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暖情】book18.org
作者：半途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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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偶遇，初識book18.org
怪我想太多book18.org
明明一切可以很簡單book18.org
本來就應該簡單book18.org
總好過現在暗夜獨行book18.org
總強過永遠望穿秋水book18.org
這是幾年前的夜裡，蜷縮在沙發上的吳默村忽然驚醒，胡亂寫下的幾句話。 寫完之後，他才恍然意識到，剛剛在睡夢中無論怎樣反覆拼寫都無法完整湊出來的那組數字，竟然是那串曾經無比熟悉、近兩年來都再不曾撥出的江妍的手機號碼。book18.org
也正是在這一刻，一股錐心的痛楚湧上心頭，他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他將再也見不到江妍了。book18.org
那個整張臉龐都被笑容點亮的女孩，那個曾經開開心心、荒腔走板地唱著陳慧嫻《飄雪》的女孩，已永遠地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book18.org
當初與江妍相識的時候，吳默村剛升任副主任沒不久。儘管生活中有些不如意之處，事業上卻正處於春風得意的上升期。book18.org
記得在某個甜蜜時刻，他曾對江妍咬文嚼字地說，他們的相遇其實可以分為兩次，一次是偶遇，另一次才是初識。book18.org
吳默村所說的「偶遇」，發生在2012年初夏一個周五的下午。book18.org
那天，吳默村受朋友所託，先去校友劉英的婦幼診所接她，然後一起去飯店聚餐。周五下午，本來是吳默村每周一次的專家坐診時間。他匆匆結束了最後一位病人的問診，趕到劉英診所時，正好是下班時間。book18.org
劉英的婦幼診所，在當地算得上小有名氣，至少從鋪天蓋地的媒體廣告來看，頗具「明星醫院」的架勢。基本上只要坐上計程車，就難免會從廣播中聽到他們診所的宣傳。book18.org
一次聚會的時候，劉英喝得很嗨，曾不無得意地炫耀說，他們診所的重要收入來源之一，就是各種所謂「宮頸糜爛」的治療項目。book18.org
當時在座的另一位女醫生，當場就對這個所謂病症的真實性及其治療的必要性提出了質疑，劉英卻滿不在乎地笑道，我們都是按照人流給開的單據。book18.org
那個周五下午吳默村到達時，正趕上劉英在看最後一個病人。已經做完了檢查，給病人的診斷竟然又是宮頸糜爛。劉英勸病人儘快去交費，同時預約下周的治療時間。book18.org
女孩看上去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那天的最高氣溫將近30℃，她卻穿著一條黑色的牛仔褲，上身是一件灰黑色調的長袖T恤，一看就是夜市上的便宜貨。女孩蜷縮成一團坐在木頭方凳上，低著頭，神情既緊張又羞憤，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給整個藏起來才好。book18.org
身為醫生的吳默村，早已見慣了世間悲苦，這一刻卻忽然莫名地感覺有些於心不忍。趁著劉英回辦公室換衣服的間隙，吳默村在走廊里追上那女孩，匆匆遞給女孩一張他的名片，輕聲建議她到他們醫院再做一次檢查，之後再決定如何治療。book18.org
女孩怔怔地接過名片，慌亂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茫然無措間，一聲也沒吭。 女孩正是江妍，2012年這個燥熱的周五下午，就是他們的「偶遇」—他們故事的開端。book18.org
接下來的周五下午，仍是吳默村的專家門診。book18.org
那天，他已經看了很多病人，臨近下班，整個人都有些疲倦。他的目光機械地盯著眼前的螢幕，一邊刷著病人的醫療卡，一邊隨口問道，怎麼了？book18.org
對面的病人小心翼翼地答道，那天，是您讓我來您這裡複查一次的。book18.org
吳默村一愣，這才轉過頭來，看向他的新病人。book18.org
面前的女孩垂著眼瞼，神情侷促，正是那天他在劉英診所遇見的那位。當時他的意思是想讓她到他們醫院來看婦科門診，匆忙之中可能沒講清楚，沒想到她掛的是他這個內科專家的門診。book18.org
他掃了一眼病人信息，發現對方名叫江妍，1985年出生。這天她仍然穿著那天穿過的黑色牛仔褲，不過上身換了一件白色的短T，看上去清爽了些。 既然是自己「招」來的病人，吳默村只好勉為其難地給她解釋。他說據他了解，這個宮頸糜爛不是病，而且在國外已開發國家根本就沒有這種病的概念，所以他的建議是不用治療。book18.org
江妍抬起頭，認真地望著他，等他說完之後，遲疑片刻，紅著臉小聲說，可是······我有些症狀······book18.org
吳默村微微皺眉，儘可能用他最專業的語氣說道，有時候吃了太硬的東西，或者是不小心咯到了，牙齦也會出血的，但是，這種情況並不能算作真正的疾病。book18.org
江妍的臉色更加緋紅，低下頭，不再強調自己的症狀。book18.org
吳默村此時已經有些後悔自己多事，對於「硬東西」、「硌牙」的比喻也感到有些隨意，甚至可以說是不妥。他沉吟片刻，又換了一種商量的語氣說道，要不這樣，你下周一再過來，我介紹你去我們醫院的婦科看看，不用挂號，直接找我就行。book18.org
這時江妍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吳默村，第一次用非常清晰的語氣說道，不用，我相信你。book18.org
聽到如此果斷的「相信」，吳默村不再後悔自己「多事」，並且為自己剛剛的後悔而暗自慚愧。book18.org
他望著江妍褲腳已經磨破的牛仔褲，遲疑著說，主要就是，注意······那個······衛生，內······嗯，衣服要經常換洗。book18.org
像是被燙了一下，江妍慌忙站起身，抓過醫療卡，說了聲謝謝大夫，便匆匆忙忙走掉了。book18.org
這個病，吳默村看得很不痛快，很不符合他專家的身份。通常情況下，他的診斷和醫囑，應該是清晰、乾脆、充滿信心的才對。不過，此時的他意氣風發，每天都非常繁忙，這件事很快就被他拋到了腦後。book18.org
這個周五專家門診的相遇，便是吳默村口中的「初識」。book18.org
大概是一兩個月之後，又是一個周五。從門診下班時，護士小周遞給吳默村一個紙盒，說是一位「女病人」讓轉交給他的。book18.org
不同於王忠田的嚴肅寡言，吳默村平時待人隨和，從來不端主任的架子，與周圍的人經常開開玩笑。但那段時間他的家庭情況有些複雜，大家都選擇避嫌，少了幾分往日的隨便。護士小周沒說什麼，吳默村也就沒有多問是一個什麼樣的「女病人」。book18.org
紙盒裡裝的是一個用貝殼做成的風鈴，微風拂動時，發出清脆婉轉的聲音。吳默村很喜歡，將它掛在醫院對面自己那間雙室樓房的陽台上。book18.org
第十三章 魯莽的邀請book18.org
那年夏天，吳默村已經同章秀文辦完了離婚手續。book18.org
正如章秀文所說，把這事辦了，「免得以後麻煩」。吳默村明白章秀文的意思，就是為了防止日後萬一那一方有了新情況，不至於增加事情的複雜性。 他們兩人實際上從去年起就一直處於分居狀態。兩個人都沒有明確談過此事，好像自然而然就形成了這種局面。吳默村獨自住在醫院對面的雙室，章秀文則帶著兒子住在她父母那裡，是在城市的另一邊。兒子原本也是就讀於那裡的市重點中學。book18.org
不同於吳默村的出身寒酸，章秀文的家境優渥，父母皆受過良好教育。她本人氣質高貴優雅，聲音清亮柔和，畢業於藝術類院校，章秀文的歌唱水準相當出眾。每次朋友聚會，她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book18.org
然而，這一對令人艷羨的才子佳人，身處圍城之內，心境卻遠非外人所見的那般和諧。book18.org
比如，吳默村從小養成的習慣，吃飯特別快，尤其是吃麵條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發出「吸溜，吸溜」的聲音。有一次，章秀文漲紅著臉，非常不自然地提醒了他，可是過了不久，吳默村還是會不自覺地重蹈覆轍。等意識到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太過粗俗，鬧得兩個人都尷尬無比。book18.org
儘管如此，章秀文從未失去過她的風度，他們夫妻之間也從未發生過激烈的爭吵。只是在那次之後，他們家的餐桌上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麵條。book18.org
出去玩時，情況也是如此。如果是和哥們兒一塊兒出去，吳默村總是搶著麥克風吼唱，他那時候的主打歌曲是《花心》《明天你是否依然愛我》等等。然而，如果是夫妻倆在一起應酬，他便十分知趣地閉嘴，專心「聆聽」章秀文專業級別的演唱。而且兩個人也從來沒有一起合唱過。book18.org
去年深秋時節，在一次飯局上，一位他們共同的朋友無意間問起，吳默村這才知道，妻子章秀文正在辦理移民。book18.org
他當場愣住，臉上的窘迫無處可藏。他很快就推脫還有事，提前離開了飯局。book18.org
回到家後，他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情緒，焦躁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摔摔打打。憤怒與失落交織，幾欲衝破他理智的最後防線。book18.org
兒子是他的驕傲。學習優異，而且性格開朗，愛好廣泛。可現在，這個讓他引以為傲孩子，可能很快就要離他而去，遠赴異國。而他竟然是從外人口中得知的這一消息。book18.org
還好，已經身為副主任的他，終究還是壓住了火氣，按捺住了立刻衝到岳父家裡興師問罪的衝動。book18.org
第二天，吳默村和章秀文見了面。沒想到她依舊冷靜自持，語氣平靜地說，你要是也願意，就一起走，不願意，那就我們娘倆先過去。book18.org
面對章秀文的理智和冷靜，吳默村反倒激動不起來。即便是胸膛里翻湧著滿腔的憤怒與委屈，卻始終無法衝口而出，更不願說出什麼有失風度的話。book18.org
吳默村私下裡試著勸慰自己，章秀文的決定未必沒有道理，去國外讀書，對兒子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book18.org
可是，每當他頹唐地回到家裡，那股壓抑的怨氣重又開始在胸膛之中積聚。他就如同一隻困獸在家中遊走，恨不得馬上衝到章秀文面前，將一腔怒火都噴泄出去。book18.org
然而，再次見面時，情形依舊。理智，冷靜，冷淡，隱忍，不歡而散。 終於，在那一年的初夏，終於拿到移民紙後，行事一向有條不紊的章秀文，約上吳默村，兩人「公事公辦」地去辦妥了離婚手續。book18.org
然後，暑假的時候，章秀文便帶著兒子，遠走加拿大。趕在兒子秋季開學之前安頓好了一切。book18.org
吳默村與江妍的「偶遇」和「初識」，也正是發生在這個夏天。book18.org
接下來的那幾個月，對吳默村而言，是一段格外低落沮喪的時光。他頻繁地借酒澆愁，不管是什麼樣的場合，經常喝得爛醉。搞到後來如果是比較正式的酒宴，朋友們都不敢叫上他。book18.org
那年的秋天，陰雨連綿，天氣陰冷潮濕。吳默村更是不願意出去應酬，下班後便徑直回家，儘量避免與熟人聚會。book18.org
他的心情變得蕭索。晚上一個人的家裡，房間變得前所未有地冷清。終於，在一個陰鬱的傍晚，在喝了兩瓶啤酒之後，他拿起手機，發出了那條決定性的信息。book18.org
在那個夜晚之前，那年的初秋，吳默村曾經又見過一次江妍。book18.org
她是陪著自己的父親來看病的。江父在煤礦打工多年，近來時常感到胸悶氣喘，這當然就是典型的煤矽肺症狀。對這種病，醫生所能做的，不過是儘可能緩解病人的痛苦，延緩疾病發展，防止併發症。book18.org
診病過程中，吳默村看似隨意地問江妍，你是在貝殼廠工作嗎？book18.org
江妍臉色微微一紅，答道，是一家工藝品廠。book18.org
噢。吳默村的語氣中似乎帶著一絲失望。book18.org
江妍瞥了他一眼，見他的神色略顯落寞，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笑意，輕聲補充道，不過，我們主要做的產品，就是各種貝殼工藝品。book18.org
聽到江妍刻意的欲蓋彌彰的解釋，吳默村沒再接話。兩人似乎心照不宣地共享著一個小小的秘密，彼此都因這份微妙的默契而感到一絲愉悅。book18.org
也正是這次見面，吳默村和江妍交換了手機號碼，「以便你父親日後有什麼問題可以諮詢。」book18.org
自古逢秋悲寂寥。在又一個孤寂的深秋夜晚，吳默村已經喝了兩瓶啤酒，一個人歪倒在客廳的沙發上。book18.org
他的心頭空落落的，整個人都好似被這漫長的秋夜吞噬了一般。隔著一層玻璃窗，他可以隱約聽到掛在陽台上的風鈴，正在發出溫潤悠長的鈴音。鬼使神差般地，他拿起手機，給江妍發了一條信息：今晚有空嗎？請你喝酒？book18.org
比他預想的要快，信息馬上就回了過來，：好，等半個小時可以嗎？地址？ 直到這時，吳默村才意識到了自己的魯莽。他低頭看看茶几上的殘羹冷炙，自嘲地發出一個冷笑，把地址發給了江妍。book18.org
江妍是大約一個小時後到的。這期間吳默村幾乎沒挪動位置，只是又灌了自己兩瓶啤酒。book18.org
為江妍開門的吳默村渾身酒氣，神情呆滯，完全沒有身為邀請人的那種熱情。他低著頭，甚至都沒有正眼看江妍。book18.org
江妍穿一條深色西褲，外搭深咖色半長大衣，頭髮簡單地紮起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樸素又溫馨。book18.org
她看著吳默村搖搖晃晃地為她起開一瓶啤酒。茶几上擺著一溜不知道已經放了多少天的空啤酒瓶，幾盤基本沒怎麼動的滷味，早已冷得油脂凝固，旁邊還有幾盤也是就吃了幾口的涼拌菜。在這陰冷的深秋夜晚，不用說吃，僅僅看著這幾樣菜，就已經讓人感到胃裡發涼。book18.org
江妍深深地望了一眼吳默村，什麼都沒說。她從茶几下面拿出兩個杯子，去廚房沖洗乾淨。回來坐下，拿過吳默村手中的啤酒瓶，為他把酒倒在杯子裡，然後輕聲道，我去看看，弄兩個熱乎的菜吧。book18.org
吳默村端起杯子，灌了大半杯啤酒，算是回答。book18.org
冰箱裡面同樣冷清。角落裡躺著一根黃瓜，看起來狀況還算可以。book18.org
忙了半個來小時，江妍做了一盤滑蛋蝦仁，一碗瓜片蛋花湯，又把一份鹵肘子用泡發的黑木耳與大蔥爆炒了一下。在如此困窘的情況下，竟然也弄出來了兩菜一湯。與此同時，電飯煲里的白米飯也煮好了。book18.org
已經收拾乾淨的茶几上，兩碗白米飯冒著熱氣，整間屋子似乎也因此變得溫暖明亮了許多。book18.org
江妍坐在沙發上，上身是一件毛絨絨的乳白色高領套頭毛衫，竟莫名地與茶几上冒著熱氣，看上去香噴噴的飯菜相映生輝。book18.org
吳默村眼神朦朧，重重地咽了一下口水，壓抑住心中的感慨。此刻他寧願把灌到肚子裡的所有啤酒，換成那一碗熱騰騰的白米飯。book18.org
江妍好似很開心的樣子，端起米飯，稍嫌大聲地說道，我要開吃啦，下了班直接就過來了，我都餓了。book18.org
吳默村這才意識到，之前他發出邀請信息的時候，江妍還在上班。book18.org
他認真地看著江妍，發現她比以前在醫院見到的時候，眉眼更顯清秀立體。吳默村醉酒的腦袋緩慢地運轉，想要說句抱歉之類的話。沒想到江妍格外敏感，紅著臉搶先說道，回宿舍換了件衣服就過來了。我還以為是什麼大飯店呢，沒想到是你家裡，一看就沒誠意。book18.org
吳默村呢喃著，大飯店，家裡，家裡，大飯店······忽然苦笑了一下，家裡才是更有誠意的吧。book18.org
江妍微微一愣，回味著這句話，接著忽然說道，喝口熱湯吧，嘗嘗我的誠意怎麼樣。book18.org
吳默村坐直身子，真的認真地吃了起來。book18.org
江妍瞟了一眼吳默村：我聽新聞里報道過，你那個全省首創的什麼微創技術，沒想到你還挺牛的呀！book18.org
正在低頭認真乾飯的吳默村，這時隨口答了一句極其混蛋的話：你以為我只會看宮頸糜爛麼？book18.org
空氣驟然凝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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