舍友手臂上，「曳燕，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再去冒險！」book18.org
江小芸也小聲湊到跟前附議道：「是啊，老師們和那麼多同學都上去了，笪光同學肯定會沒事的。你現在上去，萬一對方太狡猾難纏，大家還要分心保護你……」book18.org
「曹同學，相信我們。」book18.org
已走到隊列前的李浩同樣回頭，神情是罕見的嚴肅，「我們保證，一定把笪光帶回來。而曹同學你…你就在這裡緩一緩。」book18.org
說完之餘，發現曹曳燕的蕨影側顏上，最後那絲紅暈即將潰消殆盡，徒留透明的泛白，關心補充道，「臉色看起來，真的很差，像隨時會倒下那樣。」book18.org
「嗯，沒錯。」book18.org
李浩重重點頭，眼神堅定保證，「你在這好好休息片刻，事情就放心交給我們吧。」book18.org
聞言，月眸靈動輕眨，她從張張同班同學臉上逐一掠過——有眷注，有焦急，有不容置疑的保護欲。book18.org
令諸多急欲脫口的辯白都被無奈堵回自己嫩喉深處去，化作團灼熱的硬塊瘋狂焊接臟腑。book18.org
曹曳燕無法言說。book18.org
聲帶在真相前熔成斷弦，「那不止是見義勇為的同學，那是我藏在心底最重要的人。」溺斃話語融入血潮深處，「看不到他安然無恙，自己呼吸都帶凌遲刺疼。」book18.org
更是令咽喉蒙受沉默鐵鎖，「若阿光因此有半分差池，餘生每刻將……」book18.org
唯把粉酪下唇咬得死緊，直至那熟悉血腥味再次在口中漫開，用疼痛作為屈從的印章。book18.org
然後，極其緩慢艱難地，點了下頭。book18.org
「那……拜託你們了。吐出的字詞輕飄飄得像嘆息，沒有重量，也沒有溫度。book18.org
整合好隊伍的老師不再耽擱，大手一揮，率領那群鬥志昂揚的男生轉身衝上樓梯。book18.org
空洞又雜沓的腳步聲幾成戰鼓連擂，卻沒響徹當事人韞暈耳邊，而是一下下，直接夯在她的心口，震得曹曳燕四肢各處發麻。book18.org
大廳很快重歸某種表面上的脆弱平靜里，只是氛圍遠比薄冰覆蓋躁動的暗河還要洶湧。book18.org
它沉沉壓在現場每個角落，繃緊如即將斷裂的絲線。book18.org
學生們三三兩兩，自發聚成相熟小圈，交頭接耳時，特別壓低音量，使各種竊竊私語恣意在寂然空氣中蔓延。book18.org
無數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此刻位於輿論內的這位事故主角，眾人俱都紛帶摻和探究、憐憫考量，以及另外那些很難輕易察覺到的隱秘審視。book18.org
二女遵照監督老師囑咐，小心翼翼半架舍友挪動行走，將她扶到牆邊的長椅共同坐下。book18.org
江小芸不知從哪兒變出了瓶未開封的礦泉水，用力擰開後，穩穩遞到曹曳燕嘴邊道：「曳燕，喏，喝點水吧，你嘴唇都乾裂了。」book18.org
木然接過礦泉水，沁潤的塑料瓶身激得她指尖一哆。book18.org
順從咽下小口，曹曳燕任由冰冷液體滑過自己干灼的喉嚨。book18.org
「燕燕……」眼見她這樣，周曉雯遲疑片刻傾斜身體，並壓低聲線，認真詢問道：「那個…跟我說句實話吧…襲擊你的人，到底長什麼樣？身高，體型，有什麼特別的地方？」book18.org
「和我前面對老師說的那樣，現場太暗，真沒機會看清楚，曉雯。」book18.org
當事人緩緩搖頭，視線落在遠處用手機探照燈晃動的人影上，指尖摩挲礦泉水瓶身，「而且他聲音……很奇怪，像是故意掐捏腔調，或者戴用了什麼東西改變音道。」book18.org
嫩喉滾動間，她繼續補充道：「一句話，我確實對這混蛋的輪廓毫無印象。」book18.org
「天哪，故意變聲……」 江小芸倒吸了口涼氣，往舍友身邊挨得更近瑟縮抱緊胳膊道：「那這樣說，他根本就不是臨時起意，反而是早有預謀的了？」book18.org
「說起來…那個叫笪光的同學，他怎麼會剛好出現在四樓呢？」book18.org
短暫的沉默過後，周曉雯的話鋒忽然一轉，眼神里攜帶謹慎的探究，看向曹曳燕，「我記得，剛到大廳集合的時候，監督老師有問過他們七班清掃的進度情況，好像是才大致做完二樓的男女廁所。」book18.org
「二樓？」聽舍友這麼說，江小芸似也察覺到些許不對勁地方，「那他當時獨自跑上四樓……是去做什麼啊？」book18.org
這個疑問，讓空氣微妙停滯片刻。book18.org
感覺自己心跳陡然失序。book18.org
垂下眼帘的曹曳燕，專注盯看礦泉水瓶內壁游弋滑落的水珠，仿佛那裡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book18.org
「這誰知道。」book18.org
聲音被她刻意調整得十分平直道：「也許……他打掃完得早，就先上來四樓，去廁所那邊轉轉？又或者……可能是有什麼別的事，才上來吧。」book18.org
解釋太過牽強，就連本人自己聽完這番說辭都有些荒唐無語。book18.org
周曉雯和江小芸相互飛快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儘管二女默契沒有再追問下去。book18.org
但是，曹曳燕依舊能鮮明感知到，她們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些東西——有疑惑，還有更深的純粹好奇。book18.org
時間在粘稠的焦慮中緩慢爬行。book18.org
每秒鐘，都叫人蓄意無限拉長，剝離開日常的節奏，煩悶得如煎熬過半個世紀。book18.org
嬌軀緊繃似弓僵坐長椅上，曹曳燕所有意識都化作朝向樓上的耳朵。book18.org
她過濾掉大廳里的一切雜音，在意識的黑暗背景中，專注傾聽捕捉來自上方的聲波軌跡。book18.org
起初，是僅腳步混雜奔踏的齊齊悶響，以及另有些遙遠而難以辨別的模糊呼喝。book18.org
漸漸地，那聲音的質地倏然改變掉，竟突然選擇幻化成益發紛亂嘈雜的騷動。book18.org
大家好似在不同的位置忙碌跑動，喊叫也層層疊疊交織放大，配合某種正處於發生狀態的變故。book18.org
接著，不出意外的聲源里——book18.org
「我操，怎麼這裡也有！」book18.org
「快，幫忙抬起來！」book18.org
「喂，看好點，小心頭！」book18.org
「還有呼吸嗎？」book18.org
「不知道啊！」book18.org
「讓開，讓開，都讓開！」book18.org
斷續而急促的叫嚷，像串帶電彈片，從樓梯井內迸射出來，穿透混凝土樓板後發生畸變。book18.org
它們先是擊穿曹曳燕的聽覺，繼而引爆在她肺腑深處，每炸裂一次都能讓心室壁跟隨抽搐痙攣。book18.org
令曹曳燕霍地從長椅上彈起，金屬椅腳與地面摩擦出尖銳嘶鳴。book18.org
周曉雯和江小芸也被這動靜驚到，下意識緊貼舍友兩側站立。book18.org
樓梯口開始出現晃動的光影。book18.org
紛亂的手機探照燈切割開昏暗，映照出群匆忙下行的散人。book18.org
為首的是監督老師，他面色鐵青，一邊倒退下樓，一邊焦灼朝後方不停打手勢。book18.org
在身後，有七八個男生正以種異常吃力，且全神貫注的姿勢，共同架抬著某樣東西——book18.org
不，那嚴格來說不是什麼東西。book18.org
是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體型肥胖、四肢松垂、似乎已經失去所有生命跡象的人。book18.org
曹曳燕的呼吸，在那一瞬息，被徹底奪走。book18.org
眼睜睜怔看下來的男生們，輕手輕腳搬運那具軀體。book18.org
前面兩人手指深陷在他的肩窩下，後面兩人托舉腿彎，中間一人用雙臂竭力承扶對方無力的腰身。book18.org
那顆頭顱毫無支撐地向旁側歪倒，曾經蓬亂的頭髮已被暗紅近黑、粘膩板結的血污浸透，一綹綹搭黏在青腫的額頭，還有顴骨上。book18.org
校服前襟浸透大片深色血跡，袖口在摩擦中也染滿污漬，褲腿角更是濺滿、擦抹出無數觸目驚心的乾涸血痕。book18.org
再者，那張肉臉。book18.org
即便糊滿半乾的血污，而且腫脹得幾近失去原本輪廓，加之雙目緊閉、唇色死白……book18.org
可作為女友的她，還是一眼就徑直認出來了。book18.org
是笪光。book18.org
保護了自己安全撤離四樓那間實驗室的阿光。book18.org
「……」book18.org
她想尖叫，想嘶喊，想不顧周遭情況，就這麼直接撲過去。book18.org
可喉嚨卻被焊闔上了合金的閘門——每寸肌肉都成為曹曳燕的叛徒，將爆裂的聲波硬生生堵回燃燒的肺葉。book18.org
視野猶如浸水的電路板般短路進青白色噪點，現實的聲場被徹底拉閘，只徒留束越來越高亢的蜂鳴尖嘯，正時刻不停貫穿她那正在碎成粉末的意識穹頂。book18.org
令修長雙腿的筋骨，軟得近乎要化作綿軟的棉絮，無法繼續支撐下去。book18.org
而多虧有一直守候旁側，藉助通訊器燈光密切留意舍友動態的周曉雯和江小芸存在。book18.org
二女堪堪於曹曳燕身形晃動，即將危險仰倒地面之際，及時架托住她的軟軀。book18.org
「燕燕…燕燕，你沒事吧？」book18.org
「快，我們扶她重新坐下，曉雯你看，這臉比之前白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此時的她，已聽不清舍友們在說什麼。book18.org
眸光僅死死追隨住那個剛蒙人抬下奔來自己這邊的肥胖肉身，看見他被大家穩定承放在了大廳中央空地上，監督老師緊隨其後下俯，用手指探向鼻息頸側，檢查男友呼吸和脈搏。book18.org
周圍有女同學趕緊慌亂撥打120的，也有男同學從某間實驗室內拿過來急救箱卻著急無從下手幫忙的……book18.org
黑暗似滴入水中洇開的濃墨，從笪光意識的中心無可挽回擴散、瀰漫。book18.org
那非安眠的黑，而是知覺被連根拔起後留下的絕對真空。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演化成縷散沒夜風的殘煙，在連時間都缺席的寂靜中失重地懸浮——沒有參照，沒有坐標，就連自我這最後的錨點，也終於滑墜，沉浸到那無始無終的純粹虛寂里。book18.org
偶爾，會有些破碎的畫面閃進意識。book18.org
慘白的半張鬼臉面具，曳燕圓睜的驚恐美眸，實驗室傾倒下的儀器——以及樓梯。book18.org
漫長旋轉向下延伸的幽深通道，而自己正從那樓梯上翻滾、撞擊、墜落……book18.org
正當這種狀態快要成為永恆模式時。book18.org
嘀——嘀——嘀——book18.org
聲聲機械規律的電子音，宛若串逐漸顯現的光點，開始刺入那無邊無際的黑暗。book18.org
起初，它極其微弱，就像懸在意識深淵盡頭，某粒將熄未熄的星火。book18.org
隨後，光點乖巧穩定下來，拉長成條明澈，且不斷迫近的軌跡——徑直變作種堅實頑固的觸碰，如根垂入深井的銀線。book18.org
一下，又一下，精準輕叩主人逐漸復甦的知覺，把他從那片混沌的虛無中，絲絲費勁牽引回來。book18.org
眼皮沉得疑似壓住鋼錠，笪光費了極大的力氣，才緩緩迫使它抬開條細細小縫。book18.org
終於，有微弱的光線匯聚硬滲進來幽閉視野內。book18.org
模糊的色塊在眼前晃動，逐漸拼湊形成鮮明影像。book18.org
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網格狀的裝飾紋路。book18.org
一盞日光燈管，沒有開，但窗外透進來的光線讓它反射出微弱的冷光。book18.org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氣味，混摻某種藥水的甜膩，還有……飯菜的味道？book18.org
喉嚨傳來火燒般的乾渴感，仿佛整個口腔的黏膜都粘貼到了一起。book18.org
他下意識吞咽，卻只有更劇烈的刺痛傳遞迴識海。book18.org
「水在哪呢……」疲憊發出的四個氣音，那聲線沙啞得就連自己都沒法聽辨清楚。book18.org
轉動眼珠間——這個平日簡單的動作，此刻卻讓他倍感陣陣眩暈和噁心。book18.org
自己的床頭柜上有個保溫金屬杯，旁邊一次性塑料碗裡頭靜置了幾根棉簽與外賣勺。book18.org
左側，有張和他一樣的病床。book18.org
床上躺著位頭髮花白的老大爺，左腿打定厚厚的石膏，高高吊在牽引架上。book18.org
病榻邊沿端坐某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應該是他女兒，正快削蘋果，就聽對方一邊動刀，一邊小聲抱怨道：「爸，您就說您，都這把年紀了，還爬什麼梯子？這下好了，得躺三個月……」book18.org
老大爺嘿嘿乾笑幾聲，也不反駁，眼睛只專注盯看電視——掛在牆上的小電視正播放地方新聞，音量調得蠻高。book18.org
右側的病床上，則是位中年婦女，她臉色蒼白，正在輸液。book18.org
丈夫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穩捧著碗粥，正一勺一勺小心地喂食，嘴裡念叨道：「慢點，燙……醫生說了，你這胃得好好養，以後可不能飢一頓飽一頓了……」book18.org
中年婦女虛弱地點點頭，目光溫柔凝看自己的愛人。book18.org
兩邊的病床前都有人陪伴，閒聊聲、電視聲、碗勺碰撞聲……相互交織，和諧構成幅充滿煙火氣，且屬於病人和家屬的尋常畫面。book18.org
目光緩緩收回，輾轉落到自己身上。book18.org
藍色的條紋病號服。book18.org
左手手背上貼緊膠布，內中銀針扎連細細的輸液管，透明的液體在一滴一滴通過塑細小管流進笪光的血液里來。book18.org
胸口揳牢幾個圓形的電極片，連接線延伸到旁邊的心電監護儀上——正是那台機器，發出持續不斷的嘀嘀聲。book18.org
螢幕上，綠色的波形有規律跳動運作。book18.org
頭部纏滿厚厚的繃帶。book18.org
僅僅稍微動了下，就立即傳來鈍痛和緊繃感。book18.org
夕陽的光從西側的窗戶斜射進來，把整個病房染成了溫暖的金紅色。book18.org
很美，很寧靜。book18.org
但笪光的心卻相反在點點下沉。book18.org
因為他的床前，空無一人。book18.org
沒有削蘋果的女兒，沒有喂粥的丈夫，沒有焦急等待的父母，沒有哪怕一個朋友。book18.org
徒唯余兩把空蕩蕩的金屬摺疊椅，慵懶依靠牆邊。book18.org
笪光剛嘗試想直坐稍稍活動，可身體才剛一觸動，頭部就遍襲撕裂般的劇痛，眼前倏地發黑，胸口的心電監護儀跟隨發出急促的警報聲。book18.org
嘀嘀嘀嘀——！book18.org
「哎，哎，小伙，你先別亂動嘛。」book18.org
隔壁床的老大爺女兒，聽到動靜趕忙站起來，朝門外叫喊，「喂，護士，護士！3床的病人醒啦！」book18.org
很快，就有個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孩快步走了進來，她先按停住監護儀的警報，然後俯身檢查笪光的瞳孔和輸液情況。book18.org
「醒來感覺怎麼樣？頭暈？還是噁心？」護士的聲音很專業，又夾帶幾絲職業性的關切。book18.org
聽到問話，笪光張了張嘴想說，喉嚨卻是乾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講述。book18.org
護士會意，拿起床頭櫃的保溫金屬杯，擰開後，用棉簽蘸好溫水，輕輕潤濕他的嘴唇，又用塑料勺子喂給他兩勺溫水。book18.org
溫潤液體滑過乾裂的喉嚨，恰當好處帶來幾許舒緩。book18.org
「我…我這是怎麼了？」總算是能發出聲音，雖然依舊啞得不像話，「為什麼會在醫院裡？」book18.org
「你從樓梯上摔下來，輕微腦震盪，左臂尺骨骨裂，頭皮裂傷縫了十二針，另外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book18.org
護士一邊記錄著監護儀上的數據，一邊簡潔地陳述，「唔，已經昏迷……」book18.org
「差不多快二十個小時吧。」book18.org
抽空抬眼看了下牆上的時鐘，「剛給送來那會兒，還真挺讓人吃驚的，滿頭滿臉都是血。也算你命大，只從四樓滾到三樓平台，要是直接滾到底層一樓，那後果就不堪設想。」book18.org
從四樓……滾下來到三樓……book18.org
有關實驗樓的最後點點記憶碎片，藉助護士的講述，這刻給拼湊得更完整了些許。book18.org
鬼臉面具男……book18.org
那隻猛抓他頭髮的手……book18.org
以及直接將自己拖拽向樓梯邊緣口時，狠戾動用巨力……book18.org
然後，便是笪光整個視野天旋地轉，撞擊，疼痛，黑暗……book18.org
「那……那個傷害我的人呢？」他迫切追問護士，渴求答案，「就是戴鬼臉面具的……」book18.org
「警察已經介入你這起事件，學校那邊聽說也封鎖住了現場。」book18.org
手上調整好輸液速度，護士倏然打斷對方未說完的話頭，坦言道：「至於具體的其他細節情況，我就不太清楚。先好好休息，別想那麼多。你父親這會，應該快從住院結算中心回來了。」book18.org
「我爸？」book18.org
並未再多理會笪光的這句疑問，她在忙完好自己該做的事後，便轉身準備離開病床。book18.org
恰巧這時，還沒等護士走出到門口那裡，病房的門軸就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book18.org
有個男人走進來，腳步不疾不徐，保持種近乎均速的規律。book18.org
堅硬的皮鞋跟底敲擊在光亮的瓷磚上，頻傳孤清的叩聲入內，音節飽滿獨立，專往安靜的空氣里劃出精準刻度，帶動對方節奏。book18.org
笪光循聲望去。book18.org
赫然發現來者，是他的父親——笪建明。book18.org
即使只是躺在病床上瞥看，視線也有些模糊，可笪光還是一眼就認出來，怔怔遙看那張臉。book18.org
父親今年四十有八，給人的直觀印象會遠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些。book18.org
頭髮梳得光亮可鑑，雖用啫喱固定成完美規整的三七分，但鬢角卻已經能看到明顯的灰白。book18.org
他穿著了件淺灰色的POLO衫，布料有些過時老舊，領口惹眼起球，下身是深色的休閒褲，褲線熨得筆直。book18.org
手裡提攥個深藍色的公文包，皮質已經磨損，邊角露出白色的纖維。book18.org
臉是標準的國字臉，線條冷硬，像用斧頭劈出來似的。book18.org
皮膚古銅色，皺紋很深，尤其是額頭處那幾道川字紋，更如同叫人有意鐫刻上去的。book18.org
額頭寬闊，眉毛很濃，兩邊總會習慣性地不自覺擰在一起，就算間歇放鬆，眉間也還是能皺出道淺淺的褶痕。book18.org
眼神渾濁而缺乏神采，抬看的時候總是半垂眼瞼，很少與人直接對視。book18.org
鼻樑高挺，兩側有深深的法令紋，一直延伸到下邊。嘴唇老緊抿著，形成個向下的弧度，即使不說話，也給人種嚴肅，並難接近的感覺。book18.org
這是自己的父親，只不過和笪光記憶中的印象偏差較大。book18.org
那個會把他扛在肩上看花燈遊行，以及發燒時整夜顧守床邊的父親……諸多種種過往的溫馨畫面里，它們跟眼前這個面色疲憊，且神情淡漠的男人，似乎完全沒任何掛鉤。book18.org
對方走到笪光的病床前，停下腳步。book18.org
「你醒了。」聲音平靜，毫無波瀾，宛如陳述某件稀鬆事實。book18.org
沒有驚喜，沒有擔憂，沒有如釋重負——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把公文包放在拉過來剛展開的金屬摺疊椅上，動作熟練得恍若每天都會做這個動作。book18.org
然後，人才看向親兒，視線游掃過他纏繞了繃帶，貼有電極片的圓餅臉上，停留好幾秒後，又逕自移開，轉向床頭邊的心電監護儀。book18.org
「嗯。」笪光本能張口答話，小眼則追隨父親，「爸……」book18.org
稱呼脫口時，夾帶有連自己都未察覺到的下意識依賴。book18.org
笪建明無感頷首，算作回應。book18.org
另外再拉過把新的摺疊椅坐下，姿態端正得好似靜等開會。book18.org
「病人現在剛醒，需要好好休息，不要和他聊太久。」book18.org
護士在錯身臨走之際，朝家屬認真囑咐道：「另外，晚間飲食清淡為主，可以先喝點粥。」book18.org
「好的，我知道了。」book18.org
目送完護士關門消失離去，笪光所在3床旋即復歸肅寂，父子二人徒聽現場心電監護儀的嘀聲悶響。book18.org
「自己說說，昨晚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問得言簡意賅。book18.org
舔舐好幾下乾裂的厚唇，笪光把整件事情緣由，竹筒倒豆般儘量簡單複述了遍——當然，特意隱去掉曹曳燕是他女朋友的那部分，只推說是無意間幫助了同年段關係陌生的同學。book18.org
刻意強調，自己僅是在偶然經過時，聽到她呼救聲，適才上去幫忙，與那惡徒搏鬥，然後被推下樓梯，再到……book18.org
安靜傾聽兒子對現場情況的具體解說，笪建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book18.org
直至笪光講完重新關闔上嘴，他方緩緩開口，冷漠評論道：「多管閒事，找這罪受拖累人。」book18.org
十一個字，像十一塊冰，徑直砸在他的心上。book18.org
既沒有誇獎自己行為的勇敢，也全無安慰半點他的傷痛之意。book18.org
「我……」book18.org
很想替自己辯解的笪光，試圖跟父親談論那個同學，其實對他殊為重要，這本就是當男友應該做的事。book18.org
可在對視上笪建明那張嚴厲正顏時，所有的話卻俱都統統退回了喉嚨里去。book18.org
「醫藥費，學校給我的答覆是會墊付大部分，目前已經在走流程。」book18.org
無視兒子那欲言又止的舉動，笪建國自顧自繼續動嘴。book18.org
猶如向下屬同事交代工作般，「另外，我也跟你們班主任聯繫好，你最近都不用去學校。警察下午過來的時候，你還沒醒，就留了話，等身體情況恢復好點後，再做筆錄。」book18.org
他話語簡潔乾脆，毫無多餘溫情。book18.org
笪光心情複雜垂下目光，喉嚨發緊。book18.org
特別想問自己的爸爸，你擔心我嗎？book18.org
想聽他說句，現在全身還疼不疼？book18.org
就哪怕，這只是敷衍的關心……book18.org
「哦，好。」黯然低低對父親應聲，笪光凝看自己放在白色被單上的大手，肥厚肉背處還黏貼留置針，周圍有小片青紫。book18.org
「至於你媽那邊。」book18.org
笪建國稍作停頓，說道：「我也打電話說過。她沒空來醫院看你。她的小寶這幾天又發起燒來，人實在脫不開身，就讓我全權處理，還說如果醫藥費要是不夠，她這邊再出一半。」book18.org
聞言，滯澀的鈍痛由自己心口深處漫開，像有某種沉重而柔軟的東西在緩慢地收緊下沉，雖無銳利的邊緣，但卻能拖拽出段持續且頑固的酸楚，它牢牢楔扎進笪光的胸腔里。book18.org
「明白，媽媽帶小寶也不容易。」嘴唇張合喃喃表示理解，此時聲音，已輕得疑怕驚動到什麼珍視之物那般虛弱。book18.org
自己如今就是件遭人可以遺忘在舊房子裡的破敗老家具，儘管還頑強存在，可卻已經早不屬於任何新的布局。book18.org
爸媽的生活重心，早已轉移到了新的伴侶和新的孩子身上。book18.org
「我晚上還有點事，不能在這裡陪夜。」父親抬看了眼手腕上那塊老舊的電子表，「至於晚飯……」book18.org
略為沉吟片刻，他似是煩惱該怎麼安排好兒子醒來第一頓的用餐問題。book18.org
躊躇間，就看對方目光往病房周遭糾結掃遍整圈，最後落於隔壁床老大爺那邊，女兒正在喂老人吃削好的蘋果塊。book18.org
「唔…我讓一個你們學校的女同學，晚上順路帶過來給你吧。」book18.org
「什麼。」入耳聞聽清這決定，笪光驚訝抬頭。book18.org
話剛落下的瞬息，他的五根肥指驀地便在白色床單上無意識捲曲收緊。book18.org
女同學？book18.org
爸說的，難道會是……book18.org
「叫什麼名字來著…好像是姓曹。」book18.org
笪建國深皺眉頭，努力回憶對方具體資料情況，不多時，「嗷…對了，就是被你救的那個女生——曹曳燕。學校老師跟我說，她很感激你的出手相救，主動提出在你人清醒，恢復意識後，準時過來醫院幫忙照顧一二。」book18.org
果真是她！book18.org
須臾感到某股熱流衝上笪光頭頂，就連傷口的疼痛都為此給減輕不少。book18.org
自己女友竟要光明正大過來醫院，專程……book18.org
第二十九章 索求book18.org
正當他要越發沉浸於自己的旖旎妄念中，無法自拔之際。book18.org
「不行啊，要是曳燕過來……」book18.org
心裡有個聲音告訴笪光，若真以現在這副豬頭纏滿繃帶，臉色又蒼白，人躺病床上還動彈不得的鬼樣，被她看到的話——那委實會太過狼狽難堪。book18.org
並且，爸爸就這樣理所當然地使喚人家，這合適嗎？book18.org
他都沒有跟自己商量下。book18.org
顧慮至此，笪光開口試圖反對說道：「爸，咱們不用特意麻煩人家，我……」book18.org
「這有什麼特意麻不麻煩的，就這樣定了。」book18.org
笪建明倏然打斷他的話，眉頭已經舒展，似乎覺得兒子過於小題大做敏感，「你救了她，她稍微照顧下你，這不是應該做的麼。再說了，我晚上真有事，你王姨家裡來親戚做客，我得過去幫忙招呼。」book18.org
他所說的王姨，是爸爸再婚的新嬌妻。book18.org
被迫尷尬閉嘴，笪光此時還能說什麼呢？book18.org
父親新家庭需要他，而自己這箇舊家庭所遺留的兒子，只需要有個人能幫忙送飯喂食就行。book18.org
至於送飯的人是誰，合不合適，則全不重要。book18.org
「你好好休息，配合醫院治療，爭取早日康復。」book18.org
沒再與笪光糾纏贅言，從公文包里掏出箇舊錢包，笪建明抽出五張百元的鈔票，徑直丟放在了兒子病床頭櫃處，「這錢留給你，萬一有什麼需要買的。」book18.org
「我明天早上會再過來一趟醫院。」book18.org
說完，他最後掃看了眼笪光，那神情與其說是關切自己兒子，倒不如說僅是在確認某件拖累人的事情已經安排妥當。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沒有期待中的輕拍肩膀，乃至連句好好養傷的話，都不願意浪費時間講給他聽。book18.org
起來收好兩把金屬摺疊椅後轉身，笪建明步伐穩健地朝病房門口走去，那淺灰色POLO衫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門後。book18.org
怔怔愣看那扇仍還微微晃動，沒關闔好的門，笪光又輾轉回望旁邊床頭柜上，那五張孤零零的紅色鈔票。book18.org
夕陽的光芒漸漸偏移，悄摸從自己床尾挪移更上方位置。book18.org
左側床的女兒正絮叨給老人喂食削好的蘋果塊，輕聲細語；而右側床的那對中年夫婦則是擱放好那碗白粥，悠然閒談兒女的種種在校趣事。book18.org
除開窗外徐徐暗下去的天色，唯剩心電監護儀仍孜孜不倦地嘀聲工作。book18.org
慢慢抬起沒有打點滴的右手，笪光謹慎摩挲纏滿繃帶的頭。book18.org
儘管疼痛感會隱隱作祟堅持傳送到他識海反饋，可某個念頭，卻也在此時總像簇溫暖的火焰，在頑強點亮支撐自己那顆壓抑孤寂的冷心——曳燕寶貝，晚上會來醫院照顧自己。book18.org
傍晚時分，青梧六中食堂門口。book18.org
人流如織，結束了一天課程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湧向食堂，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青春的喧鬧。book18.org
落陽餘暉給這一切都鍍上了層暖金色的濾鏡。book18.org
曹曳燕停佇在食堂入口的台階上，腳步猶如受什麼無形的力量給揳牢。book18.org
「嗯？」book18.org
微微側轉臻首，她那雙勾魂的藤黃透眸並未聚焦向眼前熙攘的人群，而是越過了校園的圍牆，抬望向校外某個遙遠的方位。book18.org
細長的黛眉如煙似柳，此刻卻因心緒起伏而輕輕蹙起，唇線抿成條平直的線，白皙的蓮顏怔怔出神凝視。book18.org
識海內，昨晚的驚魂一幕還在曹曳燕腦中揮之不去——黑暗的實驗室、慘白的鬼臉面具、粗重的喘息、還有男友那決絕的嘶吼和最後滾落樓梯的慘烈。book18.org
只是如今占據她思緒的，不僅再純有後怕充斥，更還有種複雜難言的牽絆。book18.org
自己那個傻乎乎的胖男生，現在怎麼樣了？book18.org
「曳燕，你這是怎麼了？」book18.org
周曉雯的聲音將曹曳燕從恍惚中霍地拉回現實，「在看什麼呀？」book18.org
她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經在食堂門口筆站太久，不僅擋住後面同學的路，還引來了不少側目——有幾個男生，甚至都停下腳步，失神瞄望自己，眼神直勾勾的，毫不掩飾內里的驚艷和痴迷。book18.org
眉宇幾不可查褶皺，曹曳燕迅速垂下薄綃眼瞼，避開那些紛亂視線。book18.org
抬手將一縷因吹風跑到自己冰頰邊的烏黑長發緩緩撥攏到耳後，動作自然卻帶種疏離的優雅。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腔調是慣常的清冷，就像山澗流淌的泉水，乾淨卻沒有什麼溫度，「我剛在想最後那節化學課的內容，有點走神了。」book18.org
周曉雯狐疑抬看向她美眸，顯然不太相信這個說法。book18.org
化學課？舍友的化學好得都可以當自己小老師了，有什麼可想的？book18.org
但她沒有追問，而是趕緊伸出手，半推半拉地把曹曳燕拽進食堂溫暖嘈雜的室內。book18.org
「快進去吧，小芸該等急了。」book18.org
壓低聲音，周曉雯湊近到舍友耳邊，「再說了，你站在門口跟個雕像似的，沒看見那些男生的眼神嗎？跟狼見了肉一樣。昨晚才出了那種事，咱們還是小心點好。」book18.org
自從實驗樓事件後，她和江小芸對曹曳燕的保護欲明顯上升到某層新的高度，堪堪快達草木皆兵的地步。book18.org
任何陌生男性的過度注視，都會讓二女為之緊張。book18.org
曹曳燕任由周曉雯牽引自己，穿過排隊打飯的人群。book18.org
食堂內人聲鼎沸，不鏽鋼餐盤碰撞、學生說笑，跟打飯阿姨的吆喝聲混雜糅合，充滿了煙火氣。book18.org
但這種熱鬧與她之間，似乎厚隔了層透明的薄膜。book18.org
遠遠地，在周曉雯陪同下，曹曳燕就看到了江小芸。book18.org
她正落坐於靠窗的一張四人桌前，用課本提前占據好兩個位置，另外再用一隻長腿抬起護緊對面的空座，生怕被其他學生搶先占領。book18.org
「哎，這邊！」book18.org
同樣發現舍友們的江小芸，欣喜起身，聲音穿透喧囂傳來，「曉雯，曳燕！」book18.org
兩人快步走過去。book18.org
「你們可算來啦！」她誇張拍胸鬆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抱怨道，「怎麼回去一趟宿舍耽誤這麼長時間啊？我還以為你們半路又被哪個老師抓去幹活了呢。」book18.org
「嗐，別提了。」book18.org
周曉雯把手裡課本放在空椅上，解釋道：「在下樓的時候，遇到兩個以前初中同班的同學，多聊兩句話，所以就給耽擱了。」book18.org
邊說她邊瞥了眼旁邊的好舍友。book18.org
其實，真正延遲的主要原因是曹曳燕，她回宿舍後莫名對衣櫃發了好一會兒呆，不知道在挑什麼。book18.org
而眼見舍友這樣解釋的曹曳燕，並沒有跟隨參與進來附和，只是輾轉默默在江小芸旁邊的空位坐下。book18.org
坐姿很端正，檀弓背脊挺直，她雙手交疊放在彗尾流腿，眸光平靜游至自己面前的空桌上，恍若周遭的喧囂都與她無關。book18.org
就當周曉雯和江小芸要開始討論晚上吃什麼，是吃新開窗口的麻辣香鍋，還是照舊吃以前的套餐時——book18.org
嗡……嗡……book18.org
陣陣明顯的振動感，突兀從曹曳燕的校服長褲口袋裡傳出。book18.org
嬌軀隱晦難顯地僵硬了幾下。book18.org
齊齊也聽到這異響的周曉雯和江小芸，二女討論默契停下，目光共同看向舍友。book18.org
當事人面不改色，伸手探入口袋，逕自摸出那部邊角摔磕有裂痕的手機。book18.org
螢幕光亮，上面跳動某個名字——笪建明。book18.org
是笪光的父親。book18.org
瞳孔遽然收縮半分，心跳呼應漏跳兩拍。book18.org
之前所接的那通簡短冷淡的電話里，對方只是告知自己笪光已然清醒，讓她晚上幫忙送飯，語氣公事公辦得完全像個陌生人般。book18.org
這會他又打來，是男友的情況有變化嗎？book18.org
無數個念頭於電光石火間閃過，曹曳燕面上卻沒有表露出任何端倪。book18.org
索性便在周曉雯和江小芸好奇的注視下，她伸出纖細的水色澄指，沒有接聽，反倒乾脆利落地按下側面的音量鍵，直接將手機調成了靜音。book18.org
然後，蔥指滑動，掛斷掉來電。book18.org
螢幕復旋漆暗下去。book18.org
把手機重新塞回校褲，曹曳燕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僅是處理了個無關緊要的騷擾電話。book18.org
「欸，是誰的電話啊，曳燕？」book18.org
江小芸率先沒忍住好奇，探過頭來詢問，「怎麼不接，還給直接掛了？」book18.org
周曉雯順勢也投來疑惑的目光。book18.org
「推銷廣告的。」book18.org
曹曳燕抬起明眸，視線在兩位室友臉上略略掃過，語氣平淡如似談說天氣，「最近總會接到，挺煩人。」book18.org
解釋合情合理，二女倒也恍然，知道像舍友這樣外貌殊為出眾的女生，個人信息早早被居心叵測之徒給倒賣過N次，能接到各種來路難查的騷擾電話並不稀奇。book18.org
出於不讓她們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的目的，也為了彌補自己剛才那片刻的失態，曹曳燕竟罕見地主動啟齒嫣然提議，芳音儘管依舊清冷，但內容卻讓兩位室友眼睛大亮。book18.org
「曉雯，小芸，昨晚害你們擔心那麼久，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所以這份人情。」book18.org
語流停頓，她星眸內蘊含恬靜，掠掃過自己的舍友們，「咱就用晚飯來還吧，想吃什麼你們定好，我單負責請客。」book18.org
「哇，真的假的？！」book18.org
吃貨立刻發出聲聲極低的歡呼，江小芸眼睛瞬息亮得不啻於夜空里的星星，「咱們寢室這位平時連話都極少跟我們多說的冰山女神，晚上居然會主動開口說要請客吃飯，難道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的啊？」book18.org
「行了行了，瞧把你樂的，有得吃還堵不上那張嘴。」book18.org
周曉雯倒很莞爾拍打下來她想去掐曹曳燕花萼凍顏的那隻手，順勢還將人往自己這邊帶道：「不過曳燕，你真沒必要這樣頗費的，咱們擔心……」book18.org
「一點心意，曉雯。」book18.org
簡短打斷完她的話，曹曳燕隨即站起身，「你們快去點餐吧，想吃什麼隨便點，用我的卡。」book18.org
說著，就從另一側口袋裡拿出自己的飯卡，遞給周曉雯，「我需要去下洗手間，這個給你。」book18.org
「行，那我們先去占好新的點菜窗口，你快點過來哈。」她沒任何矯情便大方接過舍友飯卡，拉站起還處於興奮狀態的江小芸朝打飯區走去。book18.org
目送走兩人匯入排隊的學生洪流，曹曳燕迅速轉身，沒有走向洗手間，而是徑直拐進到食堂側面一條相對僻靜，且通往後勤通道的走廊。book18.org
這裡燈光昏暗，堆放成摞空置的塑料箱和清潔工具，近乎全無人員活動的蹤跡。book18.org
確保四周沒發現任何可疑偷窺情況後，她才重新掏出手機，解鎖，找到那個未接來電，利落回撥過去。book18.org
傳訊連嘟中，彼端是被秒接的。book18.org
「喂，笪叔叔，我是曹曳燕。」book18.org
雖把腔調刻意壓得很低，但也極難掩蓋內中婉轉動聽的玉音，「剛才在食堂，不方便接電話，是笪光同學那邊有什麼新情況嗎？」book18.org
「他沒什麼新情況。」book18.org
電話那頭傳來笪建明那標誌性，毫無情緒起伏異點的冷聲道：「就是再跟你說一聲，笪光的病房號是住院部三樓，306室，3號床。你晚上有過來，直接根據這地址去找就行，別打包太油膩的快餐，那不容易消化。」book18.org
「好的，我明白了，到時候就帶白粥過去。」book18.org
曹曳燕很是乾脆遠隔通訊，頷首應下，「那笪光同學他……現在精神怎麼樣？頭還疼得厲害嗎？」book18.org
「我離開前，有去再找過醫生詢問，是說沒什麼大礙，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book18.org
笪建明的回答稀鬆簡潔，乃至都沒有多問句，你什麼時候過來，抑或麻煩你了之類的客套話，「笪光精神頭還行，就是跟以前一樣，不太愛說話。」book18.org
宛如，這就純粹只是項被不幸分配到給他的棘手任務，「我晚上不會再過去醫院，家裡還有事。若時間允許，你能不能多幫忙，就看他需要什麼，順手再幫忙多採買點東西給笪光。」book18.org
「……好。」曹曳燕握緊手機，指尖微微發白，「我會照顧好他的，請您放心，笪叔叔。」book18.org
「嗯。」book18.org
敷衍應答了聲後，笪建明渾然沒在意深研女孩話里的意思，連句再見都懶得跟她說，就直接掛斷掉電話。book18.org
傾聽通訊器里傳來的忙音，曹曳燕在原地多怔站幾秒。book18.org
晚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來，裹帶涼意。book18.org
似是追想起笪光那張總是對她傻笑的圓臉，又回憶上先前榕樹下，他活蹦亂跳地給自己送早餐的囧樣，再回溯昨晚男友滿頭是血被抬下來的慘狀……book18.org
多種複雜的情緒齊涌至曹曳燕的心頭，它們混雜進感激、愧疚、擔憂，還有些許連她自己都不願直面的細微憐疼。book18.org
眸光黯淡收起手機，她深吸口氣，極快調整好漠顏神情，重新二度走返回食堂喧囂的華燈里。book18.org
陪倆舍友，周曉雯和江小芸吃飯的過程，對曹曳燕而言是種頗富耐心的考驗。book18.org
食不知味地撥弄餐盤裡飯菜的她，耳邊是兩位同班同學嘰嘰喳喳的閒聊——從明星八卦到作業難題，從隔壁班哪個男生好像對誰有意思，到下周的月考範圍。book18.org
偶爾點頭或配合應和，曹曳燕的心思老早就飛到遠在天邊的醫院裡去。book18.org
等好不容易捱到吃完飯，她當即便以有事單獨要去圖書館為由，和自己的室友們在食堂門口分開來。book18.org
沒有先跑回宿舍，也未曾真去圖書館，曹曳燕只是徑直走向了教師辦公室。book18.org
三樓，高一年級的教師辦公室。book18.org
傍晚時分，大部分老師已經下班，只有少數幾個窗口還在點亮工燈忙碌。book18.org
自行來到高一（1）班班主任劉勉的辦公室門口前，她發現這裡只是虛掩大門，裡面不時透出燈光和敲擊鍵盤的聲音。book18.org
輕輕叩門。book18.org
「請進。」是劉勉的聲音嚴肅回復。book18.org
推門邁進，作為班主任的劉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後，悶對電腦螢幕深皺眉頭，似乎在修改什麼文件。book18.org
驀然抬眼發現進來的是曹曳燕時，他有些意外，暫停手頭的工作，揉眉問道：「曹曳燕，不去班級準備晚自習，你來這，是有什麼事嗎？」book18.org
「劉老師，打擾您了。」她走到辦公桌前站定，姿態恭敬且脊背翹挺好，「我有件事，想請您批准。」book18.org
「你說。」劉勉端拿起保溫杯嘬飲裡面的熱茶，目不轉睛直視向曹曳燕。book18.org
對於這個成績優異，性格還十分沉穩的優等生，他向來是比較放心和器重的。book18.org
「是關於昨晚實驗樓的事。」book18.org
眼見班主任專注以待自己的後話，早已打好了腹稿的她，此刻面向老師款語溫言說道：「救我的那位高一（7）班的笪光同學，今天下午已經在深藍國際醫院裡甦醒過來，目前……」book18.org
「嗯，這事學校領導有收到他父親聯絡知道，醫藥費方面，我們也跟進配合妥善處理好了。」劉勉點點頭，「至於，你說的笪光同學的情況……」book18.org
「他都是為了救我，才受這麼嚴重的傷。」book18.org
曹曳燕繼續講述，語氣誠懇，「我心裡非常過意不去，恰好他家裡人晚上有事，不太方便一直在醫院陪伴，所以……就想說向您請個假，等會離開學校去醫院探望下笪光同學，順路再帶送點晚飯過去。」book18.org
「你要去多久？」book18.org
「唔…大概…兩個小時左右就能回來。」book18.org
恭敬說完後，她就只靜靜侍立望向劉勉，等待對方反應。book18.org
班主任緘默上下打量一番曹曳燕，女孩的面容有明顯疲憊痕跡，眼下淡淡的青影未曾遮掩過半分，顯然這孩子昨晚沒有休息好。book18.org
但她此時眼神異常堅定，帶有種不容置疑的懇切。book18.org
也算多少有些了解班裡這位優秀生的性格，知道曹曳燕不是那種會輕易求人或者感情用事的女生。book18.org
劉勉清楚，她能主動提出如此委託請求，說明確實真把這件事看得很重。book18.org
「知恩圖報，是應該的。」book18.org
適時緩緩開口，語氣溫和了些，「笪光同學這次的行為很勇敢，學校也會給予表彰。你去看看他是對的。」book18.org
「多注意安全。醫院離學校不遠，但晚上一個人來回還是要小心。」book18.org
定下論點，他拉開抽屜，從厚厚一疊出門證明單中，飛快抽取單張填寫，「早點去，早點回，最晚不要超過九點半。回來直接到宿舍樓下，跟宿管阿姨說聲，讓她給我打個電話確認你已安全折返回來。」book18.org
「謝謝劉老師。」曹曳燕接過那張墨跡未乾的出門證明，真誠微微鞠躬道謝。book18.org
「對了，關於昨晚襲擊你的那個人，警方已經調取好實驗樓附近的監控，當時有拍攝到個模糊體型，目前正全力偵查當中。」book18.org
老師像是想起某件重要的事，補充道：「你自己周末放假回家，有再外出到哪，務必要提高警惕，儘量不要單獨去偏僻的地方。有什麼異常，可以隨時通電話聯絡我。」book18.org
「我會的，謝謝老師關心。」book18.org
離開教師辦公室，曹曳燕快步走回女生宿舍。book18.org
這個時間點，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去上晚自習，宿舍樓里很安靜。book18.org
她回到寢室關上門，走到自己的專屬衣櫃前。book18.org
打開櫃門，裡面整齊掛放好貼身衣物。book18.org
平時在學校穿得最多的就是校服，曹曳燕帶來宿舍里的便服很少，並不多。book18.org
叩香蘭指游划過幾件去年舊衣，最後視線停滯在那套搭配好，買來這麼久，還未曾穿過一次的慵懶韓裝上。book18.org
原本是打算周末要去男友家拜訪時，再帶回家穿這套過去的，現在倒可以提前先用了。book18.org
沒有任何猶豫，她徑直取出那套新服。book18.org
米白色的韓式短款蕾絲防曬開衫，面料輕薄柔軟，攜夾精緻的鏤空花紋。book18.org
配合件簡約的純白色修身小背心，外加上條黑色的高腰牛仔短褲，褲腿是毛邊設計，長度在膝蓋上方，恰到好處地露出修長筆直的楓渥踝腿。book18.org
換下校服，快速穿戴好這身便裝，曹曳燕隔遠站定在櫃門內鑲的小小塊試衣鏡前。book18.org
鏡中的少女褪去掉那身校服的青澀刻板，多出了份屬於這個年紀的清新與性感俏麗。book18.org
蕾絲開衫若隱若現地透出裡面的白色背心，牛仔短褲勾勒出勻稱的腿部線條，整個人顯得高挑而清爽。book18.org
再將長發鬆散地披在肩上，曹曳燕又檢查了遍自己的滑螢素顏——臉色雖是還有些蒼白，但比昨晚可要好太多。book18.org
她沒有外出特意化妝的習慣，只是塗抹層無色的潤唇膏。book18.org
審視端詳鏡中的自己，曹曳燕莫名有些遲疑。book18.org
穿成這樣去醫院……是不是太刻意了？book18.org
笪光會怎麼想？book18.org
但轉念思及，要真只穿校服去似乎也不太合適。book18.org
算了，就這樣吧。book18.org
合閉好衣櫃門，她手挎個簡約的帆布包，將出門證明、手機、錢包和鑰匙都裝放進去，最後再檢查四周掃看是否有疏漏，就轉身離開了寢室。book18.org
走出青梧六中，傍晚的城市霓虹初上。book18.org
深藍國際醫院離學校只有四站公交車的距離。book18.org
曹曳燕在公交站台等了不到五分鐘，車就來了。book18.org
車上人不多，她尋覓好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側望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跳莫名有些加快。book18.org
她不是第一次單獨去醫院，但這一次，心情截然不同。book18.org
在醫院附近的小吃街下了公交，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book18.org
想到笪建明那句帶點容易消化的晚飯囑咐，曹曳燕走進某家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的粥鋪。book18.org
「老闆，一份白粥，打包。」她的遏雲行音在嘈雜的小吃店裡猶如雪落深湖，字句圓潤輕穩。book18.org
「好嘞！」book18.org
老闆是個中年阿姨，熱情地問道：「小姑娘，要加糖麼，還是配小菜？」book18.org
「不用加糖，也不要小菜，清淡的白粥就好。」曹曳燕想了想，從帆布包拿出東西補充道：「請用我帶的這個保溫盒裝，謝謝。」book18.org
「嗬，你這是要給病人吃的吧？」book18.org
「嗯。」book18.org
阿姨手腳麻利地盛粥、打包，「放心，給你裝好！」book18.org
提接過溫熱的粥，她付好錢就離開直奔向深藍國際醫院的大門。book18.org
晚上的醫院雖比白天安靜許多，但依然燈火通明，瀰漫滿消毒水的味道。book18.org
來到住院部，在一樓大廳的諮詢台，禮貌詢問306病房的具體位置在哪。book18.org
「欸…三…三樓，從這邊電梯上去…右轉走到頭就是。」book18.org
值班護士抬頭匆匆瞥了眼，似乎是被曹曳燕的芳華容貌和那身靚麗打扮所吸引住，不自覺怔怔多看兩眼才回神應答。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電梯平穩上升。book18.org
光緊隨每次數字的躍動，指節無意識微微收攏，掌心在寂靜中沁出了層細密潮濕的幽香薄汗。book18.org
她忽然有些緊張，不知道見到男友後，該主動說些什麼。book18.org
先向他道謝？book18.org
還是先關心他的傷勢？book18.org
抑或……像之前約定那樣，在公共場合保持點適當的距離就行？book18.org
叮。book18.org
電梯門應聲向兩邊張開。book18.org
三樓到了。book18.org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站偶爾傳來低聲交談和推車滾輪的聲音。book18.org
柔和的燈光灑在光潔的地板上。book18.org
揮甩掉識海紛亂的雜緒，按照指示右轉，曹曳燕一步步走向通道盡頭。book18.org
306病房的門處於關闔狀態，上面設有個方正的玻璃觀察窗。book18.org
她在門口停下，挺胸做好深呼吸準備，稍稍平復了下有些紊亂的心跳。book18.org
然後，適才抬手，先有節奏輕敲病房門，後再推開進入。book18.org
裡間這會兒正好亮燈，要比走廊明光許多。book18.org
三張病床中，笪光身軀半靠在搖起的3號床頭，側臉呆望窗外漸漸沉下的夜幕。book18.org
夕陽最後那點餘暉在他肥臉上儘管有鍍覆了層柔和的金邊，卻也無法完全掩蓋面容的蒼白和疲憊。book18.org
遠望靜坐3號病床的男友，曹曳燕感到喉間干窒。book18.org
便看他頭部纏裹厚厚的白色繃帶，左手無力垂搭床邊，青色血管上方埋扎留置針，透明的輸液管順沿寬肥手臂蜿蜒高攀，連接那袋不知名的藥水。book18.org
而未被繃帶遮蔽波及到的右臉，幾處淤青在蒼白皮膚表面顯得格外刺眼——眉骨處小片深紫，顴骨附近則是擦傷後凝結的血痂，下頜處還殘留少許腫脹痕跡。book18.org
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又狼狽，與平日那個總在自己面前雖然表現得拙手拙腳，但卻能充滿活力的囧樣，簡直判若兩人。book18.org
聽到門軸轉動的細微聲響，笪光自然遲緩地迴轉過頭來。book18.org
視線穿越紈素床單與冰涼儀器，微仰捕捉到佇立門口的倩影時——那雙因失血與疼痛而蒙蓋了層霧靄，導致黯淡無光的小眼睛，就像是驟然被擦亮的火柴，倏地迸發出清晰溫熱的光亮。book18.org
曹曳燕站在門口，背逆走廊的光，驅動涵香妙軀漫步行至3床。book18.org
米白色的蕾絲開衫在燈光下分外溫柔，裡面的白色背心勾勒出少女曼妙性感的身形，黑色的牛仔短褲下是雙又長又直的璇璣玉腿，嫩白得極為晃眼誘人。book18.org
墨曜長發披肩，她的稜鏡霜顏上泛透著淡淡紅暈，手裡拎提那個保溫盒，安靜注視男友。book18.org
這一瞬間，時光仿佛給強行叫停。book18.org
笪光給完全看呆住，他慣見過女友穿校服的昳麗模樣，清冷遙遠；也曾親眼目睹她穿靛藍運動衣褲過來榕樹下找自己時的嫵媚綽約。book18.org
可從未如今晚這般，頭一回發現曹曳燕還會有這樣的新穎打扮——端艷，俏麗，混帶種介於女孩與少女之間的，隱隱激人怦然心動的美好。book18.org
直觀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好似蒙什麼東西給連連狠撞到，隨即，便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喉嚨發乾，連呼吸都忘掉了。book18.org
視線捕捉住男友這直勾勾，近乎痴漢的目光，曹曳燕被他看得梨頰愈發燙熱。book18.org
迅速轉移視線去掃眼病房裡的其他兩床病人和家屬——左側床的老大爺貌似把頭傾斜到旁邊睡著過去，家屬剛躡手躡腳收拾完狼藉的病床頭櫃，就起身離開此間。book18.org
至於右側床的那對中年夫婦，丈夫則是跟妻子閒聊完後，兩人就分別埋首沉浸於各自手機上的短視頻世界內暢遊。book18.org
大家都並未特別注意到她，這使曹曳燕在暗暗慶幸中，稍稍鬆懈了口濁氣，放心在笪光的病床邊上拉過張金屬摺疊椅，嘎吱展開落坐。book18.org
「曳…曳燕。」book18.org
鼻尖輕嗅女友身上那股好聞的薄香，笪光終於是找回來自己的聲音，本能地想喊出那個在心裡叫了無數遍的曳燕寶貝，但殘存的理智，和房裡其他病人家屬的存在。book18.org
卻是讓他硬生生把後面兩個字給被迫吞咽回去，腔調由此顯得比較乾澀突兀。book18.org
將那保溫盒擱放在床頭柜上時，曹曳燕方才注意到，這櫃面散亂擺放保溫金屬杯、一次性未用的塑料碗，還有……五張疊放整齊的紅色百元大鈔。book18.org
現金放在那裡，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尤像種無聲的買斷補償。book18.org
星眸僅於百元大鈔上停留幾秒，就很快挪移開，她轉看向笪光。book18.org
「現在身體情況怎麼樣了，阿光？」女友輕聲詢問，酥音遠比平時在通訊里，或是簡訊更柔和關切。book18.org
再次從曳燕寶貝鶯唇里喃吐聽到這個專屬於自己的親昵愛稱，笪光不免為之心暖，連帶肉身上的各處疼痛感似乎都跟隨減輕不少。book18.org
「嘶…好…好多了。」book18.org
努力想坐直點顯擺已經沒事，但一動他就丟臉牽扯到傷口，疼得咧開厚盆大嘴，「就是頭還有點暈，胳膊疼，不過醫生說已經不妨事。」book18.org
色心未泯的淫光忍不住放肆掃量女友全身，從纖細的脖頸，到精緻的鎖骨，再盯至緊住那件白色背心下隱約的皎美曲線……book18.org
忽地，他趕緊移開自己的骯髒視線，面頰很是發燙，心裡暗罵自己流氓噁心，這都什麼時候了竟還在想這些齷齪事。book18.org
「那就好，我給你帶來白粥。」book18.org
徐點臻首，曹曳燕伸手將保溫盒打開，取出裡面尚還溫熱的淡粥，「你現在才剛醒復，就只能吃些流食對付。來，快趁熱吃點吧。」book18.org
打開盒蓋，米粥的清香飄散出來。book18.org
傾倒進塑料碗，她再拿起附贈的塑料小勺，很自然地舀起半勺，輕輕貼近櫻唇邊吹涼，再轉遞到男友的嘴邊。book18.org
動作行雲流水順暢，仿佛已經做過無數次般。book18.org
但事實上，這僅是曹曳燕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用心給別人喂食東西。book18.org
面對遞到他唇邊的半勺白粥，笪光抬眼看向女友那近在咫尺的，認真美顏，鼻尖甚至都能大肆嗅到那股像是沐浴露，又抑或是身體乳的味道——微甜奶糯。book18.org
大腦成片宕機空白，只知道木訥張開肥嘴，含住曳燕寶貝投遞的淡粥。book18.org
溫熱的、軟糯的流食滑入喉嚨里，帶有淡淡的米香。book18.org
儘管實際上真沒什麼可口味道能稱讚，但笪光就覺得，女友喂來的白粥，算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了。book18.org
「燙嗎？」曹曳燕唇瓣翕動，眼神專注。book18.org
「不…不燙，正好。」笪光咽下粥，聲音有些啞。book18.org
愣看女友又細緻舀起一勺，小心幫吹熱氣，那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議。book18.org
須臾間，他真是有些感激在實驗樓的下墜受傷——如果不是遇到如此慘烈的事，自己可能直到畢業，也都沒法被曹曳燕這樣溫柔服侍對待。book18.org
又喂經過幾口，女友的攝魄月眸倏瞥向床頭柜上的錢，狀似隨意地朝男友發問道：「這些錢……是你爸爸留下的麼？」book18.org
提到父親，笪光眼神略為黯淡半分，點頭道：「嗯。我爸說他晚上有事，不過來了。留些錢放這裡，讓我有需要什麼自己買。」book18.org
男友語氣雖很平和，但曹曳燕還是聽出幾絲難以察覺的失落。book18.org
回想起笪建明電話裡頭，那公事公辦的冷漠聲腔，再溯看面前這孤零零放在柜子上的錢，她心裡大概明白這對父子之間的關係。book18.org
「這麼多現金，就放在櫃頭上很不安全，醫院裡人來人往的。」book18.org
女友微微蹙眉，提出建議，「你傷勢還未全愈，要不……我先幫你保管吧，有需要什麼跟我說聲就行，幫你去採買帶回來用。」book18.org
「好啊，那就麻煩你了，曳燕。」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笪光就欣然同意她的提議。book18.org
旋即便盯看好曹曳燕，認真觀摩她將那五百鈔票收納進自己的帆布包內側口袋，他心裡倏忽湧起種奇異的信賴和寬慰。book18.org
感覺，這比父親笪建明純粹只把錢丟在這裡，要好一萬倍。book18.org
「唔…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要跟你說說。」book18.org
放好錢的女友，重新開拿起粥勺，她一邊繼續喂男友，一邊低聲閒聊道：「學校那邊，劉老師跟我提說，襲擊你的那個人……警方已經在追查，咱們實驗樓附近恰好有監控拍攝到對方的身形。」book18.org
「喔。」book18.org
聽到這個，笪光精神多少有被影響振作到些，「那就好……警察可要一定抓住……嘶！」book18.org
追憶起那混蛋的鬼臉面具男，識海竄閃過他對自己和曹曳燕所做的種種。book18.org
拳頭不由自主給握緊住的同時，立馬便也牽扯到左臂的多處傷口，它直疼得笪光倒吸口涼氣，沒敢再亂嚎說完狠話。book18.org
「你別亂激動，阿光。」見他這樣，女友連忙出聲制止，語氣里有明顯的責備，「現在最重要的是要養好傷。其他的事情，有老師和警察幫忙處理，不用你亂操心。」book18.org
「呃…好吧。」book18.org
話語裡那份直接且純粹的愛護，像濃烈的酒心巧克力，沉醉混雜甜意，絲絲縷縷地滲透入他五臟六腑，使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依言不再躁動。book18.org
乖順接受她的投喂，兩隻小眼卻老會悄悄想往曹曳燕俏顏偷瞄。book18.org
那垂下的睫毛又密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彎安靜的扇形陰影，跟隨女友舀粥的細微抖動，輕輕顫晃。book18.org
瓷脊鼻樑，線條秀挺而利落。book18.org
淡粉色唇瓣此時正微抿好，沿角弧度傾透股專注到近乎倔強的認真。book18.org
「曳燕……」笪光情不自禁小聲叫喚名字，敗給躁動作祟的淫心。book18.org
「嗯？」曹曳燕疑惑抬眼看向他。book18.org
勺中白粥懸停至半空，等待男友接下來的話。book18.org
只見他眼神躲閃，先是迅速往左右掃圈偵察——確認過鄰床的老人和另一側夫婦的舉動後。book18.org
方才恍似放下戒備，右手從被單邊緣稍抬粗腕，隱約難察地朝向女友勾動肥胖指尖，嗓門壓得猶如僅剩氣音般，夾攜遲疑請求道：「你……能不能，靠過來我這邊一點？」book18.org
示意她將渲釉耳朵貼近到自己嘴邊，宛若要極為慎重交付某個不能被他人聽見的秘密。book18.org
對此微微頓住的曹曳燕，捏握柄端的指尖無意識收緊半瞬，長睫低垂，她在短短一剎那功夫，經歷了須臾猶豫與權衡思量。book18.org
把寶貝這滯遲表現收納進入病容中反饋給識海，笪光兩隻小眼意外愈發清亮篤定。book18.org
他神情灼灼將視線凝聚到女友霰顏上，那瞳孔里清楚寫明，自己有話要悄悄告訴曹曳燕的懇切期待。book18.org
而跟男友相互如此僵持對視，片刻後，她終歸暗嘆依從了他的任性要求，驅動盈醺盞軀稍稍向前傾去，同時側過臻首——令左邊那隻白皙小巧，且弧度優美的耳朵，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朝笪光的兩瓣厚唇處靠近幾分。book18.org
距離倏然壓縮許多。book18.org
少女胴體內特有的氣息愈發真切將他大鼻包裹圍攏，那是種乾淨而清淺的甜香，醇得直讓笪光心尖發顫難耐，又無端慌堵。book18.org
柔嫩的耳垂沒有任何飾物，肌膚膩潔得能欺霜賽雪，由近處看來幾近有種透明質感，其下淡青色的纖細血管忽隱忽現，銜隨曹曳燕的輕緩呼吸，泛起極幽微的脈動。book18.org
聽憑慾望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作祟，他深吸口氣，很是果決靠貼近至女友的染蘩耳廓。book18.org
把冰涼藥味和低啞粗聲一併滾燙送傳，呵述道：「寶貝……」book18.org
猶是仍在積攢勇氣般稍停，笪光賊目飛快掃過病床兩側半開的隔簾。book18.org
「你……能不能把帘布給拉上，就……就咱們床左右的這兩塊……」 聲線遠比之前更加輕飄，就像羽毛搔刮她的聽覺，「然後……別再用勺子喂粥。」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不用塑料勺？book18.org
心裡咯噔出聲，曹曳燕當即暗測，「不讓我用勺子喂，他這是要幹嘛？」book18.org
便聽男友喉結連連滾動，那游掃視線還重複巡檢過自己周身，言語燥熱喘提議道：「我想……想改用你的美美桃嘴……含住白粥……渡喂給我吃，可以麼。」book18.org
話音落下的瞬間，笪光自己都感到有陣陣強烈焦灼熱量從脖頸蔓延到耳根。book18.org
即便非常清楚這要求多大膽逾矩，可他就是沒法依靠本心去抑制壓控住勃發的性慾，身體里仿佛有無盡薪柴增添助燒逼迫。book18.org
暴露完無恥意圖，好似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忐忑，也或是被眼前近在咫尺的瑩潤耳垂所誘惑，笪光竟鬼使神差地微微張開大嘴，輕嘬含咬到女友耳朵的上緣。book18.org
噫！book18.org
壓枝箔軀陡然猛顫，曹曳燕的一聲匆遽驚呼被噎堵回進嫩喉里。book18.org
溫熱濕軟的觸感頃刻就包裹住她耳廓，緊接著，有條靈活滾燙的髒舌，蠻帶試探和迷戀，輕快速地偷往曹曳燕耳廓敏感的邊緣急切舔弄。book18.org
那感覺刺癢得猶若電流通竄過脊椎，強攜種陌生至心悸的刺激。book18.org
「唔……」book18.org
下意識想要縮回垂露藕脖，女友渾身兀地僵硬，雲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升溫，從原本淡淡的淺緋，眨眼變成熟透的櫻桃般艷紅。book18.org
「你——」book18.org
慌亂把頭往後挪開一點，她成功讓耳朵脫離淫獸的濕熱口腔，只是上面殘留的濡濕感和熱度仍舊揮之不去。book18.org
睜圓月眸，曹曳燕怔視那沒有得到滿足砸巴嘴的男友，表情精彩紛呈——既有純純的愕然無語，沒法理解他這突如其來的，孩子氣偷襲。book18.org
也有羞惱和難以置信相互混雜，它們戲謔影響識海，最終卻奇異般未能當場給直接轉化成爆發的薄怒，啟唇呵斥。book18.org
等回過神來之餘，女友適才察覺自己反倒更像是在面對某個惡作劇得逞後，眼神亮晶晶期待家長懲罰的調皮大男孩，種種紊疊情緒被無奈馴軟，變作唇角絲絲哭笑不得的清冽弧度。book18.org
粉面閉抿菱嘴，令她話說到你這個字眼時，滯澀幾秒良久，居然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book18.org
責怪這頭淫獸發情無視場合麼？book18.org
還是該罵他毫不顧惜身體，未愈就敢亂來急色？book18.org
可在當前的病床現況下，似乎自己如何嬌吒批評都顯得極不合時宜，甚至會有些對男友過分矯情。book18.org
畢竟，眸內這個肥顱纏滿繃帶、左手弔掛點滴、滿身是傷的男孩，是為了誰才變成這樣的？book18.org
故此，在舌尖滾轉幾番後，曹曳燕終究還是把那些準備好的數落言辭給默默吞咽回去。book18.org
而笪光則眼看女友把臻首偏移拉遠，讓自己沒再有機會繼續含咬，小眼裡儘管飛快掠過失落，但更多的，卻充斥種做錯事後的忐忑，以及斂聲屏息的膽怯觀察，預估寶貝生氣程度。book18.org
不敢再亂造次，隻眼巴巴呆望她，類極了只等待主人懲罰的大柴犬。book18.org
就見曹曳燕伸手，用珀指輕輕觸碰自己方才被男友唇舌侵犯過，尚有餘溫的耳廓，尖端傳來微涼的霜感和濕潤，複雜難說。book18.org
心跳仍未恢復平穩，還在不規則沉沉跳動，酒漬玫腹深處那股因為被他舔耳而莫名被激發的熱流，並沒因距離隔遠，立馬消散掉。book18.org
它似乎還在四肢百骸間隱隱流淌，帶來陣陣擾神的酥麻悸動。book18.org
牽墜眼瞼，長長的睫羽劇烈顫抖掙扎。book18.org
理智在尖叫提醒她——book18.org
他這太荒唐了。book18.org
病房裡還有別人呢。book18.org
你們的關係還沒蜜到，能讓笪光這麼肆意不分場合玩弄自己。book18.org
只可惜，在情感的另一面，對視進他那填滿了企盼和依賴的賊眼中時，與昨夜無怨無悔為她付出慘重代價面前，一點點教授軟化、妥協。book18.org
「我…我…我就破例給他這次獎勵。」book18.org
像下定某種決心，「嗯…就這一次……」倏然沒再躊躇乾耗寶貴的外出時間，曹曳燕擱置好手中塑料碗里的淡粥，碗底跟床頭櫃碰撞發出極輕微咔噠異響。book18.org
緘默徑直站起整好玲瓏身段，她離開金屬摺疊椅。book18.org
見狀，笪光心裡咯噔警鈴大作，以為是自己剛剛的淫邪冒失索求，直接就把女友給徹底惹怒到，他剛想張嘴用上傷後，虛弱卑微的語氣道歉，「對不……嗯？」book18.org
話還沒誠懇說完，他就愕然無意間抬眼瞧見，曳燕寶貝只是轉身走至病床兩側旁的軌道邊停佇打量，沒一會，便伸手迅捷抓住那塊淡藍色，印有醫院logo的隔簾拉拽。book18.org
動作雖有顯眼僵拙生疏，但卻很堅定。book18.org
先是儘量輕拉拖近到臨床老人那邊的掛帘，塑輪滑動時發出沙沙輕響。book18.org
然後，再走到另一側，在中年夫婦有些好奇投來的目光中，她微微側身避開二人的審視，把另外整片帘布也拉合過來。book18.org
唰啦——book18.org
兩片隔簾於病床中央兼并聚攏，形成了個相對私密，又可成功隔絕外界大部分視線的小小空間。book18.org
頭頂瑩燈的輔射受帘布過濾影響，光線變得朦朧曖昧，使這片微不足道的天地和外界嘈雜，但頗溫馨的病房氛圍阻離開。book18.org
空氣似都變得獨特不同，漸趨靜謐，也更……灼熱。book18.org
愣看這幕，淫獸心頭的忐忑瞬息被巨大的驚喜所沖沒。book18.org
近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笪光塞充油脂的胸腔里漲滿了雀躍的情緒。book18.org
嘴角失控想往上咧，可又怕真笑出聲來驚動到其他家屬病人注意，屆時難以收場。book18.org
他徒唯死死抿住兩瓣厚唇，只留下亮得驚人的亢奮小眼，緊緊讓視線追隨黏貼跟住女友的曼妙倩影。book18.org
曹曳燕在拉好隔簾後，滯停原地站了大約兩三秒鐘，疑似靜等心情平息下來，試圖給自己最後一次選擇機會。book18.org
但時間的隔離拉長完，卻終歸還是沒有讓她回頭後悔，也未曾掀開帘布逃避，反而是益發堅定邁步重新走回男友的病床邊。book18.org
蠶粉捻顏上的紅暈難消散褪，甚至還因為剛才笪光的舔弄舉動，愈加增添幾分魅艷。book18.org
那雙總是鎮定無波的秋眸里，此刻水光瀲灩，輕易就泄露出自己此時內心的波瀾。book18.org
重新在椅子上落坐後，曹曳燕沒有立刻去端粥碗服侍這淫獸。book18.org
「唉…真是…阿光，你現在身體都弄成這樣了。」book18.org
空靈梵聲比之前更低柔些，捎藏點點寵溺，她伸出蘊雪溫指，輕柔刺戳幾下男友額頭沒有遭傷纏繃的小塊地方，罕見展露嗔怪情韻，「怎麼豬腦袋裡面……就還是只裝存那些亂七八糟的色念頭？」book18.org
指尖沁涼，觸感宛若實質微弱電流，讓笪光額前細小絨毛都跟隨豎起。book18.org
他雖是被心愛女友戳推得下意識畏縮粗脖，但心裡那塊高高懸起的巨石，卻反倒須臾寬心落地，乃至還甜到發膩。book18.org
因為這算是曳燕寶貝，已經默認同意接受自己的任性哀求！book18.org
想通到此，笪光不由歡喜仰臉瞅望女友，變得只知道傻呵呵咧開嘴討好。book18.org
而在把男友明悟過來自己話中之意的這副拙劣醜態盡收眸底後，她總歸是主動淡然摒散開了，心頭最後那點因矜持所產生的抗拒糾結迷霧。book18.org
輕輕喘勻吸氣，認命般地伸手將剛才因傾身滑落氤顏邊的兩縷烏黑長發緩緩撩起，優雅地別到耳後，輾轉再露出那整個精緻泛紅的側臉。book18.org
隨之，曹曳燕端起那碗溫度已降到正好的白粥。book18.org
此時粥內溫度在方才的停頓間隙，早悄然降至恰到好處的餘熱，不會再有燙及口腔的顧慮。book18.org
沒有再去拿那把擱在碗邊的塑料勺，她雙手捧好溫潤的晚食，微微仰起清顏，將透明碗沿慢慢貼合到自己色澤嫣紅，且輪廓優美的唇瓣處。book18.org
輕吹過幾口，曹曳燕長睫低垂，神情認真得像是正要完成某項儀式。book18.org
接著，檀唇抿開，不再是平日說話或用餐時那種克制的弧度，而是恰好容納碗沿的那種程度。book18.org
稍稍傾斜皓腕，她讓一小口溫潤粘稠的粥湯，徐徐流入口中。book18.org
米粒被燉煮化開的醇厚香氣，瞬間斥滿進女友閉合的玉腔內瀰漫，夾帶穀物獨有的樸素甜潤。book18.org
至於酥頰則因飽含住這口淡粥的緣故，從而導致一側被頂得微微鼓起柔軟可愛小包。book18.org
由此，它還意外讓曹曳燕那張總是清冷自持的姣好面容，驀然呈現出種與她往常女神氣質截然不同的嬌憨俏態。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