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et511599book18.org
2026/04/11 首發于禁忌書屋book18.org
第291章 母子堡壘危機初現book18.org
夜風從陽台縫隙鑽進來，掀動窗簾的邊角。book18.org
蔣欣站在客廳中央，盯著茶几上那三枚被拆下來的針孔攝像頭看了整整兩分鐘。book18.org
燈光把它們照得鋥亮，像三顆剛從傷口裡剜出來的彈珠。book18.org
她拿起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book18.org
拇指懸了三秒，按下去。book18.org
嘟——嘟——book18.org
第二聲還沒響完，那邊就接了。book18.org
「喲，蔣局長。「高進的聲音帶著點懶洋洋的鼻音，像是剛從沙發上坐起來，「這個點打電話，稀客啊。「book18.org
「高進。「蔣欣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刻意的，是嗓子已經乾了一整晚，「我問你幾件事，你想清楚了再答。「book18.org
對面安靜了一秒。book18.org
沙發皮革被重新壓下去的聲音傳過來，高進的語氣里那點玩世不恭的尾音收了。book18.org
「您說。「book18.org
「張老。「蔣欣吐出兩個字，停頓。book18.org
等著對面的反應。book18.org
聽筒里只有呼吸聲，均勻，沒有加速。book18.org
「三院VIP病房那個張老，「蔣欣繼續，聲線像手術刀一樣平穩，「人是不是你的。「book18.org
不是試探。是攤牌。book18.org
高進沉默了五秒。book18.org
沉默的時間不長不短，剛好夠一個正常人做完「要不要撒謊「這道選擇題。book18.org
「是。「book18.org
一個字。乾脆利落。book18.org
蔣欣的眼皮跳了一下。book18.org
她原本準備了三套追問方案，對應對方可能的否認、搪塞、反問。但高進直接認了，這讓她後面的話在舌頭上拐了個彎。book18.org
「真的張老呢。「book18.org
「死了。「book18.org
高進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book18.org
「怎麼死的。「book18.org
「身體衰竭。「高進頓了一下，「他長期使用黑市基因藥劑，您應該知道那玩意兒的副作用。劑量一過線，內臟就跟被酸泡過似的，從里往外爛。「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在手機背面輕輕敲了一下。book18.org
「他還是生化實驗的參與者，「高進的聲音里多了一層意味，「那種人的身體本來就是個定時炸彈。死，是早晚的事。我只不過是替老天爺收了個尾。「book18.org
「埋了？「book18.org
「埋了。「book18.org
乾淨得不能再乾淨的兩個字。book18.org
蔣欣閉了一下眼睛。她腦子裡飛速轉動的不是張老的死因——一個玩基因藥劑把自己玩死的老東西，死了也就死了——她在意的是高進回答的方式。book18.org
沒有停頓，沒有修飾，沒有多餘的鋪墊。book18.org
一個說謊的人，會在關鍵信息前面加緩衝詞。會用「其實「「說實話「「坦白講「這種東西來給自己壯膽。高進沒有。book18.org
他甚至沒有問「你怎麼知道的「。book18.org
這說明他要麼是個天才級別的騙子，要麼就是真的在說實話，並且早就做好了被問的準備。book18.org
「你手下那個冒牌貨，「蔣欣的聲音沉了下去，「在醫院裝了多久了。「book18.org
「有段時間了。「book18.org
「圖什麼。「book18.org
高進笑了一聲。不是嘲笑，是那種「你明知故問「的笑。book18.org
「蔣局，張家的資源有多大，您比我清楚。「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生意人的精明，「人脈、資產、在醫療系統里的暗線——這些東西，人死了就沒了？不會的。只要『張老『還活著，這些東西就還能用。「book18.org
蔣欣沒說話。book18.org
「能利用的東西，為什麼不利用？「高進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而且，蔣局，您有沒有想過——張老生前接觸的那些人，那些關係網，往上牽，能牽出什麼？「book18.org
蔣欣的瞳孔微縮。book18.org
「生化實驗不是一個人搞得起來的，「高進壓低了聲音，「張老只是其中一環。他的人脈圈子裡，一定還藏著更大的魚。用一個冒牌貨去釣——總比讓線索跟著屍體一起爛在土裡強。「book18.org
走廊盡頭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嗡鳴。蔣欣靠在沙發扶手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框。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接話。book18.org
高進也沒有催。book18.org
兩個人在電話兩端各自沉默了幾秒鐘。這種沉默不是僵持，是雙方都在用沉默本身傳遞信息——我說完了，該你出牌了。book18.org
「許飛。「蔣欣開口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知道多少。「book18.org
「她是我的人。「高進說得很直接，「三院大內科的暗線，張老在醫院的底細，都是她提供的。作為交換，我給她和她家裡人庇護。「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停了。book18.org
這個答案和她自己調查的結論完全吻合。book18.org
護士長許飛，假張老陸軒，黑道頭目高進——三個人之間的關係鏈，高進一句話就給串起來了。沒有遮掩，沒有切割，甚至連給自己留退路的話都沒說。book18.org
蔣欣的直覺在她腦子裡亮了一下。book18.org
這種直覺沒有邏輯可言。十七年刑偵生涯積累下來的東西，不是推理，是嗅覺。就像獵犬能聞出獵物和同類的區別，她能聞出謊言的味道。book18.org
高進身上沒有那個味道。book18.org
至少這一次沒有。book18.org
她吸了一口氣，鬆開攥緊手機的手指，活動了一下發白的指節。book18.org
「有件事我要確認。「蔣欣的聲音忽然變了，從審訊者的頻率切換到了一種更私人的、更低沉的調子，「剛剛有個人打電話給我。變聲處理過的，號碼追不到。「book18.org
高進沒插話。book18.org
「讓我別查醫院的事，別碰許飛，別碰張老。「蔣欣停了一下，「這個人，是不是你手下的。「book18.org
電話那頭，高進的呼吸節奏變了。book18.org
不是心虛的那種變——是意外。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兩個字砸過來，帶著一股子煩躁。book18.org
「蔣局，「高進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如果是我要通知你收手，我他媽直接打你電話不就完了？我號碼你有，我人你認識，犯得著變個聲搞得跟地下黨接頭似的？「book18.org
蔣欣的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笑。是她承認這個邏輯成立。book18.org
高進跟她打交道雖然不長，但風格一貫——直來直去，甚至直到有些莽。這種人要是想傳話，絕不會繞彎子用變聲器。book18.org
「那就是第三方。「蔣欣的聲音冷下來。book18.org
「什麼意思？「高進的語氣驟然收緊。book18.org
蔣欣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來，赤著腳走到窗邊，手指撥開窗簾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小區的路燈把樹影切成碎片，鋪在地面上，像一地破碎的骨頭。book18.org
「那個人不光知道你在醫院的布局，「蔣欣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仿佛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他還知道我在查什麼，查到了哪一步。「book18.org
高進的呼吸聲消失了一瞬。book18.org
「他給我發了視頻。「book18.org
蔣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喉嚨像被砂紙颳了一下。聲帶震動的頻率出現了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顫動。book18.org
「我家裡被裝了攝像頭，高進。「book18.org
她把最後四個字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留了一個呼吸的間隔。book18.org
「不是你那種水平的東西。我拆了三個，那人打電話過來說，那是故意讓我找到的。真正的——我摸不著。「book18.org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book18.org
然後高進開口了。聲音里的玩世不恭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硬的金屬質感。book18.org
「他還說了什麼。「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攥緊了窗簾布。布料的褶皺勒進指縫，把皮膚壓出紅印。book18.org
「他知道我和益達的事。「book18.org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蔣欣的後頸肌肉繃得像鋼絲。book18.org
她清楚高進知道。孫氏集團的核心圈子都知道。她和兒子之間那層被撕碎的倫理關係，在這群人眼裡不過是一個可以被利用的籌碼。book18.org
但被一個陌生人知道，一個連身份都查不到的影子——這是另一回事。book18.org
高進沉默了兩秒。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這個笑聲突兀且不合時宜，像一顆石子扔進了結冰的湖面。book18.org
「哎呦，「高進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混不吝的調侃，「沒想到蔣局長的風采——還被別人給看去了。「book18.org
蔣欣的太陽穴跳了一下。book18.org
「嘖，真讓我覺得可惜。「高進的語氣誇張地嘆了口氣，「這種好事兒都被不相干的人占了個頭排觀眾席——「book18.org
「你給我閉嘴。「book18.org
蔣欣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殺氣。book18.org
那種審訊室里讓慣犯都閉嘴的殺氣。book18.org
「油嘴滑舌。「她的呼吸粗了一拍，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後被強行壓平，「正經的，這個事你怎麼看。「book18.org
高進收住了笑。book18.org
他很懂分寸。調侃到這個程度剛好——再多一句就不是打趣，是找死。book18.org
「你家不能住了。「book18.org
高進的語氣變了。變得極其認真，沒有任何修飾，像在下一道命令。book18.org
「不管那個人是誰，他已經把你家變成了一個透明魚缸。你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電話——都在他的監控下。你繼續住在那裡，就等於把脖子伸進別人的繩套里等著他收緊。「book18.org
蔣欣沒反駁。book18.org
因為她知道高進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book18.org
「我給你一個地址。「高進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以後你住那裡。「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在窗簾上停住了。book18.org
「那個地方，沒有任何人可以監控到你。「book18.org
「你的產業？「book18.org
「孫氏集團的。「高進沒有藏著掖著，「我住在那。城北老莊園區的獨棟別墅。安保系統是集團最高規格的——我這麼跟你說吧，蔣局，頭上飛的衛星都拍不到那棟樓裡面一根頭髮絲。「book18.org
蔣欣的瞳孔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當了這麼多年警察，體制內的安保措施她太清楚了——再高級別的保護，也有盲區，也有漏洞。但高進說這話的口氣，不像在吹牛。book18.org
「地址發你微信。「高進沒給她猶豫的時間，「收到就動。越快越好。今晚就搬。「book18.org
蔣欣沉默了三秒。book18.org
三秒不長，但在她的腦子裡已經轉過了至少五個念頭：這是不是高進的圈套？搬進去會不會反而被控制？如果不搬，那個神秘人下一步會做什麼？益達的安全怎麼保證？她現在還有別的選擇嗎？book18.org
答案是沒有。book18.org
至少眼下沒有。book18.org
那個神秘人掌握著她和益達的視頻，掌握著她家的全方位監控，甚至可能掌握著比她想像中更多的東西。繼續留在這個已經變成透明魚缸的房子裡，等於坐以待斃。book18.org
而高進——至少在張老和許飛這件事上——沒有對她撒謊。book18.org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一點。book18.org
「好。「book18.org
一個字。book18.org
乾脆得像折斷一根火柴。book18.org
電話掛斷。book18.org
蔣欣把手機放在窗台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腎上腺素分泌過後的生理反應。book18.org
手機螢幕亮了。book18.org
微信消息。一個定位地址，城北莊園區，翠湖路87號。book18.org
沒有多餘的文字。甚至沒有一個標點符號。book18.org
蔣欣盯著那個紅色的定位圖釘看了兩秒，然後退出微信，把手機揣進口袋。book18.org
她赤著腳走進臥室，從衣櫃頂層拽下兩個黑色旅行袋，摔在床上。拉鏈被她一把扯開，金屬齒條發出刺耳的聲響。book18.org
衣櫃。book18.org
她先拉開最左邊的格子——幾套換洗的便裝，全部抽出來塞進去。不疊，不分類，抓起來就往袋子裡摁。book18.org
第二個格子是幾件警服。制服外套、襯衫、褲子，疊得整整齊齊，領口的金屬紐扣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她頓了一下，手指摸了摸肩章上的紋路，然後一件件取下來，捲成筒狀塞進袋底。book18.org
床頭櫃。book18.org
拉開抽屜，手槍、警官證、一盒九毫米帕拉貝魯姆子彈。手槍退彈檢查，推上保險，裹進一條舊毛巾里。警官證和子彈塞進袋子側面的拉鏈夾層。book18.org
她蹲下去，從床底拖出一個鐵皮小保險箱。密碼鎖轉了三圈，咔噠一聲彈開。裡面是一疊存摺、兩本護照、益達小時候的疫苗接種本、幾張老照片——角上泛黃的全家福。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秒。book18.org
照片里她穿著警校畢業時的制服，年輕得臉上還有嬰兒肥，懷裡抱著剛滿周歲的益達。book18.org
她把照片扣過去，和其他東西一起掃進旅行袋。book18.org
衛生間。book18.org
牙刷、毛巾、洗面奶。她的和益達的，分別裝進兩個透明袋。book18.org
廚房。book18.org
沒什麼可帶的。她掃了一眼冰箱門上用磁鐵貼著的外賣單和一張益達小學時畫的全家福——畫上的爸爸媽媽和一個圓腦袋的小人手拉手站在一棟歪歪扭扭的房子前面。book18.org
她把畫揭下來，對摺，塞進風衣內袋。book18.org
四十分鐘。book18.org
兩個旅行袋，一個雙肩包，一個手提箱。蔣欣把它們整齊地碼在玄關，然後直起腰，環顧了一眼這個住了六年的客廳。book18.org
沙發上還有益達昨天看書時留下的靠枕凹痕。book18.org
茶几上那三個針孔攝像頭仍然躺在那裡。book18.org
她走過去，一個一個撿起來。book18.org
攥在掌心裡，用力握了一下。金屬邊緣硌進肉里，微痛。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張開，讓它們掉進垃圾桶。book18.org
三聲悶響。book18.org
像棺材蓋落地。book18.org
門鎖轉動的聲音。book18.org
蔣欣的手條件反射地摸向腰間——那裡沒有槍套。她的槍在旅行袋裡。book18.org
玄關的門推開，一股冷空氣裹著少年身上的運動服汗味湧進來。book18.org
益達換完球鞋抬頭，看見客廳地上碼著幾個行李袋，動作頓住了。book18.org
「媽？「book18.org
他的目光掃過玄關的旅行箱、堆在沙發扶手上的大衣、茶几上被清空的雜物，最後落在蔣欣臉上。book18.org
蔣欣的表情很平靜。book18.org
太平靜了。book18.org
益達認識這種平靜。這不是放鬆的平靜，是暴風眼裡的平靜。上次他在母親臉上看到這種表情，是在醫院急診室門外，他胸口挨了一槍之後。book18.org
他沒有開口問。book18.org
而是放下書包，走過去。book18.org
蔣欣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力道比平時重了一點。她的手指微涼，指腹貼在他的脈搏上，能感覺到他因為運動加速的心跳。book18.org
她把嘴湊到他耳邊。book18.org
呼吸撲在耳廓上，溫熱的，帶著一點茶葉的澀味。book18.org
「我們的事有人知道了。「book18.org
七個字。book18.org
聲音輕得像棉絮落地，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益達的耳膜。book18.org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手腕上的脈搏跳動的頻率瞬間攀升——蔣欣的指腹感覺到了，每分鐘從七十跳直接飆到一百以上。book18.org
但益達的表情沒變。book18.org
臉上的肌肉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像一面結冰的湖，底下的水流再怎麼翻湧，表面紋絲不動。book18.org
蔣欣的嘴唇幾乎貼在他的耳廓上，聲音壓到了氣聲的極限：book18.org
「家裡有監控。「book18.org
益達的呼吸停了半拍。book18.org
他的眼珠轉動了一下——不是茫然的轉動，是那種在極短時間內掃描周圍環境的、經過訓練的掃視。客廳的燈、空調出風口、電視機頂盒、書架——這些他每天都看見的東西，忽然全變成了可疑物。book18.org
「現在什麼都不要說。「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輕輕拍了兩下。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從蔣欣教他應對緊急情況時就定下的。兩下輕拍，意思是「服從指令，不要提問「。book18.org
「整理你的東西。我們離開這裡。「book18.org
益達看著蔣欣的眼睛。book18.org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虹膜最外圈的深褐色照得通透。那雙眼睛裡沒有慌張，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絕對冷靜的決斷力。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book18.org
沒有多說一個字。book18.org
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book18.org
門輕輕帶上。book18.org
蔣欣聽到衣櫃門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拉鏈的聲音，抽屜被抽出來的聲音，物品被快速塞進包里的聲音。book18.org
很快。book18.org
沒有猶豫，沒有翻找，沒有停頓。book18.org
像演練過一樣。book18.org
蔣欣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了一下眼。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牆面，那股涼意從頭皮一路傳到脊椎，讓她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稍稍鬆了半度。book18.org
她的兒子十六歲。book18.org
十六歲的孩子，聽到「我們的事有人知道了「這句話，沒有崩潰，沒有追問，沒有指責。book18.org
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去收拾東西。book18.org
這讓蔣欣感到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欣慰和心疼攪在一起，像兩種不同溫度的水流交匯，形成一個說不清是熱還是冷的漩渦。book18.org
十二分鐘後，益達的房門開了。book18.org
他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手裡拎著一個運動提袋。包的拉鏈合得嚴嚴實實，肩帶調到了最短的位置，貼緊後背。book18.org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book18.org
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益達走過去，彎腰提起玄關最重的那個旅行箱。蔣欣拿起兩個旅行袋掛在肩上，空出一隻手抓鑰匙。book18.org
門打開。book18.org
走廊里的感應燈啪地亮了，白光照在地面瓷磚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book18.org
蔣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客廳。book18.org
沙發上益達的靠枕，茶几上的水漬，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book18.org
她拉上門。book18.org
鎖芯咬合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了一下，然後被電梯到達的叮咚聲蓋住了。book18.org
地下車庫。book18.org
黑色奧迪A6的後備箱被塞滿了行李。蔣欣把最後一個袋子摁進去，用力壓了壓，勉強合上了尾門。book18.org
益達坐在副駕駛，手機導航已經輸入了地址。book18.org
翠湖路87號。book18.org
城北莊園區。距離當前位置十七公里，預計行駛三十二分鐘。book18.org
蔣欣扣上安全帶，右手擰鑰匙，發動機低沉地響了一聲。book18.org
「路線我看了。「益達的聲音很低，剛好夠蔣欣聽清，「走外環轉北三環，下翠湖匝道。「book18.org
蔣欣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車子駛出地庫，匯入夜色中的車流。book18.org
兩個人一路沒有說話。book18.org
不是無話可說，是這輛車裡也可能不安全。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成為把柄。蔣欣清楚這一點，益達也清楚。book18.org
後視鏡里，小區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個模糊的光點，被夜色吞掉了。book18.org
蔣欣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泛白。book18.org
車窗外的路燈一根根往後掠過，橘黃色的光柱在擋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線，像某種無法破譯的密碼。book18.org
導航語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突兀：「前方五百米，右轉進入翠湖路。「book18.org
蔣欣打方向燈。book18.org
車子拐進翠湖路的瞬間，路面的顛簸感消失了。book18.org
輪胎下的柏油變成了某種更平整的材質，像是被精密研磨過的石板。路燈也換了——從市政標準的高壓鈉燈變成了嵌在道路兩側矮牆裡的柔光帶，色溫偏暖，把整條路照得像酒店走廊。book18.org
益達的眼睛眯了一下。book18.org
他搖下車窗，冷風灌進來。空氣里的味道變了——市區那種汽油尾氣和燒烤攤混合的濁氣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很淡的松木和湖水的氣息。book18.org
「到了。「蔣欣踩下剎車。book18.org
車頭前方是一道三米高的墨色金屬大門。沒有門牌，沒有門鈴按鈕，沒有任何標識。門的表面是一種啞光塗層，在燈光下不反射任何光線，像一塊被嵌進圍牆裡的黑色幕布。book18.org
蔣欣把車窗搖下，正要伸手找對講設備，大門自己開了。book18.org
無聲。book18.org
沒有馬達的嗡鳴，沒有鉸鏈的吱嘎，兩扇門頁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開，向兩側滑動。速度很慢，很平穩。book18.org
益達看到了門軸的結構——磁懸浮導軌。和高鐵用的同一種原理，只不過縮小了一百倍。這種東西他在科技雜誌上看到過，一套的造價夠買城區兩套房。book18.org
車子駛入大門。book18.org
後視鏡里，門在身後合攏。閉合的瞬間，外界的聲音像被拔掉了插頭一樣徹底消失。連風聲都沒了。book18.org
益達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圍牆的內壁和外壁是不同的顏色——外面是灰色，裡面是黑色。黑色的牆面上有一層極細的網格紋路，在車燈掃過的時候泛著暗金色的微光。book18.org
他認出了那種紋路。book18.org
電磁屏蔽塗層。軍工級別的。book18.org
別墅在車道盡頭。book18.org
不是蔣欣想像中的那種歐式大理石豪宅。三層建築，線條極簡，大面積的深灰色混凝土外牆配合落地玻璃，玻璃的顏色是那種從外面看進去什麼都看不見、從裡面看出去一覽無餘的單向透光材質。book18.org
屋頂是平的。book18.org
不是普通的平屋頂——益達注意到屋頂邊緣有一圈極薄的金屬骨架，像蜻蜓翅膀一樣的弧形結構，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灰色薄膜。book18.org
「那是什麼？「蔣欣也看到了。book18.org
益達盯著那層薄膜看了三秒。book18.org
「反衛星偵察塗層。「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敬畏，「能散射紅外信號和合成孔徑雷達的回波。從衛星上看下來，這棟樓的熱信號和旁邊的草坪一樣。「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book18.org
從衛星上都找不到。book18.org
她在體制內乾了快二十年，知道國家級別的監控能力有多恐怖——天上的遙感衛星解析度可以做到零點五米，足以分辨出一個人是蹲著還是站著。book18.org
而這棟樓，在衛星眼裡是一片草地。book18.org
車停在車庫入口。蔣欣熄了火，手搭在車門把手上沒有動。book18.org
她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這棟沉默的灰色建築，忽然理解了高進在電話里那句「沒有任何人可以監控到你「不是吹牛。book18.org
這不是一個有錢人的別墅。book18.org
這是一座堡壘。book18.org
益達推開車門，腳踩在車庫地面上。地面的材質不是普通的環氧樹脂，而是一種帶有微弱彈性的復合材料，踩上去的觸感像橡膠，但密度遠高於橡膠——他的鞋底傳來一種沉甸甸的阻尼感。book18.org
「減震地板。「益達蹲下去摸了一下，指尖感受到表面極細的凹凸紋理，「防竊聽用的。能吸收腳步聲的振動頻率，地面上放再靈敏的拾音器也收不到這棟樓里的聲音。「book18.org
蔣欣從車裡出來，關上車門。book18.org
關門的聲音在車庫裡迴蕩了一下，然後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吸收了。像是四面牆壁上貼了消音棉，但牆面摸上去是光滑的混凝土。book18.org
「走吧。「蔣欣拉開後備箱，開始往外搬行李。book18.org
益達過來幫她。兩個人一人拎兩個袋子，走進車庫盡頭的電梯。book18.org
電梯門是拉絲不鏽鋼的，沒有樓層按鈕——內壁有一個指紋掃描面板和一個虹膜識別器。book18.org
面板上方貼著一張紙條，油性筆寫的字跡潦草：book18.org
「蔣局，指紋和虹膜已經錄入了。左手食指。——高「book18.org
蔣欣看了一眼那個字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book18.org
她把左手食指按在面板上。綠燈亮了一下，電梯門無聲滑開。book18.org
三樓。book18.org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走廊里的燈自動亮了。不是那種啪地一下的開關燈，是從腳踝高度緩緩升起的柔光帶，像日出時天際線上浮起的第一縷光。book18.org
走廊盡頭是一扇虛掩的門。book18.org
蔣欣推開門，站在門口沒有進去。book18.org
房間很大。六十平米左右的主臥，落地窗占了整面牆，外面是被燈光勾勒出輪廓的庭院和遠處的湖面。窗簾是電動的，遙控器放在床頭柜上，旁邊是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和一盒紙巾。book18.org
床鋪已經鋪好了。白色的床單，灰色的被套，枕頭上放著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浴袍。book18.org
床頭櫃的抽屜半開著，裡面是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還帶著塑料包裝，牙膏是她平時用的那個牌子。book18.org
蔣欣的目光在牙膏上停了一秒。book18.org
她平時用什麼牌子的牙膏，高進都知道。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她說不清是安心還是警惕。但比起那個神秘人的無孔不入，高進的這種「了如指掌「反而顯得坦蕩——至少他沒有藏著掖著，而是大大方方擺在明面上。book18.org
你看，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不會用這些來威脅你。book18.org
這是一種示好。book18.org
也是一種宣示——你現在在我的地盤上。book18.org
益達走進隔壁的次臥，把包扔在床上。他拉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面——庭院的四角各有一根不鏽鋼柱子，柱頂裝著半球形的罩子。不是攝像頭——攝像頭不會裝在這種暴露的位置。book18.org
是信號干擾器。book18.org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的材質和普通石膏板不同，表面有一層極薄的金屬網格，在燈光下若隱若現。book18.org
法拉第籠。book18.org
整棟樓就是一個巨大的法拉第籠。book18.org
外部的任何無線信號——手機信號、WiFi、藍牙、射頻——全部被這層金屬網格屏蔽在外面。想從這棟樓里往外傳輸數據，只能通過樓內自建的加密光纜。book18.org
益達站在窗前，雙手插在口袋裡。book18.org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十六歲的少年，肩膀還沒完全長開，右肩的位置因為槍傷微微高了一點。book18.org
倒影后面是漆黑的庭院，和庭院上方更漆黑的天空。book18.org
沒有衛星能看到他。book18.org
沒有攝像頭能拍到他。book18.org
沒有竊聽器能聽到他。book18.org
他呼出一口氣。book18.org
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霧。霧散去之後，玻璃又變得透明而冰冷。book18.org
隔壁傳來蔣欣拉開旅行袋拉鏈的聲音。book18.org
金屬齒條的聲響在安靜的別墅里格外清晰。book18.org
益達關上窗簾，走出次臥，站在走廊里。book18.org
蔣欣的房間門開著。她正蹲在地上整理衣物，一件一件地往衣櫃里掛。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部注意力的精密工作。book18.org
她的後背對著門。book18.org
肩胛骨的輪廓在家居服下微微隆起，隨著手臂的動作起伏。脖頸後面有一縷碎發垂下來，貼在皮膚上，被汗水黏住了。book18.org
益達靠在門框上，看了她三秒。book18.org
「媽。「book18.org
蔣欣的手停了一下。沒回頭。book18.org
「安全了。「book18.org
兩個字從益達嘴裡說出來，聲音很輕，但語氣里有一種和年齡不符的篤定。book18.org
蔣欣的肩膀微微塌了一點。book18.org
那是一整晚繃著的肌肉群終於鬆弛的動作——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看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book18.org
聲音悶悶的，像是從鼻腔里擠出來的。book18.org
益達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電梯門，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層若隱若現的金屬網格。book18.org
資本的實力。book18.org
他以前只在書上和新聞里見過這種東西。反衛星塗層、法拉第籠、電磁屏蔽、磁懸浮導軌——這些詞彙在教科書里是冷冰冰的技術名詞，在軍事雜誌里是遙不可及的前沿概念。book18.org
但現在，它們變成了頭頂的天花板、腳下的地板、窗外的圍牆。book18.org
變成了他和母親的屏障。book18.org
他轉身回到次臥，把門帶上。book18.org
房間裡很安靜。book18.org
第292章 雙胞胎現身高進顯露獠牙book18.org
行李箱拉鏈的聲音在空曠的別墅里格外清脆。book18.org
蔣欣蹲在主臥衣櫃前，將疊好的衣服一件件碼進層板。習慣使然，她把便裝和制服分開兩側——左邊三套換洗的家居服、兩件風衣，右邊是熨燙平整的警服和大檐帽。指尖拂過肩章上的金色橄欖枝，她停頓了半秒，隨即將那套深藏藍制服推進櫃體最里側。book18.org
這幾天，用不上這個。book18.org
隔壁次臥傳來窸窣的翻找聲。益達在整理他那個迷彩雙肩包，拉鏈拉開又合上，反覆三四次。蔣欣透過半敞的門縫看了一眼——十六歲的少年把幾件T恤胡亂塞進抽屜，倒是把一個黑色工具包仔細地壓在了枕頭底下。book18.org
她沒問那裡面裝的什麼。book18.org
洗漱台上擺好兩副牙刷、毛巾和蔣欣自己帶的那瓶沒有標籤的卸妝水。冰箱裡高進的人提前塞滿了礦泉水和真空包裝的熟食。整棟別墅瀰漫著新家具的木料氣味，混著中央空調吹出的淡淡消毒水味——乾淨得不像一個家，更像一間高配版的安全屋。book18.org
事實上它就是。book18.org
蔣欣把最後一件藏青色風衣掛上衣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她走到客廳，彎腰從紙箱裡拎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和幾本卷了邊的案宗文件夾，正準備找個位置安置——book18.org
叮咚。book18.org
門鈴聲在偌大的客廳里迴蕩了一下。book18.org
蔣欣的手停在半空，指節微微收緊。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玄關處的電子顯示屏——高進安裝的那套安保系統會自動將門外畫面投射在螢幕上。book18.org
螢幕里站著三個人。book18.org
居中的男人她在照片里見過。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材挺拔，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翻領夾克，雙手插在褲兜里，姿態鬆弛得像是來串門的鄰居。但那張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邃，鼻樑直挺，下頜線條極其硬朗——乍看之下有種冷硬的攻擊性。book18.org
像誰來著？book18.org
蔣欣眯了下眼。鄒兆龍。港片里演反派的那個。book18.org
男人身後左右各站了一個女人，身高體型幾乎一模一樣，連站立的姿態都如出一轍。蔣欣的目光在兩張面孔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瞳孔微縮。book18.org
雙胞胎。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按下開門鍵。book18.org
電磁鎖咔噠一聲彈開，厚重的合金門無聲滑向兩側。秋末的冷風裹著桂花的尾香湧進來，門外的男人抬眼看向她，嘴角一挑。book18.org
「蔣局。「book18.org
高進的聲音比蔣欣預想的要年輕，帶著一種刻意按捺過的隨意，像是在努力壓住骨子裡那股張揚勁。他從褲兜里抽出右手，五指併攏朝蔣欣比了個虛禮，不握手，不鞠躬，恰到好處的距離感。book18.org
「恭喜喬遷。「book18.org
蔣欣側身讓路，語氣平淡：「高先生，費心了。「book18.org
高進邁步跨過門檻，皮鞋踩在減震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他環顧了一圈客廳，目光掃過紙箱、散落在沙發上的幾件外套，以及茶几上還沒拆封的礦泉水，點了點頭。book18.org
「東西齊不齊？缺什麼跟我說，莊園這片我都打過招呼了，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book18.org
蔣欣合上門，靠著玄關的鞋櫃站定。她沒急著答話，而是看向高進身後那兩個女人。book18.org
左邊那個穿了一件酒紅色收腰連衣裙，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鎖骨和一小截胸口的弧線若隱若現。她的眼尾天然上挑，嘴唇飽滿，整個人像一朵開到最盛的花，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嫵媚。book18.org
右邊那個穿著素白色高領針織衫，長發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沒有耳環，沒有項鍊。五官和左邊那位一模一樣，但氣質截然不同——安靜、克制，眼睛望過來時帶著一種溫和的距離感，像一池沒有風的水。book18.org
同一張臉，兩種味道。book18.org
蔣欣將視線收回，朝兩人微微頷首。book18.org
「這位是思琪，這位是思蓉。「高進隨手一指，介紹得極其簡略，「我的人。「book18.org
思琪彎了彎嘴角，聲音慵懶：「蔣局長好。「book18.org
思蓉輕輕低頭，沒說話。book18.org
蔣欣正要開口應一句，身後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益達從次臥走了出來。book18.org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衛衣，頭髮還有些凌亂，右肩的位置微微高於左肩——那是中槍後的後遺症，骨頭雖然癒合了，肌肉記憶還沒完全恢復。十六歲的少年站在走廊盡頭，目光越過蔣欣的肩膀，落在高進臉上。book18.org
這就是高進。book18.org
徐亮嘴裡那個城北地下世界呼風喚雨的狠角色。孫氏集團在暗面的代理人。手底下養著一幫亡命徒，能在一夜之間摧毀一個幫派，也能在半小時內把一個人從地球上抹乾凈。book18.org
益達以前只在徐亮的描述里拼湊過這個人的形象——囂張、中二、膽大包天、辦事夠狠。他以為會看到一個滿身橫肉、脖子上掛金鍊子的黑社會老大。book18.org
但眼前這個人不是。book18.org
高進很瘦，肩膀很寬，站在那裡有一種刀削斧鑿的銳氣。最關鍵的是那張臉——太像鄒兆龍了。那種冷硬到骨子裡的輪廓，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窄長眼睛，光是站在那裡不說話，就讓人後背發緊。book18.org
這不是江湖氣。book18.org
這是殺氣。book18.org
益達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半拍。book18.org
高進的視線從蔣欣身上移開，落到走廊口的少年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圈——黑色衛衣，運動褲，球鞋。身板還沒完全長開，但眼神已經不像個高中生了。book18.org
有意思。book18.org
高進嘴角揚起一個弧度，下巴微抬，聲音里多了幾分玩味。book18.org
「小子。「book18.org
益達腳步一頓。book18.org
「我聽徐亮說過你。「book18.org
高進側過身，雙臂環抱在胸前，斜著眼看他。那個姿態說不上有多張狂，但高進臉上的表情——半是審視、半是打趣——天然就帶著一種上位者俯瞰的壓迫感。book18.org
益達的肩膀繃緊了。book18.org
他在學校里可以面不改色地和徐亮談論殺人滅口，可以冷靜地策劃伏擊張為民，可以在處理完屍體的房間裡和母親瘋狂交纏。但那些事情有一個前提——對手都是他能掌控的，或者至少是他能理解的。book18.org
高進不一樣。book18.org
這個人的身上有一種東西，像是被壓縮過的暴力，裹在那件裁剪體面的夾克下面，隨時可能炸開。十六歲的少年再怎麼裝作老練，骨頭縫裡那點怯意是藏不住的。book18.org
益達的視線短暫地避開了高進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book18.org
不是養尊處優的手。book18.org
「……進哥。「益達叫了一聲，聲線壓得很穩，但尾音還是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發虛。book18.org
蔣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book18.org
她看到了益達微微後縮的肩膀，看到了他攥在衛衣口袋裡的拳頭，看到了他刻意挺直的脊背下面那層薄薄的緊張。book18.org
她的眼神變了。book18.org
蔣欣轉過頭，目光像一把刀一樣扎向高進。book18.org
那不是客氣的目光，不是警察局長公事公辦的目光，是一個母親看到有人讓自己孩子不舒服時本能迸發的凶光。book18.org
「高先生。「book18.org
蔣欣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book18.org
「怎麼，現在都開始欺負小孩子了？「book18.org
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book18.org
思琪抬起眼皮看了蔣欣一眼，嘴角那抹慵懶的笑意微微收斂。思蓉的手指無聲地扣緊了身側的手提袋。book18.org
高進愣了半秒。book18.org
他轉頭看向蔣欣，對上那雙冷得能凍死人的眼睛，然後——book18.org
笑了。book18.org
不是皮笑肉不笑那種，是真的覺得有意思那種笑。嘴角咧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牙，眼睛眯成兩條縫，整張鄒兆龍式的冷硬面孔瞬間垮塌成一個二十五歲年輕人嬉皮笑臉的模樣。book18.org
「蔣局，這話可不能亂說。「book18.org
高進攤開雙手，做出一副無辜的架勢，語氣誇張得像在念台詞。book18.org
「我高進是什麼人？我是最愛護祖國花朵的人！這——「他指了指益達，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這是我徐亮兄弟的好哥們，我自己人家的孩子，我怎麼可能欺負他呢？蔣局你太冤枉我了。「book18.org
他說得義正言辭，說得慷慨激昂，說得好像自己真是什麼少年宮的輔導員。book18.org
一瞬間，屋子裡所有人的表情出現了驚人的統一。book18.org
蔣欣的眉頭往上挑了半寸，嘴唇抿成一條線。book18.org
益達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眼角抽了一下。book18.org
思琪偏過頭，用手背擋住嘴角。book18.org
連一直安靜得像一幅畫的思蓉，睫毛都扇了兩下，視線無聲地飄向天花板。book18.org
四個人的表情雖然各有不同，但傳遞的信息完全一致——book18.org
這人臉皮是真厚。book18.org
高進渾然不覺，或者說渾然不在乎。他雙手往褲兜里一插，下巴朝別墅的落地窗外一偏。book18.org
「對了，蔣局，這莊園區旁邊有個餐廳，私房菜，牌子不大但廚子是從杭幫菜館挖來的，手藝很硬。您和小兄弟剛搬過來還沒開火吧？走，我請客，算接風。「book18.org
蔣欣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她其實不太想去。和一個地下勢力的頭目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對一個警察局長來說怎麼看都不太合適——哪怕這個警察局長已經和對方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糾葛。book18.org
但她轉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幾包真空熟食和沒拆封的礦泉水，又看了看益達。book18.org
少年的胃口正是最旺的時候，中午只啃了兩個麵包。book18.org
「走吧。「蔣欣拿起玄關的鑰匙卡，語氣平淡，「益達，換雙鞋。「book18.org
益達應了一聲，彎腰從鞋櫃里翻出一雙運動鞋，蹲下去繫鞋帶。他的手指動作很快，眼角的餘光卻一直掛在高進身上——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掛在高進身後那兩個女人身上。book18.org
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但哪怕只看了十幾秒，他也能分清誰是誰。book18.org
穿酒紅裙子的那個太招眼了。book18.org
五個人出了別墅。book18.org
莊園區的綠化帶修剪得極為規整，銀杏葉鋪了一地金黃。高進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兩隻手依然插在褲兜里，夾克的下擺隨著步伐輕微擺動。思琪和思蓉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像兩道平行的影子。book18.org
蔣欣和益達落後三四步。book18.org
餐廳離別墅不到兩百米，藏在一排香樟樹後面。門臉確實不大，沒有霓虹燈也沒有招牌，只在玻璃門上貼了一行燙金小字——「知味居「。推門進去，暖氣和茶香撲面。book18.org
內部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實木桌椅，竹編吊燈，牆上掛著幾幅沒落款的水墨。角落裡一個穿旗袍的服務員正在往銅壺裡加水，看到高進進門，立刻迎上來。book18.org
「高先生，這邊請。「book18.org
服務員把他們引到靠窗的一張圓桌。桌面鋪著亞麻桌布，正中央擺了一盆文竹。窗外就是銀杏大道，暮色剛剛壓下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打在落葉上。book18.org
五個人落座。book18.org
高進坐在主位，思琪和思蓉分坐兩側，蔣欣在思蓉對面，益達挨著蔣欣。服務員遞上菜單——手寫的豎排小楷，十幾道菜，沒有價格。book18.org
高進沒翻菜單，直接點了六道招牌菜和一個湯，又補了一句：「那個桂花藕粉也來一份，小孩愛吃甜的。「book18.org
益達嘴角抽了一下，沒吭聲。book18.org
菜還沒上，蔣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鐵觀音，視線越過杯沿，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面的兩個女人。book18.org
思琪正在翻手機，翹著的二郎腿露出一截腳踝。她感受到了蔣欣的目光，抬起頭，沖蔣欣彎了彎眼睛。那個笑容里沒有敵意，但有一種天然的、經過反覆打磨的勾引感——不是刻意的，更像是長在骨頭裡的東西，連呼吸都帶著一點挑逗的意味。book18.org
蔣欣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book18.org
思蓉坐在那裡一直沒怎麼說話，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她也在看蔣欣，但看的方式和思琪完全不同——很安靜，很認真，像在看一本打開的書。目光里沒有冒犯，只有一種淡淡的、不帶情緒的審視。book18.org
蔣欣注意到思蓉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塗指甲油。book18.org
三個女人之間的無聲打量持續了大約十秒鐘。book18.org
周圍幾張桌子的食客已經開始偷偷側目了。book18.org
倒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純粹是因為這張桌子上坐了三個太扎眼的女人。思琪的嫵媚是一把明火，走到哪裡燒到哪裡；思蓉的安靜像一層薄霧，讓人忍不住想要撥開看清裡面的東西；而蔣欣——蔣欣的氣質和前兩者都不同。book18.org
她身上有一種極其銳利的英氣。book18.org
四十歲的女人，鬢角沒有一根白髮，眉骨高而平，眼睛狹長，下頜線條緊緻。不笑的時候整張臉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嘴唇薄而堅硬，是那種一開口就讓人本能想站直身體的長相。她沒穿制服，一件藏青色修身風衣搭深色長褲，但坐在那裡的姿態本身就像一套制服——脊背筆直，肩膀端平，呼吸均勻而有節制。book18.org
鄰桌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手裡的筷子懸在空中，目光在三個女人之間來回移動了三遍，直到被對面同事叫了一聲才猛地回過神，筷子上的蝦仁啪嗒掉進碟子裡。book18.org
高進把這些看在眼裡，嘴角翹了翹，沒說什麼。book18.org
高進對周圍的目光渾然不覺。他清了清嗓子，右手往空中一揮，沖廚房方向揚聲喊了一句。book18.org
「菜好了沒？先把湯端上來！餓壞我家小兄弟了！「book18.org
益達的手在桌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book18.org
他很想說一句「我不是小孩「。book18.org
但對上高進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鄒兆龍臉，他發現自己連這句話都說不出口。book18.org
不是因為怕了。book18.org
是因為這個人——book18.org
太他媽離譜了。book18.org
第293章 暗局揭曉秦軍可疑book18.org
最後一道砂鍋魚頭端上桌時，熱汽裹著薑片和蔥白的辛香撲面而來。book18.org
服務員退出包間，門在身後合攏，走廊里細碎的腳步聲迅速遠去。book18.org
高進拿起公筷，先給蔣欣碗里夾了一塊魚腮肉，又給益達舀了半勺豆腐，動作極其自然。思琪和思蓉坐在他兩側，安靜地撥著米飯，偶爾對視一眼。book18.org
「吃，先吃。「高進咬了口雞翅，含糊道，「這家的滷水配方是老闆娘從潮汕帶過來的，外頭吃不著。「book18.org
蔣欣端著碗沒動筷，目光從魚頭上方掠過，落在高進臉上。book18.org
高進嚼完雞翅，抽了張紙巾擦手指，隨口道：「聽說你兒子幫你擋了一槍？「book18.org
筷子碰瓷碗的聲音頓了一下。book18.org
思琪嘴裡的飯咽慢了半拍，眼皮微抬，看了益達一眼。book18.org
蔣欣把碗擱在桌上，聲音很平：「已經好得差不多了。「book18.org
「差不多了好。「高進點頭，目光移到益達身上。book18.org
益達低頭喝湯，右肩微微內縮——那是中彈後留下的習慣性保護姿勢。石膏拆了，三角巾也摘了，但換季時骨縫裡偶爾還會發酸。他感覺到高進的視線壓過來，像一根釘子扎在頭頂。book18.org
「你小子——「book18.org
高進拿公筷點了點益達的方向，語氣里忽然帶上了一種不太搭調的鄭重。book18.org
「真是勇氣可嘉。「book18.org
益達抬頭。book18.org
高進沒笑。book18.org
那張類似鄒兆龍的冷硬面孔在吊燈暖光下線條分明，眼底的殺氣收斂乾淨，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近乎真誠的東西。book18.org
「肉身擋子彈，「高進放下公筷，端起面前的玻璃杯，裡頭是可樂，氣泡貼著杯壁往上躥，「來，叔叔敬你一杯。你以茶代酒就行。「book18.org
益達愣了一瞬。book18.org
蔣欣沒攔。book18.org
益達抬手端起自己那杯菊花茶，杯壁上凝著一層水霧。他微微欠身，杯沿碰了高進的可樂杯一下，發出極短的一聲脆響。book18.org
「謝謝進哥。「book18.org
高進仰頭灌了一口可樂，喉結上下滾動。放下杯子時，指腹在杯口抹了一圈。book18.org
「客氣什麼。「book18.org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用筷尾指了指蔣欣。book18.org
「既然都是自己人。「book18.org
他把紅燒肉咽下去，拿紙巾按了按嘴角。book18.org
「我也不避諱的說。「book18.org
包間裡安靜下來。思蓉的筷子懸在半空沒有落，思琪拿著紙巾的手擱在桌沿。book18.org
高進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疊在腹前，看著蔣欣。book18.org
「蔣局，你接下來什麼都不用管。「book18.org
蔣欣的眉梢動了一下。book18.org
高進豎起食指，在空氣里緩緩晃了晃。book18.org
「你兒子的彈頭碎片，我們的人已經拿到了分析結果。「book18.org
益達擱下湯勺。book18.org
「碎片棱面上有刻痕，「高進兩指併攏，在桌面上劃了一道短線，「三角形底紋加編號。這種記號不走常規軍工渠道，是僱傭軍專用彈頭。「book18.org
蔣欣的後背從椅背上離開了兩公分，肩胛骨繃緊。book18.org
「七點六二毫米口徑，「高進繼續道，聲音不高，每個字咬得很清楚，「彈頭材質是碳化鎢芯外裹銅被甲，專門用來穿透輕型防彈玻璃。你那輛奧迪A6的前擋是原廠的，根本扛不住這一發。「book18.org
他看了益達一眼。book18.org
「換句話說，如果不是你兒子撲過去，那顆子彈會從你的左顳骨進去，從右側枕骨出來。「book18.org
空調出風口嗡嗡地轉，冷風擦著天花板吹過來，砂鍋魚頭的白汽被吹得歪向一側。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扣在桌沿，指節泛白。book18.org
益達感覺右肩那個已經癒合的彈孔深處忽然抽了一下。book18.org
「監控——「book18.org
高進換了只手拿筷子，夾了一片藕。book18.org
「事發路口往東一百二十米有一個交通探頭，角度偏，但拍到了寫字樓天台上有一個黑色的影子。「book18.org
他把藕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book18.org
「戴面罩，全身黑色作戰服，從體型判斷是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間。開完槍後沒有走樓梯，直接從天台北側的消防管道速降到地面，全程不超過十四秒。「book18.org
蔣欣的瞳孔微縮。book18.org
「專業。「她只吐出兩個字。book18.org
「非常專業。「高進點頭，「速降之後上了一輛黑色的五菱宏光——別笑，這種車在城北滿大街都是，混在車流里根本沒法追。車我們已經找到了，扔在城北河道邊的廢棄停車場。「book18.org
他伸出三根手指。book18.org
「第一，無牌。第二，車架號被打磨掉了。第三，車是十天前從城南一個二手車行偷的，車行老闆直到我們找上門才發現少了輛車。「book18.org
益達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收緊。book18.org
高進把藕片咽下去，端起可樂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book18.org
「其他幾個方向的監控也調過了。城北那一片的天網覆蓋率你比我清楚，有些路段連路燈都沒有，更別說探頭。但我們在濱河路和水運碼頭之間的一個倉庫監控里，隱約拍到了一個黑色的人影。「book18.org
他拿筷子在桌上畫了一條弧線。book18.org
「他走的水路。「book18.org
蔣欣眼睛微眯。book18.org
「沿著城北內河往西，方向是城西。「高進放下筷子，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過了金水橋之後，所有監控就再也沒捕捉到任何蹤影了。這人對城北的監控布點摸得一清二楚，哪裡有盲區，哪裡有死角，比你們分局的技偵還熟。「book18.org
包間裡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思琪把筷子輕輕放在碗上，不再吃了。思蓉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腿上。book18.org
益達端著菊花茶，茶水已經涼了，杯壁上的水霧干透，變成細碎的水漬。他的目光從茶麵上的菊花瓣移開，看向高進。book18.org
高進也在看他。book18.org
然後高進轉向蔣欣。book18.org
「蔣局。「book18.org
他的聲音低了半度，語速放慢。book18.org
「有件事，我斟酌了很久，要不要當著你兒子的面說。「book18.org
蔣欣沒接話，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book18.org
高進讀懂了這個動作。book18.org
「你家裡的監控。「book18.org
蔣欣的呼吸停頓了零點幾秒。book18.org
「那些針孔攝像頭，「高進的語氣像在陳述天氣預報，「我讓人查過型號和信號頻段。全是軍警內部採購渠道的貨，市面上買不到。「book18.org
他拿起可樂杯，轉了半圈，杯底在桌面上劃出一個濕漉漉的弧。book18.org
「安裝時間，根據固件日誌反推，是在你調任城北分局之前就已經部署完畢的。「book18.org
蔣欣的脊背繃得筆直。book18.org
「而你住的那個地方，「高進把可樂杯放穩，「不是你自己選的，是上邊安排的。具體哪個部門經手、鑰匙在誰手裡流轉過——你比我更清楚流程。「book18.org
益達端茶的手指微微發緊，杯里的菊花茶晃了一下。book18.org
高進抬起眼皮。book18.org
「所以，能在你入住之前就進去安裝竊聽和監控設備的人，只有一種可能。「book18.org
他的目光釘在蔣欣臉上。book18.org
「你們警隊內部的人。「book18.org
包間的空調忽然呼了一聲，像是換了檔位。冷風從頭頂的出風口灌下來，砂鍋魚頭的湯麵上漾起一圈漣漪。book18.org
蔣欣的嘴唇抿成一條線。book18.org
「而秦軍——「book18.org
高進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調沒有升高，沒有加重，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個菜名。book18.org
「可疑性很大。「book18.org
蔣欣的睫毛顫了一下。book18.org
益達把茶杯放回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book18.org
高進沒有急著往下說。他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塊魚肚肉，蘸了點醋，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book18.org
他拿紙巾擦了擦嘴角。book18.org
「你兒子中槍那天，在醫院。「book18.org
益達的右肩又抽了一下。不是痛，是肌肉記憶。book18.org
「秦軍來得很快，對吧？「高進看著蔣欣，「消息傳出去不到四十分鐘，他就帶著慰問品出現在病房了。水果、牛奶、鮮花——一樣不落。「book18.org
蔣欣沒說話。book18.org
「我的人當時就在走廊里。「高進用筷子尾端敲了敲桌沿，一下、兩下，節奏很慢，「秦軍進病房之後，第一個動作——「book18.org
他停了一拍。book18.org
「不是看你。「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從桌沿滑下來，落在膝蓋上。book18.org
「也不是問醫生傷情。「book18.org
高進的聲音壓得更低。book18.org
「他第一時間看的是你兒子。「book18.org
益達的呼吸淺了。book18.org
「而且不是那種——「高進歪了一下頭，像在斟酌措辭，「——不是那種關心晚輩的看法。「book18.org
他的眼睛眯了一條縫。book18.org
「是在確認。「book18.org
包間裡只剩空調運轉的底噪和砂鍋湯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book18.org
「確認什麼？「蔣欣的聲音發緊，每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book18.org
「確認他死沒死。「book18.org
蔣欣的眼睛猛地一縮。book18.org
瞳孔收縮的幅度極小，但在吊燈的直射光下清晰可辨。她的顴骨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不是羞怒，是血往上涌——那種當獵手意識到自己一直被另一個獵手盯著時，腎上腺素瞬間分泌的生理反應。book18.org
益達低下頭，盯著桌面上自己那杯涼透的菊花茶。菊花瓣已經徹底泡開，沉在杯底，像一朵溺水的花。他的右手在桌下慢慢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book18.org
那天在病房裡，秦軍進來的時候，他正半昏半醒。止痛藥讓意識模糊，但他記得一雙眼睛。不是溫和的，不是關切的。是那種在確認獵物是否斷氣的眼睛。book18.org
他當時以為是藥物作用產生的錯覺。book18.org
現在回想起來，那不是錯覺。book18.org
高進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可樂杯，杯底擱在扶手上。他喝了一口，氣泡在喉管里發出細微的響聲。book18.org
「蔣局。「book18.org
他用杯口指了指蔣欣。book18.org
「我們做個假設。「book18.org
蔣欣抬眼。book18.org
「如果那天在信達路口，你兒子沒有撲過去——「book18.org
高進的聲音很輕，像在聊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book18.org
「那顆子彈打中的是你。「book18.org
「太陽穴進，枕骨出。當場斃命。「book18.org
他把可樂杯放在桌上，食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book18.org
「後果是什麼？「book18.org
蔣欣沉默了三秒。book18.org
包間外的走廊傳來服務員推餐車的聲響，軲轆碾過地磚的聲音從遠處滾過來，又遠去。book18.org
「警隊換人。「book18.org
蔣欣的聲音很乾，像砂紙擦過木板。book18.org
「或者城北洗牌。「book18.org
高進指了指她。book18.org
「你說的沒錯。「book18.org
他的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沿上，十指交叉。book18.org
「你一死，城北分局局長空缺。按照市局的權力架構和秦軍這幾年的布局——「他扳了一下拇指，「他的嫡系會第一時間補位。不用一把手，副局長就夠了。新局長上任第一件事，控制刑偵隊，第二件事，接管你手裡所有在辦案件的卷宗。「book18.org
他扳了第二根手指。book18.org
「第三件事，把槍口調過來——正對著我高進。「book18.org
他說這話時表情沒變，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book18.org
「雖然我高進不怕他。「book18.org
他的聲調拖了一拍，帶著一絲不屑。book18.org
「但身上有隻跳蚤，總歸是不爽。「book18.org
思琪低頭喝湯，掩住了嘴角的弧度。book18.org
高進的目光從蔣欣臉上滑向益達。book18.org
「其次——「book18.org
他的語氣忽然沉了下去，像石頭落水。book18.org
「你兒子。「book18.org
益達抬頭，和高進對視。book18.org
高進沒有迴避他的目光。book18.org
「益達，叔叔跟你說句不好聽的。「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book18.org
「你現在得到孫氏集團的庇護和看中，得到這棟別墅的安保，得到城北地面上所有勢力的禮讓——「book18.org
他抬起下巴，朝蔣欣的方向點了一下。book18.org
「是因為你媽。「book18.org
益達的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是因為蔣欣這個人。「高進用食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很重，桌上的杯碟跟著輕顫，「城北分局局長，手裡握著案件調查權和執法權，能給整個城北地下秩序提供官方層面的保護傘——這是孫氏集團看中的東西。「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回益達臉上。book18.org
「不是你張益達有多厲害。「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潑得精準。book18.org
益達的指甲掐進掌心更深了一分。book18.org
高進沒有停。book18.org
「所以你媽一死，孫氏會怎麼做？「book18.org
他自問自答，語速不快不慢。book18.org
「第一步，評估你的利用價值。一個十六歲的高中生，沒有職務，沒有權力，沒有人脈——利用價值為零。「book18.org
「第二步，放棄。「book18.org
他拿起公筷，在砂鍋里攪了一下。白色的魚湯翻湧，幾片姜浮上來又沉下去。book18.org
「你媽經營了十幾年的關係網，她的人脈、她的威信、她在警界的話語權——這些東西跟著她走，不跟著你走。她一死，這些全部歸零。「book18.org
湯勺在砂鍋邊沿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book18.org
「你的財產？她名下那些東西，光遺產繼承的法律程序就夠你跑半年。更何況——「book18.org
高進看了益達一眼。book18.org
「你覺得秦軍會讓你安安穩穩地走完法律程序？「book18.org
益達的嘴唇抿緊。book18.org
「他會讓你受排擠，讓你被孤立，讓所有原本對你客客氣氣的人一夜之間變臉。在這個城市裡，沒有傘的人——「book18.org
高進放下公筷，往椅背上一靠，雙臂抱胸。book18.org
「比流浪狗還不如。流浪狗至少沒人特意去踩。「book18.org
包間裡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砂鍋底下的酒精燈還在燒，藍色火苗舔著鍋底，湯麵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汽升騰，在吊燈暖黃的光暈里散開，像一層薄霧。book18.org
蔣欣的手放在膝蓋上，五指攤開，又緩緩合攏。book18.org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雙手銬過毒販、按過槍柄、簽過逮捕令，也在深夜裡握過兒子滾燙的手。book18.org
益達端起那杯涼透的菊花茶，仰頭喝了一口。茶水已經發苦，菊花的澀味在舌根蔓延。book18.org
他咽下去。book18.org
高進沒再說話。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碗里，低頭吃飯。book18.org
咀嚼聲在安靜的包間裡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思蓉輕輕拿起公筷，給蔣欣碗里添了一塊豆腐。她沒說話，只是把碗往蔣欣手邊推了推。book18.org
蔣欣低頭看了一眼碗里的豆腐，白嫩的表面浮著一層油光。book18.org
她拿起筷子。book18.org
「吃飯吧。「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對益達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book18.org
益達放下茶杯，把手從桌下抽出來。掌心有四道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形紅痕。book18.org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book18.org
高進抬眼瞟了他一下，什麼都沒說，又低頭扒了一口飯。book18.org
包間外，走廊盡頭的收銀台傳來結帳的聲音。有人在笑，聲音隔著兩道門變得模糊。book18.org
砂鍋里的湯還在滾。book18.org
第294章 男人你敢動我試試book18.org
高進拿起公筷，往蔣欣碗里又添了一塊魚腹肉。book18.org
「大家繼續吃。「他把公筷擱回碟上，語氣一轉，鬆弛下來，「就當閒聊天。「book18.org
蔣欣沒碰那塊魚。她的筷子橫在碗沿上，右手搭著茶杯，指腹在杯壁上緩緩摩挲。剛才那些關於子彈碎片、監控盲區和秦軍的分析，像一根根鋼釘扎進腦子裡，拔不出來。book18.org
益達低頭扒了一口飯。米粒有些涼了，嚼起來發硬。book18.org
高進自己先動了筷子，夾了一塊鹵豬耳朵，嚼得很響。book18.org
「蔣局。「book18.org
他把豬耳朵咽下去，拿紙巾擦了擦手指，語氣像在嘮家常。book18.org
「我說句不太中聽的，你別往心裡去。「book18.org
蔣欣抬了一下眼皮。book18.org
高進的視線從蔣欣臉上滑到益達身上，又回來。他把紙巾揉成團，丟在碟子旁邊。book18.org
「你們娘兒倆——「book18.org
他伸出食指，在兩人之間劃了一道短線。book18.org
「為什麼被人盯上、被人欺負、被人裝攝像頭、被人拿槍瞄？「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咬得很實。book18.org
「其實很簡單。「book18.org
砂鍋魚頭的湯麵上還在冒著細密的氣泡，酒精燈的藍焰舔著鍋底，發出極輕的嘶聲。book18.org
高進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疊在腹前。book18.org
「你們家沒男人。「book18.org
這句話落在桌面上，比任何一顆子彈都響。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在茶杯上頓住了。book18.org
益達咀嚼的動作慢了半拍，喉結滾了一下，把嘴裡的飯咽下去。book18.org
思琪的眼睫顫了一下，視線從碗里的米飯上移開，極快地掃了蔣欣一眼。思蓉把筷子輕輕放在碗沿上，雙手交握在膝頭，不動了。book18.org
高進像是沒注意到包間裡驟然凝固的空氣。他拿起筷子，在盤子裡撥了撥，挑了一塊瘦肉，放進嘴裡慢慢嚼。book18.org
「沒一個實力強大的男人守著。「book18.org
他嚼了兩下，用筷子點了點桌面。book18.org
「你們就是普通人。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普通人被盯上太容易了。「book18.org
蔣欣的顴骨微微繃緊，下頜線條收硬。book18.org
高進咽下瘦肉，端起可樂抿了一口，杯底擱回桌面時磕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特別是——「book18.org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蔣欣臉上，停了一拍。book18.org
「有了權力以後。「book18.org
空調出風口嗡嗡轉著，冷風擦過天花板，裹著砂鍋的白汽斜斜飄散。包間外走廊傳來服務員清理隔壁桌的碗碟聲，瓷器碰瓷器，悶響。book18.org
蔣欣把茶杯推開了半寸，手擱在桌沿上，五指攤平。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沒有靠椅背。book18.org
「蔣局。「book18.org
高進收了手裡的筷子，正色看著她。book18.org
「我不是在質疑你的能力。「book18.org
他的聲調稍微降了降，像在說一件已經翻篇但不得不提的舊事。book18.org
「你剛調來城北的時候——「book18.org
他用食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book18.org
「說實在的。「book18.org
他把食指收回去，兩手交叉擱在桌上。book18.org
「沒有我，沒有孫氏集團在後面幫襯，你這個位子坐不穩。「book18.org
蔣欣的眼角肌肉跳了一下。極細微的，像被針尖刺了一下。book18.org
但她沒有反駁。book18.org
高進看見了她的反應，沒有停。book18.org
「城北是什麼地方你比我清楚。三教九流，地面上的，地底下的，爛到根子裡了。上一任局長怎麼走的？被人架出去的。再上一任？提前退了。「book18.org
他掰著手指。book18.org
「你一個女人，空降過來，底下的人不服你，旁邊的人等著看你笑話，暗地裡使絆子的、遞刀子的——「book18.org
他攤開手掌，朝上翻了翻。book18.org
「你能扛到現在，撐到出了成績、坐穩了，靠的是什麼？「book18.org
蔣欣沒接話。book18.org
高進拿筷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book18.org
「剛來那三個月，幫你把釘子戶翻的那幾個案子，線索誰給你的？城北三條主街的夜盤，誰給你清的場？楊副局長上任第一周差點被人堵在停車場的事——「book18.org
他放下筷子，攤手。book18.org
「誰幫你擺平的？「book18.org
砂鍋底的酒精燈火苗跳了一下，藍光在白瓷桌面上晃出一道弧。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在桌沿上收攏，指節泛白。book18.org
她知道高進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book18.org
那三個月是她職業生涯里最難熬的九十天。秦軍把她塞到這個坑裡的時候，連交接都沒有正式做，只甩了一句「好好乾「。她接手的分局，人心渙散，線人斷裂，三分之一的警員和轄區的地下勢力有說不清的關係。她帶過來的兩個老部下在第一周就被排擠到了後勤。book18.org
然後莫名其妙的，事情開始順了。book18.org
有人匿名遞了兩份關鍵的卷宗。有人在半夜幫她處理了一個棘手的目擊者。有人讓城北最硬的幾個釘子在她點名之前主動收了手。book18.org
她不是沒有查過這些「好意「背後站著誰。book18.org
答案就坐在她對面，嚼著鹵豬耳朵，喝著可樂。book18.org
「秦軍。「book18.org
高進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調和剛才一樣平，像在讀路牌。book18.org
「秦軍把你搞到這兒來。「book18.org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book18.org
「本來就是讓你出醜的。「book18.org
砂鍋魚頭的湯翻了一個泡，啪地碎在湯麵上。book18.org
「不是讓你來搞政績噁心他的。「book18.org
高進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帶著一絲冷笑的意味。book18.org
「他算好了。城北這個爛攤子，摔一個人綽綽有餘。你蔣欣再能幹，空降到這種地方，沒根基沒人脈沒地下關係，三個月之內一定灰頭土臉地滾回去。到時候他往上頭一報——你看，不是我不給她機會，是她自己幹不了。「book18.org
他抬起下巴，歪了一下頭。book18.org
「多漂亮的棋。「book18.org
益達的筷子懸在碗口上方，沒有落下去。他的眼睛微微眯著，盯著高進的嘴唇。十六歲的少年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瞳孔深處的光在收縮。book18.org
思琪用筷子尖戳了戳碗里的米飯，沒吃，低眉垂目，像在聽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思蓉端著湯碗，小口小口地喝，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book18.org
高進伸了個懶腰，肩膀骨節咔嗒響了一聲。book18.org
「他沒想到——「book18.org
他往前傾，手肘撐在桌上，十指交叉。book18.org
「你居然和孫氏集團有關係。「book18.org
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度。book18.org
「算漏了。「book18.org
他鬆開手指，在空中彈了一下。book18.org
「如果當初他把你調到城東或者城西——那兩個地方沒有我，沒有孫氏的人撐著——「book18.org
他攤手。book18.org
「他還真讓他得逞了。「book18.org
蔣欣閉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極短的，不到一秒。像是在消化某種苦澀的東西。book18.org
她當然知道。book18.org
她在城北能站住腳，並非全憑自己的本事。book18.org
她曾經以為自己憑的是十六年的刑偵經驗、過硬的業務能力和不怕死的性格。book18.org
但這些東西在資本和地下勢力面前，脆得像紙。book18.org
「你在這兒搞了多少事——「book18.org
高進扳手指。book18.org
「掃黑專項，打掉兩個窩點。毒品案，連根拔起。三院生化實驗室，你親自帶隊查封。青龍幫覆滅，你前面打，我後面配合——「book18.org
他拍了一下桌面，碗碟輕顫。book18.org
「這些政績擺出來，上面看見了。秦軍能不眼紅？「book18.org
他翹了翹嘴角。book18.org
「按你這個速度往上升，用不了多久你就回市局了。到那時候——「book18.org
他把可樂杯拿起來，轉了半圈。book18.org
「他竹籃打水一場空。「book18.org
杯底在桌面上畫出一道濕漉漉的弧線。book18.org
「本來是讓你來送死的。結果你不但沒死，還越活越猛——「book18.org
高進把杯子放穩。book18.org
「換誰誰受得了？「book18.org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走廊外面傳來結帳的聲音，收銀台的印表機嗡嗡作響，紙條吐出來的聲音在兩道門之後變得模糊。book18.org
蔣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不燙了，菊花的澀味在舌根上蔓延。book18.org
她放下杯子。book18.org
「你話說完了？「book18.org
高進搖頭。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咬下去，油脂在齒間碎裂。book18.org
嚼了兩下，他用筷子尾端指了指蔣欣。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book18.org
他把排骨咽下去，抽了張紙巾擦嘴。book18.org
「秦軍。「book18.org
他把紙巾揉成團，隨手丟在碟子裡。book18.org
「喜歡你。「book18.org
蔣欣拿茶杯的手僵了一瞬。book18.org
益達的脊背像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肩胛骨繃緊。book18.org
高進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book18.org
「這點倒是真的。「book18.org
他看了蔣欣一眼。book18.org
「他追了你多久了？兩年還是三年？飯局約了多少次？人前人後幫你說過多少好話？下藥那次要不是你兒子——「book18.org
他沒往下說了。book18.org
蔣欣的指節捏得發白。book18.org
「可惜。「book18.org
高進的聲調往下沉了沉。book18.org
「因愛生恨了。「book18.org
這四個字掉在桌面上，比先前所有的分析都沉。book18.org
空調的風扇換了一個檔位，頭頂出風口的葉片轉得更快了。冷風灌下來，砂鍋魚頭的白汽被吹得歪向左側，像一面要倒的旗。book18.org
蔣欣攥著茶杯，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當然清楚秦軍對她的心思。那些年從調崗到示好，從噓寒問暖到暗地裡下手，脈絡清晰得像一條蛇的行跡。她不是沒有防備過。book18.org
只是她一直以為，秦軍最多只是圖她的身體、圖一個長期的控制關係。book18.org
她沒想到對方會動殺心。book18.org
或者說——她不願意去想。book18.org
「得不到就毀掉。「高進把可樂一口悶完，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這種人我見多了。「book18.org
他拿起公筷，給自己添了一勺魚頭湯。book18.org
然後停了一拍。book18.org
「蔣局。「book18.org
他放下湯勺，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沿上。那張類似鄒兆龍的冷硬面孔上，忽然浮出一種不太搭調的神情。book18.org
像是在醞釀什麼。book18.org
「你看我這個人怎麼樣？「book18.org
蔣欣的瞳孔縮了一下。book18.org
益達抬頭，筷子懸在碗口上方。book18.org
思琪嘴裡的飯差點嗆出來，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思蓉的眼皮跳了跳，低下頭去，耳根微微發紅。book18.org
高進一臉坦然，甚至把胸膛挺了挺。book18.org
「我這個人吧——「book18.org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臉。book18.org
「好色。這個我不否認。「book18.org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坦蕩，像在陳述一個已被科學驗證的客觀事實。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他豎起食指。book18.org
「對自己人。「book18.org
他拿食指在自己心口位置拍了兩下。book18.org
「掏心掏肺。「book18.org
包間裡沉默了兩秒。book18.org
蔣欣不可思議地看著他。book18.org
益達張著嘴，筷子上夾著的一塊豆腐掉回了碗里，濺出幾滴湯汁。book18.org
剛才還在冷靜地分析彈道、監控盲區和秦軍的嫌疑——邏輯縝密得像一份專業的刑偵報告。book18.org
然後這人話鋒一轉，臉都不紅地來了這麼一出。book18.org
蔣欣的表情很複雜。嘴角繃緊，顴骨上浮著一層薄紅，眼底的冷峻和某種被冒犯的惱怒交織在一起，又混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於荒誕感的東西。book18.org
益達的目光在高進臉上停了三秒。他把掉回碗里的豆腐重新夾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僵硬。book18.org
高進嘿嘿笑了。book18.org
那笑聲不大，從喉嚨底部滾出來的，帶著一種不知死活的得意。book18.org
「別——「book18.org
他抬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book18.org
「別現在就拒絕我。「book18.org
他把椅子往蔣欣那邊挪了兩寸，上身前傾，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蔣欣和益達能聽見。book18.org
思琪和思蓉識趣地垂下眼，一個撥飯，一個喝湯，像兩尊精緻的擺件。book18.org
「你們倆的關係——「book18.org
高進的嘴唇幾乎貼著蔣欣的耳廓。他的聲音像一根細針，扎進空氣里極淺的一層。book18.org
「永遠不可能被世俗認可。「book18.org
蔣欣的後背像被澆了一勺冰水。她的脊椎僵直了，肩胛骨收緊，連呼吸都停了半拍。book18.org
益達咀嚼的動作停了。book18.org
他的目光從碗底移開，緩緩抬起，落在高進的側臉上。book18.org
高進沒有回頭看他。book18.org
「益達。「book18.org
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book18.org
「你是要慢慢長大的。「book18.org
益達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book18.org
「你以後要娶妻。要生子。「book18.org
高進的語速很慢，像在給一個已經知道答案但不願意面對的人念判決書。book18.org
「到那時候——「book18.org
他側了一下頭，看向蔣欣。book18.org
那雙冷硬的眼睛裡，此刻沒有痞氣，沒有嬉笑，沒有中二病患者慣有的誇張。book18.org
只有一種經過計算的、精準的、近乎殘忍的誠懇。book18.org
「蔣局。「book18.org
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book18.org
「你也需要依靠的。「book18.org
停了一拍。book18.org
「我有說錯嗎？「book18.org
包間裡徹底安靜了。book18.org
砂鍋魚頭的湯還在滾。酒精燈的藍焰舔著鍋底，小氣泡從湯麵下密密地冒上來，啪、啪地碎在表面。白汽升騰，在吊燈的暖光里散開，瀰漫在三個人之間，像一層薄薄的、什麼都遮不住的紗。book18.org
蔣欣的手擱在桌沿下。book18.org
她的右手食指在左手虎口的皮膚上用力摁了一下，指甲掐出一道白印。book18.org
她沒有看高進。book18.org
她看的是正前方——砂鍋魚頭上方那團翻湧的白汽。book18.org
十六年。book18.org
她獨自帶著益達走了十六年。book18.org
從益達的父親犧牲在執勤崗位上的那天起，她就知道這條路只有她自己走。book18.org
她考了警校，進了刑偵，從基層一步一步爬到城北分局局長的位子上。她學會了在深夜獨自審訊嫌疑人，學會了在槍口下不眨眼，學會了把所有的軟弱、委屈和恐懼壓進骨頭縫裡。book18.org
但她沒學會怎麼面對兒子的目光。book18.org
那種目光。book18.org
不是一個兒子看母親的目光。book18.org
益達低著頭，盯著碗里已經涼透的飯。米粒結成了一團，筷子戳上去硬邦邦的。book18.org
高進的話像一把鈍刀，不是在切他的皮膚，是在鋸他的骨頭。book18.org
他知道高進說的是對的。book18.org
他和母親之間的關係，是一個死局。book18.org
沒有出口。book18.org
他不可能永遠做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他會長大，會成年，會進入社會——到那時候，他要怎麼解釋？怎麼面對？book18.org
母親會老。book18.org
不是現在。現在的蔣欣四十歲，正是最盛的年紀。但五年後、十年後、二十年後——book18.org
而他會在某一天遇見一個同齡的女人。會被催婚。會被問起家庭狀況。會在某一個深夜忽然意識到，他把母親困在了一個永遠見不得光的牢籠里。book18.org
那不是保護。book18.org
那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禁。book18.org
他的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紅痕。book18.org
包間外面，有人經過走廊，皮鞋底摩擦地磚的聲音從門縫裡滲進來，又遠去。book18.org
第295章 觸手破背現真容book18.org
筷子碰碗沿的聲響變得稀疏。book18.org
高進把最後一塊排骨骨頭丟進碟子，扯了張紙巾擦手。蔣欣拿起茶杯又放下，茶水早涼透了，菊花瓣沉在杯底，顏色發暗。益達把碗推開了半寸，米飯一口沒動，筷子橫在碗沿上。book18.org
思琪第一個站起來，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指甲在皮面上輕輕劃了一下。思蓉跟著起身，把椅子無聲推回桌下。book18.org
高進拍了拍肚子，沖服務員喊了聲買單。book18.org
五個人走出知味居的時候，莊園區的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十一月的夜風帶著涼意，從翠湖方向灌過來，裹著水汽和枯葉腐爛的氣味。book18.org
蔣欣走在最前面，大衣領子豎起來，步子不快不慢。她的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垂著，指尖時不時碰一下腕骨——那是她思考問題時的習慣動作。book18.org
益達跟在她右側半步的位置，右肩微微內收。槍傷已經好了，但他在母親身邊時仍然下意識地把受過傷的那側靠向她，像是要用身體替她擋住什麼。book18.org
高進走在最後面，雙手揣在褲兜里，步子很大。思琪和思蓉一左一右跟著他，三個人之間隔了一臂的距離。book18.org
沒人說話。book18.org
梧桐葉從頭頂飄下來，擦過路燈的燈罩，在光圈邊緣轉了兩圈，落在地上。蔣欣踩過去，鞋底壓碎了葉脈，發出乾脆的碎裂聲。book18.org
她在想高進剛才說的話。book18.org
每一句。book18.org
「你們家沒男人。「book18.org
「得不到就毀掉。「book18.org
「你也需要依靠的。「book18.org
這些話像釘子一樣扎在腦子裡，拔不出來，也錘不進去，就那麼卡著，硌得生疼。book18.org
她知道高進說的是實話。book18.org
實話最難聽。book18.org
益達偏頭看了母親一眼。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蔣欣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下頜角的陰影像刀刻出來的。他認得這個表情——她在強撐。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高進那番話把他和母親之間那層遮羞布扯了個乾淨。雖然高進沒有明說知道他們的具體關係，但「永遠不可能被世俗認可「這句話——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益達的右手在口袋裡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book18.org
身後傳來高進的腳步聲，皮鞋底磕在路面上，節奏很穩。book18.org
「蔣局。「book18.org
蔣欣沒停步，也沒回頭。book18.org
「到了。「book18.org
她抬頭，翠湖路87號的磁懸浮大門在三米外，啞光黑色的門體在夜色中幾乎隱形，只有門邊的指紋面板亮著一點微弱的藍光。book18.org
蔣欣走到門前，抬手按上指紋鎖。book18.org
「等一下。「book18.org
高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急不慢。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停在面板上，沒有轉身。book18.org
「蔣局，益達。「book18.org
高進從口袋裡抽出手，沖別墅的方向努了努嘴。book18.org
「去我那兒坐坐。「book18.org
蔣欣這才轉過身，眉頭微擰。book18.org
「有樣東西想給你們看一下。「book18.org
高進的語氣很隨意，像是要請人去家裡喝杯茶。但他的眼睛不隨意。路燈的橘光在他那張鄒兆龍式的冷硬面孔上投下大片陰影，顴骨以下全是暗的，只有眼白處反著一小片光，像兩枚釘在黑暗裡的鉚釘。book18.org
蔣欣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兩秒。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去了就知道。「book18.org
蔣欣沒動。她的腳跟在地面上微微碾了一下——這是她的另一個習慣，做決定之前的猶豫。book18.org
「不用太久。「高進補了一句，嘴角扯了一下，「五分鐘。「book18.org
益達從旁邊看過來，目光在母親和高進之間來回移了一圈。book18.org
蔣欣回頭看了益達一眼。book18.org
益達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走吧。「蔣欣的手從指紋面板上收回來，聲音淡淡的，「五分鐘。「book18.org
高進嘿了一聲，轉身朝莊園深處走去。book18.org
---book18.org
高進的別墅比蔣欣母子的安全屋大了三倍不止。book18.org
獨棟三層，灰色混凝土外牆，落地窗從二樓一直延伸到頂層，黑色的百葉簾從裡面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門廊兩側種著兩棵修剪過的紅楓，葉子在射燈下紅得像血。book18.org
高進推開大門，玄關的感應燈啪地亮了。他側身讓蔣欣和益達先進去，思琪思蓉跟在後面。book18.org
客廳開闊，挑高五米。灰色大理石地面擦得鋥亮，倒映著天花板上三組嵌入式射燈的光。一組黑色真皮沙發圍著茶几擺成U形，茶几上放著一隻紫砂壺和幾個杯子。靠牆的位置立著一個一人多高的青花大花瓶，瓷釉在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book18.org
除了他們五個人，客廳里空無一人。book18.org
「坐。「book18.org
高進把鑰匙丟在鞋柜上，沖沙發方向揚了揚下巴。book18.org
「我去拿樣東西，馬上出來。「book18.org
說完他轉身上了樓梯，腳步聲踩在實木台階上，咚咚咚地往上走，拐了個彎消失在二樓。book18.org
蔣欣站在客廳中央沒動。她掃了一圈四周——窗簾全部放下，中央空調出風口嗡嗡地轉著，溫度調得偏高，暖風從頭頂灌下來，裹著一股淡淡的檀木香。book18.org
「媽，坐吧。「book18.org
益達走到沙發邊坐下，伸手給蔣欣倒了杯茶。茶水還是溫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泡好的。book18.org
蔣欣猶豫了一下，在益達旁邊坐下。她沒碰茶杯，右手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叩著膝蓋骨。book18.org
思琪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斜著身子坐下來，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腳尖無意識地晃著。思蓉挨著她坐，雙手交疊放在膝頭，脊背挺得筆直，像在學校里等老師上課。book18.org
四個人沒有說話。book18.org
空調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客廳。book18.org
大概兩分鐘。book18.org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沉穩，不緊不慢。book18.org
高進從二樓走下來。book18.org
蔣欣第一個抬頭，瞳孔立刻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高進赤裸著上身。book18.org
他把襯衫和外套全脫了，只穿著一條黑色長褲。燈光打在他裸露的上半身上，肌肉線條分明，胸肌、腹肌和斜方肌的輪廓像用刀刻出來的，皮膚泛著一層淺銅色的光澤。book18.org
兩手空空。book18.org
什麼都沒拿。book18.org
他就這麼赤著上身走下樓梯，步子很慢，鞋跟磕在最後一級台階上，發出一聲悶響。book18.org
蔣欣的眉頭皺了起來。book18.org
「你不會就是讓我來看這個的吧。「book18.org
她的語氣冷淡，帶著一絲明顯的不耐煩和被冒犯的惱怒。目光從高進裸露的胸膛上掠過，在他的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book18.org
益達坐在旁邊，看著赤膊的高進，嘴角抽了一下。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一種十六歲少年面對中年男性突然脫衣服時本能的尷尬。book18.org
思琪撐著下巴，眼睛眯了眯，嘴角浮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思蓉垂下目光，盯著自己交疊的手指，耳尖染上一層薄紅。book18.org
高進站在樓梯最後一級台階上，面對蔣欣那句幾乎是質問的話，不慌不忙地笑了一聲。book18.org
那笑聲不大，從喉嚨底部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很熟悉的——蔣欣在飯局上已經見識過的——不知死活的自信。book18.org
「那能啊。「book18.org
他從台階上邁下來，赤腳踩在灰色大理石地面上。腳底和冰涼的石材接觸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他走到客廳中央，站定。book18.org
距離沙發上的蔣欣不到兩米。book18.org
「要成為你的男人——「book18.org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蔣欣的方向點了一下。book18.org
「怎麼能沒有一點實力呢。「book18.org
蔣欣的眼皮跳了一下。這話接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她甚至來不及惱怒，就被高進突然變化的氣場釘在了沙發上。book18.org
高進的表情在說完那句話之後驟然收斂。book18.org
嘻笑、痞氣、中二、自戀——全沒了。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純粹的、野獸亮出獠牙前那一瞬間的沉寂。book18.org
他的下頜收緊，頸部的肌肉繃成兩條弦。他的雙拳緩緩攥起，前臂的青筋從皮膚下面浮出來，像一條條蜿蜒的蛇。book18.org
然後他開始發力。book18.org
一聲低吼從他的胸腔深處碾壓出來。book18.org
不是嘶吼。不是暴喝。是某種更原始的、從人體構造里不應該發出的聲音——像是鋼筋在彎折，像是骨骼在重組，像是某種被封印的東西正在從肉體的牢籠里往外擠。book18.org
「呃——啊————！「book18.org
蔣欣的呼吸停了。book18.org
她看見高進的背部開始蠕動。book18.org
不是肌肉的正常收縮。是皮膚下面有什麼活物在爬。脊柱兩側的背闊肌像被兩隻看不見的手從內側頂起來，皮膚表面鼓出兩個拳頭大的包。包在膨脹、在移動、在撕裂——book18.org
噗。book18.org
皮膚裂開了。book18.org
不是想像中的血肉模糊。裂口很乾凈，像被手術刀劃開的一樣。從裂口裡鑽出來的東西——book18.org
蔣欣的後背猛地撞上沙發靠背。book18.org
兩根觸手。book18.org
暗紅色的，成年人手臂粗細的觸手，從高進的背部左右各伸出一根。觸手的表面覆蓋著一層類似甲殼的鱗片，在射燈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冷光。觸手的頂端——book18.org
每一根的頂端都長著一枚骨刺。book18.org
骨刺的形狀扁平，兩側帶著刀刃般的鋒口，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像是用骨頭打磨出來的短刀。book18.org
兩根觸手從高進背後升起來，在空中緩緩展開，像兩條甦醒的蟒蛇。它們的動作帶著某種詭異的優雅——先是僵直地豎起，然後頂端的骨刃開始旋轉、劃弧、揮舞。空氣被骨刃切割的聲音極其細微，嘶——嘶——像絲綢被利刃劃開。book18.org
客廳里死一般的安靜。book18.org
連空調的嗡嗡聲都像是被抽走了。book18.org
蔣欣整個人僵在沙發上。她的右手無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平時別著槍。今天沒穿制服，手指扣了個空，指甲刮過大衣內襯的布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book18.org
她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十六年的刑偵生涯讓她見過無數血腥的場面——碎屍、焚屍、硫酸毀容——但從來沒有一個場面像此刻這樣，讓她的後頸汗毛根根豎起。book18.org
這不是犯罪現場。book18.org
這是超出她所有認知框架的東西。book18.org
益達的反應比母親更劇烈。他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後退了半步，後腿撞上茶几的角，茶杯被撞得晃了兩下，茶水濺出來，洇在大理石檯面上。他的嘴張著，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嘴唇發白。book18.org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book18.org
基因藥劑。變異體。新人類。book18.org
這些詞他從孫氏集團的情報里讀到過，從徐亮嘴裡聽到過隻言片語。但文字和畫面之間的鴻溝——遠比他想像的要大。book18.org
他以為所謂的「變異「只是力量增強、感官提升那種程度的。book18.org
不是從活人背上長出帶刀片的觸手。book18.org
思琪的眼睛亮了。book18.org
不是恐懼。是那種看到煙花炸開時小孩才會有的、純粹的興奮。她的身體前傾，雙手撐著沙發扶手，嘴唇微微張開，瞳孔放大。她盯著高進背後那兩根揮舞的觸手，目光追著骨刃在空中划過的弧線移動，像在看一場絕美的表演。book18.org
思蓉往後縮了縮。她的肩膀夾緊，雙手從膝頭移到了身體兩側，指頭抓著沙發的皮面，指節發白。她把臉偏向一邊，不敢正視那兩根活物一樣蠕動的東西，但又控制不住地用餘光去瞟。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唇被咬出一道淺淺的牙印。book18.org
高進沒有看任何人。book18.org
他閉著眼，雙臂張開，像在感受一種只有他自己能體會到的東西。兩根觸手在他身後完全舒展開來，從左肩到右肩的跨度超過三米。骨刃在空中無聲地划著圓弧，頂端的刀鋒在射燈下折出一道又一道寒光。book18.org
然後他睜開了眼。book18.org
轉身。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旁邊那隻青花大花瓶上。book18.org
花瓶一人多高，瓷釉細膩，瓶身畫著纏枝蓮紋，擱在黑色實木底座上。是個值錢東西。book18.org
高進沒有猶豫。book18.org
右側的觸手抬起來，骨刃傾斜了一個角度，在空中停了不到半秒。book18.org
然後劃了過去。book18.org
沒有聲音。book18.org
不對——有聲音。但那個聲音細得像蚊子振翅，一閃而過。book18.org
花瓶沒有倒。book18.org
它還是好端端地立在底座上，紋絲不動。book18.org
蔣欣皺了下眉，正要開口——book18.org
花瓶的上半截開始緩慢地滑動。book18.org
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推了一下。book18.org
瓶口、瓶頸、瓶肩——整個上半截沿著一條完美的水平線，無聲地滑離了下半截。青花瓷的斷面在燈光下暴露出來，截口光滑如鏡，釉面和胎土的分層清晰可見，像是用雷射切割過的。book18.org
上半截花瓶傾倒，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七八塊。破碎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里炸開，碎瓷片滑出去老遠，有一塊彈到了蔣欣腳邊，磕在她鞋尖上。book18.org
蔣欣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碎瓷片。book18.org
截口處的光澤刺進她的眼睛。book18.org
她的呼吸變重了。book18.org
她是警察。她見過各種各樣的兇器——刀、槍、斧頭、鋼管、碎酒瓶。她參加過屍檢，看過法醫報告，知道什麼樣的創口對應什麼樣的兇器。book18.org
這個截口——book18.org
她在任何一份法醫報告里都沒有見過這種截口。book18.org
比手術刀還要乾淨。book18.org
這東西要是劃在人身上——book18.org
她沒有繼續往下想。不需要想。答案寫在碎瓷片的斷面上，寫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高進收回了觸手。book18.org
過程比伸出時安靜得多。兩根暗紅色的觸手像被倒帶一樣縮回體內，骨刃、鱗甲、觸手本身——所有超出人體正常構造的東西，在三秒鐘之內全部消失。背部裂開的皮膚重新閉合，像拉上一條無形的拉鏈，連疤痕都沒有留下。book18.org
他的後背恢復了正常。book18.org
完完全全的正常。book18.org
肌肉線條分明，皮膚光滑，脊柱兩側的背闊肌勻稱地隆起——就是一個體格健壯的成年男性的背部，沒有任何異常。book18.org
高進轉過身，繞過茶几，一屁股坐進沙發里。皮質沙發在他的重量下陷下去一塊，發出一聲悶響。他把雙臂搭在沙發靠背上，兩條長腿交疊伸出去，赤裸的腳趾在大理石地面上蹭了兩下。book18.org
「怎麼樣。「book18.org
他歪著頭，看著對面沙發上的四個人。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聲調鬆弛得像剛做完一組伏地挺身。book18.org
「震撼吧。「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他。book18.org
思蓉的手還在發抖。她攥著沙發皮面的手指終於鬆開了，但指關節彎不過來，在皮面上留下了五個淺淺的弧形掐痕。她的臉色發白，嘴唇抿得很緊，看高進的眼神里藏著一層薄薄的、壓不下去的恐懼。book18.org
思琪跟她截然相反。她整個人往前探著身子，雙眼放光，看高進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她的嘴角翹著，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明顯加大了。如果不是還記著場合，她大概已經衝過去了。book18.org
益達的嘴終於閉上了。他退回沙發上坐下，後背靠著靠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他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驚駭中恢復過來了一些，但瞳孔還是放大的，盯著高進光裸的背部——那個三秒鐘前還鑽出兩根怪物觸手的背部——現在平滑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蔣欣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盯著高進看了大概五秒。book18.org
然後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book18.org
她站了起來。book18.org
走到高進面前。book18.org
高進微微仰頭，看著站在面前的蔣欣。那雙冷峻的眼睛從上方垂下來，投在他臉上的目光帶著審視、帶著某種冰冷的探究欲——但沒有恐懼。book18.org
蔣欣伸出了右手。book18.org
她的手指落在高進的右肩上。book18.org
指腹從肩胛骨外側緩緩滑向脊柱中線。book18.org
高進的皮膚是溫熱的，觸感和正常人沒有任何區別。肌肉纖維在皮膚下方緊實地排列著，手指按壓下去的回彈力度、皮膚的紋理、毛孔的分布——book18.org
全是正常的。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沿著脊柱兩側摸了一遍，從第七頸椎一直滑到第二腰椎。那是剛才觸手伸出來的區域。她的手法帶著某種職業性的嚴謹，像法醫在檢驗一具屍體的表皮。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沒有疤痕，沒有凸起，沒有異常的皮下組織。book18.org
連溫度都是均勻的。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停了一秒，收回來。book18.org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某種巨大的認知衝擊在神經末梢上留下的餘震。book18.org
「完全看不出來。「book18.org
她退後一步，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book18.org
益達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book18.org
他沒有走到高進面前，而是繞到高進側後方，微微彎腰，目光掃過高進的整個背部。從肩膀到腰線，從脊柱到兩側的背闊肌——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就像剛才那一幕是一場集體幻覺。book18.org
但茶几旁的地面上還散落著青花瓷的碎片，花瓶的下半截孤零零地立在底座上，截口處的瓷釉在燈光下閃著冷光。book18.org
那不是幻覺。book18.org
「厲害。「book18.org
益達直起腰，只蹦出這兩個字。他的聲音有點啞，嗓子發緊。book18.org
高進靠在沙發上，雙手枕在腦後，翹著腿，一副享受眾人目光的模樣。book18.org
蔣欣回到沙發上坐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透的菊花茶從喉嚨滑下去，微澀。book18.org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拍。book18.org
「這就是孫氏集團研究出來的東西。「book18.org
不是疑問句。book18.org
是陳述句。book18.org
高進點了下頭。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把枕在腦後的右手抽出來，在空中隨意比劃了一下。book18.org
「藥劑注射以後，基因層面的重組。不可逆的。「book18.org
他拍了拍自己的腹肌，手掌在肌肉上發出一聲悶響。book18.org
「除了背後多了這兩條——「book18.org
他歪了下頭，想了想措辭。book18.org
「玩意兒。「book18.org
他聳了聳肩，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book18.org
「還有就是——「book18.org
他停了一拍。book18.org
嘴角勾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笑容很微妙。不是飯桌上嘻嘻哈哈的痞笑，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男人之間才懂的意味。book18.org
「性慾變強了。「book18.org
蔣欣的手指在茶杯上頓住了。book18.org
益達低下頭，喝了一口茶，沒有抬眼。book18.org
思琪噗地笑了一聲，用手背捂住嘴。思蓉的耳根紅得快要滴血，視線死死釘在自己的鞋尖上。book18.org
高進倒是一臉坦蕩，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book18.org
「其他的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book18.org
他伸了個懶腰，肩膀骨節咔嗒響了一聲。book18.org
「不對，應該說——比正常人更強。「book18.org
他抬起右手，握了握拳。前臂的肌肉隆起，青筋從腕部一直爬到肘窩。book18.org
「反應速度，感知能力，身體恢復力——「book18.org
他鬆開拳頭，五指在空中張了張。book18.org
「全面提升。「book18.org
蔣欣的目光從高進的手上移開，落在地面上那堆青花瓷碎片上。射燈的光打在碎片的斷面上，折出細碎的冷光。book18.org
「副作用呢。「book18.org
她問。book18.org
高進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停了兩秒。book18.org
「有的。「book18.org
他的語氣不再是剛才那種輕佻的調侃，聲調沉了半度。book18.org
「成功率不高。打之前要做基因配型。不配的人打了——「book18.org
他沒有說完。book18.org
但他的拇指在食指指節上搓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很快，像是在碾碎什麼細小的東西。book18.org
蔣欣捕捉到了那個動作。book18.org
她的背脊又直了一寸。book18.org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重新變得清晰起來，冷風從頭頂灌下來，拂過高進赤裸的肩膀，他的皮膚上起了一層極細的雞皮疙瘩。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