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進止難期book18.org
時光不經意間從指縫溜走。與母親和齊開陽過了三日充實,甜蜜,又充滿希望的日子,洛芸茵收拾行裝,帶著希望再次進入玉山。每一個少年少女都是如此,一旦有了觸手可及的希望,就會帶來無限奮進的力量。book18.org
柳霜綾兩入玉山之後,這一回出關讓鳳棲煙點頭讚許。無論是天姿還是勤懇,以及平和的心態,柳霜綾不愧是名噪一時的才俊。天姿聰穎,勤懇踏實,不急不躁,在玉山的加持下,柳霜綾尚不牢固的境界迅速安穩下來。book18.org
再有一段時日過了這一關,柳霜綾再無重新掉回【道生】境的隱憂。待她從封閉的搖曳閣里重新現於世人面前,昔年冉冉上升的新星,會光耀世間。book18.org
「齊郎,洛宗主特地來一趟看女兒?」book18.org
齊開陽不虞有他,母女倆分別,尤其女兒生死未卜,得知了下落,做母親的迫不及待親眼來看一看再正常不過。將洛湘瑤如何得知洛芸茵在易門,趕來相見解釋一遍。但說完這番話,齊開陽皺了皺眉。book18.org
在大宋朝中耳濡目染,齊開陽不再是心思單純的普通少年。朝堂上爾虞我詐,多少事情的背後水深如海,有時一朵自然而然的浪花,其實都是有心人布下的暗子。book18.org
「想到了?」book18.org
「嗯。」齊開陽摟過柳霜綾,道:「師尊大鬧東天池的盛宴,舊仇新怨,以及在魔界殷其雷所作所為我都知曉這件事。從魔界回來的人,相信一個個都很老實,會三緘其口。只有我是個刺頭!東天池到處宣揚殷其雷在魔界大仁大義,就得把所有知情人的嘴都堵上。一定會對付我!鳳聖尊提點過,沒人想去試試師尊的能耐,但是對我可不會手下留情。」book18.org
「是呀,妾身的意思,不是懷疑洛宗主用心不純。她來南天池一趟,當然是為了看女兒。樹欲靜而風不止,一定有人會要她做些別的事情。」柳霜綾鄭重道:「要她探一探你的虛實,再簡單不過。」book18.org
在悲歡樓中所見,至今是齊開陽與洛芸茵之間的秘密,連柳霜綾與陰素凝都不知道。此時想來,當日在洛城,北天池的【老高】與余真君頗多舊怨。劍湖宗隸屬北天池座下,洛湘瑤臨行前得些密令不奇怪。book18.org
三天前北天池還把旨意直接傳到了易門,洛湘瑤外出接旨,引得洛芸茵好一陣不安。book18.org
「洛宗主當沒有壞心,背後那些人就說不準咯?」齊開陽略覺鬱悶,至於鬱悶從何而來,他自己也說不清。想了片刻,道:「希望北天池別和恩師作對,否則有朝一日,茵兒和洛宗主之間要左右為難。」book18.org
「我只是個沒見識的小女人,說不上來。」柳霜綾抿抿唇,悄聲道:「我看聖尊和門主許多話都肯說,要不,你偷偷去問一問?」book18.org
「對呀!師尊讓我自己找尋答案,去問聖尊和鳳姨,也是我自己找的答案,未嘗不可!」齊開陽一拍大腿。比起暗地裡鬼鬼祟祟的陰謀,齊開陽更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出身,以及當年事件的答案。book18.org
「去吧。妾身要修行了……」柳霜綾莞爾一笑,惹來齊開陽一個瞪眼,意即等你修行完,看還有什麼藉口。book18.org
陪著柳霜綾入定,齊開陽輕手輕腳掩上房門。今日天井中靜悄悄的,齊開陽不敢造次,在主屋前候了片刻,正要請安,大門自行打開。book18.org
「聖尊,鳳姨,有些問題想請教。」book18.org
「進來說話吧。」鳳宿雲遙遙招手,纖細的手指展若蘭花,分外優美,道:「正巧說你的事情。」book18.org
入屋之後,房門隨之掩蔽。book18.org
齊開陽這才見槅扇以貝母鑲嵌,從外瞧不著。香閨里滿室光影流動,齊開陽抬頭,數千枚銅錢懸浮,高低錯落地旋轉著映出金輝。蓍草莖編織的窗棱與漏進的陽光正編織著難明的爻辭,而錢影則在爻辭中逡巡點綴。book18.org
隔著層薄薄的桃粉色紗簾,臥榻是張寬大的白玉算盤。黑檀木為框,冰蠶絲為檔,七十二顆青玉算珠為枕,此時有三顆算珠正上上下下,啪嗒啪嗒地打著算。床單皺雜,被褥凌亂的床榻上,枕邊還擺著本古舊快翻爛的書籍。book18.org
女子臥榻,齊開陽不敢多看,眼角餘光里只見床榻邊還有支奇特的衣架。褪色的幡旗搭成主架,蓍草莖權作掛衣橫杆,上面隨意搭著件星紋綃袍。底座以七片大小不一的龜甲鑄就,紋路繚亂似又暗含規矩。book18.org
小廳臨窗的妝檯尤見巧思。犀角梳擱在一幅山川河流畫卷上,螺鈿妝匣開著,裡頭珠釵與卦簽,銅錢混作一堆。一面水鏡正漾著漣漪,映出一片混沌。鏡邊現出行墨跡飛舞的字樣:「姐,你左邊眉畫高了一分~」book18.org
齊開陽撓撓頭,甚是尷尬。好在妝鏡邊的窗台很是熱鬧,一溜陶盆里種植的蓍草成了精,一個個現出人臉,正爭論不休。book18.org
最胖那株氣鼓鼓地抖著葉子:「離上坎下是火水未濟!主人投壺時耍賴,你壓根就沒看見!」book18.org
旁邊瘦高的那株冷哼:「分明是水火既濟,主人往壺裡多塞了顆杏仁才變的卦!是你自己笨!」book18.org
牆角堆著幾隻藤編簸箕,裡頭堆滿古怪物件。什麼缺口的白瓷碗、風乾了的糖人,破舊的燕子風箏……靈氣全無,一看就是凡間之物。book18.org
一屋子稀奇古怪,還有點雜亂無章。可齊開陽卻朦朧混沌地覺得,小小的搖曳閣,卻像這世間一樣,紛繁複雜。銅錢與蓍草透出的流光,似乎正在探尋其中的秘密。閨閣里奇哉妙哉的幽香,又讓這間搖曳閣頗顯旖旎。齊開陽冒出個荒誕至極的想法:與凝兒歡好之後,她的寢宮與臥榻也是這樣的凌亂……book18.org
「想什麼呢?好稀奇是不是?」鳳宿雲見齊開陽面色變換,嗔道。book18.org
「大開眼界,鳳姨高深莫測。」齊開陽由衷贊道。book18.org
「這裡稀奇古怪,是我沒那個本事。大道至簡,你別給蒙了心。」book18.org
鳳宿雲朝身邊的鳳棲煙一使眼色,齊開陽瞬間明白。無論曲寒山還是裹寒宮,陳設平常,除了些仙家才有的至寶,與凡間無異,所謂大道至簡正是如此。 齊開陽拱手道:「受教。」book18.org
「想罵你兩句嘛,你又聰明好學。想誇你兩句嘛,你又總說這些生分的話。」鳳宿雲責怪地搖搖頭,道:「坐呀,有話跟你說。」book18.org
鳳棲煙就在鳳宿雲身旁,齊開陽進屋時正在冥思,此刻睜開杏目。鳳宿雲道:「你送給小情人的信,今日已轉交至凡俗。晨間我推演了一下,事情很有趣,姐姐……」book18.org
「譚人之接的信,呈交給六藝,四書批的章,交辦給劉仲明,劉仲明簽發至凡間白鹿書院手上,書院正送往新鄭路途中。」book18.org
鳳棲煙點過的人頭,齊開陽暗思譚人之是吟哦四子之一,地位類似於【易門八卦】。六藝先生為儒門副首,四書先生為儒門之主。劉仲明則廣有盛名,處事公正嚴明,且圓滑老到,齊開陽對他觀感極佳。book18.org
「很為難吧?」鳳棲煙看齊開陽愁眉苦臉,神情甚是有趣,不由揶揄道:「失望了?」book18.org
「這幾位都是高人,我一個毛頭小子,著實不好指摘什麼。劉先生當年曾為我解圍,對霜綾也有恩惠,我一直很承他的情。」齊開陽想了想,道:「聖尊曾說過,此事牽連甚大。魔門既然敢明目張胆地經由儒門引薦一途入仕,一定做好了事敗的準備。其中避影匿形,斷絕來路,要是簡簡單單就被翻了出來,我倒要對他們失望了。」book18.org
「嘻嘻,是這樣。」鳳棲煙嫣然一笑,道:「那幫人不笨,事情沒那麼簡單。小妹,你推演的結果呢?」book18.org
「它們不在吵著嘛,沒有結果。」鳳宿雲嬉笑著,面容一肅,道:「不過,事情倒是引向一個未曾想過的地方。」book18.org
她指尖透出滴清露,在桌上丫丫杈杈畫了幾道交錯的線條,道:「姓柯的如若成功,不僅會打開兩界通道,將魔氣灌入人間。他自己也搖身一變,成為名副其實,皇氣加身的大宋柱石,誰都不好動他。但是開陽毀了這條路徑,還把路給封死了,事情就有了變化。」book18.org
「我順這條路線倒著推。你說,誰會做這種事情?魔界的人是吃撐了還是腦瓜子壞了,想來侵占人間?」book18.org
齊開陽眉頭一跳,道:「我在魔界時,親眼見驚雲王功力大漲,曲聖女都不是他的對手,聽說還殺了幾個魔主。當時曲聖女曾言道驚雲王投靠了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欲一統魔界。莫非兩者之間有關聯?」book18.org
「嗯,猜測得很不錯。」鳳棲煙緩緩點頭頗有讚賞之意,悠悠道:「小開陽,你對焚血的了解有多少?」book18.org
「只知道他禍亂世間三千年,後來死在我師尊手裡,具體的都不知。」齊開陽精神大振!從前的隻言片語,難窺全貌,如果鳳棲煙肯明言再好不過,當下腆著笑臉,近乎乞求道:「聖尊,今日求見本就為了像知道些往昔的故事,能不能告訴我?我特別想知道焚血和中天池的事情。」book18.org
「慕清夢不告訴你,自有她的道理。」鳳棲煙先是一喜,隨後萬般無奈,不得不又肯定了慕清夢一回,很是不樂意地撇著嘴道:「不過有些事,現下可以說了。小妹,請洛宗主一起來。」book18.org
鳳宿雲彈出紙鶴,回眸見齊開陽正襟危坐,像個即將聽故事的孩子一樣專注。再看鳳棲煙時,揮斥方遒的南天池之主頗為自得。猜到因為齊開陽前來求教,她又得意上了,不由翻個白眼,對姐姐屢次自作多情的臭美甚為鄙視。book18.org
片刻後洛湘瑤來到,軟綿綿的溫柔美婦人屢次吸引少年的目光,今日齊開陽連眼睛都不轉半下,一心期待著鳳棲煙將要說的話。book18.org
「小開陽想知道些往年的事情,本尊知道你心中有許多疑惑,一併與你說清楚。」鳳棲煙道:「我出生的時候,焚血已然在為禍世間兩千餘年。」book18.org
只一句話就讓齊開陽興頭十足,鳳棲煙看他躍躍欲試的模樣,好笑道:「有話就問吧。」book18.org
「那個……聖尊,想不到您那麼年輕,敢問是何時執掌南天池的?」鳳棲煙出生時焚血已禍害世間兩千餘年,就是說她幾百歲時,焚血已死,齊開陽好奇不已。book18.org
「四十九年後,我執掌南天池。」恭維到肉麻的話,鳳棲煙居然很是受用,一絲得色被她強自掩去,解釋道:「凡人三歲看老,我們修行人壽元長,大體是一個意思。七八十年還修不到巔峰,一輩子就這樣了。你看看她,一天到晚嘻嘻哈哈沒個正形,永遠也別想。」book18.org
「這不是有姐姐嘛,還缺我一個不成?」鳳宿雲嘻嘻笑道,一雙煙雨桃花目眯成一條線。book18.org
「那時的焚血正值鼎盛,修為高超不說了,門下弟子無數。其人神出鬼沒,行蹤不定。更奇的是,任你殺掉他門下多少弟子,轉眼十來年,又能培養出一批高人來。我們四家天池聯手,才能堪堪與之匹敵。」鳳棲煙輕嘆一聲,道:「彼時世間以中天池為尊,小開陽,你當已猜到,慕清夢就是中天池出身。」book18.org
「啊~」雖早就猜到,終於得了肯定的答覆,齊開陽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自豪感油然而生,昂首挺胸,驕傲無比。book18.org
「我們南天池老聖尊於四十六年後亡故,其後三年,中天池對我們家甚是照顧,一直到我接掌南天池。」鳳棲煙回憶著道:「跟焚血的殊死爭鬥又持續了二百年,四家天池都難以支撐。我與焚血交手八回,屢次都落在下風。不是爭鬥不過,因他是天生異人,橫練魔儒道三門截然不同的功法,彼此互補,難以克制。若非敵手,我對他很是佩服,至少我就做不到。」book18.org
「橫練魔儒道?」齊開陽倒抽一口涼氣,全然難以想像。book18.org
「是啊。都說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彼此本應相互克制,偏生他能融於一體,隨心所欲。口含天憲,藏匿如魔,教誨如道。想找到他已甚難,想傷他難上加難,我就傷不了他。」鳳棲煙道:「後來慕清夢降生,才終於有個人可以對付他。」book18.org
齊開陽又振奮起來,眼巴巴地望著鳳棲煙,南天池之主撇撇嘴,道:「這事自己問她去,哼,靠著些天賦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book18.org
「呃~」齊開陽略覺失望,但想大事已然知曉來龍去脈,細節往後不遲,興致勃勃問道:「後來一場決戰?我師尊殺死焚血,剿滅了這個禍害?」book18.org
「大體差不多。焚血算是形神俱滅,又算是未滅。他天生異人,元神除非徹底化作虛無,就算碎成飛灰粉末,終有一日會回來。」鳳棲煙凝視齊開陽道:「此事我清楚,慕清夢也清楚。否則我跑十萬大山跟一幫後輩混一起幹什麼?」 不僅是齊開陽,連洛湘瑤一同低聲驚呼。唯鳳宿雲翻著媚目看天,嘟噥道:「誰知道是為了看看老魔,還是看看其他哪個小毛孩……」book18.org
洛湘瑤眼界更高,聽出話中之意,忙問道:「聖尊的意思是,十萬大山的鬼怪與焚血老魔有關?」book18.org
「十萬大山不尋常,我與小妹早有所感應。事關重大,不得不親眼去看看。」鳳棲煙嚴厲地瞪了妹妹一眼,警告她不許再亂說話,道:「小開陽,還記得活人棺面上的硃砂鎖魂咒麼?那可不是鬼符,那是魔功!」book18.org
齊開陽親身經歷,回想起都不免後怕。洛湘瑤更是冷汗涔涔,當日若不是鳳棲煙,愛女性命難保,當即道:「茵兒蒙聖尊救命大恩,妾身永銘於心。」 「不要謝我,謝他。」鳳棲煙指了指齊開陽,道:「我在不在,茵兒都能安然無恙。我當日不是為了救茵兒,是要救其他宗門無辜的弟子。」book18.org
「聖尊,這麼說來,焚血橫練魔儒道之外,還在修鬼道?」齊開陽難以想像,但放在焚血這樣的奇人身上,一切都很是合理。book18.org
「恐怕是的。」鳳棲煙語氣不確定,點頭卻很是肯定,道:「他身死之後,魂魄必然墮入幽冥。如今天道崩壞,破碎的六道輪迴不能依天道之率將亡魂轉生。生靈死後都在幽冥,只待時靈時不靈的六道輪迴將魂魄轉生,且毫無章法。他在幽冥飄蕩,或許又有什麼大機緣,遲遲不能轉生之下,殘碎的魂魄悟道鬼修之法,我不奇怪。否則,怎會有個魔道鬼道同修的弟子?」book18.org
被這等人掌握鬼道真諦,魂魄都破碎不得,豈不是真正的不死不滅?齊開陽想到這裡,靈光一閃。焚血未死,會有捲土重來的一天,鳳棲煙知道,恩師也知道。她自幼對自己疼愛有加,自己更是她唯一的傳人,卻要修習風險極大的八九玄功……book18.org
「聖尊,我師尊殺了焚血,後來呢?中天池……去了哪裡……中天池,是怎麼樣一個地方?」齊開陽聲音顫抖。從鳳棲煙的話里,對中天池很是親近,不僅全無惡意,還感恩臂助。齊開陽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更想知道當時的南天池之主,與中天池的天驕為何交惡。book18.org
鳳棲煙流露神往之色,略過後事不談,喃喃道:「至於中天池是什麼樣的地方,那地方很奇特。」book18.org
一根纖白,指尖描著桃色花汁的柔荑在桌面漫無目的地畫著,語聲飄渺:「我們看凡間諸國。何以為國?或以民族,或以宗親,或以教派信仰,或以地理地形為區分,各自成國,四天池亦是如此。唯獨中天池不一樣,若說中天池是一國,這個國是假的,是偽裝的。」book18.org
「什麼意思?」齊開陽緊張起來,若不是從鳳棲煙嘴裡聽不到半點不敬的意思,幾乎要以為假,偽裝是貶低之意。book18.org
「他們非宗教,非宗親……他們更像一種……文化?建立在文化,文明上的國度。」鳳棲煙認真而遲疑地道:「我不確定,但是……他們和許多人都不一樣。」 「文化?文明?」book18.org
「文化不是指學識,是指……指一種思想傳承下來形成的理念?這種理念造就他們獨有的文明……」鳳棲煙越說越遲疑,鳳宿雲想補充些什麼,又說不上什麼。book18.org
「怎樣的傳承理念和文明?」齊開陽越聽越奇,卻越覺親切。book18.org
「自力更生,堅韌不拔。有恩必償,有仇必報。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靜聽許久的洛湘瑤,悠悠道:「中天池的人,大都有這份氣質,很特別,很……有魅力!妾身在其他地方,很少看見……恨少!恨少!」book18.org
「說得好啊洛宗主!」鳳宿雲撫掌大讚道:「總結得甚好,我就說不出來。」 「洛宗主原來想得那麼深,佩服,佩服。」鳳棲煙對洛湘瑤刮目相看,有盛名之下無虛士之意,道:「看來洛宗主的確是同道中人。」book18.org
「當年的事情,妾身恨力有不逮。」洛湘瑤苦笑道:「妾身有什麼好佩服的,當年中天池所作所為,才叫人感佩。可惜,世間不全都是人。」book18.org
搖曳閣像一方隔絕的小天地,一群緬懷故舊的人在這裡念及從前,感懷故友。最歡欣鼓舞的當然是齊開陽!洛湘瑤所言雖簡,齊開陽就像看見了曲寒山,他們或詼諧風趣,或不苟言笑,或古板守舊,或異想天開。但是小村裡的每一位,都像洛湘瑤形容的一樣,自己自幼起所得到的所有教誨,從來都離不開這幾個字。 「聖尊,您還沒說後來發生了什麼?」齊開陽越聽越是入迷,急迫道:「那個,得罪,聖尊為何會與家師有些過節?」book18.org
「不錯,鳳聖尊,妾身也好奇得很。」想是吐露數千年埋藏的心聲,洛湘瑤心情鬆快了許多,居然接話笑道。book18.org
「後來的事情,你要問慕清夢去。我鳳棲煙恩怨分明,沒有做過對不起中天池,對不起她的事情。坑了人的是她,哼!」鳳棲煙慍怒著,臉頰又有些許酡紅道。book18.org
直接跳到慕鳳二人間的舊怨,把中天池消失一事囫圇當做不知,連洛湘瑤都在幫忙略過。齊開陽好生失望,看樣子鳳棲煙是不肯說了,當下不再多問。想起慕清夢曾言的小心眼,不盡不實,少搭理她……著實有點哭笑不得。book18.org
「曲纖疏的修為戰力都不弱,我未必能勝。驚雲王能力壓她,迫得她逃往人間?呵呵,驚雲王的修為最多與曲纖疏持平。哪來的這份能耐?」鳳宿雲道:「洛宗主,你的修為停滯多久了?」book18.org
「兩千年未有寸進。」book18.org
「是吧?我差不多。皇宮裡姓柯的,驚雲王,十萬大山的鬼修。把這些不著調的傢伙全串到一起,大事是越來越近咯。」book18.org
「還有一個人!」鳳宿雲話音剛落,齊開陽猛然想起一件事,當下將如何與柳霜綾相識,結伴前往昏莽山安村遇魔頭蠱惑村民,汲取先天之炁的經歷說了一遍,唯獨隱去陰素凝,道:「會不會同有關聯。」book18.org
「很多事,根本不需要確實證據。這些稀奇古怪的法門,都指向同一個人。」鳳棲煙竊笑道:「小開陽,你那個當皇帝的小情人,會不會給你回信?」book18.org
「會。」book18.org
「那你沒事呢,就跟人家多多書信傳情,別冷落了人家。」鳳棲煙眨了眨杏目,道:「只要有馬腳,就會露出來。」book18.org
「是。」齊開陽略感尷尬。身邊已有位柳霜綾,還在洛湘瑤面前說什麼與別的小情人書信傳情什麼的,未來丈母娘恐怕不太樂意個沾花惹草的女婿,說不準替愛女收拾自己一頓。 book18.org
「焚血老怪快要回來了,中天池會不會回來?如果中天池回不來,我們該怎麼辦?」鳳宿雲撥弄著腰間銅錢,丁零噹啷如風鈴般悅耳,目光落在齊開陽身上,道:「還有話沒話?沒有了,趕緊修行去!強得一分是一分!」book18.org
「暫時沒了,我下回再問。」齊開陽咧嘴一笑,生怕又扯起陰素凝的事情,趕忙往門外閃去。book18.org
剛至門口,一隻飛隼撲棱著翅膀飛至,鳳宿雲手一招,從飛隼爪尖吸過一隻竹筒遞給鳳棲煙。鳳棲煙展信一掃,道:「別走啊,我念給你聽聽。」book18.org
齊開陽當即停步,鳳棲煙雖有嘲笑之意,他心中卻有不祥預感。book18.org
「魔女曲纖疏現身昏莽山,被東天池盧方興銜尾咬住,各家天池皆派遣精兵強將前往捉拿……」book18.org
文字被她掐頭去尾,不知何人所寫,齊開陽聽得果然心一揪。book18.org
「哎喲,又捨不得啦?」鳳宿雲嬉笑道:「曲纖疏在魔界可殺了不少人,咎由自取。」book18.org
「是有很多人沿途殞命,我覺得……是非曲直,該有個分說的機會。」齊開陽垂頭嘆了口氣,張開手掌深感無力。各家天池齊聚昏莽山,高人無數,自己又能做些什麼?book18.org
「那你想不想去?」book18.org
「要!」齊開陽答得乾淨利落,全出於本能,待反應過來時自己都不明白。 「不是想,是要~啊?」鳳宿雲奚落聲轉著音,清脆悅耳,卻讓齊開陽面紅過耳。book18.org
「曲聖女在魔界救下我的命,否則我早死在驚雲王手下。若是落在東天池……連一句話都沒機會說,我心難安。」齊開陽雖覺無力,心中所想騙不了自己,耷拉著頭,握緊了拳,低聲道:「我要去。」book18.org
「宿雲,點將!」book18.org
「是。」鳳棲煙微微一笑,令聲卻威嚴。鳳宿雲收起嬉鬧,取一張黃帛,研墨提筆,凝肅等待。book18.org
「令你門下李朱雀,付青龍,洪漸陸,利大川。令儒門七謀,八略,糜右乎,方人也。楚地閣公輸機,墨殘星,沈重山,風無影。各家領弟子三十名,著南樛木領頭去一趟。」鳳棲煙定好了分派,眼珠子一轉,向齊開陽道:「小開陽,跟著付青龍,做他的隨從,我自有安排。對了宿雲,讓劉仲明同行。」book18.org
分撥清楚,齊開陽暗暗心驚。易門四象與八卦各出兩位,儒門七謀,八略與四書,六藝同輩,還有吟哦四子其二。楚地閣副閣主與舵主一一分撥。天機,凝丹,清心諸境高人隨鳳棲煙指點。來了南天池之後,鳳棲煙像是疼愛自己的長輩,此刻終覺這位南天池之主的威風凜凜。book18.org
「姐姐,這樣夠不夠啊?」鳳宿雲略覺迷惑,事情並不簡單,僅憑這些人手有些捉襟見肘。book18.org
「夠了。昏莽山各家都不要,好歹離我們南天池最近,能有什麼不夠的……」話聲越說越低,似乎遇到什麼兩難,鳳棲煙蹙起月棱眉。book18.org
齊開陽越聽越心驚。若是這樣的排場都覺不夠,所謂四家天池會獵於昏莽山,恐怕不是他想的那麼簡單。book18.org
「聖尊,不如妾身一同隨行吧,妾身亦可做付大師的隨從。」book18.org
「哦?」鳳棲煙頗感意外,挑了挑眉一臉深意看著洛湘瑤,道:「那北天池,劍湖宗若是臨時召喚你,洛宗主,你聽誰的?」book18.org
「不會的。妾身此來南天池,不會再有令。」book18.org
「哦~」鳳棲煙心領神會地一抬下頜,目光在齊開陽臉上轉了轉,道:「好,洛宗主護好小開陽,萬一有點差池,你自己跟茵兒解釋咯。你們去準備準備,明日就出發。」book18.org
「妾身領命。」book18.org
「多謝聖尊。」齊開陽當即轉身出門,一步又一步,越覺莫名地心急如焚。 鳳宿雲擬好法旨,鳳棲煙翻手於法囊中掏出一隻虎口大小,旗杆青碧,旗幟玄紅的小旗,道:「交給付青龍,事態緊急方可使用。把小開陽的事情跟他囑咐清楚,就說是我的意思。但有半點差池,提頭來見!」book18.org
「還真捨得啊。」book18.org
鳳宿雲奚落一句,鳳棲煙不以為忤,螓首一偏得意道:「你看,這麼大的事情,小開陽就會來問我。一點都不見外生分,是不是跟我親近得多?」book18.org
「你少臭美啦,還不是慕姐姐不肯告訴他,沒奈何才來問你。」book18.org
「哼,真是掃興。」鳳棲煙白了妹妹一眼,氣鼓鼓道:「嘴皮子損,遲早有一天給你撕爛。」book18.org
「撕爛了,讓誰來幫你去火?」鳳宿雲收好小旗與法旨,親昵在姐姐耳邊呵出股香風,咯咯嬌笑。book18.org
「非要你不成麼?」一句話撩起了火星,一瞬間熊熊燃燒,鳳棲煙急道:「速去傳旨,快去快回!」book18.org
柳霜綾入定醒來,齊開陽將事情告知,女郎當即求見鳳棲煙欲同行,卻被厲聲喝退。柳霜綾一臉委屈,但鳳棲煙說的確實有理。她破境後便急急出關,境界不穩,鳳棲煙喝斥她再急躁,往後莫要拖了齊開陽的後腿,著實沒錯。book18.org
齊開陽柔聲安慰,這一回諸多高人同行,鳳棲煙又囑咐了另有安排,萬無一失。柳霜綾更擔心情郎屆時熱血上頭,眾目睽睽之下非要救魔女,那就大禍臨頭,萬劫不復,誰來都救不了他。齊開陽深明其意,無數次地保證自己只暗中行事,絕不會衝動壞事。book18.org
點了點眉心,悄聲道:「我有聖情魔種,可感應曲聖女所在。我打算到時候偷偷見她一面,助她脫出重圍,救她一命把東西還給她,往後兩不相欠。」 「千萬小心行事!想的是不錯,到時候高人眾多難保不露出蛛絲馬跡,凡事多與付先生商量。齊郎,你的功法與眾不同,一旦漏出一絲半點,無數麻煩就要找上門來。事關重大,妾身求你萬勿抖機靈,想當然。」book18.org
「我牢記在心。我的命,現在值錢的很!凝兒若是來信,你與茵兒向她報平安,莫要叫她擔憂。」book18.org
小情侶倆沒命地歡好到次日,齊開陽早早收拾好行裝在院井中等候。寅時一刻,鳳棲煙與鳳宿雲現身,將齊開陽與洛湘瑤送至搖曳閣外。付青龍生得威嚴,尤其一雙靛青色的濃眉如青龍盤臥。book18.org
鳳棲煙施法遮掩齊開陽與洛湘瑤的氣息真元,再賜予兩人各一張面具,扮作付青龍的隨從。令齊開陽奇的是,付青龍跪地傳音,似是不願,與當日他登門拜訪時,孫有孚與霍躍淵的態度相當。當日兩人違了鳳宿雲之命遭到重責,今日付青龍頂撞的可是鳳棲煙。book18.org
鳳棲煙倒不動怒,只傳音了幾句,付青龍見勸說無效,無奈領命。book18.org
隨著易門諸聖在裹寒宮前落下,一炷香後儒門與楚地閣諸聖領著弟子皆至,南樛木自山腰飛騰而起現身。齊開陽與他曾有齟齬,原本心中有怨。來南天池後得鳳氏姐妹善待,一點怨氣早就消散。回想當日南樛木所作所為,不算出格。——至少比殷其雷好了不知多少倍。book18.org
在座里南樛木年紀雖輕,修為不算高,身份卻最為尊崇。他對著諸聖發號施令,頗有一方雄主的威勢。book18.org
齊開陽在人群中垂首傾聽,忽而想起柳霜綾曾說,南樛木今年七十二歲,清心後期修為。可依鳳棲煙所言,七八十年修不到巔峰,一輩子就這樣了……看來南樛木的前途不算多光明,悟道天機應當不難,未必能成鳳棲煙的有力臂助。 正胡思亂想,南樛木抖出杆旗幟青翠色,大顯生機勃勃的大旗。身旁雷烈接過,舉起大旗招展在前引路,諸聖領著弟子們騰空而起,向西北方飛去。book18.org
一路鼓風擎雷,不需多時趕至昏莽山。南天池離得雖近,整隊前來已是晚了些。南天池巡天使遊學明接住,向南樛木呈報情況。其餘三天池分批前來,有些已到了。東天池盧方興最早摸到曲纖疏的行蹤,守口如瓶。直到東天池大舉增援,以及各天池巡天使發覺盧方興行動異常,這才摸清了門道,落了後手。book18.org
因此殷其雷已到。四家天池似有在此比拼之意,鍾神秀與楚山孤料想最遲明日亦至。book18.org
南樛木神色甚是陰沉,齊開陽在隨從中遠遠看見,料想四公子中他修為最低,地位自然矮人一頭。平日呼風喚雨,前呼後擁,到此心中難免落差。book18.org
南天池安營紮寨。付青龍百般不願,法旨難違,將齊開陽與洛湘瑤置於自家旁的帳篷里。這疏漏可不得了,來前全未想起這一茬,齊開陽撓頭不已。book18.org
四下無人,正要向付青龍說情,身體一輕,竟被揪著衣領提了起來。book18.org
「小子!給本座聽清楚!」book18.org
「門主請吩咐。」齊開陽被兩枚拳骨抵住咽喉,呼吸不暢,劇痛鑽心,面色不變。book18.org
「本座不管你什麼目的,什麼來由。此間事了,立刻離南天池諸境遠遠的。下一回,你聽清楚,下一回再敢靠近南天池百里範圍之內,本座拼著被聖尊責罰,立取你性命!本座言出必踐。」book18.org
付青龍一身青筋暴起,怒不可遏。齊開陽緩緩搖頭,道:「門主要取晚輩性命,是門主的事情。晚輩要去哪裡,也是晚輩的事情,恕晚輩不能答應。」 「你……」book18.org
付青龍怒極反笑,鬆開齊開陽的衣領,冷冰冰地打量著他,似不願浪費口舌。齊開陽拱了拱手反身出帳,心知這是最後一次警告,若有付青龍所言的下一回,他不會容情。book18.org
有不容於天地之感,齊開陽孤零零地回到帳篷,洛湘瑤盤膝而坐,見他劍眉深鎖,微笑道:「吃癟了?」book18.org
「好像哪裡都不歡迎我,好像我就不該出現在世上。」齊開陽苦笑一下,搖頭道:「出山以後大都如此,習慣了。洛宗主,那個地方……真像你說的那麼好?如果那麼好,為什麼到哪裡都被人驅來趕去呢?」book18.org
「有沒有可能是太好了,所以更讓差的不能接受,看不順眼呢?」book18.org
齊開陽劍眉一揚,醍醐灌頂,哈哈大笑。笑聲中取出八枚瓜子殼安放在帳篷四周,斂容道:「洛宗主,您有什麼話,可以對我說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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