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無法落地的飛鳥 (34-36)作者:遲春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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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軟肋book18.org

    四月的香港,維港的天空被烏雲遮蔽到看不到一點陽光,遠處的大海盡頭也是雲遮霧繞,細雨濛濛,颱風剛過,潮氣瀰漫上來,把人裹住。book18.org

    莊生媚下了飛機第一感覺就是風大。book18.org

    香港的風是從四面八方吹來的,你走到街道上是風,在房間裡開著窗戶也是風。book18.org

    莊得赫在薄扶林道買了一套房子,廚房是打通了一間長廊,完整的一塊落地玻璃剛好對著平靜的大海。book18.org

    他在香港大概是為了低調,雇的人是退伍軍人,菲傭也是頂級的。book18.org

    莊生媚一推門,看見的就是通透明亮的客廳。平靜的綠植像是有生命一樣在細雨里搖曳。book18.org

    莊得赫看著她的背影說:「這房子不大,大概三千尺左右。」book18.org

    莊生媚垂頭就看見門口鞋柜上的女士鞋,很老的款式了,陳舊的一看就是有人住在這裡。book18.org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個女人跑了出來,用英語叫莊得赫的名字:「  Jon!」book18.org

    莊得赫禮貌地對她笑了笑,隨後抬起頭也用英語回她:「where's  my  mom?book18.org

    女人很有職業道德,視線只是在莊生媚身上停留了一下,隨後便挪開了眼睛,向後院跑去,一陣叮鈴咣啷,推著一個女人出來了。book18.org

    母親。book18.org

    莊生媚只想到了這個詞,她如此生分的母親。book18.org

    女人呆滯地坐在輪椅上,雙目直視前方,腿上蓋著毛毯,在他們面前沒有一點反應,像是他們並不存在一般。book18.org

    她的目光穿過玻璃,直望向大海,好像要穿過大海看見什麼一樣。book18.org

    莊得赫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件事,他緩緩蹲下伏在女人身邊輕聲說:」媽媽,我回來了。「book18.org

    女人還是沒有反應。book18.org

    莊得赫仰起頭對莊生媚說:」這是我的母親。「book18.org

    「苗族,貴州人,莊龍對外想盡辦法藏著她的存在,本想送她到東歐去,是我爭取了很久才能讓她近一些,在香港,我隨時都可以過來看她。」book18.org

    莊得赫語氣稀鬆平常,聊家常一樣說:「她很早就瘋了,莊龍結婚後她自殺過一次,沒死成,就變成了這種呆傻的樣子,後來莊龍和莊燦陽母親吵架,發泄怒氣,又強姦了她,才會有我的妹妹莊生媚。」book18.org

    莊得赫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絲毫的猶豫,好像沒有覺得把這件事告訴莊生媚是什麼不應該的事。book18.org

    「其實在你跟我說報復的對象包含莊龍之前,我就想對他動手了。」book18.org

    莊得赫緩緩站起,看向莊生媚:「我對這個生理上的父親沒有感情,我們不過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如果我沒有解決掉莊燦陽,那我現在估計沒有這樣風光。」book18.org

    菲傭聽不懂中文,一臉莫名地看向他們兩人,視線在兩人之間打轉。book18.org

    莊得赫適時地停下了話語,轉身對著菲傭用英語介紹莊生媚:「This  is  my  sweetie.」book18.org

    他沒有用尋常的詞彙,而是用了一個很暱稱的名字,菲傭一瞬間就明白了,連連點頭,看向莊生媚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尊敬。book18.org

    莊生媚沒有糾結這個稱呼,反而主動問:「莊龍這些年在官場內應該有些政敵,他們也不知道你母親的存在嗎?」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莊得赫換了鞋,邊說邊往屋內走去,背後的落地窗一照將他整個人襯成了神色的影子,只能看見優越的身體輪廓,看不清臉上的表情。book18.org

    「有句話說得好,同朝為官,如同乘一船,風浪一起,先落水後落水誰也不能倖免。」book18.org

    「莊龍不是先發制人的主,也不是後發制於人的主,要我說,他是落水會咬死身邊人的主。」book18.org

    「對這種人,要足夠小心,要足夠多的事情累積,要足夠可靠的關係。」莊得赫走到廚房拿了一個生西紅柿,慢悠悠在池邊洗凈,轉過身來,單手撐在台邊,咬了一口西紅柿繼續說:「你覺得要對付這種人還要做什麼?」book18.org

    莊生媚此時此刻也換了鞋,緩緩走近客廳,注視著莊得赫,面對著他的問題,她沒有做官的經驗,自然在這些事情上腦子轉的慢一些。book18.org

    見她久久沒有回答,莊得赫也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只是輕輕一笑。book18.org

    「當然是砍掉他的手,封住他的嘴。」book18.org

    「這個道理,他的政敵們都懂,那為什麼不用我母親呢?」book18.org

    莊得赫講話的聲音冰冷,心情並不如面上看起來那般雲淡風輕:「因為我母親不是他的嘴,也不是他的左膀右臂……她甚至不能算莊龍的東西。」book18.org

    莊生媚不忍心地別過頭去。book18.org

    女人就在他們身後呆呆地坐著,聽著他們說話,說著殘酷的事實。book18.org

    莊龍曾經在一個雷霆劈開黑幕的暴雨夜,在莊得赫面前將女人打翻在地板上。book18.org

    莊龍猙獰的臉似夜叉,緊繃的臉皮像青鬼,他說:「你沒文化,只知道在這裡撒潑打滾,賤人一個。」book18.org

    他們也曾經花錢月下,在貴州的明亮月光下發過舉世的誓言,十六歲的少女無法按捺自己的情感,莊龍卻並不值得託付。book18.org

    莊得赫從廚房走了出來,他走到莊生媚面前,看著她微微皺眉的表情,看著她注視女人於心不忍的神情,內心湧上一陣莫名的酸楚。book18.org

    「我和莊生媚都是她生下的,我害怕莊龍看穿我的左膀右臂我的嘴巴是她和她……」book18.org

    忽然,他說話的聲音停了下來……book18.org

    他眼睛微微睜大,動作全都停下了。book18.org

    他一停,整個世界都安靜了。book18.org

    莊生媚疑惑於他為何會停下,轉過頭來看著他問:「怎麼不繼續說了?」book18.org

    莊得赫的話忽然卡在了喉嚨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斷。book18.org

    原本流暢的語調戛然而止,空氣仿佛也跟著凝固了片刻。他原本微微前傾的身體僵在那裡,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被咬了一部分的西紅柿,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慘白。book18.org

    他的臉……那表情實在太複雜了,複雜到幾乎無法用任何單一的詞語去捕捉。book18.org

    眉心深深地擰起,眉尾卻又像被什麼無形的重量往下扯,嘴角先是下沉,隨即又抽動著試圖上揚,卻最終扭曲成一個近乎破碎的弧度。book18.org

    眼睛微微睜大,瞳孔里閃過一絲近乎驚恐的震顫,睫毛輕顫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剛剛想到的那個念頭。book18.org

    眼眶迅速地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卻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只剩下一層濕潤的霧氣,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既脆弱又刺痛。book18.org

    懊惱像一把鈍刀,在他眉骨間反覆切割,後悔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傷心則藏在最深處,像一根細而韌的刺,悄無聲息地扎進心臟最軟的地方。book18.org

    難以置信與震驚交織在一起,讓他整張臉都顯得有些失焦,仿佛靈魂在這一瞬被猛地抽離,又狠狠砸回現實。book18.org

    對自己的怨恨更是赤裸裸地寫在每一道細微的肌肉抽動里——他恨自己怎麼這麼晚才看清,恨自己曾經的愚蠢、盲目和自以為是。book18.org

    而那遲來的清醒,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在所有情緒的最底部緩緩劃開,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卻又撕心裂肺的難受。book18.org

    莊得赫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沉重的東西咽下去,卻終究沒能咽下。book18.org

    他緩緩地、幾乎是機械地鬆開手指,西紅柿從指間滑落,卻沒有發出聲音——或許是他根本沒聽見。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微微向後靠去,背脊抵在身後的吧檯上,卻仍舊站得那麼不穩,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崩塌。book18.org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只是那張臉,仍舊維持著那副極其難以形容的複雜神情,像一張被無數情感同時撕扯、又被強行拼湊在一起的畫。book18.org

    莊生媚沒有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大,趕忙問:「你怎麼了?」book18.org

    莊得赫被她連著問了兩三次才恍若大夢初醒,轉頭看向莊生媚,仿佛只有通過她才能確認自己還在人世間。book18.org

    他看向莊生媚沒有說話,只是忽然俯身抱住了她,很緊很緊,好像在隔空抱著真正的莊生媚。book18.org

    莊生媚被他抱得幾乎要喘不過來氣,雙手抓著他背後的衣服想要拉開他。book18.org

    忽然聽見莊得赫說話了,他講話得時候胸腔在震動,帶著莊生媚一起:「我妹妹死後,我對害死她的人進行了報復,孟家被我逼得只能躲在境外,她以前的同僚該償命的也都償了命……但就在剛剛我突然發現我漏掉了一個人。」book18.org

    「我是個傻子,我竟然才想到這麼簡單的事情。」莊得赫自嘲地笑:「畢竟我也不願意相信,虎毒不食子,莊龍怎麼會對莊生媚下手呢?」book18.org

    莊得赫閉了閉眼睛說:「是我高估了他的道德,後來我想,這個世界上知道我喜歡莊生媚的人寥寥無幾,除了孟西白之外應該沒有了。」book18.org

    但那天在北京的新榮記,莊龍突然對他說的那些話,正在氣頭上的他竟然沒有聯想到這件事。book18.org

    現在,直到現在他才想到這層關係。book18.org

    莊龍要他做個絕對聽話的傀儡,就像莊魁章對於莊龍的要求一樣,砍斷了他曾經覺得珍貴的東西,親手把他打造成了一個讓自己滿意的工具。book18.org

    莊龍對他就是要做這樣的事情。book18.org

    莊得赫還在不停地說,可是莊生媚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book18.org

    孟西白?book18.org

    她和孟西白並不認識啊!book18.org

    她生前跟這個人的交集真的只有一兩面,到底為什麼屢次從莊得赫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甚至好像這個人還要對莊生媚的死亡負責。book18.org

    她的死亡,到底是誰動的手?book18.org

    -book18.org

    與此同時的北京,胡傑接到了郭峰的電話。book18.org

    郭峰的聲音在電話那頭聽得並沒有很真,胡傑在電話上一向謹慎,一聽他問項目的事,正準備施展太極大法給事情打回去,忽然聽見郭峰說:「之前我們也這樣處理的啊,應該沒什麼問題吧?」book18.org

    胡傑頓住了,他忽然問:「您說的之前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郭峰支支吾吾說:「要不咱們見面說吧小胡?」book18.org

    胡傑也沒有想在電話里說這件事的意思。book18.org

    沒過多久,郭峰和段成晨就帶著一袋文件到了,他和胡傑單獨在辦公室里待了十分鐘。book18.org

    出來的時候,郭峰臉上春風得意,看向段成晨的表情都帶上了一種得意。book18.org

    段成晨一看事情有戲便問他:「怎麼樣?」book18.org

    郭峰和他回到了車裡,關上車門才敢說話。book18.org

    「剛剛胡傑問我什麼叫以前也是這麼乾的?」book18.org

    「我就說的糊弄了點,他聽了就只問我了一件事,我回答了他就同意了,說讓我今天下午等莊得赫的電話。」book18.org

    「什麼事?」段成晨不禁有些好奇?book18.org

    「他問……」郭峰拖了拖聲音:「之前的事是東部和南部戰區的嗎?」book18.org

    「我說對啊,他就點了頭說好,之外就沒別的了。」book18.org

    段成晨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再三確認:「你確定你們就只說了這些?」book18.org

    郭峰也一臉茫然:「對啊!」book18.org

    兩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胡傑是什麼意思,但這件事總算是辦成了。book18.org

(三十五)獨白book18.org

    律師打來電話確認行程的時候,莊生媚正在給自己痴傻的母親喂飯吃。book18.org

    菲傭做好了飯,就被莊得赫叫回去休息去了。book18.org

    莊生媚面對著這個女人,一時間竟然變得生疏。book18.org

    或許是從小就離開了她的緣故,莊生媚腦海中竟然沒有這個女人的樣貌,她甚至不知道之前莊家的爭吵,又或者是莊得赫在她身前,替她擋住了這一切。book18.org

    莊得赫不停地接打電話,他靠著窗戶察覺到了莊生媚投來的目光,柔和地笑了笑。book18.org

    莊生媚趕忙扭回頭去,專心致志地喂女人吃飯。book18.org

    北京的四月還是很冷,這種冷讓莊生媚覺得整座城都好像沒有陽光一樣,陰霾的天空籠罩著光禿禿的行道樹,整個城都方方正正,嚴肅到過於板正,但是香港要好很多。book18.org

    在香港,好像時間突然慢了下來,北京城內的秘密沒有在這座島嶼上存在,他們和睦,他們平靜。book18.org

    她長久地注視著女人手背上粗糙如同樹皮的皮膚,心中很不是滋味。book18.org

    在她和莊得赫為敵的幾年裡,她問過莊龍,關於她母親的事情,莊龍則告訴她,你母親就是蘇齊,是國家的副總理,一個厲害的女人,你也要像她那樣。book18.org

    可是莊得赫偶爾有一次聽到了這樣的對話,滿臉都是諷刺的笑,他靠著門框雙手抱臂,語氣中都帶著尖刺:「這時候你倒是不叫賤人了?」book18.org

    針鋒相對,但又維持著虛假的和平。book18.org

    莊生媚腦子裡卻是另一個身影,她的母親應該是性情柔和但又剛烈的,執著的,像鳳凰一樣的,不死不生。book18.org

    而眼前這個人,痴傻到不能自己上廁所,吃飯也要人喂,她難受至極,竟然產生了一些想要流淚的意思。book18.org

    莊得赫還在通電話,莊生媚趁著他沒看自己的間隙小聲叫:「媽媽。」book18.org

    這個音節她一直不會發,現在說出口竟然也這樣陌生。book18.org

    女人沒有絲毫的變化,依然坐在那裡,莊生媚又小聲地叫了一聲:「媽媽……」book18.org

    那一刻,女人的眼睛忽然動了。book18.org

    她像被無形的線操控的木偶,僵硬而緩慢地轉過臉來。book18.org

    那雙漆黑的瞳孔毫無光澤,卻死死盯住了莊生媚的臉,盯得極久,久到莊生媚幾乎以為她又要陷入永恆的靜止。book18.org

    就在這時,女人眼前驟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book18.org

    「小心!」book18.org

    莊得赫的聲音帶著尖銳的警示聲尚未落下,女人已經以一種完全不像痴傻之人的速度撲了過來。book18.org

    動作迅猛、瘋狂,像被困在籠中太久的野獸終於掙脫了鎖鏈。book18.org

    莊生媚的身體本能地做出防禦,雙手下意識抬起護在身前,卻沒有迎來預想中的撞擊或撕咬。book18.org

    下一秒,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驟然炸開,像利刃一樣刺穿整個房間,震得莊生媚耳膜嗡鳴作響。book18.org

    她猛地抬起頭,只見莊得赫那寬厚結實的脊背已經擋在了自己面前,像一道沉默而堅固的牆。book18.org

    他似乎對眼前的一切毫無意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book18.org

    女人的指甲在他臉上狠狠划過,瞬間拉出幾道鮮紅的血痕,鮮血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淌下。book18.org

    與此同時,菲傭驚慌地沖了出來,她手上拿著的報警鈴滋滋作響,下一秒一夥強壯的男人魚貫而入,動作迅速而熟練,他們合力將在地上瘋狂掙扎、尖叫不休的女人摁住,用束腹帶牢牢捆縛起來。book18.org

    莊生媚在短短一分鐘之內,親眼目睹了女人從詭異的平靜,到突然發病,再到被徹底制服的全過程,像一場殘酷而真實的默片在她眼前快速放映。book18.org

    莊得赫卻仿佛早已見慣不驚。book18.org

    他甚至沒有伸手去擦臉上的血痕,反而轉過身來問她:「你沒事吧?」book18.org

    他神色很平和,見到莊生媚一臉被驚嚇到的表情,他解釋道:「這幾年她很平靜了,之前她幾乎每天都是這種癲狂的狀態,我很沒用吧?」book18.org

    莊得赫忽然的問題,讓莊生媚措手不及。book18.org

    他臉上的落寞卻感染了莊生媚。book18.org

    「我小時候偷偷去看她,她被莊龍綁在病床上掙扎,那時候我發誓要治好她,長大後我還是用了莊龍用過的方法,把她綁起來。」book18.org

    莊得赫將自己的臉埋進手掌中,擠壓傷口的痛感讓他清醒,情緒在黑暗中不停地翻湧,一遍又一遍衝擊著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堤壩。book18.org

    莊生媚覺得莊得赫在北京和在香港的時候是不一樣的。book18.org

    或許任何人在母親面前都會變樣子吧。book18.org

    莊得赫忽然問:「她不會無緣無故就發病的,你對她說了什麼嗎?」book18.org

    莊生媚身體一僵。book18.org

    但面上沒有顯示出來,聲音也沒有波動:「沒有,我什麼也沒有說。」book18.org

    「哦。」book18.org

    莊得赫好像也沒有懷疑的意思,「那可能就是今天發病了吧。」book18.org

    他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表說:「一會律師會過來,我們一起簽協議書。」book18.org

    莊生媚悶悶地答了一聲好。book18.org

    母親,好陌生的母親。book18.org

    她是沒有享受過母愛的孩子,莊得赫也是。book18.org

    他們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的無數個黑夜裡,莊得赫就是她能看到的最大的保護者,可是莊得赫又能靠誰呢?book18.org

    想到這裡,莊生媚便突然問莊得赫:「能跟我講講你和你的妹妹嗎?」book18.org

    莊得赫揚起一個難看的笑容:「那可能需要很長時間了。」book18.org

    「沒關係。」book18.org

    鬼使神差地,莊生媚這樣說。book18.org

    「反正離律師來還有很長時間。」book18.org

    莊得赫在陽台山放了兩把躺椅,窗戶外是高樓林立的港島,高架橋,港大的學生,三三兩兩。book18.org

    他開始說:「我一開始很討厭她,因為她是莊龍不顧我母親意願誕生的一個孩子。」book18.org

    「她的到來讓我母親的病情更加嚴重,莊龍在六個月左右的時候讓人去驗了胎兒性別,發現是個女孩後,產生了打掉孩子的想法,那時候我知道了,覺得這樣會對母親造成身體上的傷害,就去對莊龍說不要打掉這個孩子。book18.org

    「相應的,這個孩子的誕生也跟我綁在了一起,我告訴我自己,我應該討厭她,這樣才對得起我母親,可是我能對一個嬰兒有多大的恨意呢?book18.org

    「她只會哭只會笑,只會看著我,我也沒有多大,我沒有辦法。book18.org

    「莊龍工作很忙,蘇齊更是對這個不屬於自己的孩子沒有半分上心,莊魁章一看是個女孩,也沒有很關注,所以到頭來,是恨也好,是愛也好,也只有我在乎她,book18.org

    「當我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我的情感開始改變,我開始關注她的成長,我覺得是血緣的原因使然,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我們要互相扶持著在這個家前行,所以我才要照顧她。book18.org

    「我企圖賦予她存在的意義,但隨著她慢慢長大,我發現她開始脫離我的控制,她開始拒絕我的要求,開始更趨近於莊龍,我被一種叫背叛的火焰灼燒著內心。book18.org

    「但是同時,我也發現我開始心軟,我面對著她的拒絕無計可施,我看著她交新朋友而感覺到孤獨,她不用面我面對的痛苦,她憑什麼?book18.org

    「後來她長大了一些,莊魁章找到我,他說你是莊家的長子,你需要學習的東西很多,我就問,莊生媚呢?她也是莊家的女兒啊。book18.org

    「莊魁章那時候沉默了,那時候他問我,你想讓莊生媚做什麼呢?book18.org

    「我那時候已經了解了一些事情,就對莊魁章說,做一些能讓她自己保護自己的事情,我把她親手送進了童訓營。book18.org

    莊得赫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頓了一下,看著莊生媚,發現她毫無反應後才落寞地斂下眼,繼續說。book18.org

    「她進去之後我就出國讀初中了,我們的人生漸漸分開,我和她竟然沒有聯繫方式,在時間一點一點挪移,過了千禧年,在網際網路的潮流中,我發現了她的人人網。book18.org

    莊生媚心中一驚,人人網是多麼早的一種東西啊,她那時候偷偷用莊燦陽的電腦上人人網,企圖尋找朋友,卻看到了莊得赫的人人網,他用著名字和英文混雜的網名,頭像就是他在尼泊爾玩的時候拍下的。book18.org

    他不發人人網,莊生媚那時候覺得他不玩。book18.org

    莊得赫說著說著笑了:「我看她的人人網,她在上面記自己的心情,拍今天吃了什麼,說今天學校的飯不好吃。」book18.org

    「我在美國那些年,每天晚上都會打開看一遍,這一度成了我的習慣。」book18.org

    「我在感情方面其實是個很愚昧的人,我在少年時代被規矩束縛,覺得人怎麼可能喜歡上自己的妹妹,於是我談了很多女朋友,每一個都漂亮,但是我並沒有覺得開心,直到有天晚上她喝醉了,她對我說喜歡我,我當時心亂了,我不知道那一刻我到底在想什麼,但是我就是吻了她。book18.org

    「做完這件事之後的那天晚上我沒有睡著,我把和她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book18.org

    「我發覺我是喜歡上她了,這讓我感覺非常非常惶恐,感覺什麼在脫離我的掌控,這在我的人生中是絕對不允許的。」book18.org

    莊得赫的笑容消失了,變得很平靜。book18.org

    可是平靜下面又是什麼?book18.org

    「於是我拒絕了她的一切示好,出去上學後幾年都沒有回來,沒有再跟她見面,等到她過了18歲,我覺得時間應該已經撫平一切了吧,於是我回國了。book18.org

    「我回來的時候,她正在北京過夏天,家裡不止有她一個人,她的朋友也在,男的女的,我也是男人,我實在太了解男人看一個女人的眼神怎樣才是不清白了,我看見了,我發怒了,我把她朋友趕了出去,讓她變得很窘迫。」book18.org

    「其實這只是我們很多件事情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可是我就是記得很牢。book18.org

    「因為這件事讓我意識到我根本沒辦法放開她,但是,來不及了。」book18.org

    「她面對我的時候已經變得像對待陌生人,同在一個屋檐下,她可以一直不跟我說話。」book18.org

    「莊魁章和莊龍都覺得她很好用,是莊家有史以來最好用的黑手套,可我其實不想讓她面對這些,毒品,地下黑金,槍械又或者是血肉橫飛的場面,我不想讓她面對這些。」book18.org

    「我沒有機會跟她說,也沒有膽子跟她說,我為了面子將一切都憋住,我總是相信來日方長這個詞,覺得我們之後的時間還很多,我會慢慢地跟她解釋清楚,再慢慢地將一切事情都擺平。」book18.org

    但是沒有。book18.org

    莊得赫眼尾發紅,臉頰邊的傷口也讓周圍的皮膚泛著紅,看起來很悽慘。book18.org

    「有人想殺我,用了一把空槍做了一個陷阱,我很長時間都以為,莊生媚是替我死的,但是今天我不這麼想了。」book18.org

    「莊家那個時候在十八大的邊緣急需著陸,莊龍除掉了莊生媚是一石二鳥的好事,他甚至可以跟外人合作,將莊生媚的東西捨去像斷尾求生。」book18.org

    「然後……讓我痛苦。」book18.org

    莊得赫說話的聲音已經有一些變了調,低得在強壓翻湧的悲意,他忽然叫莊生媚:「莊生媚,我聽家裡的老人說,同名同姓的人可能會互相夢到。」book18.org

    「如果你夢到了我妹妹……book18.org

    「麻煩告訴她一聲。」book18.org

    「我很想她,也很愛她,如果可以,她能不能回來看看我?」book18.org

(三十六)求仁得仁book18.org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下午四點。天色原本就陰沉,這會兒更是提早暗了下來。遠處有漁船亮起夜燈,開始跑夜船了,渡輪卻鳴著笛,緩緩駛進港內休息。book18.org

    律師的車停在了小院裡,  菲傭過去開門,或許是太久沒有見過莊得赫的緣故,律師的臉上有些許客氣,而當莊生媚從樓上走下來的時候,律師小小的眼睛裡更是充滿了震驚。book18.org

    莊生媚沐浴著這種視線走到律師面前,她沒有絲毫的認生,反而很淡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一看就不是發自內心:「你好,我叫許硯星。」book18.org

    莊得赫站在一旁接話道:「agreement?give  her.」book18.org

    律師從包里拿出來協議,但沒有遞給莊生媚,而是轉了個彎給了遠一些的莊得赫。book18.org

    莊得赫沒有接,抬手指了指莊生媚,律師才恍若大夢初醒一般將協議放遞到莊生媚鼻子底下。book18.org

    莊生媚還沒有接過來,莊得赫便開口問:「需要我教你怎麼看文件嗎?」book18.org

    莊生媚也沒有覺得很羞恥,直接說要。book18.org

    莊得赫看向律師:「Steven,不介意我挑一下你協議的毛病吧?」book18.org

    他用的是廣東話,律師當然笑呵呵扶了扶眼鏡說:「當然不。」book18.org

    莊得赫走過去站在了莊生媚的身邊,看她翻開了第一頁,便從第一頁開始講:「首先你需要直到這份協議是受到哪條法規約束的,是大陸的法,還是香港的法?這份協議從簽訂的地點,擬定協議的事務所、大狀和公正地最後都會是香港,那麼這份文件在香港的法律中生效。」book18.org

    「在我讓人訂這份協議之前,年審已經在三月三十號結束並且審計提交了報告都簽了字,前期的風險已經排除了,無論是稅務還是公司狀態都是很健康的狀態,這是第二點你需要注意的。」book18.org

    「第三,董事會,這你不需要擔心,這間公司的董事才被我換過血,之前一直讓陸萬禎掛名,下面有專門的人操作。」book18.org

    「現在——」莊得赫拖長聲音,將一支筆遞到莊生媚面前:「你可以看看後面的每一條細則,確定沒有問題了,簽個字即可。」book18.org

    他朝Steven看了一眼,後者點點頭出去了,莊得赫轉過頭繼續對莊生媚講話,聲音低沉又循循善誘:「股東有任命董事的權利,當然要有自己信任的人,如果你不知道選誰,我這裡倒是有個人選。」book18.org

    「誰?」book18.org

    莊生媚抬起頭問他。book18.org

    Steven從門外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男人。book18.org

    這個男人低著頭不太敢看莊生媚,但是從他的身材和頭髮,莊生媚已然認出了他。book18.org

    莊得赫的聲音適時響起:「趙一成,人我已經給你帶來了。」book18.org

    他盯著莊生媚的眼睛看,好像要從裡面看出什麼一樣,但莊生媚始終保持著平靜,反而抬眼逼視他問:「這是誰?」book18.org

    莊得赫只好收回目光道:「這是莊生媚以前的人,做事能力還不錯,可以用,香港ID也有,符合法律規定。」book18.org

    莊生媚心中已然颳起九號風球,面上卻十分平靜,她收回視線回到合同上道:「我不認識,不用。」book18.org

    莊得赫已經走到了趙一成身邊,他單手搭在趙一成肩膀上說:「她不想要你,怎麼辦啊?」book18.org

    趙一成看著莊得赫的臉,雖然好看,表情卻像要殺了他一樣,身體一抖說:「我……我……」book18.org

    莊得赫沒了耐心,手放下來,不知道是在對誰講話:「我對你說過,不准再回來,可是你為什麼又回來了,既然你沒什麼用了,那乾脆別回去了。」book18.org

    「等等!」book18.org

    莊生媚的聲音果然如預期般響起。book18.org

    莊得赫調整好表情回過頭看向莊生媚:「怎麼了?有什麼事嗎?」book18.org

    莊生媚眼中帶著不忍,她默了默說:「我用他。」book18.org

    莊生媚這下幾乎可以確定,莊得赫在懷疑她了。book18.org

    如果說前面的所有都只是他個人的種種喜好行為的話,找到趙一成並且帶著人到她面前問用不用,這幾乎就是在打明牌了。book18.org

    不,或許莊得赫已經看穿了她的身份。book18.org

    可是他沒有去戳穿這層虛假的紙,反而借著紙後的影子給她跳了舞。book18.org

    剛剛莊得赫講的話讓她動容,可現在她又有了別的想法。book18.org

    或許,這是莊得赫的計謀呢?book18.org

    可是每當她想要從莊得赫臉上分辨出威脅的意味時,卻只看到了溫和的表情。book18.org

    莊生媚開始混亂了。book18.org

    她一時分不清情感的真假,分不清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難道一切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是因為愛嗎?book18.org

    愛,她22歲的時候才終於認識到,那是多麼虛偽的東西。book18.org

    她決心放棄,也不會再信。book18.org

    莊得赫站在她的面前觀察者她的反應,沒有等來預期的反應。book18.org

    他已經做的這樣明顯,為什麼莊生媚還要在他面前假裝是另一個人?book18.org

    莊得赫心像是被抽絲剝繭一樣泛起細密卻綿長的疼痛,一種極端悲觀的念頭跳進了他的大腦。book18.org

    或許……她根本不想和自己有關係呢?book18.org

    莊得赫一想到這件事,呼吸都慢了下來。book18.org

    他盯著莊生媚,也護著莊生媚,他不是傻子,為什麼會給一個外人這麼多的股份,為什麼會教她那麼多東西,為什麼會帶她來見自己的爺爺?book18.org

    如果莊生媚願意聽,他可以告訴她所有,包括自己的愛。book18.org

    但是莊生媚,她不願意聽。book18.org

    她假裝自己只是一個陌生人,就視若罔聞地忽略掉了莊得赫已經漏洞百出的心。book18.org

    那天在墓地,莊生媚也是這樣的。book18.org

    他們的車越靠近墓地,莊生媚反而越平靜。book18.org

    即使她看見了自己墓碑的形狀——一方平平的立體,矮矮地在腳邊,在無數柏樹之中,像是綠海中的漂流瓶。book18.org

    雨滴落在她的黑白照上,緊接著就是下一滴砸下來,落在了她的雙眼上,本來黝黑的瞳孔被雨滴扭曲模糊成一團墨。book18.org

    莊得赫取下花束走到墓碑面前,一回頭,莊生媚就站在遠處,沒有任何上前的意思。book18.org

    她冰冷的臉泛著青白,遠看竟有些像索命的厲鬼。book18.org

    莊得赫的雙肩不自覺地微微塌下來,背後看透露出一股疏離。一旁的保鏢趕緊撐開傘,將莊得赫和籠罩整座墓園的霧氣隔開。book18.org

    他的聲音落在莊生媚耳中也變得很遙遠。book18.org

    「在我年少的時候,我以為我自己是全北京最聰明的人,我能很輕鬆地得到一切我想得到的東西,除了愛。」book18.org

    不知道是說給誰聽。book18.org

    莊得赫慢慢轉過身來,隔著幾米遠的距離看著站在雨中的女人。book18.org

    她已經被雨打濕了頭髮,可是好像沒有察覺到,雙眼空洞地和他對視。book18.org

    莊生媚,告訴我吧……book18.org

    他的雙眼中有桃花開落,遠遠看,竟然像是一場大雨,殘花敗柳,不知年月。book18.org

    他的嘴唇張了張,北京明明在下雨,可是為什麼她的口唇乾裂疼痛,張口講話都要費一番力氣?book18.org

    因為眼前的人是這樣冷漠,她仿佛是個局外人,將過去,將現在都視作身外之物,站定一旁,看著他痛苦這麼多年。book18.org

    七年了,莊得赫又覺得,這是應該的,任誰面對親手送自己上刑場的人,都會不信的。book18.org

    八寶山不允許燃放鞭炮也不允許燒紙,莊得赫每年來所能做的,不過是將一束花放在她的照片前,這荒涼的墓碑前永遠只有他一個人到來。book18.org

    這份痛苦,他一個人背著,踽踽獨行了七年。book18.org

    他緩緩走近莊生媚,親手接過保鏢手裡的傘,沖莊生媚挑眉:「轉轉?」book18.org

    空空蕩蕩的墓園,莊得赫和莊生媚並肩走在一把傘下,濕潤的霧氣隨著細雨一陣陣往他們臉上撲來,兩人久久無話,只剩下腳踩過草地的沙沙聲。book18.org

    莊得赫心情平復了很多,終於將話說的漂亮:「昨晚的事情我想你也並不抗拒吧,我一開始跟你說留在我身邊,也是這個意思。」book18.org

    莊生媚停下腳步,猛地皺眉,聲音發緊:「在你身邊……跟你上床?」book18.org

    「對。」book18.org

    「以莊生媚的身份?」book18.org

    「對。」book18.org

    莊生媚忽然笑了。那笑容極其諷刺,五官都在微微抽搐,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狠狠撕裂。她難以置信地指著自己,聲音從極輕極輕,漸漸變得又重又快,幾乎要撕破雨幕:book18.org

    「在你妹妹的墳前,跟另一個女人說,讓她以你妹妹的身份……跟你上床?」book18.org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像隨時會崩潰。book18.org

    莊得赫卻理直氣壯地回答:book18.org

    「對。」book18.org

    說出來吧,莊生媚。book18.org

    他注視著她,眼底湧起近乎殘忍的快感與痛楚交織的情緒。他看著她那雙難以置信的眼睛,在心裡無聲地、痛快地想:book18.org

    打我。或者,告訴我真相。book18.org

    莊生媚果然沒有讓他失望。book18.org

    啪——book18.org

    莊生媚一巴掌就朝著莊得赫臉扇過去,比任何時候都要重。book18.org

    遠處的保鏢看了急忙要往這邊跑,被莊得赫一個手勢阻止了。book18.org

    莊生媚怒目而視,腦中的理智幾乎要被燒的一乾二淨。book18.org

    莊得赫怎麼敢的?他怎麼敢這樣玷污這段感情的。book18.org

    即使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就卑劣,就不倫,但也不容他這樣玷污。book18.org

    這七年,他又這樣對多少女人說過這句話?book18.org

    莊生媚的怒火燃到了頂點,竟然化作了無盡的空虛的寒冷。book18.org

    求仁得仁,難道不是她最大的仁慈嗎?book18.org

    於是,莊生媚平復了心跳,低頭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強迫自己露出一個從容的笑容。book18.org

    「好啊……」book18.org

    她答應了。book18.org

    莊得赫聽到她的回答,整個人像被釘在了雨里。book18.org

    他睜大了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欣喜,沒有如願以償的光——那雙眼睛像是一盞燈被人從內部擰滅了。雨水順著傘骨滑下來,落在他肩膀上,他渾然不覺。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縫,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忘了要說什麼。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放棄了掙扎,任由自己沉下去。他的眼角有一根筋在細微地跳動,眼底漫上來一層薄薄的紅,可他始終沒有眨眼,就那樣直直地盯著莊生媚,仿佛要把她整個人看穿、看透、看到骨頭裡去。book18.org

    「好。」他說。book18.org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book18.org

    他的手垂在身側,那支傘不知道什麼時候歪了,半邊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被打濕了。他站在那裡時,像一株被連根拔起後還在維持站立姿勢的樹,軀幹還立著,卻已經沒有一寸是活的了。book18.org

    我不是讓你得償所願了嗎?你為什麼不開心呢?book18.org

    莊生媚想,心中某個角落竟然響起了幾聲冷笑。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4_09 16:56:26編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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