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口念心言book18.org
「齊哥哥?」book18.org
心喪如死的洛芸茵驚喜地歡呼,鳳宿雲挑了挑眉,面若寒霜,看不出情緒變化的柳霜綾則一瞬間被抽空了氣力,掩面而泣。book18.org
「他福大命大,哪會出什麼事。」鳳棲煙說得雲淡風輕,嬌軀卻在顫抖,似是心情激動得難以自已。媚目更是緊盯著命燈不放,生恐容光煥發的燈火再度熄滅。book18.org
「卦象都重現啦,你再這麼盯著,命燈都給你盯怕了。」book18.org
鳳宿雲揮手在卦象下方一划。卦象中的山峰雲霧散去,溪水奔騰流向【逢】字,吉字更是光芒大放。唯一的隱憂只有【吉】字的光亮里,居然夾雜著異光。 異光光明正大地閃爍,正而不邪,卻顯得怪異。book18.org
鳳棲煙一眼就注意到異樣,沉吟著道:「這又是何解?」book18.org
「這有什麼?我要是心情不爽想捉弄人,或是尋人晦氣給自己泄憤,不就是這樣咯。」鳳宿雲不以為然地道:「我是壞人麼?不是。我會起壞心思麼?會!」 恍然大悟。鳳棲煙搖頭道:「小開陽,你這是惹上了什麼人喲……」book18.org
憑空而現的府邸,匾額上橫書【春在堂】三字。洛湘瑤揮開素麵松木門,門口的府邸里仿佛藏著一片流動的春。book18.org
門開時捲起的風吹動檐角的風鈴,聲響沉朴,齊開陽抬頭看時,鈴舌是一枚曬乾的桃核。鈴聲不似金玉清脆,卻更顯餘味悠長雋永。book18.org
「茵兒第一回吃桃子,還沒長牙,吸啊吸的慢慢把桃肉吃個乾淨,就剩這枚桃核。」洛湘瑤看著桃核微笑,笑意里全是母性的溫柔與甜蜜的回憶。book18.org
「難怪這麼香。」book18.org
洛湘瑤瞪了他一眼,女兒這顆嫩白菜就這麼被他吃個乾淨,做母親的多有不爽!book18.org
門口就是一處庭院。庭院不設假山,鵝卵石一路延伸至一座榆木拱橋,將一彎溪水左右切分。橋畔種的不是仙草,而是凡間垂柳,垂落的柳枝正拂過水麵漂浮的花瓣信箋。信箋上寫滿了小字,被施了永浮不沉的法咒,在溪水中循環流動不止。水底沉著數十枚溫玉卵石,平日吸足陽光,在昏沉沉的地府里便漾起暖黃光暈,將水流映成融融春溪。book18.org
院中僅主屋一座,廳中擺著只竹節搖椅,鋪著藍印花毯子。白泥火爐上吊著只粗陶罐,猶能嗅到淡淡的蓮子清香。搖椅旁的柳木支架掛著只竹籃,內置五冊書本,看著尚新。齊開陽隨手一翻,皆是凡間所制話本。book18.org
一本是仙凡間的男女情怨,一本是仙家情愛糾葛,皆是凡人所想像。再待看時,被洛湘瑤一把拍落急急收起。齊開陽莞爾一笑,目光向天只做不知。book18.org
隨著齊開陽目光看去,洛湘瑤轉動一隻懸在天井上的機關。屋頂開合之際,透入的光芒變幻,牆角顯出一幅《花信風》圖。齊開陽嗅到泥土香與杏蕊甜,再看窗棱現景。東窗是杏花疏影,西窗是煙雨漁舟。book18.org
杏花搖曳,煙雨濛濛,竟是活景,齊開陽嘖嘖稱奇道:「你的法術?」 「我遊歷人間封存的春景。」洛湘瑤不經意地隨口答,看了齊開陽一眼,朝閨閣一指道:「你要不要打坐運功?」book18.org
寢居簡單的陳設如出一格,一張梨木床,被褥用彩染土布縫製,又是凡間之物。一隻湖綠色繡著春波的枕頭傳來淡雅的山茶花香。床頭的妝檯上擺了三隻罐子,並無脂粉之香。book18.org
洛湘瑤自顧自地打開妝檯上的一隻葫蘆罐,拈出一撮茶葉置入白泥火爐上的粗陶罐里,生火煮茶,道:「我這裡用度都是凡間之物,你莫嫌棄。要是打坐運功,我有冰蓮三品,可以助你行功。」book18.org
橫波媚目朝自己看來,齊開陽搖頭道:「不用,肉身已無礙,真元和神念還壯實了許多。你剛才給我吃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好神奇。」book18.org
橫波媚目立刻轉開,美婦嘟噥著小聲道:「說了你又不懂。」book18.org
「你的丹藥秘法我是不懂,但我懂自己啊。」齊開陽迫切道:「我自幼修行,從無靈材丹藥之助。不是沒有,是無效。八九玄功,什麼外力進入都被自行排斥,連……我實話實說,連雙修都一無所得。」book18.org
「那不是很好?自食其力,得來的修為最是可靠,旁人羨慕還來不及呢。」 「我要是呆在山裡安心修行,比誰都踏實。」齊開陽苦著臉,道:「我說心裡話,我現在真有些急了。三家天池的人都恨不得我粉身碎骨,魂飛魄散。剛出山的時候,我想著死就死了,技不如人有什麼可說的。現在,我越發不想死,不敢死。你說的話,我深以為然,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許多恩情未還,中天池未立,我不能出事。我還有茵兒,霜綾,凝兒……」book18.org
洛湘瑤烹茶的手指一顫,翻手取出三隻蓮台,一張玉椅,道:「坐吧,你坐那邊,運功試試看。」book18.org
登上蓮台,只覺一股沁涼的銳意浮起,森寒逼人毛孔直豎。齊開陽靜下心來,不過片刻就神歸紫府,凝心靜氣地默運元功。book18.org
洛湘瑤看得輕輕點頭,三品蓮台是她修行之寶,內含執劍湖數萬年溫養的劍氣。換個尋常的道生修者,光是靠近都承受不住。齊開陽能迅速靜神,光這一份心性都非常人可比。他運功之時,蓮台泛起銀光,蓮台劍氣順吐納入體。洛湘瑤定睛觀看,三炷香之後,劍氣又原封不動地自吐納而出。book18.org
齊開陽運功一周天,精神更顯健旺,可外物不能存留,無奈地攤手道:「是吧?鳳聖尊賜過萬年醪,茵兒跟霜綾大有裨益,我就聊勝於無,所以我才驚奇你剛才給我吃的東西。這東西不凡,先前惠賜了些已是大恩,我不是想問你再要。只想知道是什麼,他日若有機緣遇上,我不會錯過。」book18.org
「找不到的,別費心思了。」洛湘瑤立刻偏頭避開灼灼目光,默了一默,低聲道:「我……罷了,別再說了。」book18.org
齊開陽看美婦鼻翼翕合,雖竭力掩飾,仍掩不去驚慌與羞意,只得撓撓頭不好再問。跳下蓮台,齊開陽舒展筋骨,真元一運,金光迸發。book18.org
這一趟運功雖未能取冰蓮之益,先前那股茁壯丹田,滋養識海的甘甜漿汁隨周天運轉,被吸納得乾乾淨淨,大有所得。book18.org
「又有進境?」洛湘瑤詫異道:「還有,你的神念遠超道生境界。」book18.org
「還行。」齊開陽咧嘴一笑,道:「自幼每一回受罰,都受大道怒火之苦。從前不知道是什麼,不知道師尊為什麼這麼狠心,現下才明白啦。不是這些根基,方才我哪裡撐得住。你們都覺得我修行快,可惜遠遠不夠。」book18.org
「欲速不達。」book18.org
「我知道,放心。」齊開陽咂了咂嘴,甘甜猶有餘香,實在是不盡遺憾。晃晃頭驅除雜念,道:「羨慕來羨慕去,最終還得靠自己紮實修行。得之我幸,不得無妨。」book18.org
「羨慕?」洛湘瑤掩口輕笑,道:「你有世間最好的恩師授業,還用羨慕?」 「羨慕啊,我除了一對拳頭,什麼術法都不會,什麼法寶都沒有。別說你這樣的高人,就是靈啟的小修士,我看了都羨慕得很。」book18.org
「你自己就是先天至寶,還用什麼法寶?慕聖尊目光長遠,早就計算在內。現下你還不明白?」book18.org
「明白,都明白。」齊開陽喃喃道:「我就是羨慕你們一個個法術五花八門,法寶跟珠串似的一件又一件。就算於我無用,還是會羨慕。」book18.org
洛湘瑤頗有觸動,眼前的男子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少年喜歡花巧,喜歡威風,喜歡新奇有趣的東西。齊開陽比少年人成熟得多,無論他再怎麼老到仍是個少年,他天生就背負了太多,才成了現在的模樣。book18.org
還在感慨時,齊開陽已掃去陰霾,好奇地打量四周道:「你喜歡凡人的物件?」 「凡人沒有神通,但是奇思妙想更甚我們修士,有些東西很有意思。凡人一生不過短短百年,更珍惜時光……很多東西,我們修士沒有。」美婦說著時露出神往之色道。book18.org
「譬如,情感?」那兩本凡人所寫的情情愛愛,庸俗老套,異想天開,卻得洛湘瑤青睞,齊開陽試探著問道。book18.org
「別瞎猜了。」洛湘瑤白了齊開陽一眼,終究幽幽嘆息一聲,道:「是人情味兒。他們生命太短,總想趁著百年時光多多抓住很多東西。親情?學識?成家?立業?林林種種。他們常言只爭朝夕,很多事一旦錯過就是一輩子。輪迴之後前世皆忘,錯過了就是永恆。不像我們,壽命綿長,什麼都不在意,只顧著自己的修為和壽元。」book18.org
「只爭朝夕,當然還有喜歡的人?」齊開陽被樸實而真摯的話語觸動,片刻恍惚,旋即明悟,道。book18.org
「從前你們中天池執牛耳的時候,仙人之間還有許多人情,那時候的仙界,比現在要溫暖得多。」洛湘瑤避而不答,說起舊事來。候了片刻,齊開陽全無反應,她奇道:「你不想知道從前的模樣?」book18.org
「不用知道,我長大的地方就是你說的模樣。霜綾第一回去,就說很喜歡,很溫暖,除了大姐剛開始對她凶一點。」book18.org
「怕你被壞女人騙了去是吧?」洛湘瑤揶揄微笑。book18.org
「嘿嘿。」齊開陽跳上搖椅,藍印花毯子上仍有幽香餘味習習,甜中帶膩,略有幾分熟悉之感。想是這一路與洛湘瑤同行,她身上的幽香隨風散溢,已嗅得慣了。齊開陽道:「我在大宋國的時候,偶有見到些痴男怨女,有情人難成眷屬,永別之時哭得撕心裂肺,連殉情的都有。當時不曾在意,被你一說,是這麼回事。咱們修士之間難道不是這樣?」book18.org
「偶有,大多不是。」洛湘瑤目光一黯,黯然道。book18.org
「想起個事情,那個用綠火,被你攔下來的是什麼人?我看他對你禮數周全得很,長得模樣雖討厭,有點彬彬有禮的樣子。」book18.org
「鎖魂宗主錢田實,修為在我之上,我不是他的對手。」洛湘瑤怔怔望著齊開陽,欲言又止,面容一肅道:「我提醒你一件正事。往後再遇見鎖魂宗人,你一定,一定,一定要一萬個小心。世間懼你,恨你,仇你的不在少數,但論誰會毫不猶豫地下殺手,絕不會有人超過鎖魂宗!」book18.org
「多謝提醒。這麼說來,沒有你那招【劍斷神霄】立威,我已經身消道隕來著?」隨手比劃了幾下洛湘瑤當時仙姿舞動的劍光,齊開陽暗思內中或有什麼宿怨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又想鎖魂宗這種宗門的功法,自家最是不懼,遂不再多想。坐直了身,正色道:「我也跟你說個正事。如若我們重見天日,你要何去何從?」 「當然是回劍湖宗。」book18.org
「你回得去嗎?我真心誠意,你敷衍我就沒意思了。」見洛湘瑤沉默不語,齊開陽索性挑明道:「你公然違抗他的旨意,還得罪了鍾神秀。不要說他,就是凡間人皇都絕無輕饒的道理,否則威信何在?」book18.org
「他暫時不會殺我。」book18.org
齊開陽心尖一顫,似被刺痛了一般,聲沉如擂鼓道:「他會留你的命,僅此而已對吧。」book18.org
洛湘瑤默然無言。book18.org
「我猜對了?你深知他的為人,卻要把命運交在他的手上?」齊開陽痛心道:「他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你,然後下一個就是茵兒!茵兒還是劍湖宗的弟子!鳳聖尊曾言要收茵兒做弟子,早幾日的話,可以順理成章。出了這檔子事,褚宗主還能做得了主麼?你居然還要回劍湖宗?」book18.org
「你明知道我的過往。」book18.org
「所以你就屈服了?任他予取予求?一道神魂印記,把你的脊梁骨都打斷了麼?」book18.org
「我沒有,我從沒屈服,否則不會公然抗旨。」book18.org
「要反抗,就反抗到底,抗一會,屈服一會,這算什麼事情?」齊開陽越說越是大聲,激動道:「往日你還要顧忌茵兒,他用茵兒為餌,迫你不得不就範。今時不同往日,我齊開陽沒本事,但我師尊會護著茵兒。假以時日,茵兒神功大成不在任何人之下,你卻還要重走老路?」book18.org
「我無其他路可走,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做,忍辱偷生,也要活下去。」 淡淡而渾不在意的語調,卻讓齊開陽心痛不已。情感的萌發無從探究,但他深知自己現下的心意,咬牙切齒道:「你要忍辱,我受不了。」book18.org
「你將來要做多少大事,一點小小的情感就把你絆住了?讓旁人知道,又多一條對付你的辦法。」洛湘瑤面上發燒,扭頭閃躲著嗡聲道:「你刻苦修行難道就為了這些情情愛愛的小事?」book18.org
「呵,今日他用茵兒迫你,改日就能用你迫茵兒,你心知肚明,何必裝傻?我能受得了?」齊開陽冷冷道:「我修行為了很多,自己喜歡的人,護不住是一回事,想不想護是另一回事。連你們都不管不理,不心疼,將來拿什麼重振中天池?待中天池同宗同道也搞這一套隨時捨棄?笑話。什麼狗屁做大事不惜一切,那是盜匪的道理。做大事更要拘小節!」book18.org
洛湘瑤沉默不語,齊開陽得理不饒人,道:「出去以後,我不但還要牽你的手……」book18.org
「你當自己是什麼?都要喜歡你?」洛湘瑤惱羞成怒,嬌叱道:「我不喜歡你。」book18.org
「怎麼可能?多多少少有那麼一點點。」齊開陽轉怒為喜,哈哈大笑道:「你我是同一類人,你那麼喜歡中天池昔日的做派,那麼喜歡中天池的文明,怎麼可能一點都不喜歡我。」book18.org
看美婦氣得胸脯起起伏伏,誘人無比,齊開陽湊近了道:「你該不會像凡人一樣,忌憚什麼年齡之差,還是什麼禁忌倫理?據我所知,咱們修士可從沒這套說法。」book18.org
洛湘瑤一縮身站起,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竟又退了兩步。正待駁斥,忽聽空中一聲悶雷。book18.org
「我自去應付,你等我回來。」大道怒火又至。此刻齊開陽神完氣足,識海更加壯實,胸有成竹,反身躍出春在堂。book18.org
洛湘瑤看他身形消失在門口,悵然若失,擔憂不已。發自心底的情感讓她無法自欺,終究熬不過擔憂。再想什麼等他回來,哪肯如此乖巧?恨恨地跺了跺腳,飄身尾隨而去。book18.org
美婦人見齊開陽足踏金光升在半空,昂首挺胸,直視著大道的怒火正在凝結成型。奈何橋頭破碎的六道輪迴遠遠地閃過各色光芒,照在齊開陽身上,與他的金光匯聚如暗夜裡的螢火之光。book18.org
洛湘瑤隱覺心抽了一下。趨吉避凶,生靈本能,已有太久沒有人關心過自己。這個朝不保夕的少年,說出的話雖讓她渾身都不舒服。那些不舒服的話,是戳破了泡泡般的一層幻想與逃避。直面的事實,讓她無比地噁心與難過。不舒服的不是他,而是已記不清的歲月里所經歷的事實。book18.org
「所謂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齊開陽聲音朗朗,滾滾傳向大道:「我師尊當年逆天而行,觸怒了你不錯。可我師尊未曾作惡,當年許諾你的事情,她會做,她在做。我齊開陽身為弟子,一樣會做。你只知發怒,還像大道之理麼?你……」book18.org
話音未完,天罰降下,齊開陽與洛湘瑤一同皺了皺眉。齊開陽足底一蹬,刺斜電射而出,天罰如影隨形,兜了個折角眨眼間趕上,將他罩在黑柱之中。 洛湘瑤心一揪。這道天罰不僅衝著齊開陽,還衝著自己,三點一線。齊開陽身在其中,反應神速地折開。洛湘瑤怕的是,天罰只一道,威力卻不知如何。若是合二為一,齊開陽危矣。她更不敢貿然衝上,先前險些將齊開陽送入絕地還歷歷在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天罰將齊開陽吞沒。book18.org
「咳咳……呸呸呸……你要泄憤,儘管沖我來,與他人何干……」book18.org
金光大放,齊開陽罵罵咧咧地驅散黑柱,洛湘瑤心一松。不及歡喜,她身化劍光,朝陰曹地府方向飛去。大道怒火無明,此時此刻,唯有離齊開陽遠些才是應對之方。正飛行途中,第二道天罰又至。book18.org
天罰分做兩道,一襲齊開陽,一罩洛湘瑤,威力提升近倍。兩人見狀,卻同時鬆了口氣,各自迎擊。book18.org
齊開陽純取守勢,施展八九玄功,將肉身護得風雨不透。book18.org
洛湘瑤則精彩得多,她皓腕處的白蓮耀映著劍光。天罰尚未近身,便被劍光撕成碎片。暫避危機,洛湘瑤回眸看向齊開陽時,金光從黑氣中不停地透出,尚能應對。她足下一點,一柄巨劍憑空而現托住嬌軀,劍尖遙指齊開陽的方位。 第三道,第四道,洛湘瑤額頭微微見汗,天罰未能靠近分毫,只感壓力一道大似一道。【道隕窟】不知多久沒有生人入內,維持著世間運轉規則的大道,不知是被蒙了心,只管把積蓄的怒火對他們一股腦兒地宣洩。還是像個孩童,認準了誰是【壞人】,接近了就不管不顧地大吵大鬧。book18.org
洛湘瑤心有隱憂,天罰之力逐漸增強,如同此前在孽鏡台中所見,一回五道天罰,無窮無盡。齊開陽不知還能支撐幾回?她目見所感,大道非要將齊開陽劈得魂飛魄散,把先天之炁全數回收才肯罷手。book18.org
第五道天罰降臨,洛湘瑤的劍光一沉,天罰毫髮未損。她不敢怠慢,肩頭升起一顆小星,劍光如雨,天罰如砂礫般粉碎。洛湘瑤輕輕喘息,皓腕上的白蓮紋黯淡了許多。她面色陰晴不定,眉間憂愁陣陣,見大道怒火暫熄,並未有新的天罰凝結。再候片刻確認無虞後,這才取出枚丹丸吞下。book18.org
齊開陽仍在與天罰激戰。洛湘瑤不敢靠近,只見黑柱之中透出的金光幾不可見,可範圍縮至他身形周圍。隔得遠了,鼻尖里依然衝來血腥氣,美婦人憂心之色更重。book18.org
約莫一炷香時分,虎吼聲起,黑柱潰散,少年現出傷痕累累的身形,正四肢撐地奄奄喘息。book18.org
「撐得住麼?」齊開陽成了個血人,身上無數崩裂的傷口正湧出鮮血,洛湘瑤忙取傷藥欲敷。book18.org
「不用,留著。」齊開陽搖頭拒絕,咬牙站起。book18.org
只這麼緩得一緩,血流停止,傷口有癒合之勢。齊開陽吐口濁氣,腿一軟又要一跤坐倒,洛湘瑤伸手攙住。每當遭難,兩人之間頗有默契,亦不懼禮法。齊開陽身上劇痛,仍咧嘴大笑。book18.org
「還笑!傷口崩了好玩嗎?」book18.org
「忍不住呀。」齊開陽大是受用洛湘瑤的攙扶,美人柔荑香軟,藕臂若無骨,更有香風陣陣。陰森森的地府,卻比天堂還要讓他心曠神怡。book18.org
「我只是要帶你回南天池,你不用自我感覺太好。沒來由的,你喜歡我幹什麼?」book18.org
「我喜歡你我錯了?」齊開陽怪叫著,受了天大的冤枉般道:「諸聖要殺我,你有性命之憂不離不棄,是個人都要動心吧?長得又好看,還不准我喜歡,哪有這樣的道理?你讓我怎麼辦?看我幹嘛?我還能怎麼辦?」book18.org
齊開陽一瘸一拐,卻像個得勝而歸的將軍,叫著難以辯駁的道理。洛湘瑤看他一副得志模樣,無力道:「我不好看。」book18.org
「漂亮的女子,總會有很多人追求,我看你沒有。」book18.org
「我不好看。」聲音沉悶,自己說自己不好看可以,被旁人,尤其是有些心儀的男子說,那可難受得很了。book18.org
「但是漂亮又有本事,地位高的女子,反而沒人追求了。」book18.org
「又不是我。」這一下聲音輕細略帶幾分羞意,美人心中的嗔意不消多說。洛湘瑤自覺失態,輕聲咳了咳。book18.org
回到春在堂,齊開陽坐回躺椅,洛湘瑤猶豫片刻,收起蓮台。孽鏡台中所見的天罰,持續了不知多少年。只知慕清夢功行圓滿攜著玉凰丹回到曲寒山,之後齊開陽出生,迄今十七歲,而世上已過三千年。他們親身經歷的天罰,又要多久? 兩人心知肚明,洛湘瑤雖身居高位,身家豐厚,所攜的諸般珍寶,靈丹妙藥都要精打細算,以備不測。齊開陽倒不在意,一路一瘸一拐,回屋時已行動自如,心下還有些得意:沒有給心上人拖後腿,修為是差了,不丟面子。book18.org
「你要不要再服點丹藥?」洛湘瑤聲音低低悶悶,像咬著牙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似的。book18.org
「不用,你承受的天罰強得多,保命的靈藥你留著自己用。」book18.org
洛湘瑤心中一暖,更覺羞不可抑,不敢再提此事,沉默以對。book18.org
「是不是,很久沒人對你說喜歡你了?」book18.org
「我不知道,我不在意,說這個幹什麼?」book18.org
「我很奇怪一件事情,你像個小姑娘,比小姑娘還小姑娘。你又不是剛出生就是天機聖人,就是劍湖宗三宗主。霜綾早有婚配依然追求者眾,我聽說逍遙少宗主都恬不知恥地想插手,追求茵兒的更是絡繹不絕。你就算現在身份修為高了,年幼時會沒人喜歡?會沒人真心想對你好?我雖不看輕自己,倒沒覺得自己天上地下獨一份。我待你真心誠意不假,可你,比霜綾和茵兒還要像小姑娘。」 洛湘瑤悶聲道:「誰說我都不在意,我都不知道。」book18.org
「你別怪我說心裡話。你會這樣只有一個原因,人人都知道你碰不得,有人早把你視作禁臠。這人權勢熏天,足以嚇退每一個你的傾慕者。」book18.org
洛湘瑤猛地回頭,悲憤之色溢於言表,啞聲道:「不關你的事。」book18.org
「可你我都知道,這人壓根不喜歡你,壓根不近女色。他視你作禁臠,不為情與色。既然如此,他這麼高的身份還要使下作的手段,只為他自己,只會為你的奇珍丹藥了。」齊開陽說得極快,不給洛湘瑤半點打斷與插嘴的機會,道:「我本來想不明白這一點,直到你對我說,別費心思,找不到的,我才明白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book18.org
「這種奇珍只有你才能發現材料對不對?否則依你的性子,一定會告訴我需要哪些材料。並且只有你才能煉製對不對?連他都沒有辦法。他不是要你,是要你為他煉製奇珍。」book18.org
洛湘瑤的珠淚盈滿眼眶,心中的委屈被小心地封存在瓶子裡,卻被少年魯莽地一把打翻。身雖自由,心若囚禁,數千年之久,直到韶華遠去,心如死灰。 白泥小火爐始終燃著火,不及飲用的一壺茶水被燒得焦干。book18.org
珠淚無聲息地滾落,洛湘瑤掩面飲泣。數千年的委屈,就算把淚水流盡,又如何能哭得乾淨?book18.org
粗糙的大手撫在美婦的背脊上,發寒的嬌軀從掌心的一小塊里感受到暖意。洛湘瑤再忍不住放聲大哭,哭聲淒切,哭得發軟,嬌軀幾乎要在玉椅上滑落。 螓首被無聲地一摟,倚靠在堅實的小腹上,淚水濡濕了臉頰前的一切。順手抓住腰後的衣襟,抓得指節泛白。只在腦後輕撫的大手穩如磐石,一遍遍撫過流水般的長髮。指尖帶起細微的真元漣漪,柔和地梳理她紊亂的氣息。book18.org
灼熱的淚水浸在小腹上,齊開陽心若刀絞,道:「不要回劍湖宗,你若回去,必是永別。我去求我師尊,去求鳳聖尊,求她們幫你除去神魂印記。你跟茵兒一起脫離劍湖宗,留取有用之身。湘瑤,好不好?」book18.org
話語一字一句地叩擊著心田。溪流邊的柳枝忽然無風自動,萬千柳絲垂落如簾,隔著軒窗將相擁的身影隔成朦朧天地。過了不知多久,哭聲漸歇。美婦虛脫般地倚在堅實的小腹上,雙目無神,眼尾卻卸下沉積千餘年的沉重。妝檯上的藤編盒子咯噠一聲,曬乾沉睡的蓮子,悄然刺破堅硬的外殼。book18.org
「我不回去,再不要回去,就算他立刻用神魂印記要我的命,我也不要回去。」 悶悶的聲音在小腹上發出,齊開陽繃緊的面容鬆開,咧嘴一笑。還沒等他樂完,小腹一輕,洛湘瑤掙脫他的臂膀,嗔道:「誰許你這樣叫我的?」book18.org
「湘瑤不是你的名字麼?叫不得啊?非得叫洛宗主啊?」齊開陽嬉皮笑臉地俯身到美婦面前道:「我又沒叫你湘湘,沒叫你瑤瑤。」book18.org
美婦鼻翼翕合一陣,當真氣得不輕,又無從辯駁起。齊開陽眼中帶笑,雖有玩味,更多愛憐,洛湘瑤被看得心尖兒發慌,只得瞪他一眼,將目光移去。 輕嗔薄怒,齊開陽神魂顛倒,拖來躺椅坐在她身邊道:「還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他要你煉製丹藥,視你為禁臠可以理解,他不近女色,怎麼鬧得生出茵兒?這不沒事找事麼?」book18.org
「我怎知道。」洛湘瑤羞澀不已,唯恐齊開陽再刨根問底地問下去,道:「你幫我取那隻青瓷罐過來。」book18.org
「有個喜歡你的人,被你使來喚去,是不是很爽?」齊開陽嘻嘻笑著,跳起躲開洛湘瑤的粉拳,將青瓷罐取過。book18.org
洛湘瑤解開蓋子,青瓷罐搖晃時叮噹作響,道:「這裡是茵兒的乳牙,每一顆我都收著。茵兒命苦沒有父親,你今後一定要好好待她,否則,我拼了命也不會放過你!」book18.org
「什麼叫今後一定要,我一直都好好地待她。」齊開陽責怪道。book18.org
「我沒和你說笑,我說真心的。」洛湘瑤正色道:「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跑出劍湖宮後還去求他,結果……連面都沒有見著。去時還帶著一線希望,我命苦的女兒……」book18.org
「你被責罰了?所以你知道?這件事茵兒沒有告訴任何人,我不知,更不會和你說。」齊開陽洞悉人心,柔聲道:「我若不是言行俱讓你滿意,你別說肯拿命幫我,早翻了天棒打鴛鴦。我答應你,你是不是……」book18.org
「現在不說這些事情。」洛湘瑤頻頻搖頭,道:「天罰一次強過一次,我們看似已過難關,實則危在旦夕,你萬莫掉以輕心。」book18.org
美婦人柔情頓起,眼眶又濕,道:「世間亂了太久,法則不立。你們中天池好不容易留得一根獨苗,萬千重擔在你身上。你可千萬不要沉湎於情情愛愛里,忘了正事。」book18.org
「我會兼顧。大事要做,娘子要疼。」齊開陽說著笑了起來。book18.org
「你笑什麼?」book18.org
「笑你一會兒像個小姑娘,一會兒又像個苦口婆心的婦人。」book18.org
洛湘瑤又被氣到,轉念一想,露出個矜持的神情道:「你說的沒錯,我本來就是。」book18.org
「哈哈哈……沒錯,本來就是。」齊開陽起身,門外又傳來天罰滾滾之聲,他大踏步走出門口,忽又轉身壞笑道:「我猜你想做的事情里,有一項是好好嘗一嘗凡人那樣因生命短暫而熾熱的情愛。」book18.org
「去。」洛湘瑤啐了一口,面紅過耳道:「別胡思亂想,快出去!」book18.org
齊開陽身負八九玄功,傷勢已然痊癒,真元翻滾,充沛無比。以他道生境的修為,相應的天罰難不倒他。這一回的天罰間隔甚短,齊開陽踏起金光時,洛湘瑤從院中升空飛向陰曹地府。遠眺她娉婷的身姿,齊開陽心口一片火熱。book18.org
已是第三回天罰,光是熬過去有什麼意思?這一回,不僅要熬過去,還得抽絲剝繭,尋找離去之方。空中倒扣的妙嚴宮歷歷在望,那裡有恩師留下的回家之途。book18.org
正嚴陣以待,天罰黑柱落下,齊開陽百忙中向洛湘瑤遠望,只見美婦雙目流動著波光,顯是正睜開法眼。齊開陽雄心萬丈,天地重開之後,從道隕窟里走出去的,唯師尊一人。循著師尊的足跡,自己必要帶著洛湘瑤脫身。book18.org
他胸口火熱,迎著天罰的黑柱,拳風虎虎打出一派金丸。洛湘瑤遠遠覺得金光照亮了地府,回頭望去,亦是心中一熱,喃喃道:「朝天闕!」book18.org
百餘枚金丸打散天罰,齊開陽微微氣喘。另有十餘枚金丸如烈陽般朝天繼續升起,照亮了天空。洛湘瑤睜法眼看時,大道短暫被天空照亮,卻是混沌之姿,如彤雲密布。book18.org
許是齊開陽的反抗更加觸怒了大道,第二,第三道天罰接連落下。齊開陽足踏金光,迎著黑柱在空中飛奔而上,忽一閃身,身法如電。第二道天罰擦身而過直衝向奈何橋,第三道黑柱蓋頂而至,齊開陽仍是一招朝天闕。book18.org
這一回接連打出二百餘枚金丸,才堪堪將黑柱擊散。閃過的二道天罰兜轉了個弧線,已至足底。齊開陽不及閃避,足下金光大盛,迎著黑柱踩落!book18.org
如在風暴之中,劈波斬浪前行。金光到處,黑氣連連消散。齊開陽聲若獸咆,踩碎了黑柱重重落地,將地面砸出一個小坑。剛喘上兩口氣,第四與第五道天罰聯袂而下。book18.org
「呸!」齊開陽心血上涌,從未覺得如此悲憤,亦從未覺得如此激昂。與大道相抗,如戰天鬥地,他大喝一聲:「身為大道不分青紅皂白,是非不辨,枉為大道!你要我的命,我就算死,非咬下你兩塊肉來。」book18.org
洛湘瑤肩頭小星爍如明月,剛剛抵下五道天罰。回眸看時,齊開陽身後生出法相,法相併不凝實,遠遜於普通道生修士。但法相身披金甲,精瘦的身材竟現出偉岸氣度。聽他怒喝聲中,金焰猛地一漲如燎天之火。book18.org
火光之中,無數金丸一顆顆懸浮著生出。洛湘瑤驚詫於他以眼前的境界,居然真元浩如煙海,綿綿無盡時,一條金色長鞭矯夭如龍,凌空席捲,將所有金丸捲起甩了個大圈,呼地如起了陣颶風朝黑柱擲去。book18.org
洛湘瑤看得瞠目結舌,驚呼道:「神念離體?道生就可以神念離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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