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高山流水book18.org
黑漆漆的洞口遠遠望去不見丁點光線，不知是深不見底，還是連光芒都被吞沒。book18.org
「不要靠近！」齊開陽有著無限的好奇，緩步前進，洛湘瑤一把將他拉住，道：「越近吸力越強，會被吸進去！」book18.org
在二十里外停下，只兩步，齊開陽已感到身體搖晃。洛湘瑤又道：「我至多能深入十五里，護不住你！」book18.org
齊開陽點點頭，忽然蹲下身，撫摸著光禿禿的地面，片刻後讚嘆道：「真是妙想天開！」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曲聖女的法陣，一直延伸到這裡。除了剛才的洞穴，她還有幾縷殘魂藏在各處，憑藉洞口裡的混沌之力維持，難怪東天池被她耍得團團轉。搞那麼大陣仗出來，要惹笑話了。」齊開陽凌空繪製了一幅陣法圖，向洛湘瑤道：「怪，怎地這些法紋不會被吸走？」book18.org
「那你要自己問她，問我做什麼？」洛湘瑤原本觀察法陣紋路，聞言微微回首悶聲道。book18.org
「你都只能深入十五里，這些法紋卻能牢牢釘在這裡。」齊開陽對洛湘瑤的怪異反應覺得異常之怪異，道：「你不想弄明白？」book18.org
「想。」洛湘瑤又是淡淡道：「來不及了。你看完了沒有。」book18.org
「看完了……」齊開陽戀戀不捨，熟悉的真元氣息一直延伸到洞穴口……是恩師當年留下的嗎？洞穴里又是什麼樣？恩師當年跳入洞穴之後，遇見了什麼？如何得脫？book18.org
不僅僅是好奇心，洞穴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慕清夢留下的真元氣息，召喚著自己。是幻境？鬼魅之徒最擅製造幻境以蒙蔽世人。可這縷氣息是慕清夢所留，除非幽冥之主復生，區區鬼仙哪裡動得了手腳。book18.org
已是洞穴噴出黑氣彌散開的邊緣。奇的是，這般龐然偉力，居然到了這裡就自行潰散，並未對天地世間產生什麼影響。好像一雙無形的大手籠罩在這層黑氣上方，將黑氣消弭於無形。book18.org
「這裡面還會鎮壓修為？」齊開陽伸出一腳探進黑氣中，真元仍在體內，卻遲滯難行。若是全身進入，怕不是要被生生壓下一兩個境界去。book18.org
「否則為何沒人願意進去？這昏莽山，修道中人非萬不得已都不願來。」洛湘瑤言畢，唇瓣張了張又抿起，片刻後幽幽道：「你若現了身形，我護不住你。南天池諸聖都不在身邊，鞭長莫及，你真的不害怕？」book18.org
「有點怕，有點彷徨。」齊開陽指了指心口，苦著臉道：「這裡七上八下的，想走又想留，什麼都想要，你有沒有過？」book18.org
「哼哼。」洛湘瑤扁嘴嫣然一笑，這一句說中心坎。人生誰沒有彷徨的時候？誰沒有放不下的時候？齊開陽說得洒脫，又苦著臉的模樣把她逗得笑了：「慢慢看吧，是禍躲不過，聽天由命罷了。」book18.org
「南天池諸聖能護得住我麼？」洛湘瑤這一笑，如紅花點綴冰雪，春風吹綠枝頭。她並非冷冰冰的性子，只是刻意和每個人保持距離。這一笑不僅看得齊開陽心曠神怡，還覺親近不少。book18.org
「能，鳳聖尊遣他們來，就一定有把握。」洛湘瑤道：「不過，我看他們不想護你。」book18.org
「同感，不踩我一腳，我都阿彌陀佛咯。」齊開陽索性踏進黑氣範圍之內，道：「依我看，最安全的反倒是這裡。洛宗主的眼光幫著判定一下，我這個身價值不值得他們進來賭一把？」book18.org
洛湘瑤又是嫣然一笑，這一回嘴角咧得更開，半途美婦人想要板下臉，生生地憋不住，索性眉開眼笑，嗔道：「你值個十兩黃金！諸天仙聖都要來搶十兩金子。」book18.org
「嘖，跟滿婆婆一家人差不多，真是糟糕至極。」齊開陽又向前踏了一步，道：「我只看到師尊在洛城威風凜凜，從沒想過她曾被逼到這一步。」book18.org
「中天池不該被一筆抹去，我懂事起是世間最最黑暗的日子，我每一天都在學中天池的處世之道。」洛湘瑤撤去劍光，隨齊開陽步入黑氣之中，道：「怎麼忽然之間，什麼都變了……還變得這麼自然而然，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就因為弱肉強食？因為我弱，你強，所以你要我死我就要死，哪怕僅僅因為你心情不太好？」book18.org
齊開陽收起法陣，睜大了眼睛聽著，心裡的情感盪起陣陣漣漪。這份情感他懂！book18.org
出山以來遇見許多人和事，各式各樣不一而足。最親密的柳霜綾，陰素凝與洛芸茵，他們彼此相互吸引。因人格，因相貌等等等等。book18.org
但沒有一位像洛湘瑤，她不僅對這份世間被人為抹去，「不復存在」的文明極之認可。且這種認可不因道聽途說，而是熟知這份文明傳承的來龍去脈與優劣之後，發自心裡最深處的認可！book18.org
這是認同感！齊開陽出山以來初次有的，極純粹至真，知己般的認同感！在世間看了這麼久，世人行事之格格不入之下，洛湘瑤這份芙蓉出污泥般的認同難能可貴。book18.org
齊開陽忽然明白為何洛湘瑤會在洛城拒自己於千里之外，因為她知道中天池一脈的重新出現，會引來巨大的漩渦。趨吉避凶之本能，她不願自己與愛女乃至劍湖宗陷進去。忽然明白為什麼洛芸茵得到一柄絕世神劍，洛湘瑤會糾結，會遲疑，她目睹過灰飛煙滅的後果，她真的害怕。book18.org
本能的畏懼，與日常的行事出現巨大的差別。她教導出來的洛芸茵，明辨是非，不因強權而漠視公理。【碎玉璇璣】當前，她遲疑不定，最終還是讓愛女握住了寶劍，還想方設法地遮掩隱瞞。她拒齊開陽於千里之外，但兩人不可避免地產生交集時，一次又一次地抵抗無力抗拒的龐然偉力。book18.org
「改日師尊如果與你見個面，坐下來喝個茶聊個天，一定相談甚歡。」齊開陽左眉一抬略作思索，道：「不對，師尊當很了解洛宗主。師尊當年被逼迫到此，一定看清了每一個人的嘴臉。不然，她不會想都不想就贈功法給茵兒。」book18.org
「能不能悄悄告訴我是什麼功法？」洛湘瑤期期艾艾道：「茵兒不敢說。」 慕清夢親手所贈，必是絕世神功無疑。做母親的不知具體，與個黃毛丫頭不知道玩伴姐妹得了什麼新玩具一樣，好奇心怎麼都耐不住。book18.org
「《紫微星經》。」book18.org
「啊~」又驚又喜之音，洛湘瑤又在齊開陽面前露出個新的神情，道：「六御神功？」book18.org
大道通途之法，做母親的心下甚慰，感嘆片刻道：「將來茵兒要在我之上。」 「我再往前走走，你在這裡幫我掠陣？」齊開陽並未忘記臨行前柳霜綾殷殷囑咐他莫要衝動，熟悉的氣息一直延向無邊無際，仿佛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耳邊低語著召喚。他展開八九玄功，金光繚繞之下，諸邪辟易，神智為之一清。可那個聲音依然在耳邊繚繞，捉不著，聽不清。book18.org
是聲音嗎？齊開陽不確定，僅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太過親切，太過親近，吸引他靠近。book18.org
恍神之際，洛湘瑤不聲不響跟著上來，見齊開陽偏頭，道：「我答應過鳳聖尊，要帶你回去。」book18.org
「好吧。」齊開陽咧嘴一笑，心意互明，不需多言，有些人做事就是這樣的，就是一樣的。book18.org
齊開陽踏前一步擋在洛湘瑤身前，金光擴張數尺，將美婦人籠罩其中。這點真元在洛湘瑤眼裡無異於一縷清風，拂面不查。可真元里暖融融的，直透人心。 「你說，他們還有多久會找來？」法陣已撤，兩人行藏已漏，這一路磕磕絆絆多番延誤，最終還是犯了險。book18.org
「哦？你有所感應？」book18.org
「不像你們天機聖人，心血來潮掐指一算就知大概。我這個小小道生，凡人見了還是得稱呼一聲大仙，感應還是有那麼些。」book18.org
「走不了，所以想留在這裡啊？」book18.org
「當機立斷的話，好像能走，我就是不想走。」齊開陽深入數步，越想一探究竟，道：「你說，來的會是些什麼人啊？」book18.org
「那些人，想法跟咱們不一樣。弄不好喲，圍剿曲纖疏變成圍搶十兩黃金，有你好看的。」book18.org
「嘿嘿，那就讓他們下來，跟我齊大仙比劃比劃。」齊開陽嘖嘖連聲，道：「在我師門裡有些尋常的道理，大家體面人，逢人說話留一線，他們好像就聽不懂……非得直直白白，像我師尊那樣罵回去，打回去，一個個都明白了，什麼話都聽懂了。好不好笑？」book18.org
當日洛城上空慕清夢呵斥諸聖，齊開陽被東天池的仙藹所籠罩，只知一小段。但洛芸茵隨在母親身邊，可是從頭到尾看得明明白白。少女欽慕不已，不知道跟齊開陽說過多少回。book18.org
「不好笑，這有什麼好笑？」book18.org
「不好笑？」齊開陽回身，手掌虛抓成爪在腦側晃啊晃地畫著圈，道：「就是，怎麼說呢，按你說的想法跟咱們不一樣。大體就是我師門裡常說的，有一類人，無法理解為他們的所作所為，只能稱之為賤！你懂不懂？」book18.org
「噗嗤~」越聊越是投機，洛湘瑤一抿唇擋住噴飯般的笑意，片刻後忍不得，唇瓣裂分露出兩排玉貝般的白齒，笑得前仰後合，道：「對，就是賤！不但愛作賤人，還愛自己犯賤！」book18.org
兩人笑了一陣，洛湘瑤輕哼一聲，翻了翻媚目，齊開陽回以一個嗤笑。說到賤之一事，兩人共同所知的人里，至賤者莫過於范無心。book18.org
言談間已深入黑氣三里有餘，齊開陽忽道：「洛宗主，他們沖我來的，此事與你無關，我自有脫身之法。還請先回南天池，告知茵兒不必為我擔心。」 「回去了你自己和她說。」洛湘瑤淡淡道：「我孤身一人迴轉南天池，女兒要記恨我了。」book18.org
「說不動你。」齊開陽後退一步，仍是擋在洛湘瑤身前。book18.org
「你莫和我耍花招！對付你，我一根手指頭都有多。」book18.org
齊開陽不答，抬頭望天。該來的終究會來，該會的終究要會一會。在這個地方面對四天池的諸天神佛，像是一種宿命？book18.org
當年的慕清夢站在這裡環顧四周強敵，是彷徨？是驚慌？是準備慷慨赴義的激昂？還是智珠在握？齊開陽想了一圈，覺得都不是。慕清夢會來到這裡，一切都是計劃之內，且做足了準備。強敵眼裡的死地，卻是她絕地逢生的蹊徑。 少年戰意大增，大喝一聲如驚雷般滾滾炸出：「都出來！」book18.org
易門搖曳閣之內，一盞燈火忽明忽暗。鳳棲煙與鳳宿雲圍坐在燈火旁，蓍草精們雜亂地爭論不休。book18.org
「卦象千變萬化，既然不明，就有問題！憑什麼非說是逢凶化吉？」矮胖的那株嗓門極大，嚴謹無比地指著卦象道：「逢什麼化吉就是逢什麼化吉，不要妄加揣測！」book18.org
「除了逢凶化吉還有什麼？你告訴我逢吉化吉嗎？天大笑話！」瘦高的那株擺著枝幹道：「你也說千變萬化，偏生你自己不知變通！卦象沒有寫明逢凶化吉，你就不知道去想想逢什麼化吉？」book18.org
「好啦，別吵啦！都給我閉嘴！」鳳宿雲一聲喝斥，回身道：「姐姐，孩子的命燈在閃爍，你還要坐在這裡？」book18.org
「我……」鳳棲煙正點在逢與化二字之間的手指顫了顫，道：「燈火只是閃爍，再……再等等……」book18.org
神奇的卦象，逢與化二字之間是一副水墨山水畫，繪的是溪水蜿蜒的岸邊，雲霧繚繞的山峰。難明的天機，連鳳聖尊都無法參透。book18.org
「硬是忍得！要我就忍不得。」鳳宿雲撇撇丹唇，道：「天機天機，都不如掌握自己手中來得穩當。」book18.org
「我何嘗不知？」鳳棲煙長長地呵了口香風，道：「我就是想小開陽能靠自己去應對危機，他本來就有這個底子和姿質在！他不僅修為不賴，腦子都靈光得很。」book18.org
「一力破十會，這一回的事情遠超他之能。我說你怎麼變得跟慕姐姐一樣，一個個都喜歡揠苗助長？」book18.org
「誰跟她一樣？胡說！我是有……」鳳棲煙白了妹妹一眼，低聲嘟噥道：「有點把握。」book18.org
「自己都心虛。」book18.org
「不是心虛，小開陽的事情，我一點都沒有開玩笑。你來看。」鳳棲煙指著卦象道：「卦象的機關是山水，光看山水歧義多了去了，吵到孩子回來了都吵不完。我倒是有點不同的想法，你看，水往哪兒留？」book18.org
溪流自山峰蜿蜒而下，似能聽見輕快的叮咚聲，源頭隱於山峰背後，從左至右，流向於右。book18.org
「往右嘛。」book18.org
「你正經點！」book18.org
「好啦好啦，水往化字流。」book18.org
「對嘛！」鳳棲煙瞄了點越發閃爍，開始飄忽不定的命燈，道：「小開陽逢一關鍵而化吉，是什麼，不知道。這裡本該有的字，或許充滿變數，又或許不知該是什麼字，而是某樣東西。不管是什麼，都在像化字靠攏。還是主動靠攏！你說對不對？這幅卦象一開始，這個缺失字不是這樣。」book18.org
「你怎麼，越來越信卦象了？」鳳宿雲不再與姐姐討論卦象，問道。book18.org
「你怎麼，越來越不信卦象了？推演天機，你一向比我高明得多。」book18.org
「我慢慢覺得，很多事情還是靠自己的雙手來掌控更好些。」鳳宿雲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慢慢不喜歡提早知道事情的結局，知道是壞，難道放棄不管啊？知道是好，難道不要做足準備啊？我更喜歡自己去編織所有的結局，無論是好還是壞。」book18.org
「你在說我？」book18.org
「姐姐，南天池的事情，你放任不管足足三千年。下面的人敬仰你，尊重你，畏懼你，但這世上，不是只有你叫人畏懼。你呀，你現在除了修為之外，其他地方還真不如人家小開陽。」鳳宿雲起身道：「你想的好，付青龍持你至寶護他平安，至不濟我們馬上趕去收拾殘局。可事情弄成這樣，一定是孩子剛出門就自己跑了出去，付青龍一定不在他身邊！否則有寶旗在側命燈紋絲不會動，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孩子有心，沒直接跑回來找你告狀，還想著幫你看看到底怎麼回事情。」 「你教訓的是，我心中有數，南天池，確實荒廢了太久。」book18.org
「那今天的事情，到底去還是不去？給我句話。」book18.org
「不去！」鳳棲煙粉拳一握，捏得指節發白，道：「慕清夢能讓他闖蕩天地，不是她有多狠心，是她信任小開陽。她能做得到，我也做得到，小開陽更做得到！」 話音剛落，命燈飄搖，燈火像被一陣狂風吹過，數度幾欲熄滅，又頑強地熬過，重新燃起。book18.org
陰雲密布，瑞靄飄飄，祥光籠罩，狂風呼嘯。雲端現出五十餘人來，讓齊開陽張大了嘴。book18.org
個別認識，大都不認識，全都看不清修為。有些法輪常轉，有些足踏異寶，有些腰佩奇珍。book18.org
齊開陽抹抹鼻子，道：「完了，真的諸天仙聖都眼紅十兩金子。」book18.org
洛湘瑤媚目低垂，不言不語，仿佛入了定一般。齊開陽知道又讓她陷入了兩難，雲端之中，立於北方的鐘神秀遙遙在望。莫說眾目睽睽，齊開陽是眾矢之的，誰靠近了他就是與四天池諸聖作對。就是鍾神秀傳法旨，她都不能抗拒。book18.org
「你先走，我沒事，讓茵兒不用擔心。」齊開陽低聲囑咐，見洛湘瑤不理不睬，只垂首沉思。料想勸她不動，遂高昂起頭道：「諸位來此何意？」book18.org
「齊開陽，你在魔界與魔女勾結，致百餘同道慘死。你，認不認罪！」喝斥之人滿面虯須，半黑半白，虎威凜凜。book18.org
「盪魔宗魏開山。」洛湘瑤輕聲道。book18.org
「殷其雷，這些話是你說出來的？」齊開陽不搭理魏開山，向殷其雷道。 「大膽！卑賤小民，竟敢直呼公子名諱！」book18.org
齊開陽目光冷冷一轉，道：「家師慕聖尊，你最好自己把嘴縫起來。我跟殷其雷說，輪得到你插話？」book18.org
「你……」魏開山大怒，還待叱罵，不知想起了什麼居然生生掐止，呼吸粗重罵不出來，片刻間竟有冷汗冒出。book18.org
「魔界之難，諸同道眾目昭昭，齊開陽，你還要抵賴不成？」book18.org
「無欲仙宮潘天成。」book18.org
白衣飄飄，仙風道骨，面上光風霽月，無欲無求。不需洛湘瑤多言，齊開陽已知來人宗門，嗤笑一聲道：「潘宮主，我聽聞仙宮女弟子妙處多多，還未曾見識過。潘宮主可否方便一二？」book18.org
潘天成面色不變，只悲天憫人地哀嘆一聲道：「自求死，不可活。」book18.org
「諸位，諸位。」一名老者出陣團團作揖，道：「魔界一事同道死傷，故是仙界慘事。諸位興師問罪，當給人說話的機會。齊小哥正在南天池作客，是聖尊座上賓。還請諸位看聖尊面上，容老朽一言。」book18.org
「劉先生。」齊開陽拱手躬身行禮，心下稍寬。幾番相遇劉仲明，得他仗義執言，甚是敬重。book18.org
劉仲明在此身份不高，偏生名聲又極大極好，仙聖們皆以默許，唯獨南天池陣里人人看面色頗不以為然。再看東西北三家天池，對南天池的態度冷冷淡淡，愛理不理。諸多目光齊刷刷地望向劉仲明與南天池陣里，頗多幸災樂禍。book18.org
「齊小哥。」劉仲明飛身而下，停在黑氣之外一里余，遙遙道：「久未謀面，別來無恙。」book18.org
「讓他出來說話，藏頭露尾，定是心中有鬼！」劉仲明話音剛落，西天池陣中一名妖艷女仙斥道。book18.org
女仙齊開陽不識，洛湘瑤不發話，可知不是什麼響噹噹的人物。book18.org
齊開陽懶得搭理，向劉仲明一拱手，環顧四面天空的諸聖哂笑著道：「劉先生，小子天不容，地不收的，僥倖苟活至今日，幸虧無恙。」book18.org
「讓你出來說話！」book18.org
妖艷女仙再度喝斥，驕橫得目中無人。齊開陽怪異地看她一眼，蠢到這種地步著實不多見。在大宋朝堂里，這種蠢貨大都是達官貴人的家丁，門房一類。看這位姿色不錯，又是誰養的寵妾？平日無法無天慣了，簡直跳樑小丑一般。 小丑跳梁，諸聖一言不發，最是尷尬的莫過於劉仲明。齊開陽暗思當年恩師被困於此地，唯獨南天池袖手旁觀，想是得罪了三家天池。這些年來南天池多受排擠，齊開陽都聽得些風聞。今日見他們待劉仲明的態度，多有幾分端倪。——若不是搬出了鳳棲煙，恐怕都會被直接喝退。book18.org
於是這不開眼的女仙出來撒潑，三家天池都樂見其成。book18.org
「你為何不下來說話？害怕嗎？」齊開陽回視南天池諸聖，見他們熟視無睹，暗嘆一聲。算了，這攤子渾水，再讓南天池攪進來，何苦強人所難？他與付青龍對視一眼，緩緩搖搖頭，示意不必管。book18.org
鳳聖尊與鳳姨待自己的恩惠已然夠多，還要把家底墊進來不成？book18.org
女仙躍躍欲試，一名綸巾男子向楚山孤一禮，取出件異寶交予女仙。book18.org
「逍遙宗主林世茽，不要殺人。」洛湘瑤低聲道。book18.org
齊開陽向前數步，女仙接過異寶大喇喇地按落雲光，直入黑氣之內。book18.org
甫一進入便覺不妥，面色白了白。她怯生生地回望林世茽，主人微笑頷首。握了握手中異寶，女仙膽氣又壯，指著齊開陽的鼻子叫道：「小子，諸位公子在此，諸聖在此，還不快快出去認罪！」book18.org
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連凡間的村婦都不如。齊開陽拍拍額頭，道：「他們不想進來，讓你來探路。路途兇險，一個不慎妄自送命，快走吧，我不打你。」 「受死！」女仙橫眉怒目，抬手放出一叢飛鏢。鏢身火焰熊熊，飛出半尺化作三隻火鴉。她身上冒出層粉霧，掩在火鴉身後衝來。book18.org
齊開陽反應神速，偏頭讓過火鴉，伸二指拈著一隻火鴉尾羽，火鴉掙扎著呱呱直叫。敵手欺身而進，齊開陽反手將火鴉朝她臉上甩去。女仙嚇得驚聲尖叫，忙不迭地低頭，唯恐火焰燒壞了臉。book18.org
齊開陽只一個踏步，那叢粉霧遇見護體金光，自然潰散。少年伸手按在她頭頂，真元引而不發，抬頭道：「要不，換個像樣點的來？」book18.org
女仙驚懼之下，念動咒言，手中異寶祭起，光芒晃目看不清是何物。齊開陽身體一緊，竟被條筋絛五花大綁。女仙著地一滾，見狀大喜，翻手取出柄寶劍朝齊開陽脖頸砍去。book18.org
齊開陽掙了掙，劍光晃眼已到肩側，不及掙脫，頭一偏！book18.org
如金鐵交鳴，寶劍被他死死夾在肩上不能寸進。女仙見他悍勇非常，怯意大生，又見齊開陽身不能動，目光中居然還敢怒焰濤濤，登時惡從膽邊生，撒開寶劍，翻手取出柄飛錘。book18.org
這些法寶都是逍遙宗煉製，威力不俗。可這女仙爭鬥經驗幾無，只一味發泄怒氣。至今都未發覺到了黑氣之中，不僅是修為，連法寶都大受限制。全無法寶的靈動就罷了，威能亦大打折扣。book18.org
飛錘未發，齊開陽大喝一聲，口中吐出一枚金丸，正中女仙印堂。那女仙如斷了線的風箏飛起時已然殞命，屍體飄在空中片刻，黑氣張牙舞爪。先吸出個慘叫連連的魂魄，嗖地一聲就沒入洞口消失不見，片刻後連屍體亦被黑洞吸走。 齊開陽運起玄功，綁縛的筋絛聲聲哀鳴，應聲被崩斷一根。筋絛頗有靈性，受創之下鬆開齊開陽，忙不迭地逃出黑氣。book18.org
「畜生，竟敢當眾行兇！」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大義凜然地喝斥，空中忽現漫天綠火。book18.org
齊開陽剛脫束縛，抬頭見綠火熒熒幽幽，不知何物。即使身在黑氣之內，仍覺龐然偉力，無可阻擋。剛眨了眨眼，只見一道劍光升起，如冰映冬陽。劍升蓮開，蓮心處亮起一枚小星，星光熠熠生輝，每一道光芒儘是銳利無匹的劍氣。星光所照之處，綠火盡滅。book18.org
洛湘瑤不知何時身在黑氣之外，身蒙一層白色的聖輝。綠火消失，聖輝收斂，洛湘瑤撤去劍光，再回到黑氣之內。book18.org
南天池陣中付青龍雙拳緊握，掌心裡都是汗水。左掌心捏著枚小旗，右掌心空無一物，只記得南樛木的密信：不可抗旨，可……可什麼？他心中再清楚不過，此刻猶豫不定，究竟該如何是好。book18.org
「好一招【劍斷神霄】，佩服，佩服。」陰惻惻的聲音出陣，朝洛湘瑤拱手躬身，折腰近半，禮數極周全，謙恭謹讓地道：「未敢請教洛宗主是何意？」 洛湘瑤半垂螓首，眼觀鼻，鼻觀心，閉口不言。book18.org
「洛湘瑤！公子有令。」北天池陣內有仙家朗朗而言。book18.org
「妾身在。請恕妾身法旨在身，不能全禮。」洛湘瑤不敢不答，仍是半垂螓首。book18.org
「洛宗主，歸位。」鍾神秀童音稚嫩，卻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book18.org
「妾身使命未完，不能遵令。」美婦人聲音淡得幾無情感與聲調起伏，仿佛在訴說件平平無奇的事。book18.org
「本公子奉聖尊旨意，統領北天池於昏莽山一切事務，命你歸位。」book18.org
「聖尊旨意可曾單獨提及妾身？」book18.org
「不曾。」book18.org
「如此……」洛湘瑤緩緩抬頭，直視鍾神秀道：「妾身使命未完，不能遵令！公子恕罪。」book18.org
鍾神秀面容上扭曲之色一閃而過，伸手遞過一枚銅鑰，緩緩道：「拿下。」 北天池陣中一名道士接過銅鑰道：「遵令。」真元發動，銅鑰亮起澄澄黃光！ 洛湘瑤哇地吐出一注鮮血，纖纖玉指猛地揪住心口，月白色的軟煙羅被抓出絕望的褶皺。捧心的指節泛起青白，飛濺的鮮血如同她瞬間破碎的從容。book18.org
「哼……」 一聲極壓抑的，帶著血氣與顫音的痛哼從她齒縫間溢出。美婦人仰起頭，線條優美的頸項繃緊，宛如引頸就戮的天鵝。秋娘眉痛苦地顰蹙，眉宇間那道慣常的輕愁，此刻化作了淒風苦雨。額際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濡濕了鬢邊幾縷烏髮，黏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脆弱得如同被暴雨打濕的玉蘭。 那雙橫波目即便在劇痛的沖刷下，依舊不肯蒙塵。水光在眼眶裡盈盈欲墜，卻始終不曾滑落。波光似倒映著星空，正淬鍊出寒星般不屈的光芒。book18.org
被死死咬住的下唇，很快一縷鮮紅的血絲便從飽滿的唇瓣間滲出，在淒艷的蒼白下頜處點出一道驚心動魄的硃砂。book18.org
美婦人緩緩癱坐在地，月華裙裾如破碎的雲朵鋪散開，仿佛一件正在皸裂的稀世瓷器，每道裂痕都透著令人心碎的美麗。book18.org
齊開陽踏上兩步。洛湘瑤驚覺偏頭，咬著銀牙，勉力一笑低聲道：「別動，我來應付。」book18.org
少年見她汗濕的青絲貼著臉頰，唇上血跡涓落，那勉力一笑悽然，痛楚，倔強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悽厲的美艷震撼著齊開陽的心湖。book18.org
「洛宗主，心意領了。往後但有所需，開陽水裡水去，火里火去，今日相護之恩，永不相忘！」齊開陽莫名地咧嘴一笑，道：「幫我帶話給茵兒，讓她安心修行等我回來。」book18.org
洛湘瑤一怔時，齊開陽已一個倒縱，瞬間縱至洞穴上方。混亂的天道之力像一陣無可抵擋的旋風，將他朝洞穴吸去。book18.org
「不要！」洛湘瑤大驚，她忍著劇痛，一手捧心，足下釘死在地面，一手灑出道劍光，將齊開陽攔腰捆住。book18.org
齊開陽身形只一滯，便被嗖地一聲吸入洞口，身形不見。劍光如絲連，並未斷去。洛湘瑤踉蹌掙紮起身，飛至洞口旁。她修為高絕，混沌的天道之力一時奈何她不得。book18.org
洞穴里黑漆漆的，洛湘瑤眼帘連眨，媚目中泛起盈盈清波。只見齊開陽腰際被劍光纏住，正在混沌不明的諸界風暴中張牙舞爪。洞內吐出的黑氣將他拋起，無明的吸力又將他向深淵吸去。像一片無所憑依的枯葉，雖是在空中起起伏伏，終究要落入無底深淵。book18.org
少年張口大叫，卻一絲聲息都傳不出。只見他忙亂地伸手去解劍氣，以他的修為哪裡解得開？book18.org
洛湘瑤竭力收攏劍光，任她拼盡全力，被吞入洞穴的一截紋絲不動。仿佛這一個洞口就把世界化作了兩邊，互相隔絕著獨立存在著。book18.org
心口又是一震幾欲昏厥的劇痛。天大地大，洛湘瑤只覺自己孤孤單單，失魂落魄。她一挫銀牙，在諸聖驚呼聲中，向著洞穴倒頭栽入。book18.org
齊開陽被纏在空中，哇哇大叫聲剛一出口就被陣九天罡風吹散，連自己都只聽得支離破碎的聲音。運轉的八九玄功護持著肉身，但金光若有若無，這裡正在吞沒著光芒。book18.org
在他幾乎昏死的瞬間，身體一輕，劇痛褪去，終於喘上一口大氣。book18.org
一個香香軟軟的豐滿嬌軀，帶著銀色的聖輝游魚般劈波斬浪靠近身邊，將他一把拉住。銀輝與金光融於一處，罡風稍定，帶泣的嬌聲又恨又喜地罵道：「你幹什麼？你幹什麼？」book18.org
「斷了……斷了……」齊開陽叫苦不迭，叫得驚天動地。book18.org
「鬼叫什麼？什麼斷了？」美婦人飲泣之下，被他的鬼吼鬼叫聲氣得笑了。 「解開，解開……腰斷了……」齊開陽連連指腰。book18.org
「唔……」洛湘瑤忙撤去劍光，見齊開陽衣衫裂開，腰上一層紫黑的瘀痕。先前她在外面扯，混沌之力在裡邊拉，齊開陽被夾在當中，兩股力道都不是他所能抵抗。洛湘瑤一陣後怕，若是再晚些許，齊開陽真會在兩股力道之下，被生生撕作兩段……book18.org
「你發的什麼瘋？」見齊開陽腰上的瘀痕迅速褪去，洛湘瑤余怨不息，氣得恨不得給他兩拳。book18.org
「怎麼……不是……」齊開陽慌慌張張地左右一探頭，黑漆漆的目不能視物，正飄飄蕩蕩往不知何方，這才驚覺怎麼洛湘瑤在身邊？立刻暴跳如雷道：「你發什麼瘋？你來幹什麼？」book18.org
被兇巴巴地吼了一嗓子，洛湘瑤氣勢頓失，委屈地怯聲道：「說好了帶你回去……」book18.org
「所以你就跟著跳進來？」齊開陽雙手抱頭，喃喃道：「完了完了，沒人報信，回去要被茵兒和霜綾罵死了……」book18.org
「你還知道惦記茵兒，不由分說就跳進來，你還惦記茵兒？就知道逞英雄……」氣勢全無，嬌聲怯怯，越說聲音越低，連數落都不如。book18.org
「不跳進來怎麼脫身？」齊開陽火冒三丈，道：「我在外面難道繼續看著你被人為難？被人欺負？早跟你說了都沖我來的，不干你的事情，你安安心心去跟茵兒報個信，讓她放心不就得了！」book18.org
「我自有辦法……」洛湘瑤倔強著低聲解釋，聲如貓叫般委屈。美婦人張口一吐，吐出口金風，指尖又逼出一縷淡粉的霧氣。book18.org
「穿心鎖解了？」book18.org
「都到這裡了，還管什麼法旨不法旨。穿心鎖算得什麼！」洛湘瑤恨聲道。 「粉色的是什麼東西？」齊開陽滿心好奇。book18.org
「不關你事……」美婦人俏臉一紅，躲閃著目光道：「別管這些了，現在怎麼辦？」book18.org
「好問題！」齊開陽豎起個鄙視的大拇指，道：「你跳進來就為了問我怎麼辦是吧？」book18.org
「不要那麼凶嘛……」洛湘瑤不覺有錯，但不知怎地又覺理虧，委屈道：「我又沒有要害你。」book18.org
「呃……對不住。」齊開陽撓撓頭。一隻小手溫軟，幼嫩，自她躍入洞穴來到身邊後，始終與自己相握。book18.org
左右都是劇烈的罡風，不知要吹多久。身無憑依，能將罡風抵在身外已甚不易，更別提什麼穩住身形，不知要被吹到哪裡。絕望的絕地，美婦人竟覺胸臆間一陣暢快。book18.org
在這與世隔絕的混沌之力，天象雖險惡，再沒有人心能束縛她。就連神魂中的烙印，此刻都失去了威能，若不是深深的烙痕，就像不存在。十餘年來，竟無一刻像此時輕鬆無拘。book18.org
「我們還能出去嗎？」book18.org
齊開陽原本信心十足，身邊多了一人後，頓覺壓力倍增。美婦人輕柔好聽的聲音，悠悠地問著，讓他豪情頓生。book18.org
「一定可以！回去之前，我還要找一個地方。」book18.org
「哪裡？」book18.org
「幽冥地府，鬼門關前。」book18.org
「去那裡幹什麼？」book18.org
「地府有一面孽鏡台，聽說身死之後可以照人一世之善惡。」齊開陽輕嘆一聲道：「我想看看我從哪裡來……希望地府沒有毀壞殆盡。」 book18.org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