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人骨book18.org
作者:一字妃book18.org
(一)雨沫book18.org
烏雲里滾過第一聲雷時,天像要壓下來,壓到單闌高中那根旗杆頂上。book18.org
校門口停著一輛紅色保時捷,雨絲打在玻璃上,細密密的,不知誰先看見的,目光就一層一層傳過去,傳到後來,整條街都靜了三分。book18.org
校門口走出來一個人。book18.org
一身英制校服,藏青偏藍,裙子到膝蓋偏上,那雙腿勻稱,長,白,裙褶貼著大腿,被風掀起一點點。再往上,腰,薄薄一片,收進位服里。book18.org
她站直了,傘檐壓得低,遮住眉眼,只露出一張嘴,唇色紅,紅得艷,德國牌子的色號,跟那輛車一樣招搖,再到胸前校牌——book18.org
高三一班,法於嬰。book18.org
議論聲嗡嗡的,像蒼蠅,飛不到她耳朵里。book18.org
這一個月什麼難聽的沒聽過,早免疫了,她往駕駛座走,女款皮鞋踩在水窪里,濺起一小圈漣漪,漣漪碎開,又合上,收傘的時候,她才抬起臉。book18.org
該怎麼描繪,法於嬰不需要描繪,她就是出現,目光就該是她的。額頭全露著,光潔,沒有一撮碎發礙眼,眉骨高,眼窩深,右眼皮褶子底下藏著一顆紅痣,小,但扎眼,像拿針尖點了一下,點出三分妖來。鼻樑挺直,嘴唇抿著,沒表情,卻生了幾怨幾寒。book18.org
雨霧蒙蒙的,整個人卻清楚得要命。book18.org
白,瘦,高,媚。book18.org
媚到骨子裡,單闌高中傳了三年的話——book18.org
有人吸氣,有人忘了呼吸,女人看了也愛慕。不是那種想擁有的愛慕,是那種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痒痒的,酸酸的,說不清。book18.org
她坐進車裡,門沒關,一條腿還晾在外面,小腿線條繃著,腳踝細得能握過來,雨絲落在她膝蓋上,亮晶晶一滴,順著皮膚往下滑,滑進裙擺里,不見了。book18.org
她沒管。book18.org
下一秒,車門關上,引擎轟鳴,紅色保時捷竄出去,濺起一路水花,尾氣噴了後面半條街。book18.org
三秒後,另一輛黑色SUV跟上。book18.org
牌子雜,開得野,就咬著她尾巴追。book18.org
保時捷里,法於嬰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去夠中控屏,雨刷器一下一下刮著,她的側臉映在車窗上,玻璃上淌著水,那張臉就在水裡晃,晃得人心慌。book18.org
她調出音樂,貝斯沉下去,鼓點砸上來,整個車廂都在震。book18.org
《traag》。book18.org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只是換了個呼吸的姿勢。book18.org
雨越下越大了。book18.org
後視鏡里,那輛黑色SUV還在追。book18.org
法於嬰舌尖頂了頂上顎,指甲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忽然笑了。book18.org
她那種笑,不是高興,是覺得有點意思了。book18.org
她一腳油門踩下去。book18.org
保時捷竄出去,雨幕被撕開一道口子,轉速表指針彈起來,引擎聲浪壓過音樂,壓過雨聲,壓過世界內的所有雜音,她眼睛盯著後視鏡,盯著那輛SUV,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散,眼神卻冷了。book18.org
前面是個彎,九十度,路面濕得發亮,她沒減速,輪胎抓地抓出尖叫聲,車身甩出去,又拽回來,整條街的水窪都被碾碎了,濺起一人高的水牆,劈頭蓋臉砸在後車上。book18.org
後視鏡里,那團黑頓了一瞬。book18.org
法於嬰笑,隨即收回目光,換了檔,雨刷器颳得飛快。book18.org
三公里,五公里,八公里。book18.org
她帶著他在城裡繞,穿小巷,闖黃燈,壓雙黃線,拐彎不帶剎車,直道油門踩到底,雨越下越瘋,世界糊成一片,只有儀錶盤亮著,只有後視鏡里那團黑還在。book18.org
還跟。book18.org
她皺了皺眉,意料之外的。book18.org
緊接著又甩了一公里,雨就這麼停下。book18.org
雲起來了,接著一道霞光映下來,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book18.org
她靠邊停車,熄火。book18.org
後視鏡里,那輛SUV也停了,隔著二十米,規規矩矩。book18.org
法於嬰沒動。book18.org
車窗外的世界慢慢清晰起來,樹的影子,房子的影子,還有那輛車的影子,她盯著後視鏡看了三秒,然後搖下車窗,伸出左手,白皙,細長,骨節分明,濕漉漉的雨氣里泛著一點冷光。book18.org
那隻手朝前勾了勾。book18.org
後車動了,慢慢開上來,停在她旁邊。book18.org
法於嬰轉過頭,她降下車窗,一點一點。book18.org
她那張臉被看完全,剛飆完車,額角沁著汗,臉頰有一點點紅,呼吸還沒完全平復,胸口微微起伏,那雙眼睛半眯著,睫毛上掛著沒幹的雨珠,眼神卻是冷的,倦的,像剛睡醒的貓看一隻煩人的飛蟲。book18.org
隔壁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臉,好看的,他吹了聲口哨,短促,輕佻,像逗鳥。book18.org
法於嬰沒反應,就那麼看著他。book18.org
「還要跟到什麼時候?」book18.org
她開口,聲音啞,剛飆完車的那種,沙沙的,懶懶的,每個字都在往下墜,她靠著座椅,頭歪著,眼睛眯著,那張臉在陽光下忽明忽暗。book18.org
祁厭盯著她看了兩秒,笑了。book18.org
「你爸害你掉下榜首,我帶你打上去。」book18.org
法於嬰沒說話。book18.org
陽光落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細細碎碎的,她嘴角彎一點點,眼睛裡什麼都沒變。book18.org
「你知道我有這個本領。」祁厭又說。book18.org
法於嬰偏了偏頭,目光從他臉上滑過去,滑到前擋風玻璃上,又滑回來,懶洋洋的,慢吞吞的。book18.org
「你車玩不過我。」她說。book18.org
祁厭也笑,笑得比她大一點,痞氣多一點:「我讓你了。」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法於嬰看著他,眼睛裡那點倦意收起來了,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來的是另外一層含義,夠明顯。book18.org
你也配?book18.org
三秒,五秒,祁厭沒躲,就那麼迎著,臉皮厚,心理素質好。book18.org
法於嬰收回目光,看前擋風玻璃,看玻璃外濕漉漉的世界,看那棵剛被雨水洗過的樹,陽光透過樹影灑進來,斑斑駁駁落在她臉上,她沒再看他。book18.org
「祁厭,你在可憐我?」book18.org
她喊他名字,尾音拖得長,懶,倦,漫不經心。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法於嬰,最容不得別人憐憫我。」book18.org
她頓了頓,嘴角那點冷意還沒散。book18.org
「掉不掉下來是我願不願意的事兒,我要不願意,怎麼都輪不到我。」book18.org
祁厭看著她,沒生氣,三個月了,他早習慣她這副腔調,他換了個姿勢,胳膊搭在車窗上,湊近一點。book18.org
「你爸害你很慘。」他說,語氣篤定,「你掉下來是事實。你跟我在一塊吧,學校里的風言風語,我會讓他們閉嘴。」book18.org
法於嬰這回真笑了。book18.org
她像聽見了很好笑的事,實在忍不住,只好笑一下,她笑著看他,眼睛裡終於有了點活氣兒,可惜是嘲弄的活氣兒。book18.org
「我這個人,」她一字一頓,「最不怕的就是議論。」book18.org
陽光在她臉上晃,那顆紅痣艷得刺眼。book18.org
「你如果有這個能力,」她說,「這會兒,你就拿來邀功了,那時候我說不定還能正眼看看你。」book18.org
她停住,目光從他臉上滑下去,滑到他的車,他的方向盤,他的手指,再滑回來,上下打量了一遍,慢條斯理的。book18.org
「但跟我玩——」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嘴角那點弧度還在,但眼睛裡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得排隊,知道嗎?」book18.org
沒等他回話,車窗升上去了,那張臉一點一點被遮住,先是嘴唇,再是鼻樑,再是眼睛,再是那顆紅痣,最後只剩一道玻璃,玻璃上映著天光雲影。book18.org
引擎響了。book18.org
保時捷竄出去,甩他一車尾氣,越開越遠,越開越小,變成一個小紅點,消失在前面的路口。book18.org
後視鏡里,那輛SUV沒動。book18.org
法於嬰瞥了一眼,收回目光。book18.org
沒意思。book18.org
戳中了也好,沒戳中也好,都無所謂。book18.org
三個月了,同樣的招數,同樣的話語,同樣的眼神,她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無趣,不感興趣。book18.org
她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去摸煙,摸了個空,想起扔車裡那包昨天抽完了,煩。book18.org
車過一個路口,餘光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book18.org
下一秒,一大片水花劈頭蓋臉砸上來,嘩啦一聲,糊滿了整個前擋風玻璃,雨刷器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已經成了一片模糊。book18.org
法於嬰一腳剎車踩下去。book18.org
她愣了一秒,然後罵了一句。book18.org
「靠!」book18.org
別停車,搖下車窗,探出半邊身子去看,那輛車碼數飛高,快隔了二十米,黑色的,布加迪,囂張得不行。book18.org
她眯著眼回想那牌照。book18.org
操。book18.org
縮回車裡,摸出手機,甩了車牌號出去:book18.org
「誰那麼大褂?比我還招搖。」book18.org
發完,她丟下手機,不過一小會兒,螢幕亮起。book18.org
【全上海還能有誰?覃談。】book18.org
有點意思了。book18.org
(二)速度book18.org
法於嬰盯著消息幾分鐘,她沒回,把手機扔到副駕,發動車子往前開。book18.org
她當然知道這個人。book18.org
崇德高中的,高三,跟她一屆。book18.org
崇德和單闌隔一條街,卻像兩個世界。單闌拼的是家底,誰爹誰媽什麼來頭,校門口停什麼車,過年送禮送什麼檔。崇德拼的是腦子,全國奧賽金牌能保送清北的那種。當然也有家裡有背景的,但在崇德,背景是其次,你得先考進去。book18.org
覃談就是那種,家裡背景硬得能砸死人,自己還考進崇德的。book18.org
她沒見過他本人,但聽過。長得帥,個高,模樣冷,不愛說話,崇德今年高三保送名單下來,一半以上是他那個圈子的。book18.org
他保的哪兒來著?忘了,反正不用高考。book18.org
這樣的人,為什麼不來單闌?book18.org
法於嬰想了想,嘴角彎了一點。book18.org
太像烏合之眾了。book18.org
單闌那環境,被那群富二代攪得烏煙瘴氣,成天比車比表比女人,讀書是副業,社交是主業,她待了三年,早就看透了。book18.org
覃談家打底是個富三代,他那個圈子的社交規則,大概是「不值得打交道的人,看都不看一眼」。book18.org
單闌這幫人,在他眼裡大概就是不值得。book18.org
想到這裡,她笑了一下。book18.org
他那樣的人,就挺像不可一世的模樣。book18.org
她加速,窗戶沒關,享受這風光,濕氣衝進身體里。book18.org
上海市中心。book18.org
雨後的傍晚,霓虹燈剛亮起來,地面還濕著,倒映著五顏六色的光。book18.org
某棟寫字樓的頂層,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剪影,黃浦江彎彎曲曲地流過,船影點點。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覃談走進來的時候,房間裡已經滿了。book18.org
撞球桌旁站著幾個人,沙發上坐著幾個女孩,茶几上擺著酒和水果,煙味混著香水味兒。book18.org
段譯危迎上來,問他:「怎麼才到?」book18.org
「路滑。」覃談說,聲音低,沒多解釋。book18.org
沙發那邊有人笑出聲,是席隋,手裡握著根撞球杆,朝他揚了揚下巴:「開車唯唯諾諾,不像你。」book18.org
覃談沒接話,只是笑了一下,所謂禮貌的笑,誰都能看見,又誰都夠不著。book18.org
他往裡走,經過沙發的時候,那幾個女孩的目光就跟著他轉,從門口轉到撞球桌,從撞球桌轉到窗邊,像被一根線牽著。book18.org
他誰也沒給正眼。book18.org
席隋把杆遞過來,他接了,又從褲兜里摸出煙,抽一根,叼在嘴角,壓著,打火機「咔」一聲響,火苗躥起來,他偏頭點著,吸一口,煙霧散開的時候,他俯下身去。book18.org
他就那麼壓著身子,一隻手撐在檯面上,一隻手握著杆,脊背拉出一條流暢的線,黑色T恤貼著他的肩胛骨,貼著他的腰,貼著他發力時繃緊的肌肉,薄薄的,勁勁的,每一寸都恰到好處。book18.org
嘴角那根煙還燃著,細白的煙霧往上飄,飄過他半垂的眼睛。book18.org
他盯著白球。book18.org
整個房間的人都盯著他。book18.org
下一秒,發力,杆出。book18.org
白球撞散紅球,其中一顆應聲落袋。book18.org
他直起身,把杆遞給席隋,說了句:「好杆。」book18.org
有人吹口哨,他一動沒動,只是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夾在手指間,往偏僻的深處走。book18.org
落地窗那邊有個單人沙發,他坐下去,整個人陷進陰影里,只剩煙頭那一點紅光明明滅滅。book18.org
席隋沒看他,轉頭朝沙發上那幾個女孩揚了揚下巴,其中一個粉色頭髮,臉嫩。book18.org
「玩一局啊妹妹。」book18.org
那女孩臉紅了紅,看了眼席隋。book18.org
棒球帽,白T,黑褲,笑起來有酒窩。book18.org
她點點頭,站起來,接過旁邊人遞來的杆。book18.org
他們開了一局。book18.org
撞球桌那邊,球聲脆響,偶爾夾雜著女孩的笑聲,覃談坐在兩米外的沙發上,沒動。面前的茶几上擺著酒,他沒碰,一會兒要開車。book18.org
席隋俯身打球,進了一個,直起身,隨口問:「家裡怎麼樣,一個月了處理乾淨了吧?」book18.org
覃談搖搖頭,沒說話。book18.org
席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點不相信。book18.org
他一桿沒進,靠著台子,朝那粉頭髮女孩抬了抬下巴,示意輪到她,女孩臉紅著走過去,俯身,動作有點生澀。book18.org
席隋盯著她看了兩秒,又轉向覃談:「我聽說他家有個女兒。」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朝另一邊的沙發掃過去,問那幾個坐著聊天的:「你們是不是單闌的?」book18.org
那三女兩男,一看就是高中生打扮,聞言點點頭,其中一個男生說:「是啊,怎麼了?」book18.org
席隋笑了笑,手裡的杆在檯面上點了點:「你們學校是不是有個女孩叫法於嬰?」book18.org
安靜幾秒後,那幾個單闌的對視一眼,眼底有什麼東西浮上來,那種笑,覃談看見了。book18.org
他靠著沙發,沒動,但那道目光越過撞球桌,越過煙霧,落在那幾個人臉上。book18.org
「知道啊。」其中一個男生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她爸不是死了麼?」book18.org
有人跟著笑了一聲。book18.org
「她清高得很。」另一個女生接話,「校內有一個追了她三個月,理都不理。」book18.org
「她爸不是貪官嗎?」第三個女生說,歪著頭,「單手保時捷,她怎麼還大搖大擺的?」book18.org
有個男生站起來,從茶几上拿了兩瓶酒,往那幾個女生跟前一放,笑著說:「你們不知道?她爸媽早就離婚了,她媽特有錢。」book18.org
那笑容里有點別的東西,很明顯,誰都看得出來。book18.org
覃談的目光還落在那邊,眼底沉沉的,看不清在想什麼。book18.org
那個男生拿了瓶酒走過來,放到覃談面前的茶几上,喊了句:「談哥。」book18.org
覃談盯著那瓶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動。book18.org
他抬起眼,看那個男生。book18.org
那目光不重,不凶,沒一絲多餘的情緒,就那麼看著他。book18.org
但那個男生就笑不出來了。book18.org
「你也單闌的?」覃談問。book18.org
男生點點頭,表情有點僵:「我是。」book18.org
覃談點了點頭。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輕不重,但就是夠這場子內所有人聽見:book18.org
「你們學校的規矩就這樣?」book18.org
撞球桌那邊,球聲停了,粉頭髮女孩握著杆,愣愣地看過來。book18.org
沙發上那幾個臉上的笑也僵住了,一點一點收回去。book18.org
覃談沒再看那個男生,他站起來,從茶几上拿起那瓶酒,放回原處,放回那群女生面前的茶几上,輕輕「嗒」一聲。book18.org
然後他往外走。book18.org
經過席隋的時候,他頓了一下,低聲說:「散了。」book18.org
門開,門關,人走了。book18.org
房間裡靜了幾秒,那幾個單闌的女生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小聲問:「她怎麼了?」book18.org
這個「她」,是指法於嬰。book18.org
席隋俯身,找角度,杆出,球進。book18.org
他直起身,朝那粉頭髮女孩笑了笑:「打得很好,妹妹,下次來我場。」book18.org
然後他轉向段譯危。book18.org
「這場散了,覃談走了,換下一個。對了——」book18.org
他把杆放下,目光掃過那幾張沙發,掃過那幾個單闌的臉,最後落在門口。book18.org
「約人。」book18.org
然後他也出去了。book18.org
門開,門關。book18.org
留一屋子人,和那幾句沒說完的話。book18.org
粉頭髮女孩握著杆,臉還紅著,但眼裡有點茫然,那幾個單闌的女生坐著,沒人說話。book18.org
只有撞球桌上,還剩幾顆球,零零落落,沒打完。book18.org
意思就明顯,這地方他們不想待,新地方她們沒資格待。book18.org
法於嬰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book18.org
電梯是私人的,從地庫直通頂層,中途不停,她靠在電梯壁上,低著頭玩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手指上掛著鑰匙串,叮叮噹噹響,電梯上升的失重感讓她有點飄忽,剛才那場雨,那輛布加迪,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跟著電梯一起往上升,升到二十幾層,忽然就輕了。book18.org
門開。book18.org
玄關的燈亮著,暖黃色的,照著換鞋凳上一件隨手扔的外套,她換了鞋,往客廳走,鑰匙串扔進玄關的托盤裡,「哐當」一聲。book18.org
廚房那邊有動靜。book18.org
廖寧芸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隔著一道玻璃門:「冰箱裡有水果,自己拿。」book18.org
法於嬰沒應,直接往房間走,校服脫了扔床上,套了件寬鬆的白T,頭髮從領口撩出來,亂糟糟披在肩上,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book18.org
出房間的時候,廖寧芸已經從廚房出來了,正站在客廳中間擦手,圍裙還沒解。book18.org
「課業怎麼樣?」她問。book18.org
法於嬰往沙發上一坐,盤起腿,拿了個靠枕抱在懷裡。book18.org
「還行。」book18.org
廖寧芸點點頭,沒走,站在那兒看她,看了兩秒,又問:「學校那些傳言還有?」book18.org
法於嬰這下抬起頭來。book18.org
她媽站在落地窗前,背後是整個上海的夜景,廖寧芸今天盤著頭髮,露出修長的頸子,臉上的妝還沒卸,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母女倆隔著幾米對視,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在光里,一個在影里。book18.org
法於嬰點點頭。book18.org
廖寧芸沒說話,她走到沙發另一邊坐下,靠著,腿交迭起來,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過了會兒,她說:「待會兒有事和你說。」book18.org
「什麼事不能現在說?」book18.org
「讓你做個準備。」book18.org
法於嬰看了她一眼,沒再問。book18.org
晚飯是廖寧芸做的,三菜一湯,清淡口,蝦仁滑蛋,清炒時蔬,糖醋小排,還有一鍋玉米排骨湯。book18.org
法於嬰吃得慢,筷子夾著米粒一顆一顆往嘴裡送,廖寧芸坐對面,也沒催,自己吃自己的,偶爾抬頭看她一眼。book18.org
吃完飯,法於嬰窩回沙發上,廖寧芸收拾完廚房,端了盤草莓出來,往茶几上一放,然後在她旁邊坐下。book18.org
電視機開著,放的什麼動畫片,聲音調得很低,嘰嘰喳喳的。book18.org
草莓紅艷艷的,沾著水珠,法於嬰拿了一顆,咬一口,酸酸甜甜。book18.org
廖寧芸開口了。book18.org
「我下個月回香港。」book18.org
法於嬰嚼草莓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她繼續嚼,咽下去,靠著沙發,想了一會兒。book18.org
又想到什麼,笑了一記。book18.org
「你不是死也不回去?」book18.org
廖寧芸也笑,她笑起來和法於嬰有點像,都是那種淡淡的,輕輕的,好像什麼事都不太在乎的樣子。book18.org
「為了追求exciting的愛。」她說。book18.org
法於嬰沒接話。book18.org
她盯著電視螢幕,動畫片里一隻貓在追一隻老鼠,跑來跑去,滑稽的音樂響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那隻貓追著老鼠跑過了三條街,久到草莓在嘴裡化成了渣。book18.org
然後她問:book18.org
「那我呢?」book18.org
聲音很平靜。book18.org
廖寧芸轉過頭看她。book18.org
「帶你回香港。」book18.org
法於嬰沒動,電視的光在她臉上閃,一閃一閃的,把那張臉切成明暗兩半。book18.org
「我不回去。」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廖寧芸沒說話。book18.org
法於嬰把草莓梗放回盤子裡,手指上沾了點汁水,她在紙巾上蹭了蹭。蹭得很慢,一根一根手指蹭過去,蹭乾淨了,她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看她媽。book18.org
「你要走就走吧。」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看著廖寧芸,茶色,透透的。book18.org
「我一個人能比你在這兒好。」book18.org
客廳里安靜幾秒。book18.org
電視機里的貓終於抓住了老鼠,勝利的音樂響起來,吵吵的,歡快的,和這個空間格格不入。book18.org
廖寧芸看著她。book18.org
那目光很複雜,有心疼,有愧疚,有別的什麼,說不上來。book18.org
法於嬰沒接,她收回目光,又拿了一顆草莓,咬一口。book18.org
「回香港這個決定我知道很突然,你考慮一下。」book18.org
法於嬰嚼著草莓,沒吭聲。book18.org
窗外,上海的夜景鋪開去,萬家燈火,車流如織,這棟樓太高了,高到聽不見地面的任何聲音,只有風聲,嗚嗚的,貼著玻璃滑過去。book18.org
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把一盤草莓吃得乾乾淨淨,然後起身回房間,關門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廖寧芸還坐在那兒,電視的光一閃一閃的,照著她的側臉。book18.org
「不用考慮。」法於嬰說,「我不走。」book18.org
廖寧芸轉過頭來。book18.org
「盯著我十八年,累了就活出自己。」book18.org
法於嬰倚在門框上,盯著她媽看。book18.org
「我能照顧好自己,你別反過來讓我操心就行。」book18.org
然後門關上了。book18.org
客廳里,廖寧芸愣了很久,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眼眶有點熱,鼻子有點酸,女兒這麼懂事,她倒不知道該怎麼辦了。book18.org
最後她只是點了點頭,對著那扇關上的門,輕輕的,沒人看見。book18.org
法於嬰在房間裡,沒哭。book18.org
她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面的動靜,廖寧芸起身了,拖鞋的聲音,廚房的水聲,然後是她回房間的腳步,然後一切安靜下來。book18.org
她也沒哭。book18.org
懦弱的爹死的時候沒哭,現在她要重組家庭了,她還是沒哭。book18.org
哭什麼呢?十八歲了,又不是八歲,總不能一直纏著她的人生吧。book18.org
第二天法於嬰照常上學,到學校的時候,感覺氛圍不對。book18.org
校門口三三兩兩的人,看見她,目光就飄過來,那種目光,不是以前那種純粹的議論,而是多了點別的,她走過去,那些目光就躲開,等她走遠了,又黏上來。book18.org
她沒管,按點上課。book18.org
高三一班,教室里亂鬨哄的。她進去的時候,聲音小了一瞬,然後又響起來。book18.org
她坐到自己位置上,靠窗,第三排,同桌是個戴眼鏡的女生,平時不怎麼說話,今天連看都沒看她。book18.org
法於嬰撐著下巴看窗外,陽光落在她睫毛上,一顫一顫的。book18.org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book18.org
唯一的變化是,祁厭沒再出現。book18.org
校門口,停車場,都看不見那輛黑色SUV。book18.org
她樂得清靜。book18.org
放學的時候,她心情好了一大半。book18.org
三天後賽車隊的群里發了通知,她看了一眼,發現自己被除名了。book18.org
理由?沒有。book18.org
她知道是誰搞的鬼,她爸那點破事,牽連的人多了去了,車隊背後那幾個贊助商,和她家有點過節。book18.org
懶得深究,除名就除名,她不在乎。book18.org
她換了個地方玩。book18.org
城郊有個賽事場,私人的,會員制,夠大夠野,她之前來過幾次,印象不錯,今天正好有空,開她那輛玫粉色的跑車。book18.org
到的時候,天還亮著,夕陽把賽道染成金紅色。book18.org
她沒急著下場,先在觀眾席上坐著,嘴裡含了根棒棒糖,藍莓味的。眼睛往賽道上瞟,有幾輛車在跑,其中一輛黑色,開得野,過彎不帶剎車的,引擎聲浪隔著老遠都能聽見。book18.org
她眯著眼看那車牌。book18.org
全清一色,她熟。book18.org
麥郁到的時候,先看見了約他的那個人。book18.org
觀眾席是露天的,水泥台階,一層一層往上,最上面幾排被夕陽照著,金燦燦的。book18.org
法於嬰就坐在那兒。book18.org
一個人。book18.org
她坐在第三排,腿伸到前面一排的椅背上,整個人往後靠著,仰著頭,嘴裡含著根棒棒糖。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道金邊,頭髮絲兒都亮晶晶的,那張臉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個輪廓,那個姿勢,那個懶洋洋又孤零零的勁兒,讓人看了一眼就挪不開。book18.org
麥郁站在入口看了三秒,然後走過去。book18.org
他爬上台階,到她旁邊,坐下,法於嬰沒動,眼睛還盯著下面的賽道。book18.org
麥郁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book18.org
賽道上有車。book18.org
一輛黑色的,開得野,過彎的時候輪胎抓地抓出尖叫聲,速度不減,車身甩過去,又拽回來,一氣呵成。book18.org
布加迪。book18.org
玩賽道?book18.org
麥郁愣了一下。book18.org
布加迪那玩意兒,不是拿來在街上炫的麼?誰拿它跑賽道?book18.org
「看什麼呢?」他問。book18.org
法於嬰沒動,她嘴裡「咔嚓」一聲,把棒棒糖咬碎了,嚼了嚼,咽下去,才開口:book18.org
「覃談。」book18.org
麥郁以為自己聽錯了:「誰?」book18.org
「覃談。」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法於嬰眯了眯眼。book18.org
「車牌我熟。」book18.org
麥郁再看過去,那輛黑色布加迪正好過彎,車身壓低,輪胎冒煙,車速快得像一道影子,車牌他眯著眼辨認,全清一色,確實眼熟。book18.org
「三天前濺了我的車。」法於嬰又說。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聽起來有點好笑,但又確實記著的那種。book18.org
法於嬰把棒棒糖棍子從嘴裡拿出來,往旁邊的垃圾桶一扔,起身,撩了撩頭髮,夕陽在她身後,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她轉過身,看向麥郁,嘴角彎了一點。book18.org
「走,姐報仇的機會到了。」book18.org
麥郁不敢輕舉妄動,他跟上去,小聲問:「這哪兒下雨了?你怎麼報仇?」book18.org
他太了解法於嬰了,睚眥必報,但人家在賽道上飆車,你總不能上去撞人家吧?book18.org
法於嬰擦過他的肩,說了三個字:book18.org
「撞廢他。」book18.org
麥郁:「……」book18.org
十分鐘後,麥郁後悔了。book18.org
他就不該來,就不該接那個電話,就不該相信法於嬰說的「帶你玩點刺激的」。book18.org
他現在被綁在副駕駛上,不是真的綁,但安全帶勒得緊,整個人貼在座椅里,動都動不了。book18.org
窗外的一切都是糊的。book18.org
「我他媽再也不坐你的車了!」book18.org
麥郁扯著嗓子喊,聲音被風撕成碎片。book18.org
她那輛玫粉色跑車衝上賽道,轉速錶轉起來,她單手打方向盤,另一隻手調檔,動作行雲流水。book18.org
麥郁抓著扶手,臉都白了:「你慢點!慢點!我他媽不想死!」book18.org
法於嬰沒理他,眼睛盯著前方那輛黑色布加迪。book18.org
覃談已經發現她了。book18.org
後視鏡里,那輛玫粉色太顯眼,想不看見都難,他沒減速,繼續往前沖,過彎的時候甚至故意甩了個尾,輪胎冒煙,挑釁的意思很明顯。book18.org
法於嬰嘴角噙著笑,一腳油門踩到底。book18.org
較量開始。book18.org
他比她快一截,過彎也不讓,車技野得過人,法於嬰不甘示弱,直線加速追上去,彎道貼著他外側超,兩輛車幾乎擦在一起。book18.org
車內,覃談撥通了場館電話。book18.org
「那輛超跑誰放進來的?」book18.org
那邊唯唯諾諾的聲音:「是另一位VIP顧客……」book18.org
「誰?」book18.org
「只…只知道姓法。」book18.org
覃談掛了電話。book18.org
他把手機扔到副駕,油門踩到底。book18.org
布加迪竄出去。book18.org
後面的玫粉也竄出去。book18.org
兩輛車在賽道上咬著跑,一圈,兩圈,三圈。book18.org
覃談在前面,法於嬰在後面,前者過彎不減速,後者也不減,前者加速,後者也加速。book18.org
兩輛車像兩條蛇,纏在一起,甩都甩不開。book18.org
麥郁已經在旁邊念叨「阿彌陀佛」了。book18.org
法於嬰沒聽見,她盯著前面的車,盯著它的每一個動作,盯著它的尾燈,盯著它的輪胎,盯著它過彎時的那道弧線。book18.org
玩不過他。book18.org
她心裡清楚。book18.org
這人開車比她野,比她穩,比她更不要命。再跟下去,也就是被他遛著玩。book18.org
但她法於嬰什麼時候按套路出過牌?book18.org
最後一圈。book18.org
她突然打了方向盤。book18.org
麥郁嚇得魂飛魄散:「你幹嘛?!這是逆向!」book18.org
「閉嘴。」book18.org
方向盤甩到底,輪胎髮出刺耳的尖叫,車身整個橫過來,她沒朝終點開,她朝覃談的車頭追過去。book18.org
玩不過你,就換個玩法。book18.org
覃談看著那輛粉色朝自己衝過來,速度極快,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book18.org
他眯了眯眼,也沒減速。book18.org
兩輛車相向而行,距離越來越近。book18.org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十米——book18.org
五米。book18.org
同時剎車。book18.org
輪胎冒煙,地面被磨出兩道焦黑的印子,兩輛車隔著五米停下來,灰塵緩緩飄落,四周一片寂靜。book18.org
法於嬰握著方向盤,盯著前面那輛車。book18.org
隔著擋風玻璃,隔著五米的距離,隔著飄散的灰塵,她看見他了。book18.org
覃談。book18.org
傳聞不愧是傳聞。book18.org
他坐在駕駛座里,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側臉被夕陽最後的餘暉照亮,距離有點遠,看不清五官,但輪廓足夠,高挺的鼻樑,削瘦的下頜,還有那雙眼睛,隔著這麼遠,她都能感覺到那眼神里的東西。book18.org
生氣,像有一團火。book18.org
他們對視了一分鐘。book18.org
然後法於嬰看見那輛布加迪啟動了。book18.org
麥郁在旁邊聲音發顫:「他不會生氣了吧?不會直接撞上來吧?!」book18.org
法於嬰沒動,也沒移開車。book18.org
那輛布加迪加速,朝她衝過來,引擎咆哮,速度快得像要同歸於盡。book18.org
一米。book18.org
方向盤猛打,黑色車身擦著她的車頭拐過去,帶起一陣風,輪胎尖叫著衝出賽道,消失在出口的陰影里。book18.org
耳朵里的轟鳴聲一點點散下去。book18.org
法於嬰握著方向盤,手心有點潮,她呼出一口氣,嘴角慢慢彎起來。book18.org
麥郁癱在座椅上,大口喘氣。book18.org
「我操……我操……我他媽再也不跟你玩了……」book18.org
法於嬰沒理他。book18.org
她靠進座椅里,慢慢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果然。book18.org
他不一樣。book18.org
和這樣的人玩,好像比她想像的有意思。book18.org
(三)韓伊思book18.org
麥郁選了家餐廳,在商場頂樓,露天的,能看見半個上海的夜景。book18.org
法於嬰無暇欣賞,低頭玩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照清楚她半分。book18.org
麥郁坐在對面,胳膊肘撐著桌子,看著她。book18.org
「韓伊思什麼時候回來?」她問,沒抬頭。book18.org
「下星期。」麥郁說,「轉到單闌去。」book18.org
法於嬰的手指在螢幕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劃。book18.org
她點點頭,沒說話。book18.org
麥郁等著,等她把那局遊戲打完,或者把那條消息回完,但法於嬰沒打遊戲也沒回消息,她只是划來划去,不知道在看什麼。book18.org
「你家那邊——」麥郁開口,又停住。book18.org
法於嬰抬起眼。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麥郁想了想,換了個問法:「家裡情況,怎麼樣?」book18.org
法於嬰把手機放下,往椅背上一靠。book18.org
餐廳的燈光暖黃黃的,她那張臉卻自帶冷色調。book18.org
她看著麥郁,也沒什麼表情,就那麼淡淡地答了廖寧芸要走的事。book18.org
「我媽下個月回香港。」book18.org
「回港?她不是——」book18.org
「為了一個exciting的愛。」book18.org
麥郁聽完,點點頭。book18.org
「以後怎麼辦?」他問。book18.org
法於嬰看著他。book18.org
「以後?」book18.org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一下,很輕,很短,嘴角彎一彎就收回去了。book18.org
「靠自己。」book18.org
「打算去幹嘛?」麥郁問。book18.org
服務員開始上菜,盤子一隻一隻擺上桌,熱騰騰的,冒著香氣。book18.org
法於嬰拿起筷子,掰開,磨了磨那雙一次性筷子的毛邊。book18.org
「還沒確定。」她說,「但有人上門找了。」book18.org
麥郁看著她。book18.org
他看著這張臉,暖黃的燈光底下,白得晃眼,眉眼鼻唇每一處都恰到好處,整個人就往那兒一坐,周圍幾桌的人都在偷瞄。book18.org
「也是。」他說,「浪費你這張臉,我都覺得可惜。」book18.org
法於嬰以笑意思意思。book18.org
她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嚼著,想起什麼。book18.org
「崇德那邊——」她咽下去,看著他,「學習怎麼樣?」book18.org
麥郁筷子停了一下。book18.org
「怎麼?」book18.org
「你覺得我適不適合轉過去?」book18.org
麥郁看著她,愣了愣,然後他放下筷子,擦擦嘴,慢條斯理的。book18.org
「你不適合。」book18.org
法於嬰挑了挑眉,她放下筷子,環起手臂,往椅背上一靠,一副「你給我說清楚」的架勢。book18.org
麥郁被她這個姿勢弄得有點想笑,但又忍住了。book18.org
「成績好是一回事,」他說,「但你要有把握。崇德的壓力不是一星半點。你知道他們那幫人怎麼活的麼?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二點睡覺,周末補課,假期刷題,考試排名貼在牆上,誰退步了全班都知道」book18.org
法於嬰聽著,沒反駁,她歪了歪頭,換了個角度。book18.org
「那覃談呢?」book18.org
麥郁愣了一下。book18.org
「崇德那麼嚴格,他怎麼天天往外面跑?」book18.org
麥郁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嚼著,咽下去,才開口。book18.org
「不清楚。」他說,「也不明白,接觸不到他們那個圈子。」book18.org
法於嬰來了興趣。她往前傾了傾身,胳膊撐在桌子上。book18.org
「你沒跟他講過話?」book18.org
麥郁看她一眼。book18.org
「一個班,」他說,「不代表有話講。他人特冷,學校里想和他講話的人,從教室排到國外,我說不上。」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像你一樣。」book18.org
法於嬰挑挑眉。book18.org
「議論你的,從這兒排到哪兒,你心裡有數麼?」book18.org
法於嬰沒說話。book18.org
她當然有數。book18.org
那些話她聽過太多遍了,多到能背出來。什麼妖女,什麼勾引人,什麼家裡那點破事。傳得越離譜,信的人越多,她無所謂慣了,議論她的那些人,大概只知道萬分之一的事實,再加上有心之人拱火。book18.org
是誰拱的,她心裡門清。book18.org
但門清有什麼用。book18.org
麥郁看著她那副表情,嘆了口氣,他放下筷子,正經起來。book18.org
「還有一年了。」他說,「不是不在乎就無所謂了,你以後要走的那條路,學校那點話對你影響悶大,得處理處理,知道嗎?」book18.org
法於嬰沒吭聲。book18.org
「放久了,變質了。」麥郁說,「找到源頭。」book18.org
法於嬰笑了一下,挺無奈的。book18.org
因為最先一點泡沫星子事兒延展到現在,她不得不佩服單闌的校規獨一份。從剛開始兒弗陀一的事到她爸法碩那點事情,越鬧越歡,她本來就是個不愛回應的人,但這恰好給了他們變本加厲的機會。book18.org
什麼不好的詞都往她身上貼,起初她真不在意。後面鬧得有點大,麥郁都聽說了,更別提家裡人。book18.org
但沒法子,她有背景,她們就沒有嗎?book18.org
抵抗不了。book18.org
遠處有風吹過來,帶著商場樓下食物的香氣,混著汽車的尾氣,混著這座城市的喧囂,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誰都沒再動筷子。book18.org
法於嬰先打破沉默,她拿起筷子,夾了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book18.org
「知道了。」她說。book18.org
麥郁看著她,點點頭。book18.org
他伸手,把那盤葷菜往她面前推了推。book18.org
「多吃一點。」他說,「瘦成這樣。」book18.org
法於嬰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他,笑了下。book18.org
這回是發自內心的好笑,眼睛彎彎的,臉上那點冷意散了不少。book18.org
「操心的命。」她說。book18.org
麥郁也笑,沒接話。book18.org
上學天總是來的快,去的慢。book18.org
那場飆車的較量過去了一個星期。book18.org
一個星期,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book18.org
法於嬰沒再見過那輛黑色布加迪。book18.org
是緣分故意還是人為巧合,她懶得想,反正上海這麼大,兩條本該相交的線硬是錯開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book18.org
周五下午,她去見了一個人。book18.org
那人一年前就找上她了,私信發了一堆,ins留言留了幾十條,她一條都沒回過,後來那人換了方式,託人帶話,託人遞名片,託人拐彎抹角地傳消息,法於嬰把那些名片全扔進抽屜里,看都沒看。book18.org
但今天她去了。book18.org
咖啡館在靜安寺後面的一條小路上,門面不起眼,裡面卻別有洞天,法於嬰到的時候,那人已經坐著了。book18.org
中年女人,短髮,紅唇,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看見法於嬰進來,她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露出一點笑。book18.org
「坐。」book18.org
法於嬰坐下來,把包放在旁邊。book18.org
「曾鎖。」book18.org
女人自我介紹,聲音有點啞。book18.org
「你可以叫我鎖姐。」book18.org
法於嬰點點頭,沒說話。book18.org
曾鎖也不介意,靠在椅背上,看著她。book18.org
那目光很直接,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完完整整看了一遍,那眼神卻不讓人討厭,因為太坦蕩了,坦蕩到你知道她就是干這個的,她的工作就是看人。book18.org
「個子合適。」曾鎖說,「臉特美。」book18.org
法於嬰沒接話,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book18.org
「我一年前就找你了。」曾鎖說,「你知道為什麼嗎?」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因為你那張臉。」曾鎖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支在桌上,「我干這行二十年,見過的漂亮姑娘多了去了。但你不一樣,你這張臉,有故事。」book18.org
法於嬰放下咖啡杯,看著她。book18.org
「什麼故事?」book18.org
「我怎麼知道?」曾鎖笑了,「那是你自己的事。但鏡頭能看出來,有故事的臉和沒故事的臉,拍出來是兩回事。」book18.org
法於嬰沒說話。book18.org
曾鎖往後一靠,從包里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book18.org
「我直說吧,我想簽你。先從平面模特做起,雜誌、廣告、電商,有的是活兒。你個子合適,臉合適,氣質也合適。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那個勁兒。」book18.org
「什麼勁兒?」book18.org
「讓人挪不開眼的那種勁兒。」曾鎖吐出一口煙。book18.org
「天生的,學不會。」book18.org
法於嬰看了她一會兒。book18.org
「有規則麼?」她問,「我還在上學。」book18.org
「有時間就行。」曾鎖說,「偶爾請幾次假,我這邊給你兜著。跟著我,鐵定不會那麼累,那些亂七八糟的應酬,飯局,有的沒的,我替你擋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看著法於嬰。book18.org
「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把你自己活出來。」book18.org
法於嬰看半會,歪歪腦袋。book18.org
「就這樣?」book18.org
曾鎖笑一記。book18.org
「別看就這樣,可難著。」book18.org
曾鎖把煙按滅,站起來。book18.org
「走,帶你轉轉。」book18.org
她帶著法於嬰在附近走了走,工作室,攝影棚,化妝間,還有幾個正在拍攝的現場。book18.org
一路上她話挺多,說這個圈子什麼樣,說她手底下帶過多少人,說誰誰誰現在火了誰誰誰已經退圈了,說這個行業的水有多深,說哪些坑不能踩,說哪些人是真的貴人哪些人是披著人皮的狼。book18.org
法於嬰聽著,沒怎麼插話。book18.org
但她都記住了。book18.org
轉了一圈,回到咖啡館門口,天已經快黑了。book18.org
曾鎖看著她,問:「怎麼樣?」book18.org
法於嬰想了想。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曾鎖笑了,從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book18.org
「那下周一放學後,來找我。」book18.org
晚上,法於嬰去了一個酒吧。book18.org
麥郁組的局,說是給韓韓伊思接風。book18.org
包廂在二樓,推開門,裡面燈光昏暗,音樂放得低,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個麥郁,窩在角落裡玩手機,另一個一頭金髮,戴著墨鏡,聽見門響就轉過頭來。book18.org
法於嬰站在門口,看了她兩秒。book18.org
「洋妞。」book18.org
韓伊思把墨鏡一摘,從沙發上蹦起來,衝過來一把抱住她。book18.org
「想死我了!」book18.org
法於嬰被她勒得喘不過氣,拍了拍她的背。book18.org
「胸大了不少。」韓伊思鬆開她,低頭往她胸口瞄了一眼,笑嘻嘻的。book18.org
法於嬰拍了她一下:「嘴貧。」book18.org
麥郁在旁邊當沒聽見的,繼續玩手機。book18.org
韓伊思拉著法於嬰坐下,自己挨著她,腿盤起來。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美得有點過分。俄羅斯混血,骨相深,鼻樑挺,眼窩裡嵌著一雙灰藍色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有點野,不笑的時候有點冷。book18.org
法於嬰看著她,心想,真他媽好看。book18.org
「今天幹嘛去了?」韓伊思問,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book18.org
法於嬰也拿起一杯,喝了一口。book18.org
「見了個人。」book18.org
麥郁在角落裡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book18.org
「什麼人?」韓伊思湊過來,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法於嬰靠著沙發,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韓伊思聽完,眼睛更亮了。book18.org
「可以啊!」她拍了一下法於嬰的腿,「火了別忘記我。」book18.org
法於嬰瞅她一眼,沒說話。book18.org
韓伊思又喝了一口,然後把酒杯往桌上一放。book18.org
「對了,我周一就到你們學校了。」book18.org
法於嬰看著她。book18.org
「到時候那些人的嘴,」韓伊思眯了眯眼,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我一個一個撕爛。」book18.org
法於嬰愣了一下,然後笑。book18.org
麥郁在旁邊抬起頭,插了一句:「個子還沒人家高,撕得碎誰的?」book18.org
法於嬰笑得更厲害了,肩膀都在抖,韓伊思抬腿踹了麥郁一腳,踹得他嗷一聲。book18.org
「你個叛徒!」韓伊思指著他,「自己在崇德吃香的喝辣的,讓我們倆在外頭流浪。」book18.org
麥郁揉著腿,一臉冤枉。book18.org
「我冤枉啊,你倆自己也考了。誰讓你們故意放水,大題不寫,一個被送到北京,一個留在單闌?」book18.org
韓伊思懶得理他,又拿起酒喝。book18.org
法於嬰已經喝了幾杯下去,靠在沙發里,看著他們倆鬥嘴,麥郁在那絮絮叨叨,韓伊思時不時懟回去,兩個人你來我往,熱鬧得很。book18.org
她眯著眼,嘴角噙著一點笑。book18.org
真快活。book18.org
下飯。book18.org
後來聊了什麼她記不太清了,好像聊了韓伊思在北京那兩年,聊了麥郁在崇德被虐成什麼樣,聊了小時候那些破事,聊了以後要去哪兒,要幹什麼。book18.org
酒一瓶一瓶地空,話一句一句地飄。book18.org
韓伊思有點醉了,臉泛紅,眼睛亮得嚇人,她忽然坐直了,一拍桌子。book18.org
「我要點男模!」book18.org
法於嬰抬眼看她。book18.org
「在北京被管了兩年,」韓伊思說,舌頭有點大,「清心寡欲的,我快憋死了。」book18.org
麥郁在旁邊笑噴了。book18.org
法於嬰也笑:「隨你。」book18.org
韓伊思歪著頭看她,醉眼朦朧的:「你怎麼不攔我?」book18.org
「攔你幹嘛?」法於嬰站起來,把空杯子放到桌上,「你自己點的,自己負責。」book18.org
她往門口走。book18.org
「去哪兒?」韓伊思喊。book18.org
「廁所。」法於嬰頭也不回,「你先把男模選好,等我回來看。」book18.org
(四)狂戀苦艾book18.org
法於嬰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腦子裡糊糊的。book18.org
她往前走,步子有點飄。剛才那幾杯酒上了頭,不算多,但現在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不太真實。book18.org
她只想回包廂,癱進沙發里,看韓伊思點男模。book18.org
然後她聽見身後有人喊她。book18.org
「法於嬰?」book18.org
那聲音尖尖的,帶著點刻意上揚的調子。book18.org
法於嬰沒停。book18.org
「法於嬰!」又一聲,這回近了。book18.org
她站住,轉過身。book18.org
幾步開外,站著四五個人。book18.org
打頭那個她認得,賴辛夷,單闌的,和她一屆,但不在一個班,這人她太熟了,不是熟交情,是熟那些話。book18.org
高一那年傳她話的,賴辛夷是主力,後來差不多聽說點原因,她賴辛夷和弗陀一是一個圈子的,再後來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十句里有八句能從她們這群人嘴裡找到源頭。book18.org
旁邊那個是梅芙,也是那圈子的。剩下幾個她臉熟但對不上名字,站在後面,眼神里是那種等著看好戲的光。book18.org
一群人都穿著亮色,這個年紀加上單闌出來的,都有幾分早熟。book18.org
賴辛夷一身紅裙,鎖骨露著,妝化得濃。book18.org
法於嬰靠在牆上,看著她們走近。book18.org
她穿的是卡其色的弔帶緊身裙,細細的兩根帶子掛在肩上,鎖骨以下大片皮膚露著,皮膚白,臉乾淨,長發散著,喝了酒,臉有點紅,淡淡的,像打了層薄薄的腮紅。book18.org
她不是能喝上臉的身體,主要是上頭,腦子暈乎乎的,但那張臉還是冷的,眉眼之間那點不耐煩明明白白寫著。book18.org
賴辛夷她們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book18.org
「還真是你。」賴辛夷上下打量她,嘴角扯出一個笑。book18.org
法於嬰沒說話。book18.org
梅芙往前走了一步,笑得熱絡:「喝一局啊,好不容易碰上。」book18.org
法於嬰看她一眼。book18.org
那眼神淡淡的,從上到下掃一遍,然後收回來。book18.org
「跟你喝?」book18.org
語氣平平的,但那個「跟你」咬得輕,輕得有點飄。book18.org
梅芙臉上的笑僵了一瞬。book18.org
賴辛夷在旁邊笑了一聲,聲音很大,大到整個走廊都能聽見。book18.org
「清高什麼呀?」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著下巴看法於嬰,「你爸的事情,不準備回應一下嗎?」book18.org
後面有人開始起鬨。book18.org
「就是啊,讓你喝是給你臉。」book18.org
「人家現在可是名人了,不跟咱們玩。」book18.org
「名人?什麼名人?貪官的女兒?」book18.org
笑聲一片。book18.org
法於嬰靠在牆上,沒動。book18.org
酒勁兒還在往上涌,她的腦袋有點空,空得像被人掏空了。那些話飄過來,飄進耳朵里,一個字一個字都聽清了,但好像又沒聽清。book18.org
她看著對面那幾張臉,忽然覺得有點荒謬。book18.org
三年了。book18.org
三年了,早就意識到對於她們而言反駁不痛不癢,甚至能成為她們的興奮劑。book18.org
她們要的就是這個。book18.org
她閉了閉眼,然後睜開。book18.org
「解釋什麼?」book18.org
她開口,一直看著賴辛夷,目光淡淡的,讓那群人蠢蠢欲動。book18.org
「你想聽什麼?」book18.org
賴辛夷愣了一下,然後冷笑:「你爸怎麼死的?家裡的錢哪來的?」book18.org
法於嬰看著她。book18.org
那張臉,化了精緻的妝,眉毛畫得細細的,眼線拉得長長的,嘴唇塗著亮晶晶的唇釉,十七八歲的年紀,眼神里卻是另一種東西。那種從小就學會了怎麼踩人,怎麼掐尖,怎麼在人群里站到前面的東西。book18.org
法於嬰笑一下。book18.org
「他怎麼死的,」她說,「你不是看見了嗎?」book18.org
賴辛夷臉色變了。book18.org
「我在問你!」book18.org
「這他媽就是我的回答。」book18.org
她的聲音拔高了,不是喊,是那種壓著怒氣的,一字一頓的,刀切進肉里的那種聲音。book18.org
「有意思嗎?你們一群?」book18.org
她看著對面那幾張臉,一個一個看過去,目光從她們臉上刮過,刮出一點心虛,一點躲閃,還有一點不服。book18.org
「玩夠沒有?夠不夠?問你夠不夠!」book18.org
賴辛夷環著臂,點著指尖,好笑樣擺擺頭。book18.org
這怎麼才到頭呢,法於嬰,我就是要折磨你啊,看著你溺斃。book18.org
「當真要把人逼到盡頭?」book18.org
「這三年我跟你們有過交情嗎?」book18.org
「法於嬰你就是活該!」她往前逼了一步,「誰讓你有那麼一個爸!」book18.org
「我最不活該!」book18.org
法於嬰看著她,笑了,冷笑,冷得像冰碴子。book18.org
「因為弗陀一一句話,因為他一個行為就帶動了你!你活著有勁嗎?他看你嗎?」book18.org
她直起身,不再靠著牆,往前一步,面前那一群往後退幾步。book18.org
「你們這群團體,」她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楚得像刻進去的,「為了得到,不擇手段。造謠,詆毀,誣陷….」book18.org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全是嘲弄。book18.org
「一張嘴,最他媽能碾碎別人。」book18.org
賴辛夷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沒說出來。book18.org
法於嬰沒再看她,她的目光越過這群人,落在她們身後那個包廂的門上,門關著,但門上的小窗透出一點光。book18.org
她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說:book18.org
「弗陀一你死裡面了是不是?」book18.org
沒人回答,但有幾個人的臉色變了。book18.org
法於嬰看見了,對著她們說:book18.org
「這就是你們和他玩的門檻,」她說,「用這張嘴造謠是嗎?」book18.org
她的目光掃過面前這幾張臉,最後落在賴辛夷臉上。book18.org
「裡面坐著那位,最不要臉。」book18.org
「得不到就毀掉的招數,下三濫!」book18.org
「你夠了嗎?」book18.org
梅芙插句話,卻沒有得到她的任何眼神。book18.org
法於嬰往前走了一步,賴辛夷被她逼退了一步,梅芙愣在原地,那個亮粉色裙子的女孩張著嘴說不出話。book18.org
法於嬰從她們身邊走過,走向那扇門。book18.org
她的手剛碰到門把手,胳膊被人拽住了。book18.org
梅芙的手抓在她小臂上,指甲陷進肉里。book18.org
「你他媽——」book18.org
法於嬰甩開她的手。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弗陀一站在門口。book18.org
他穿著一件黑色夾克,敞著,裡面是件白T,一隻手插在兜里,另一隻手搭在門框上,整個人往那兒一靠,死帥樣。book18.org
他笑著看法於嬰。book18.org
那笑容法於嬰熟,三年前他就是這麼笑的,在學校攔住她,說「做我女朋友」。被拒絕之後,他也是這麼笑的,在背後和人說「她啊,最會裝了,不過這種最帶勁」。book18.org
「會反抗了啊,嬰子。」他說,聲音懶洋洋的,「不錯,罵得我很爽。」book18.org
法於嬰看著他。book18.org
這張臉,這個笑,這個腔調。book18.org
噁心。book18.org
弗陀一伸手,拉住她手腕。book18.org
「一年前那個吻,」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我還在回味。」book18.org
法於嬰抬起手,推他。book18.org
但她的手剛碰到他的胸口,弗陀一就往後撤了一步,不,不是撤,是故意放手,故意往後仰,故意讓她那一推落空,讓她失去重心。book18.org
法於嬰往後踉蹌了一步,兩步。book18.org
她沒摔倒。book18.org
有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攬住她的腰。book18.org
那隻手很有力,穩穩地托住她,把她整個人帶進一個懷抱里。book18.org
她聞到一股味道。book18.org
煙草,香水,狂戀苦艾,是這個味。book18.org
她抬頭。book18.org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照出那張臉,眉骨高,眼窩深,鼻樑直挺挺的,嘴唇抿著,沒什麼表情,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正看著她的頭頂。book18.org
覃談。book18.org
她再怎麼暈,這張臉也是記得的,痞帥的不成樣子。book18.org
她掙扎了一下,想要推開他,覃談先放開了手,那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她瞬間明白,只是一個男士的禮貌舉動。book18.org
法於嬰站穩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看著弗陀一。book18.org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害怕,只有看垃圾一樣的目光。book18.org
「噁心,無恥。」book18.org
然後離開。book18.org
覃談站在原地。book18.org
他的右手剛從她腰後收回來,重新插進皮外套的兜里,他這才抬起眼,看向弗陀一。book18.org
包廂里的燈光落在他身上,皮外套泛著一點暗啞的光,他站在那兒,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book18.org
但就是那一眼,弗陀一那一群人,安靜了。book18.org
這兒沒人不認識他。book18.org
單闌和崇德隔一條街,但兩個學校的人,誰不知道覃談?在他們這群人以玩得花玩得野,玩場子出名的時候,覃談已經比他們更出名了。但不是靠這些,是靠腦子,靠家族,靠已經奠定的未來。book18.org
這城市未來一半的產業都姓覃。book18.org
不是別的覃,是覃談的覃。book18.org
這個分量,擺在這兒。book18.org
弗陀一站在原地,臉上的笑還沒收,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book18.org
他不怕覃談。book18.org
但他不會輕舉妄動。book18.org
「鬧鬧玩兒。」弗陀一先開口,笑了一下,「別介意。」book18.org
覃談看著他。book18.org
沒說話。book18.org
目光從那群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賴辛夷,梅芙,後面那幾個叫不上名字的,每個人都被那道目光掃了一下,然後那道目光收回去,落回弗陀一臉上。book18.org
他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離開。book18.org
而弗陀一卻開始膽寒,法於嬰能讓他有那種眼神?什麼關係?不能打聽是最致命的,他回包廂,不再想。book18.org
走廊里,法於嬰在往前走。book18.org
她的腳步有點飄,但還在走。book18.org
剛才那些話像是把她掏空了,所有的力氣都用完了,剩下的只有空殼子,機械地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兒。book18.org
她掏出手機,給麥郁發消息:book18.org
「回去了。伊思你管一下。」book18.org
那邊回得很快:「?你沒事吧」book18.org
她沒回。book18.org
她把手機揣回去,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走過一個拐角,眼前忽然一黑。book18.org
她靠在牆上,閉著眼睛等那陣暈過去。book18.org
等再睜開眼,她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便利店門口了。book18.org
不知道怎麼就走到這兒來了。book18.org
她推門進去,冷氣撲面而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貨架整整齊齊的,燈光白慘慘的,收銀台後面坐著個店員,正低頭玩手機。book18.org
她拿了瓶水,去結帳。book18.org
掃碼,付款。book18.org
螢幕亮起來,她輸了密碼,然後發現多掃了一個零。book18.org
她看著那個數字,愣了兩秒。book18.org
「能退嗎?」她問。book18.org
店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搖頭:「退不了,系統問題,要等明天經理來。」book18.org
法於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懶得說了。book18.org
她掃了碼,付了錢。book18.org
店員看著那串數字,有點不好意思,指了指旁邊的貨架:「要不……您再拿點東西?」book18.org
法於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book18.org
那是一排糖果,花花綠綠的包裝,她隨手拿了一包,蜜桃味的,扔到櫃檯上。book18.org
店員掃碼,把糖遞給她。book18.org
她接過來,想揣進兜里,然後發現自己穿的裙子沒兜。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那根細細的弔帶,那一片裸露的鎖骨,那條貼著身子的卡其色裙擺。book18.org
沒兜。book18.org
她笑了。book18.org
行吧就這樣吧。book18.org
她拿著那瓶水,那包糖,推門走出去。book18.org
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有幾個石墩子,她挑了一個坐下,把水和糖放在旁邊,等著打車軟體上那輛車過來。book18.org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吹起她的頭髮。book18.org
她看了一會兒天,然後低下頭,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收起來。book18.org
車還沒來。book18.org
她靠在那裡,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book18.org
覃談看了她三分鐘。book18.org
然後他發動車子,開到便利店門口,在她面前停下。book18.org
法於嬰抬起頭,看著這輛車。book18.org
黑色的,布加迪,車牌全清一色。book18.org
她眨了眨眼,站起來,拉開車門,坐進后座。book18.org
「師傅,」她說,聲音有點含糊,「前窗開一點。」book18.org
然後她報了一串數字。book18.org
覃談從後視鏡里看著她。book18.org
她已經倒在座位上了,整個人癱在那裡,裙子皺起來,露出一截小腿,長發散在座椅上,臉上那點紅還沒退,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book18.org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book18.org
給人當司機?book18.org
然後他發動車子,掏出手機,給席隋發消息:book18.org
「法於嬰住址。」book18.org
那邊回得很快:「?你幹嘛」book18.org
「快點。」book18.org
又一條:「別衝動,要喊人嗎?」book18.org
覃談沒回。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然後收回目光,踩下油門。book18.org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book18.org
今天給弗陀一的眼神,送她回家,都按什麼來想。book18.org
一個月前,他剛知道姑娘這名兒,和法碩沾著,而她爸爸出事前,往覃氏產業靠了,他家當然沒問題,但生意場最怕的就是一兩句碎語,麻煩,後來外公又被間接的出了事兒,他現在送人姑娘回家,不是鬧麼?book18.org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面。book18.org
那一癱還癱著,一動不動。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摸出煙,點上。book18.org
紅燈。book18.org
他停下車,吸了一口煙,吐出去,煙霧在車廂里散開,從半開的車窗飄出去。book18.org
後面忽然傳來聲音。book18.org
「嗓子疼。」那個聲音從后座飄過來,「要喝水。」book18.org
覃談看一眼後視鏡。book18.org
她整個人就擺在那兒,裙子皺皺的,頭髮亂亂的,臉還紅著,眼睛閉著,那個姿勢,那個狀態,不怕人起壞心思似的。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沒理她。book18.org
但她的手在座位上摸索著,摸到那瓶水,擰開,喝了一口。book18.org
車廂里瀰漫著煙味,混著她身上的香水味。book18.org
她聞到了那股煙味。book18.org
有點熟悉,好像剛剛聞到過。book18.org
她的神經忽然放鬆了一點,下意識地認為,這是熟人。book18.org
她繼續癱著,眼睛閉著,嘴裡不知道在嘀咕什麼。book18.org
覃談把車停到她們小區門口的一條街上。book18.org
他沒叫醒她。book18.org
也沒管她嘴裡嘀咕什麼。book18.org
他就那麼等著,等她醒。book18.org
他知道她待會兒還會想喝水,會醒。book18.org
差不多半小時。book18.org
后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book18.org
法於嬰模模糊糊地坐起來,發現自己在一輛車裡,車停了,周圍很安靜。book18.org
她愣了愣,推開車門,下去。book18.org
夜風吹過來,她清醒了一點。book18.org
然後她看看四周,看看那輛車,看看車牌。book18.org
不對勁。book18.org
她又回到車上,關上門,看著駕駛座那個背影。book18.org
「你為什麼在這裡?」book18.org
覃談透過後視鏡看著她。book18.org
那眼神就像在說:你猜我為什麼在這?book18.org
法於嬰沉默了兩秒。book18.org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book18.org
打車軟體上,訂單顯示「已取消」。book18.org
她沒打到車。book18.org
她上錯車了。book18.org
「對不起。」她說,聲音還有點啞,「我喝多了,上錯車了,謝謝你送我回來。」book18.org
覃談「嗯」了一聲。book18.org
法於嬰推開門,準備下車。book18.org
「等會。」book18.org
她停住。book18.org
覃談從後視鏡里看著她,沒回頭,就在後視鏡那方方正正的鏡子裡對視。book18.org
「一星期前,」他說,「是不是你?」book18.org
法於嬰愣了一下:「什麼?」book18.org
覃談看著她那個反應,就笑了一下。book18.org
「堵都堵了,」他說,「現在裝什麼?」book18.org
法於嬰愣一下,又笑一下,脫口而出:book18.org
「賽場毛病犯了,愛挑車玩,專挑野的,所以,一星期那輛車是你?」book18.org
覃談看著她。book18.org
看了兩秒。book18.org
漏洞百出。book18.org
「下車。」他說。book18.org
法於嬰推開車門,下去。book18.org
夜風吹過來,她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布加迪開走,消失在夜色里。book18.org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才反應過來。book18.org
她說謊了。book18.org
(五)撞車book18.org
韓伊思轉到單闌那天,整個學校都炸了。book18.org
陣仗太大。book18.org
從年級主任親自在校門口等著開始,到副校長一路小跑著出來迎接,哈著腰,臉上的笑堆得像朵菊花原因據說很簡單,她轉來之前,家裡給學校捐了兩棟圖書館。book18.org
兩棟。book18.org
剛好超過了崇德那邊去年捐的一棟實驗樓。book18.org
這事兒在單闌和崇德之間傳得飛快,兩所學校隔一條街,消息比風跑得還快。book18.org
單闌的學生站在走廊上往下看,都想看看這位能把副校長當孫子使的轉學生到底長什麼樣。book18.org
法於嬰到的時候,校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book18.org
她把車停在人群外面,推開車門下來。book18.org
陽光正好,照在她身上。book18.org
今天她穿著單闌的英制校服,藏青色的西裝外套,同色系的百褶裙,長度在膝蓋往上幾寸,底下是一雙腿,白得晃眼,細,直,勻稱,踩著黑色皮鞋,白襪邊剛好卡在腳踝上面一點。book18.org
她關上車門,往人群那邊走。book18.org
走到一半,人群忽然讓開一條道。book18.org
韓伊思從裡面走出來。book18.org
她也穿著單闌的校服,但頭髮染回了黑色,那一頭標誌性的金色發沒了,換成烏壓壓的黑,披在肩上,襯得那張混血臉更白了,眼瞳更淺了,鼻樑更高了,整個人像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book18.org
同樣的校服,同樣的氣質,同樣的「我懶得理你們」的勁兒。book18.org
一個混血得張揚,一個東方得冷艷。book18.org
圍觀的都愣了一下。book18.org
法於嬰走到韓伊思身邊,偏頭看她一眼,嘴角動了動:「頭髮染了?」book18.org
「不然呢?」韓伊思也偏頭看她,「總不能第一天來就頂著那頭金毛吧?太招搖。」book18.org
法於嬰笑了一下。book18.org
那笑很輕,但韓伊思看見了,也笑了一下。book18.org
兩個人並肩往學校里走。book18.org
人群自動往兩邊讓,有竊竊私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飄過來,嗡嗡嗡的,像一群蒼蠅。book18.org
「那就是法於嬰……」book18.org
「旁邊那個就是轉學生?」book18.org
「我操,倆個人站一起……」book18.org
「這怎麼比?」book18.org
「比什麼比,都是妖女。」book18.org
法於嬰腳步沒停,像沒聽見一樣。book18.org
韓伊思也聽見了,她偏過頭,目光掃過那幾個說話的女生。book18.org
那些人立刻不說話了。book18.org
操場看台上,有個人一直在看著這邊。book18.org
筱媛子坐在最高一排的椅子上,翹著腿,手裡拿著個蘋果,沒吃,就那麼轉著玩。紅唇,眼線拉得長,整個人往那兒一坐,就是那種「別來惹我」的氣場。book18.org
她身後站著弗陀一,靠在椅背上,手裡也拿著個蘋果,拋起來,接住,拋起來,接住。book18.org
賴辛夷站在弗陀一旁邊,看著操場那邊,嘴角扯著一點笑。book18.org
「來了。」她說。book18.org
筱媛子沒說話,繼續轉蘋果。book18.org
弗陀一拋蘋果的動作停了一下,眯著眼看過去。book18.org
操場上那兩個人正往教學樓走。book18.org
「法於嬰身邊的,」他說,「就是捐了兩棟樓的?」book18.org
「對。」賴辛夷說,「韓伊思,原來在北京,俄羅斯混血。」book18.org
弗陀一看了她一眼:「你查得挺清楚。」book18.org
賴辛夷笑了一下,沒接話。book18.org
操場上,法於嬰和韓伊思忽然停了下來。book18.org
不知道是不是筱媛子這邊的注視太直,法於嬰感受到看了一眼,然後收回來看向韓伊思。book18.org
韓伊思也看見了。book18.org
兩個人對視一眼,湊近說了幾句話。book18.org
然後兩雙眼睛,一起往看台那邊看過去。book18.org
隔著幾十米,操場上的風從中間吹過,吹起草坪上的碎屑,吹起她們的裙擺。book18.org
四目相對。book18.org
法於嬰看著筱媛子,筱媛子看著她。book18.org
沒人動。book18.org
看不清表情,隔得太遠了,但那個氣場足夠了。book18.org
法於嬰先收回目光。book18.org
她繼續往前走,韓伊思跟在旁邊。book18.org
「那個坐前面的,」韓伊思小聲問,「誰?」book18.org
「筱媛子。」book18.org
「一個人坐那的?」book18.org
「她一個人玩。」法於嬰說,「不和賴辛夷她們一堆。」book18.org
韓伊思點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後面那個呢?拋蘋果那個?」book18.org
法於嬰腳步頓了頓。book18.org
「弗陀一。」book18.org
韓伊思挑了挑眉:「就那個?」book18.org
法於嬰沒說話。book18.org
韓伊思看了她一眼,也沒再問。book18.org
兩個人繼續往走,走進教學樓。book18.org
看台上,筱媛子把蘋果放在嘴邊,咬了一口。book18.org
咔嚓一聲,很脆。book18.org
「走吧。」她說,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沒意思。」book18.org
弗陀一看著教學樓的方向,把手裡的蘋果往天上一拋,然後接住,往看台下面走。book18.org
賴辛夷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操場上的人群還沒散,還在嘰嘰喳喳地議論。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收回目光,跟上前面的人。book18.org
教學樓里,法於嬰和韓伊思往高三一班走。book18.org
走廊上的人看見她們,都自動往兩邊貼,貼著牆根走,眼神躲閃著,又忍不住偷偷瞄。book18.org
韓伊思掃了一眼四周,湊近法於嬰,壓低聲音:「姐這麼受歡迎?」book18.org
法於嬰笑了一下。book18.org
那笑很短,嘴角彎一彎就收回去,眼睛裡卻沒什麼笑意。book18.org
「我第一次踏進這個學校,」她說,「也是這些人。」book18.org
韓伊思看著她。book18.org
「她們先把你捧出名,再人人踩你一腳。」book18.org
韓伊思沒說話。book18.org
「這是單闌,」法於嬰說,「與學習無關的單闌。沒人能管教的個體戶。」book18.org
韓伊思點點頭。book18.org
兩個人走到班門口,推門進去。book18.org
教室里瞬間安靜了。book18.org
所有人都在看她們。前排的扭頭,後排的探頭,中間的直接愣在那兒,嘴張著,忘了閉上。book18.org
法於嬰面無表情地往裡走,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book18.org
韓伊思跟在她後面,走到她旁邊的空位,也坐下。book18.org
兩張臉,往那兒一坐,整個教室的光都被吸走了。book18.org
有人咽了口口水。book18.org
有人低下頭假裝看書。book18.org
有人偷偷拿出手機,在桌肚裡發消息。book18.org
法於嬰沒理,從書包里拿出一本書,翻開,開始看。book18.org
韓伊思也沒理,掏出手機,開始劃。book18.org
一節課就這麼過去了。book18.org
放學的時候,麥郁發了條消息:book18.org
「崇德前街,砂鍋,來不來?」book18.org
法於嬰看了眼,回了個「嗯」。book18.org
韓伊思湊過來看了一眼:「麥郁?」book18.org
「嗯。」book18.org
「走吧。」韓伊思站起來,把手機揣進兜里,「餓了。」book18.org
兩個人下樓,上車。book18.org
法於嬰開車,韓伊思坐副駕。book18.org
車開出校門的時候,法於嬰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book18.org
一輛銀灰色的車跟在後面,不遠不近,保持著距離。book18.org
她認得那車牌。book18.org
弗陀一。book18.org
韓伊思在副駕嚼口香糖,遞給她一顆:「吃嗎?」book18.org
法於嬰搖頭,眼睛盯著後視鏡。book18.org
韓伊思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嚼口香糖的動作停了停。book18.org
「誰啊?」book18.org
「狗皮膏藥。」book18.org
韓伊思又看了一眼後視鏡,然後把口香糖塞回嘴裡,繼續嚼。book18.org
「甩掉?」book18.org
法於嬰沒說話,在一個路口忽然打了把方向盤。book18.org
車子一個急轉彎,輪胎髮出刺耳的尖叫,韓伊思整個人往一邊倒,手機差點飛出去。book18.org
「操!」她抓住扶手,「你提前說一聲啊!」book18.org
法於嬰繼續開。book18.org
後視鏡里,那輛銀灰色的車也跟著轉彎,又跟上來了。book18.org
韓伊思看了一眼,嚼口香糖的動作快了。book18.org
「還挺黏。」book18.org
法於嬰笑了一下,然後減速了。book18.org
後面的車也減速。book18.org
她又加速。book18.org
後面的車也加速。book18.org
韓伊思看著她:「你遛狗呢?」book18.org
法於嬰被她逗笑,她盯著前面的路。book18.org
這條街她很熟。book18.org
前面有個彎,很急,一般人過那個彎都得減速。book18.org
但法於嬰知道,如果從旁邊那條小巷子穿過去,可以繞到那輛車後面。book18.org
她忽然加速,沖向那個彎。book18.org
後面的車也跟著加速。book18.org
快到彎口的時候,法於嬰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拐進了旁邊一條幾乎看不見的小巷。book18.org
韓伊思整個人貼在車門上,嘴裡罵了句。book18.org
法於嬰沒管,油門踩到底,車子在小巷裡竄出去,兩邊牆壁飛快地往後退,很窄。book18.org
衝出小巷,她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橫在路上,然後一腳油門,往回開。book18.org
前面,那輛銀灰色的車正從彎口衝出來,往前追去。book18.org
法於嬰跟在他後面,不遠不近。book18.org
弗陀一開出去一段,忽然發現不對,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愣了一秒,然後猛地剎車。book18.org
法於嬰也剎車。book18.org
兩輛車停在路中間,隔著十幾米。book18.org
弗陀一伸出手,從車窗里伸出來,朝後面豎了個中指。book18.org
韓伊思看見了。book18.org
她嚼口香糖的動作停了,然後「操」了一聲。book18.org
「撞他!」book18.org
法於嬰盯著前面那輛車,盯著那隻豎著中指的手,盯著那個從車窗里探出來的腦袋。book18.org
然後一腳油門踩到底。book18.org
車子竄出去,像一道箭。book18.org
弗陀一臉色變了,猛地打方向盤,但來不及了。book18.org
「砰!」book18.org
車頭撞上他的車尾,他的車往前衝出去,撞上旁邊的路杆,停下。book18.org
法於嬰也停下。book18.org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book18.org
韓伊思愣愣地看著前面,嘴裡的口香糖忘了嚼。book18.org
「不是……」她轉過頭看法於嬰,「你真撞啊?」book18.org
法於嬰撩了撩頭髮,眼睛盯著前面那輛車。book18.org
弗陀一從車裡下來,看了一眼自己的車尾,癟進去一大塊,保險槓都快掉了,他臉色鐵青,大步往這邊走。book18.org
走到法於嬰的車窗邊,正要砸窗,車窗自己搖下來了。book18.org
法於嬰的臉露出來。book18.org
陽光照在她臉上,如此美麗,卻如此危險。book18.org
「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弗陀一罵,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你撞我車幹什麼!」book18.org
韓伊思從副駕探出頭:「你罵誰有病呢!」book18.org
弗陀一看了她一眼:「你他媽誰?」book18.org
法於嬰沒說話,她掛上倒擋,輕輕點了一下油門。book18.org
車子往後退了一點。book18.org
弗陀一往後一退,愣了一下,然後更怒了:「你幹什麼!」book18.org
法於嬰看著他。book18.org
從撞車到現在,她一句話都沒說。book18.org
但那雙眼睛明明白白寫著:就撞了,能怎麼樣?book18.org
弗陀一張了張嘴,想罵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法於嬰,又看了看韓伊思,最後目光落在韓伊思臉上。book18.org
「你誰?」他問,語氣沒那麼沖了,但還是很硬,「她朋友?」book18.org
韓伊思看著他,沒說話。book18.org
法於嬰開口了。book18.org
「這回是車。」她說,一字一頓,一字一個眼神。book18.org
「下回是你人。」book18.org
然後她掛上擋,一腳油門,方向盤一打,車子從他身邊擦過去,開走了。book18.org
弗陀一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又看了看自己那輛癟進去的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book18.org
法於嬰把車送去維修了。book18.org
車店的人看著那車頭的痕跡,又看了看她,想問什麼,又沒敢問。book18.org
韓伊思在旁邊拿著手機,一直在刷。book18.org
「論壇炸了。」她說。book18.org
法於嬰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有人拍了照,發上去了。」book18.org
韓伊思把手機遞給她。book18.org
法於嬰接過來看了一眼。book18.org
單闌的校園論壇,首頁飄著一條帖子,標題是「法於嬰撞了弗陀一的車,現場圖」。book18.org
下面一堆回復,有的在問真的假的,有的在說「早就該有人治治他了」,有的在說「她憑什麼」,有的在說「貪官的女兒還這麼囂張」。book18.org
法於嬰看了兩眼,把手機還給韓伊思。book18.org
「就這?」book18.org
「還有艾特你的。」韓伊思說,「你要不要看看?」book18.org
法於嬰說她自己來,她拿出自己的手機,登上論壇,看了一眼那條帖子。book18.org
然後她退出來,發了一個紅包。book18.org
金額不大不小,所有人都能搶。book18.org
紅包發出去,三秒鐘搶完。book18.org
然後她修改了那條紅包的文案。book18.org
「修車錢。」book18.org
三個字,清清白白。book18.org
下面一群人開始反應過來,紛紛在帖子裡貼截圖,幾塊,幾毛,幾分,都轉到了弗陀一的帳號上。book18.org
「替法於嬰轉的,修車錢哈。」book18.org
「+1」book18.org
「+1」book18.org
「+10086」book18.org
韓伊思看著那些截圖,笑得直不起腰。book18.org
「像乞討。」她說,「弗陀一的臉往哪兒擱?」book18.org
法於嬰退出帳號,把手機揣回兜里。book18.org
那邊,弗陀一看著手機上不斷跳出來的轉帳提醒,臉色越來越青,最後他抓起手機,狠狠往地上一摔。book18.org
螢幕碎了。book18.org
麥郁到車店的時候,法於嬰正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靠著椅背,閉著眼睛。book18.org
韓伊思在旁邊刷手機,時不時笑一聲。book18.org
麥郁走過去,在法於嬰旁邊坐下。book18.org
「車怎麼了?」book18.org
法於嬰沒睜眼,淡淡說了句:「撞了。」book18.org
韓伊思抬起頭,眼睛亮亮的:「你沒看見,死狀慘烈。」book18.org
麥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法於嬰,沒再問。book18.org
「走吧,」他站起來,「還吃不吃了?」book18.org
法於嬰睜開眼,站起來。book18.org
三個人往外走。book18.org
崇德前街,是一條老街。book18.org
兩邊是老式樓房,一樓開著各種小店,奶茶店,小吃店,文具店,還有幾家看著開了很多年的餐館。路不寬,鋪著青石板,兩邊的梧桐樹遮天蔽日的,學生氣息樣兒。book18.org
這會兒正是放學的時候,街上三三兩兩走著穿崇德校服的學生。book18.org
崇德的校服也是英倫風,但和單闌的不一樣,單闌的是藏青色,崇德的是深灰色,胸口不是校徽,是崇德的國際名一串英文,設計妙,穿在身上,看著比單闌的規矩一點。book18.org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穿得規矩。book18.org
麥郁就只穿了件白襯衫,沒打領帶,扣子松著兩顆,袖子卷到小臂,他個子高,長得也帥,微分碎蓋的髮型,單眼皮,笑起來有點痞,往街上一站,就是那種「學習好但又不只是學習好」的男生。book18.org
法於嬰和韓伊思走在他旁邊。book18.org
兩個人都穿著單闌的校服,一樣的深灰色百褶裙,一樣的白襯衫,一樣的藏青色外套。book18.org
法於嬰的外套敞著,手插在兜里。韓伊思的外套披著,沒穿袖子,就那麼搭在肩上。book18.org
三個人走在一起,整條街的目光都被吸過來了。book18.org
法於嬰今天頭髮散著,一邊順在耳後,露出一邊耳朵和那截白皙的頸子,她眼睛有點煩躁,可能是沒睡好,可能是剛才的事還在腦子裡轉,整個人看著有點倦,有點冷,有點「別來煩我」的意思。book18.org
但那倦,那冷,那不耐煩,放在她身上,偏偏就成了另一種東西。book18.org
絕美的那種。book18.org
韓伊思低頭玩手機,一邊走一邊刷,偶爾笑一聲,偶爾罵一句,她那張混血臉太扎眼,走過的地方,有人直接愣在那兒,忘了走路。book18.org
麥郁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介紹哪家好吃。book18.org
「崇德什麼都行,就食堂不行,跟豬食一樣,下回請你們吃。」book18.org
法於嬰聽著,瞪他一眼,然後麥郁收著笑。book18.org
這兒的目光太密集了。book18.org
單闌的人出現在崇德前街,本來就很突兀。兩所學校隔一條街,但像是兩個世界,一個被人叫「富二代集中營」,一個被人叫「學霸生產線」,平時除了校際比賽,幾乎沒什麼交集。book18.org
現在兩個穿單闌校服的女生走在崇德的地盤上,其中一個還是法於嬰。book18.org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book18.org
「那是單闌的吧?」book18.org
「對,那個是法於嬰。」book18.org
「就是那個數學卷子被公開的那個?」book18.org
「對,她當年中考數學大題的最後一問,她做出來了,但她故意沒寫。」book18.org
「操,為什麼?」book18.org
「控分唄,不想考太高。」book18.org
「神經病吧?」book18.org
「你懂什麼,人家玩的就是心態。」book18.org
「長得真他媽好看……」book18.org
「廢話,不好看能那麼出名?」book18.org
「那個混血是誰?」book18.org
「新轉來的,捐了兩棟樓那個。」book18.org
「操……」book18.org
法於嬰聽著那些聲音,面無表情。book18.org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那年中考的數學卷,最後一道大題,全市沒幾個人做出來,後來有人扒出了法於嬰的答題卡,她會做,而且做對了,但她沒寫。那道題的位置,空著。book18.org
她控分了。book18.org
這事兒在崇德傳了很久,有人稱她「素未謀面的學姐」,有人欣賞,有人嫉妒,有人討厭,有人想成為她,有人成不了她。book18.org
這就是群體的本質。book18.org
現在她就站在這兒,穿著那身單闌的校服,走在崇德前街上。book18.org
目光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有好奇的,有驚艷的,有不屑的,有冷笑著看一眼就收回的。book18.org
法於嬰沒理。book18.org
她懶得理。book18.org
拐過一個彎,麥郁指著前面一家店說:「就這兒。」book18.org
那家店門面不大,門口擺著幾張桌子,坐滿了人,店裡飄出砂鍋的香味,混著蔥花和辣椒的氣息。book18.org
法於嬰正要往裡走,忽然停住了。book18.org
前面那條路不算窄,但此刻被人堵住了。book18.org
一群人正往這邊走。book18.org
四五個,都是男生,穿著崇德的校服,標標準準的帥哥,走在最前面那個,最高,最顯眼。book18.org
深灰色的立領外套,胸口印著崇德的國際名,一排白色的字,裡面是格子襯衫,紅白相間的領帶系得規規矩矩,褲子是深灰色的。book18.org
他換了髮型。book18.org
之前見的時候,頭髮是放下來的,遮著額頭,現在全部往後梳,露出完整的額頭和眉眼,骨相優越,眉骨高,眼窩深,鼻樑挺,嘴唇抿著,沒表情。book18.org
背頭。book18.org
法於嬰對男生的髮型很少說得上來,但這個髮型她知道,成熟,凌厲,不好惹。book18.org
他比麥郁成熟多了。book18.org
麥郁是那種陽光大男孩的帥,他是那種,說不上來,就是往那兒一站,所有人都得仰著頭看的那種。book18.org
覃談。book18.org
他走在最前面,一隻手插在兜里,另一隻手不知道拿著個什麼,拋起來,接住,動作隨意,漫不經心,像在玩。book18.org
他身後跟著一群人,有說有笑的。book18.org
其中一個…book18.org
法於嬰眯了眯眼。book18.org
那個人穿著和她一樣的校服。book18.org
筱媛子。book18.org
她走在那群人中間,和旁邊一個男生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笑,那種笑,和她在單闌時的笑不一樣,沒那麼冷,沒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book18.org
韓伊思也看見了。book18.org
她戳了戳麥郁:「那人誰?你學校的?」book18.org
麥郁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然後揉了揉眼睛。book18.org
「覃談。」他說,「出名哥。」book18.org
韓伊思看了看法於嬰:「你認識?」book18.org
法於嬰沒說話。book18.org
麥郁又看了看:「她旁邊那個…..你們學校的吧?」book18.org
法於嬰說:「筱媛子。」book18.org
麥郁愣了一下:「稀奇,怎麼和單闌的玩一起了?」book18.org
韓伊思踩了他一腳:「什麼時候改變你們這對立規則?崇德的就不能和單闌玩了?」book18.org
麥郁躲了一下,笑著說:「誰知道?我不是在和你們玩?」book18.org
三個人說話的時候,那邊的人也看見了他們。book18.org
覃談拋東西的手停了。book18.org
他抬起眼,往這邊看過來。book18.org
隔著十來米,兩邊的目光在空中相遇。book18.org
法於嬰看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忽然想起幾天前的那個晚上,被誤會的送回家,他車上的香味和與他本人接觸,讓她心裡出現那點說不清的感覺。book18.org
第一次血液飆升的感覺。book18.org
現在再看見他,那種感覺又起來了。book18.org
覃談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只一眼。book18.org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他身後有個人走過來,摟住他的肩,笑著說了句什麼,覃談偏頭聽了一下,然後跟著那個人往旁邊一家飯店走去。book18.org
一群人魚貫而入,消失在門裡。book18.org
最後一個進去的是筱媛子。book18.org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往這邊看。book18.org
目光從法於嬰臉上滑過,滑到韓伊思臉上,再滑到麥郁臉上,然後收回去,跟著那群人進了飯店。book18.org
門關上。book18.org
街上恢復了安靜。book18.org
法於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book18.org
韓伊思在旁邊說:「進去啊,站著幹嘛?」book18.org
法於嬰收回目光,跟著他們走進砂鍋店。book18.org
(六)一抹艷book18.org
那頓砂鍋吃完,誰也沒提街上那一眼。book18.org
韓伊思沒問,麥郁也沒說,法於嬰更不會主動開口。三個人吃完,各回各的學校,下午的課照常上,放學的時候太陽已經斜了。book18.org
法於嬰開車去了曾鎖的公司。book18.org
車是向韓伊思借的,她那輛還在修。book18.org
公司獨立一棟,亞紅娛樂,就叫這個名,法於嬰按名片地址找了地方。book18.org
公司的二十層,門推開。book18.org
寬敞,明亮,落地窗,幾排衣架,幾面鏡子,化妝檯前坐著人,攝影棚里亮著燈。book18.org
曾鎖站在中間,正跟幾個人說話,看見法於嬰進來,她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後繼續說完最後幾句,才走過來。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法於嬰點點頭。book18.org
曾鎖上下打量她一眼。book18.org
那身校服的她站在一堆光鮮亮麗的人中間,沒半分學生樣兒,曾鎖就問她:book18.org
「你學習怎麼樣?」book18.org
法於嬰不知道怎麼回,就說「有學上」。book18.org
「挺好。」曾鎖說,「走吧,先試衣服。」book18.org
她帶著法於嬰往裡走,穿過幾排衣架,停在一個角落,那裡掛著一件衣服,被防塵罩罩著,看不清顏色。book18.org
曾鎖把防塵罩拉開。book18.org
綠色的。book18.org
不是很平常的綠,是深的、沉的、像是被積澱了萬千年的綠寶石,裙子的設計也十分特別,右邊是正常的,從肩膀垂到腳踝,左邊卻從大腿根就開始開叉,露出一整條腿的位置。深V領,開到胸口下方,後背幾乎全裸,只有幾根細帶交叉著。book18.org
法於嬰看著那件裙子,挑了挑眉。book18.org
「第一次露面,」曾鎖說,「得讓人記住你。」book18.org
法於嬰沒說話。book18.org
「美不算事,」曾鎖繼續說,「要美到有特色。你的特色是什麼?」book18.org
法於嬰看著她。book18.org
「你自己知道嗎?」book18.org
法於嬰想了想。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曾鎖笑了。book18.org
「那我告訴你。」她走近一步,看著法於嬰的臉,目光落在那顆紅痣上,「你那個痣,眼皮褶子底下那顆,藏起了什麼,又放出了什麼。別人看不透,就想一直看。」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這就是你的特色,渾然天成的媚。」book18.org
法於嬰聽著,沒說話。book18.org
「換上吧。」曾鎖說,「髮型師在外面等著。」book18.org
化妝間裡,法於嬰坐在鏡子前,任由幾個人在自己臉上頭上折騰。book18.org
大波浪,頭髮被捲成一個個卷,然後打散,披在肩上。book18.org
眼影是綠調的,淡淡的,塗在眼窩上,和那件裙子的顏色呼應。book18.org
耳朵上別著一朵花,百合,被塗成了綠色,花瓣上還沾著水珠,像是剛從雨里摘下來的。book18.org
最後是那件裙子。book18.org
法於嬰換上的時候,整個化妝間安靜了兩秒。book18.org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那個人。book18.org
綠的,滿眼的綠。book18.org
蓬勃,生機,朝氣。book18.org
但穿在她身上,完完全全另一回事兒。book18.org
不是蓬勃,是壓住蓬勃的那種冷,不是生機,是從生機里長出來的那種妖,不是朝氣,是百草之中最朝氣的那個。book18.org
朝氣到不允許任何植株存活。book18.org
她看著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book18.org
但也還行。book18.org
她推開門,走出去。book18.org
攝影棚里,所有人都在等她。book18.org
曾鎖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杯咖啡,攝影大哥正在調試燈光,兩個助理在旁邊整理道具,還有幾個工作人員,有的看手機,有的聊天。book18.org
門開的瞬間,所有人都抬起頭。book18.org
法於嬰站在門口,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那條綠裙子照得發亮,大波浪披在肩上,綠色百合別在耳後,眼影是淡綠的,嘴唇是裸色的,整個人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book18.org
那顆紅痣在右眼皮底下,紅得惹人。book18.org
好幾秒,沒人說話。book18.org
然後曾鎖把咖啡往旁邊一放,走過來,繞著法於嬰轉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book18.org
「我像在做夢。」她說。book18.org
法於嬰看著她。book18.org
「做的什麼夢?」book18.org
曾鎖停下來,看著她。book18.org
「做了一個你大殺四方的夢。」book18.org
法於嬰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來,那顆紅痣也跟著動了動,整個人就活了。book18.org
「會成真嗎?」她問,語氣裡帶著點玩笑,但也帶著點認真。book18.org
曾鎖看著她,也笑了。book18.org
那笑很婉柔。book18.org
「沒什麼問題。」她說,「我曾鎖出手,從無敗績。」book18.org
法於嬰挑了挑眉,不置可否。book18.org
曾鎖帶她往攝像大哥那兒走。book18.org
「怎麼樣?」book18.org
攝影大哥看一眼,吸了口氣。book18.org
「曾姐,」他說,「你這是要我的命。」book18.org
法於嬰站在鏡頭前,不知道該往哪兒看。book18.org
「別緊張。」攝影大哥走過來,語氣不急不躁,「第一次?」book18.org
法於嬰點點頭。book18.org
「沒事,放鬆。你就站那兒,隨便站著就行。」book18.org
她站那兒,隨便站著。book18.org
快門響了。book18.org
攝影大哥看著相機螢幕,又抬起頭看她。book18.org
「你之前真的沒拍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後笑笑。book18.org
「那天生的。」book18.org
接下來的拍攝很順利,攝影大哥指導動作,語氣一直不急不躁,法於嬰也耐著性子,她不知道該怎麼擺,但攝影大哥一說,她就懂了。book18.org
「來,站那兒。」他指著背景板,「對,就那兒。」book18.org
法於嬰站過去。book18.org
「頭往左偏一點。多一點。好。下巴抬一點。再抬一點。好。眼睛看我,對,就這樣。」book18.org
快門聲咔嚓咔嚓響。book18.org
「換個姿勢。手放腰上。不是那樣,是那樣,對。頭低一點,眼睛往上瞟我。對,就是這個眼神。好。」book18.org
咔嚓咔嚓。book18.org
「再來一組,躺下。對,就躺地上。腿伸直。那條開叉的腿,曲起來。再曲一點。好。手放額頭。眼睛閉上。睜開,看我。好。」book18.org
咔嚓咔嚓。book18.org
「漂亮。」book18.org
周大哥放下相機,看了看剛才拍的那些,又看了看法於嬰。book18.org
「底子真好。」他說,語氣裡帶著點感慨,「我拍二十年,沒見過這麼省心的。」book18.org
法於嬰從地上起來,拍了拍裙子。book18.org
「拍完了?」book18.org
「完了。」周大哥說,「收工。」book18.org
卸妝的時候,曾鎖坐在旁邊,翻著手機里剛才拍的樣片。book18.org
「這張好。」她說,「這張也好。這張絕了,你看這個眼神,殺人呢。」book18.org
法於嬰看了一眼。book18.org
「拍的好。」book18.org
卸完妝,換回自己的衣服,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book18.org
曾鎖送她到門口。book18.org
「下周樣片出來,我發你。」她說,「對了,你那個ins,記得更新一下。」book18.org
法於嬰點點頭。book18.org
走到樓下,站在路邊等車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book18.org
班級群有消息。book18.org
她點開,往上翻了翻。book18.org
「各位同學:學校將於本周三與崇德高中聯合舉辦小型賽車活動,有駕照的同學可報名參加。本次活動為校內組織,規模較小,旨在增進兩校交流。」book18.org
「注意:是學校組織的,為了安全,很小的活動。但你們可以私下組織別的哈。」book18.org
法於嬰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book18.org
學校組織的,崇德。book18.org
她給麥郁發消息:book18.org
「你們班有誰報名了?」book18.org
發完,她站在路邊,散站著,眼睛盯著螢幕,一眨不眨。book18.org
一分鐘。book18.org
車沒到。book18.org
手機震了。book18.org
麥郁回的消息,是一張圖片。book18.org
她點開,放大。book18.org
上面是崇德那邊的報名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她從上往下掃。book18.org
兩個字的名字,三個字的,四個字的。book18.org
一行一行,掃過去。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覃談沒參加。book18.org
她直接打電話過去。book18.org
那邊接起來,麥郁的聲音懶洋洋的:「怎麼了?」book18.org
「覃談怎麼沒參加?」法於嬰問,「他不是會玩車?」book18.org
麥郁頓了一下。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他沒參加?」book18.org
「名單上沒有。」book18.org
「你看了?」麥郁的語氣有點微妙,「這麼關注他?」book18.org
法於嬰沒理他那個調調。book18.org
「回答。」book18.org
麥郁笑了兩聲。book18.org
「看不上唄。」他說,「倆學校加起來,會玩車的超過幾個?他去了有什麼意思?」book18.org
法於嬰沒說話,她站在路邊,眼睛看著別處,看著街對面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book18.org
「喂?」麥郁說,「還在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沒什麼。」法於嬰說,「掛了。」book18.org
她掛了電話。book18.org
然後她打開班級群,找到那個報名連結,填了自己的名字,提交。book18.org
報完名,她又打開列表,往下滑,滑到一個頭像。book18.org
頭像是黑的,沒在線。book18.org
她點進去,打了一行字過去。book18.org
發完,她把手機收起來。book18.org
車來了。book18.org
回到家,廖寧芸還沒回來。book18.org
房子裡空空的,黑黑的,只有窗外的燈光透進來,法於嬰沒開燈,直接走進房間,倒在床上。book18.org
她躺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洗澡。book18.org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她閉著眼睛,腦子裡空空的。book18.org
洗完了,她裹著浴巾出來,鑽進被窩。book18.org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聽見客廳有動靜。門開了,又關了,高跟鞋的聲音,包放下的聲音,然後是電話聲。book18.org
廖寧芸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book18.org
法於嬰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手機。book18.org
11點。book18.org
然後她睡著了。book18.org
同一時間,上海市中心某棟樓的頂層,燈還亮著。book18.org
覃談的場子。book18.org
說是場子,其實就是幾個人的小聚,上學時段他一般不玩大的,今天是段譯危約的。book18.org
段譯危,席隋,還有幾個臉熟的,都在。book18.org
覃談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滑上滑下,旁邊席隋靠著沙發,也拿著手機。對面段譯危坐著,手裡拿著罐可樂,沒喝,在轉著玩。book18.org
「對了。」段譯危忽然開口,「崇德單闌那個車賽,你參加嗎?」book18.org
覃談頭也沒抬:「不參加。」book18.org
「我知道你不參加。」段譯危說,「我是說——能不能把我塞進去?」book18.org
覃談這下抬起頭來。book18.org
席隋在旁邊也抬起頭,看著段譯危。book18.org
「喲。」席隋先開口,語氣裡帶著點調侃,「哪個姑娘讓您這般動用實力?」book18.org
段譯危瞥他一眼。book18.org
「沒這回事兒。」他說,「純玩玩,露露面。這幾年風頭都讓你旁邊那位占了,我這不得要回來一點?」book18.org
覃談被他逗笑了。book18.org
他放下手機,拿起茶几上那罐可樂,單手拉開,喝了一口。book18.org
「你想出風頭,」他說,「沒什麼用。」book18.org
「怎麼沒用?」段譯危不服,「倆學校就沒一個勁敵?」book18.org
覃談沒說話。book18.org
他把可樂罐放回茶几上,眼睛看著某處,像是在想什麼。book18.org
勁敵?book18.org
倒是有一輛紅色保時捷。book18.org
車技野,沒有章法,沒有套路,開的就是隨心所欲。book18.org
和這樣的人比,比不到什麼成績。因為她沒有規則,就一定不會服從規則。book18.org
他不一定能贏。book18.org
可他也不在乎輸贏。book18.org
所以玩起來有什麼意思?book18.org
「有。」他說。book18.org
段譯危愣了一下:「有什麼?」book18.org
「有勁敵。」book18.org
席隋也愣了。他放下手機,看著覃談。book18.org
「誰?」book18.org
覃談看著他,沒說話。book18.org
席隋等了幾秒,沒等到答案,正要再問,段譯危在旁邊忽然「哦」了一聲。book18.org
「我知道了。」他說,「你說的是那個——」book18.org
他頓了頓,看著覃談。book18.org
「崇德不是到處傳麼?那個素未謀面的學姐。」book18.org
席隋皺眉:「什麼學姐?」book18.org
段譯危來了興致,往沙發上一靠,開始講。book18.org
「就最近的事。那個法什麼的,法於嬰,單闌的。上次在崇德前街露了面,好傢夥,傳瘋了。說什麼美的讓人窒息,什麼看一眼就忘不掉。然後有人去扒校論壇,扒ins。」book18.org
「扒到沒?」book18.org
「鐵定啊。」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翻了翻,遞給席隋。book18.org
「你看,粉絲硬生生破了12萬,你說牛不牛?」book18.org
席隋接過來,看了看。book18.org
照片上的女人,有的冷著臉,有的微微笑著,有的只是隨便看著鏡頭。但不管哪張,那個眼神,那種夠他研究一宿的勁兒,確實讓人挪不開眼。book18.org
「還會玩車。」段譯危繼續說,「校論壇上那個帖子你看了嗎?撞了弗陀一那個。現在帖子都炸了,說什麼這女人牛逼,什麼求學姐來崇德撞我,反正那些學生料子,匿名了就露出本性,什麼話都能接上。」book18.org
席隋把手機還給段譯危,轉頭看覃談。book18.org
「你對她什麼態度?」book18.org
覃談沒說話。book18.org
他拿起可樂,又喝了一口。book18.org
「法碩犯下的事兒可不小。」席隋說,語氣裡帶著點試探,「你家裡那邊。」book18.org
覃談看他一眼,用眼神硬生生堵住他嘴。book18.org
然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又喝了一口可樂,然後放下,繼續看手機。book18.org
席隋看著他那樣,笑了。book18.org
「行了行了,不問了。」他說,「你這人,什麼都藏得住。」book18.org
覃談沒理他。book18.org
段譯危在旁邊看著,也笑了。book18.org
「對了,」他拿起手機,「我把這事兒發校論壇上啊,覃談談及法於嬰,三緘其口。」book18.org
覃談還沒說話,席隋已經撲過去搶手機了。book18.org
「我來!」book18.org
「你滾!」book18.org
兩個人鬧成一團。book18.org
覃談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鬧,嘴角動了動,算是笑。book18.org
他沒說話。book18.org
他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但腦子裡,那東西一直在轉。book18.org
車賽他提不起興趣,這幾年他麻木的腦袋,就被一抹艷色衝破。book18.org
第二天,法於嬰是被手機震醒的。book18.org
她迷迷糊糊摸過來,看了一眼。book18.org
消息。book18.org
她昨晚找小道消息的問覃談有沒有在社團掛名。book18.org
今天人家回:book18.org
「還真有,但寶貝別想了,STU,這車隊拿到國外去過。」book18.org
法於嬰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book18.org
又躺下,心臟砰砰跳,到這裡,她控制不住了,怎麼就感興趣到這個地步。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4_08 16:30:59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