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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英雄惡墮中心】（131-133） book18.org
作者：十塊存一天book18.org
第131章 物是人非book18.org
木劍劈開空氣。book18.org
一聲短促的破空音在空曠的檜木地板上方炸開。緊隨其後的，是雙腳交替踩踏木板發出的沉悶撞擊聲。book18.org
「喝。」book18.org
一個極短、極重、從腹腔深處擠出來的音節。book18.org
王語嫣雙手緊緊攥住那柄邊緣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髮亮的長木劍。book18.org
手臂高舉過頭，肩背部的肌肉一瞬間繃緊到極致，青筋在白皙的皮膚下隱隱凸顯。book18.org
她向前跨出一大步，腰部猛然扭轉，帶動著整個上半身的力道，將木劍狠狠砸向前方空無一物的空氣。book18.org
這已經是今天下午的第三千次揮擊。book18.org
道場裡很安靜。book18.org
初冬的陽光被高處的木格柵窗切割成幾塊並不規則的方形光斑，斜斜地投射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book18.org
空氣里沒有開暖氣，帶著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乾爽，但王語嫣身上的那套純白色居家道服，已經有一大半變成了緊貼皮膚的半透明狀。book18.org
領口、後背、腋下，幾處大片的水漬連成了片。book18.org
汗水從她的髮根處不斷滲出，順著臉頰的輪廓滑落。book18.org
那原本高高紮起的海藍色單馬尾，此刻因為長時間的劇烈運動而徹底散亂，幾綹濕漉漉的長髮粘在飽滿的額頭和側臉上。book18.org
她沒有停下來去撩開那些遮擋視線的頭髮。book18.org
「喝。」book18.org
又是一步跨出。book18.org
手腕的關節處傳來陣陣鈍痛。book18.org
那是過度重複單一動作後，肌肉和韌帶超負荷運轉給出的警告。book18.org
手掌心磨出了好幾個繭子，有些地方的皮已經破了，滲出絲絲血跡，和木柄上的汗水混合在一起，變得又黏又滑。book18.org
她握劍的力道沒有減弱半分。十根手指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一種病態的青白色。book18.org
一年前的那個夜晚。大火。坍塌的建築。book18.org
那些畫面並沒有在她的腦海中拼湊成具體的場景，只是變成了一種純粹的生理性反應。book18.org
每當她揮下一劍，那種喉嚨發緊、胃部翻江倒海的抽搐感就會伴隨而來。book18.org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雙臂抬得更高，將木劍揮得更重。book18.org
陳詩茵司令員趕到的畫面，還有水城不知火揮出刀光的殘影。如果在那個時候，如果她能有足夠的力氣，如果她手中的劍能再快一點……book18.org
「呼。」book18.org
木劍再次落下。book18.org
這一次，她的右腳足跟在向前滑步時，踩在了一灘還沒來得及乾涸的汗水上。book18.org
純白色的粗布足袋在光滑的檜木地板上失去了摩擦力。book18.org
原本穩固的下盤瞬間失控，整個身體在揮劍的慣性帶動下，猛地向右側傾斜。book18.org
她來不及收住力道，也來不及調整重心。那柄沉重的木劍「哐當」一聲砸在地板上，脫手而出，滑行了兩三米遠。book18.org
「咚。」book18.org
肩膀先著地，接著是胯骨，最後是整個上半身。book18.org
撞擊的聲音在這座占地面積不小的封閉道場裡顯得格外巨大。迴音在木質的牆壁和天花板之間來回碰撞，過了好幾秒鐘才漸漸平息下去。book18.org
右邊肩膀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book18.org
王語嫣趴在地板上。那一瞬間，她沒有立刻起身。book18.org
冰冷硬實的木板貼著她的側臉。book18.org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胸腔劇烈起伏著，「嘶、嘶」的吸氣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放大。book18.org
眼睛睜著，視線平齊地看著不遠處的道場拉門。book18.org
木格子紙門緊緊關著。門外的走廊沒有一點聲響。book18.org
視線停留在那扇門上。一秒。兩秒。三秒。book18.org
安靜。絕對的安靜。只有角落裡不知道哪裡傳來的一聲極輕微的風穿過木縫的哨聲。book18.org
她趴在那裡，右手的五根手指在地板上慢慢收攏，指甲刮擦過有著細密紋理的檜木表面。book18.org
沒有急促的木屐踩在走廊木板上的碎步聲。book18.org
沒有拉門被猛地推開，紙門撞在邊框上發出的震響。book18.org
沒有那聲熟悉的、帶著點責備卻又滿是焦急的低沉喝聲，也沒有那一縷身上總是帶著淡淡油煙味的、溫和關切的女聲。book18.org
道場裡空蕩蕩的。除了她自己急促改變的呼吸，什麼聲音也沒有。book18.org
眼眶深處湧起一股不受控制的發熱感。視線在那扇木門上逐漸變得有些不清晰。水汽在眼底迅速聚集，很快就模糊了門的輪廓。book18.org
她的鼻翼快速翕動了兩下。book18.org
喉結上下滾動，那是一個明顯用來吞咽的動作。book18.org
王語嫣收回了看著拉門的視線。book18.org
她低下頭，下巴抵在地板上。book18.org
雙排牙齒死死地咬住了下嘴唇的內側。book18.org
力道大得讓下唇的血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慘白，很快，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book18.org
左手撐住地面。手掌平貼，手臂上的肌肉繃緊。book18.org
她慢慢地把自己從地板上撐了起來。book18.org
右邊肩膀在牽扯下引發了一陣抽搐般的疼痛。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等那陣疼痛過去，才繼續完成起身的動作。book18.org
站直。雙腿微微分開。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進一口道場裡冰冷的空氣。空氣順著氣管進入肺部，讓有些發熱的胸腔冷卻了一點。book18.org
然後，她慢慢睜開眼睛。眼底的那層水霧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因為劇烈運動而泛起的紅色血絲。book18.org
她沒有去拍打沾在道服上的灰塵，也沒有去揉捏疼痛發麻的肩膀。book18.org
走過三步的距離，彎下腰，用左手撿起那柄滑落出去的木劍。book18.org
右手重新握住劍柄上方。兩隻手交握。book18.org
雙腳挪動，重新找准站位。book18.org
手臂發力，將木劍再次高高舉過頭頂。book18.org
「喝。」book18.org
聲音比剛才低啞了一些，但力道沒有絲毫減弱。book18.org
木劍劈下。book18.org
「砰。」book18.org
又一次踩踏。book18.org
一次又一次。book18.org
汗水從下巴滴落。打濕了剛剛摔倒壓出印痕的那片地板。book18.org
「嘩啦。」book18.org
一陣極輕微的、木製滾輪在軌道上滑動的聲音。book18.org
道場的拉門被推開了一道一尺多寬的縫隙。book18.org
王語嫣手中的木劍在半空中停頓了半秒，肌肉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極度緊繃的防禦準備。她猛地轉過頭，看向拉門的方向。book18.org
門縫裡探進來一隻枯瘦、布滿核桃紋般皺紋的手。book18.org
隨後，一個穿著深灰色粗布衣裳、後背微微有些佝僂的身影走了進來。book18.org
那是王語嫣的奶奶。book18.org
老人的頭髮全白了，梳理得一絲不亂，在腦後挽成一個光潔的髮髻。她的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穩。手裡端著一個長方形的托盤。book18.org
托盤上放著一個青瓷的大碗，碗上面蓋著一個配套的瓷蓋。book18.org
隨著老人的走入，一股濃郁的、混合著生薑、紅棗和醇厚肉香的熱氣穿透了道場裡原有的陰冷氣息，慢悠悠地飄散開來。book18.org
「還在練呢。」book18.org
老人的聲音很平穩，帶著經歷過許多歲月沉澱後的那份緩慢。book18.org
她走到道場邊緣的木質長椅旁，把托盤穩穩地放了上去。轉過身，雙手交疊在身前，看著站在場地中央、依然保持著雙手握劍姿勢的王語嫣。book18.org
王語嫣立刻收起進攻的姿態。book18.org
她降下雙手，將木劍的劍尖指向地面正前方，雙腳併攏。book18.org
這是一個標準的收勢動作。book18.org
她站得筆直，看向老人，上半身挺直，雙臂貼在身側，身體向前傾斜了四十五度，完成了一個很深的鞠躬。book18.org
「奶奶。」book18.org
她直起腰。聲音有些發乾，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帶著一點沙啞。book18.org
奶奶沒有走得太近。她看著王語嫣那身已經快要被汗水濕透的道服，還有她臉頰上那幾縷黏在一起的頭髮。book18.org
「朝陽那孩子今天起得早。天還沒亮就在廚房裡忙活了。」奶奶伸出一隻手，指了指放在長椅上的那個青瓷大碗，「說是昨天在市場上看到了一隻好土雞。他一個人在灶台前守了三個多小時。讓我把最上面那層清湯給你端過來。」book18.org
王語嫣順著奶奶的手指看向那個托盤。book18.org
瓷碗的蓋縫邊緣，有一絲細微的熱氣正在往上冒。book18.org
「朝陽熬的。」book18.org
她重複了一句，視線在那個碗上停留了幾秒鐘。book18.org
「嗯。」老人的臉上多了一些柔和的紋路，「他爸媽剛走那會兒，那孩子連句話都不說。現在倒是懂事了許多。知道你每天練劍耗力氣，就想著法子給你補補。」book18.org
王語嫣的喉嚨再次滾動了一下。她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book18.org
「多謝奶奶端過來。也請您替我謝謝朝陽。」她看著老人，語氣十分恭敬，「我先把這五百次素振完成。等結束了，我一定會馬上喝完，不辜負朝陽的心意。讓您費心了。」book18.org
她並沒有放下手中的劍。哪怕右肩的酸痛感在一陣陣地提醒她，她依然維持著站立的姿勢，眼神清明。book18.org
奶奶看著她。book18.org
看著她緊繃的下顎線，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強行按捺下去的血絲，看著她握劍那雙磨破了皮的手。book18.org
老人沒有嘆氣，也沒有立刻去掀開那個碗蓋。book18.org
她慢慢走到長椅旁，從自己的袖口裡掏出了一塊乾淨的、疊得四四方方的白色棉布手帕。book18.org
她繞過長椅，走進了道場，一步步走到王語嫣的面前。book18.org
王語嫣沒有動。book18.org
老人伸出手，把那塊手帕貼在王語嫣的額頭上。粗糙的指腹隔著手帕，一點點擦去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練劍這種事，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對手知道。」奶奶一邊擦著，一邊用那種慢條斯理的語調說著。book18.org
她的動作很輕。擦完了額頭，又去擦臉頰。book18.org
王語嫣順從地低下頭，任由奶奶幫她擦汗。兩人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手帕很快就濕了四分之一。book18.org
奶奶把手帕收回來，捏在手裡。book18.org
「這雞湯的味道，你站那麼遠，聞到了嗎？」奶奶突然轉過頭，看向長椅上的那個青瓷碗。book18.org
「聞到了。」王語嫣回答。book18.org
「香嗎？」book18.org
「香。」book18.org
奶奶轉過身，慢慢走回長椅邊。她伸出手，捏住瓷碗的蓋子頂端，輕輕地把它揭開。book18.org
隨著蓋子的揭開，一股更加濃烈、帶著極高熱度的白霧「騰」地一下升騰起來。大半個長椅上方都被這股熱氣繚繞。book18.org
湯色金黃，清澈見底，表面飄著幾塊切得極薄的薑片和幾顆紅艷艷的枸杞。book18.org
「朝陽熬這鍋湯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book18.org
奶奶的手離開了蓋子，背對著王語嫣，看著那碗湯。book18.org
「一開始啊，他把火開得特別大。底下的木柴燒得噼里啪啦響，火苗都躥到了鍋沿上。我問他，火這麼大，不怕把鍋燒穿了嗎。」book18.org
老人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道場裡迴蕩，帶著一種述說家常的平和。book18.org
「他說，他著急。他想快點把水燒開，快點把雞肉煮爛，快點把湯熬好。因為他知道你在道場裡流汗，他心裡著急。」book18.org
王語嫣握著木劍的手微微一顫。她的目光從老人的背影轉移到那碗冒著熱氣的湯上。book18.org
「那是武火。」book18.org
奶奶轉過身，看著王語嫣。book18.org
「一開始，水開了。鍋里咕嚕咕嚕直響。水花翻得老高。但是沒過幾下，水就燒乾了小半鍋。肉還沒熟透，表面的皮卻已經有點發焦了。如果就那麼一直用猛火燒下去，這鍋湯，最後只會熬成一鍋帶著苦味的焦炭。」book18.org
老人的眼睛並不銳利，但那種歷經風霜後的平靜，卻有著一種看穿一切的力量。book18.org
「我就讓他把柴火撤出來一大半。」book18.org
奶奶走回王語嫣的面前。兩人的距離不到一米。book18.org
「我說，火候不能一直那麼猛。你心裡再急，火再旺，這水也只能是一百度。火太大，只會把湯燒乾，把肉烤柴。好的東西，精華的味道，是不能靠猛火往外逼的。」book18.org
老人的視線停留在王語嫣那雙拿著木劍的手上。看著那一層被磨破的皮肉。book18.org
「要改用文火。」book18.org
奶奶伸出手，輕輕覆蓋在王語嫣握著劍柄的左手上。book18.org
老人的手很涼，也很粗糙。手背上的血管高高凸起。book18.org
「把心裡的那團火壓在鍋底下面。不要讓它躥出來燒乾了水。要讓那個熱度，一點點地，慢慢地滲進去。滲到水裡，滲到肉里，滲到骨縫裡。只有這樣，這鍋湯，它才能熬得久。等時間到了，揭開鍋蓋，那味道才是厚實的，才是真正能滋補人的。」book18.org
王語嫣聽著。book18.org
隨著奶奶手掌的覆蓋，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背傳來了一陣微涼。book18.org
「火太大，不僅燒乾了鍋，最後連這火自己，也會因為沒東西可燒而滅掉。」book18.org
奶奶的眼神定定地看著王語嫣的眼睛。book18.org
「你懂奶奶的意思嗎？丫頭。」book18.org
木地板上的那灘汗水已經滲進了木縫裡。book18.org
王語嫣的胸口起伏的頻率變慢了，但也變得更深了。book18.org
那把一直被她緊緊握在手裡、哪怕摔倒也沒有長時間脫手的木劍。那把一直被她用來發泄體內無窮無盡體力的素振棒。book18.org
「懂……」book18.org
她張開嘴。發出一個單音節。book18.org
喉嚨深處的那種緊縮感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強烈。像是一隻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book18.org
那種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想要通過揮劍來麻痹神經的某種情緒，在聽到這段關於「文火」和「武火」的講述後，再也無法維持那種高壓鍋般的狀態。book18.org
那條從早上就開始繃緊的、名為理智與冷硬的弦，在奶奶那粗糙手掌的覆蓋下，發出了「嘣」的一聲脆響。book18.org
左手的五根手指慢慢鬆開了力道。緊接著是右手。book18.org
「哐當。」book18.org
木劍脫手墜落，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book18.org
她沒有去低頭看那把劍。book18.org
她的視線被迅速湧起的溫熱水液徹底模糊。book18.org
所有的景象都在扭曲。格柵窗外的光斑、青瓷色的碗、還有奶奶深灰色的衣襟。book18.org
「我……」book18.org
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上下牙齒碰撞發出極輕的「咯咯」聲。book18.org
在這個空蕩蕩的道場裡，每天揮舞三千次、五千次木劍，直到肌肉抽筋、直到大汗淋漓才肯停下。book18.org
每一次揮下，那些關於爆炸、能量餘波和消失在廢墟中的背影就會淡去一分。book18.org
只要讓自己累得無法思考，只要讓自己變成一個只會重複動作的機器。book18.org
一直用那種猛烈的、要把自己燒乾的「火」在熬著。book18.org
「奶奶……」book18.org
眼淚終於突破了眼眶的束縛。大顆大顆透明的液體滾落下來，砸在純白色的道服上，瞬間洇開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水痕。book18.org
她沒有抬手去擦。雙手只是無力地垂在身側。book18.org
那種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軟弱聲音的堅持，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book18.org
奶奶沒有說話。book18.org
老人走上前一步，伸出那兩隻乾瘦但有力的雙臂，將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渾身被汗水和淚水浸透的女孩，一把拉進了懷裡。book18.org
老人的懷抱並不寬廣，衣服上還帶著一點洗衣服用的皂角氣味。但那是一個踏實的、溫暖的包裹。book18.org
「呼。」book18.org
奶奶的雙手放在王語嫣的後背上。並不是輕輕的撫摸，而是帶著一點力道地、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她的脊背。book18.org
「拍、拍、拍。」book18.org
那節奏很慢，很穩。就像是小時候哄她入睡時的節奏。book18.org
王語嫣的額頭抵在奶奶的肩膀上。book18.org
她的雙手慢慢抬起，手指緊緊地抓住了奶奶衣服後背的布料。book18.org
然後收緊。將那塊粗布攥在手裡，攥得全是褶皺。book18.org
「啊……」book18.org
一聲壓抑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哭腔，終於在老人的懷裡釋放了出來。book18.org
起初只是極其細微的抽噎聲。緊接著，那聲音越來越大。book18.org
「嗚……啊……」book18.org
雙肩不受控制地劇烈聳動著。book18.org
她把臉深深地埋進那一層灰色的布料里。滾燙的眼淚肆無忌憚地流淌，很快就將奶奶肩頭的衣服濕透了一大片。book18.org
不需要劍。也不需要那些機械的揮擊。book18.org
在這個充斥著汗臭味和老舊木頭氣味的道場裡，她不再是那個強迫自己必須用無休止的訓練來遺忘一切的孤單的人。book18.org
「沒事的。」book18.org
奶奶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雙手依然維持著那個穩定拍背的動作。book18.org
「大火燒過了，就把剩下的炭收一收。用慢火煨著。」book18.org
老人的下巴擱在王語嫣的頭頂，輕輕地蹭了蹭那散亂的頭髮。book18.org
「想出聲就大點聲。這屋子空，有點動靜，才像個家。」book18.org
哭聲在道場的每一處縫隙里迴蕩。book18.org
這是一種徹底的宣洩。是把積壓在內臟里、堵在血管里的那些東西，全部隨著眼淚和不受控制的喉音往外排。book18.org
王語嫣抓著衣服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身體的重力全部交給了那個抱著她的老人。book18.org
奶奶就那樣站著。像一棵經歷了無數風霜老樹，穩穩地支撐著這根正在經歷劇烈風暴的新枝。book18.org
陽光的位置發生了偏移。book18.org
那塊從窗戶投射進來的四方形光斑，慢慢移動到了長椅的旁邊。book18.org
照亮了那個青瓷大碗的邊緣。book18.org
過了很久。book18.org
哭聲漸漸變小，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氣聲。book18.org
王語嫣的雙手鬆開了緊緊攥著的布料。她慢慢從奶奶的懷裡抬起頭。book18.org
眼睛紅腫得厲害。臉色因為大哭而布滿淚痕，連呼吸都還沒有完全平穩。book18.org
奶奶從袖子裡拿出那塊剛才擦過汗的手帕。用乾淨的一角，一點點擦去她臉上的眼淚和鼻涕。book18.org
沒有嫌棄，動作輕柔。book18.org
「哭透了吧。」book18.org
奶奶把手帕收好，看著她。book18.org
王語嫣抽著鼻子，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因為喉嚨還有些發緊。book18.org
「哭透了，肚子就該空了。」book18.org
奶奶轉過身，走向那個長椅。她端起那個青瓷碗，轉回來，遞到王語嫣的面前。book18.org
湯的溫度已經不那麼燙嘴了，剛好是可以大口喝下的溫度。book18.org
「把朝陽這孩子起大早熬的這鍋湯喝了。」奶奶看著她，眼睛裡閃過一絲慈祥的笑意，「這可是真正的慢火燉出來的。喝下去，把那股熱乎氣，一直順到胃裡去。然後再用那股熱乎氣，去干你要乾的事。」book18.org
王語嫣看著眼前的那碗湯。book18.org
金黃色的湯汁倒映著她的臉。book18.org
她伸出雙手，穩穩地接過了那個青瓷碗。book18.org
沒有再去拿木劍。book18.org
她低下頭。把碗送到嘴邊。book18.org
張開嘴，連著喝下了一大口。book18.org
湯的鮮味在口腔里散開。那種混著生薑的溫熱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book18.org
確實非常暖和。有一種被徹底熨帖了的充實感。book18.org
「咕咚、咕咚。」book18.org
她大口地喝著。沒有停頓。book18.org
眼角還帶著剛剛哭過的紅暈，但握著碗的手卻不再發抖。book18.org
陽光徹底照進了這片區域。照亮了她白色的道服，也照亮了旁邊站著的老人。book18.org
道場裡，響著安靜且連貫的吞咽聲。book18.org
第132章 雞湯book18.org
灶膛里的柴火只剩下幾塊燃燒過半的木頭，表面結著一層灰白色的草木灰。紅色的火星在木炭的裂縫裡明明滅滅。book18.org
王朝陽拿著一根鐵火鉗，把散落在邊緣的炭塊往中間撥攏。book18.org
木炭互相碰撞，發出輕微的脆響，幾點火星順著煙道飄了上去。book18.org
他放下火鉗，走到一旁的水缸邊，拿起洗得發白的葫蘆瓢，舀了半瓢冷水，沿著鐵鍋的邊緣澆下去。book18.org
水流接觸到滾燙的鍋底，立刻發出刺耳的嘶啦聲，大團白色的水蒸汽騰起，很快就在廚房不算太高的屋頂下瀰漫開來。book18.org
空氣里那股濃郁的老薑和雞肉混合的氣味，被這股水汽一衝，變得更加厚重。book18.org
他把剩下半瓢水倒進旁邊的木盆里。水很涼。book18.org
雙手浸入水裡，手指來回搓洗著剛才切姜和摘蔥時沾上的泥土。指甲縫裡的泥垢有些頑固，他用拇指的指甲一點點摳挖著。book18.org
目光沒有焦距地盯著水面上浮起的那幾個泡沫。book18.org
那鍋湯熬了三個多小時。從天還不亮開始，他就守在這個灶台前。木柴換了三茬，火候從大火慢慢降到文火，一直維持著湯麵微微翻滾的狀態。book18.org
算算時間，奶奶把那碗撇去了浮油、只剩下最清亮部分的雞湯端出去，已經過去快一個小時了。book18.org
道場那邊沒有任何動靜傳來。book18.org
王家宅子很大，從廚房到道場，中間隔著兩個穿堂和一片種著松柏的庭院。book18.org
平時風向對的時候，能隱約聽到木劍劈打空氣的破空聲，但今天下午，風停了。book18.org
王朝陽把手從水盆里拿出來，在腰間的圍裙上擦乾。那件圍裙原本是用粗棉布做的，洗得次數多了，邊緣有些發毛，顏色也從深藍變成了灰藍。book18.org
他又轉回灶台前，用一塊濕抹布擦拭著沾了幾滴油星的青石台面。book18.org
抹布在台面走過一遍，帶起一圈極其細微的水痕，很快又在空氣中蒸發變干。book18.org
木製滾輪在滑軌上滾動的聲音從走廊的一頭傳來。book18.org
聲音由遠及近。這是腳步踏在木地板上的動靜。並不輕快，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沉穩。book18.org
王朝陽立刻停下手裡的動作。他轉過身，面向著廚房那扇敞開的推拉門。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在褲縫邊緣摩挲了兩下。book18.org
奶奶端著那個長方形的木質托盤走了進來。book18.org
托盤上還是那個青瓷的大碗和配套的蓋子。蓋子嚴嚴實實地扣在碗上，看不出裡面的情況。book18.org
王朝陽向前邁了兩步。book18.org
「奶奶。」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沒有拖音。雙手伸出去想要接那個托盤。book18.org
奶奶看著他，停下腳步。book18.org
「這活兒我來。」王朝陽說著，雙手穩穩地端住了托盤的兩邊。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去看那個碗。視線只是停留在托盤邊緣木頭紋理的走向處。book18.org
奶奶鬆開手。托盤的重量轉移到了王朝陽的手上。book18.org
「放到水槽那邊去吧。」奶奶說。book18.org
王朝陽端著托盤轉身。他走的步子很穩。走到水槽邊，他把托盤放下。右手伸出，捏住那個青瓷碗的蓋子頂端。book18.org
他用的力氣並不大，蓋子被掀開。book18.org
碗底乾乾淨淨。一滴湯汁都沒有剩下。只有碗壁邊緣殘留著一點水汽乾涸後的痕跡，以及最底部孤零零躺著的一片煮得發白的薑片。book18.org
王朝陽握著蓋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兩秒鐘。book18.org
食指和拇指捏著那塊瓷器，力度沒有改變，只是固定在那裡。他看著那個空空蕩蕩的碗底，眼睛眨動的頻率慢了下來。book18.org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這是一個很明顯的吞咽動作。book18.org
他把蓋子輕輕放在水槽旁邊。發出極為輕微的一聲瓷器與石材碰撞的聲響。book18.org
「都喝了。」book18.org
奶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舀水洗手。book18.org
「喝得很乾凈。一滴不剩。」book18.org
王朝陽轉過頭。他看著奶奶洗手的動作。流水衝過那些滿是皺紋的皮膚。book18.org
「姐姐她……練完了嗎？」他問出口，聲音比平時的說話聲要低沉一些，沒有上揚的尾音。book18.org
「練完了。」奶奶用掛在旁邊的干毛巾擦手。book18.org
她把毛巾掛回去，轉過身，看著王朝陽。book18.org
「那五百下素振，她沒有做完。」book18.org
王朝陽的後背瞬間繃直。垂在身側的雙手迅速攥成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book18.org
「肩膀拉傷了？」他的語速加快，一步跨到奶奶面前。「還是之前扭到的腳踝又疼了？」book18.org
奶奶看著眼前這個神情緊繃的男孩。book18.org
「沒有受傷。」奶奶搖了搖頭。book18.org
王朝陽緊攥的拳頭稍微鬆開了一點點，但肩膀依然端著。book18.org
「她哭了。」book18.org
奶奶的語氣很平淡，敘述著一件剛剛發生過的事實。book18.org
「這丫頭，把劍扔在地上了。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把我的衣服都濕透了。」book18.org
廚房裡陷入了漫長的安靜。只有案板上沒擰緊的水龍頭，隔幾秒鐘滴下一滴水，砸在水槽的石板上，「吧嗒」。book18.org
王朝陽站在原地。他的呼吸突然變得很輕。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眼睛看著奶奶灰色的衣料，視線卻沒有聚焦點。book18.org
王語嫣在記憶中，是一個永遠站得筆直、永遠在揮劍、永遠拒絕任何人靠近的人。book18.org
從一年前那場災難發生被帶回王家大宅開始，她沒有掉過一滴眼淚。book18.org
即使在晚上痛到在床上翻滾，她也只是咬著被子，不發出丁點聲響。book18.org
她用冰冷和堅硬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帶刺的繭。book18.org
「湯是她哭完之後喝的。」奶奶慢慢越過王朝陽，走向廚房門外。book18.org
「她把湯碗端過去，一口沒停地喝下去了。喝完之後跟我說，湯燉得好。」book18.org
老人的腳步聲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漸行漸遠。book18.org
「她回屋了。這會兒應該在後院。」book18.org
聲音飄進廚房。book18.org
王朝陽轉過身。他看著水槽里那個空掉的青瓷碗。book18.org
他打開水龍頭。水流沖刷著碗底，把那片孤零零的薑片沖得轉了兩圈。book18.org
他拿起放在旁邊的絲瓜瓤，擠了一點皂角粉。book18.org
絲瓜瓤在碗壁上認真地擦洗。內側，外緣，邊緣。每一個地方都摩擦了不止一遍。book18.org
沖水。清澈的水流帶走了一切。book18.org
他把洗乾淨的碗倒扣在木質的瀝水架上。book18.org
解下腰間的圍裙，摺疊了兩下，放在案板的角落裡。book18.org
水龍頭被擰緊。滴水聲停止。book18.org
王朝陽走出廚房，順著走廊往後院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book18.org
太陽收起了最後一點餘光，天空變成了一種深沉的灰藍色。book18.org
氣溫下降得很明顯，風吹過走廊兩側沒有拉上玻璃窗的地方，帶著深秋特有的乾冷。book18.org
他走得很輕。鞋底踩在木地板上，沒有發出那種沉悶的踏步聲，而是一種極輕的摩擦音。book18.org
穿過第二道門廊，就是王家大宅的後院。book18.org
這裡種著幾棵有些年份的櫻花樹，但在這個季節，樹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落葉，踩上去會發出碎裂的聲響。book18.org
一條木製的緣側沿著房屋的走向延伸。book18.org
在靠近櫻花樹的那一端，坐著一個人。book18.org
王語嫣。book18.org
她已經換下了一身被汗水浸透的道服，穿上了一套深藍色的棉質居家服。book18.org
她沒有坐在緣側的正中間，而是靠在木柱的旁邊。雙腿併攏，兩隻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那頭海藍色的長髮沒有紮起來，而是披散在肩背上。book18.org
她看著前方光禿禿的樹幹，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book18.org
王朝陽停在距離她五米遠的轉角處。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也沒有出聲叫她。book18.org
木製走廊的溫度順著襪底傳導到腳心。風吹進脖子裡，帶著寒意。book18.org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她。book18.org
那個背影比穿著道服時顯得單薄許多。肩膀的線條沒有那麼硬挺，脖頸微微向前傾斜著。book18.org
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乾枯的櫻花樹葉，在空中打著旋兒飛到緣側的台階下方。book18.org
王語嫣沒有轉頭。她只是把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拿起來，交叉抱著自己的手臂。這是一個抵禦寒冷的動作。book18.org
王朝陽向前邁出一步。book18.org
「踏。」book18.org
木板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book18.org
王語嫣的肩膀立刻放鬆了抱緊的狀態。她把手重新放回膝蓋上，脊背挺直。那是一個防備和建立距離感的標準動作。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book18.org
眼眶的邊緣還有一層淺淺的紅色。沒有完全褪去。鼻尖也有一點發紅。book18.org
視線對接。book18.org
「姐姐。」book18.org
王朝陽站在原處，沒有繼續往前走。他的聲音壓得很平。book18.org
王語嫣看著他。沒有立刻轉移視線，也沒有站起來。book18.org
「天冷了。風吹著會凍著。」王朝陽的手在身側停著。book18.org
「屋裡有點悶。出來透透氣。」王語嫣回答。她的聲音沒有那種揮劍時發出的喝聲那樣硬，但也說不上多柔和。有些乾澀。book18.org
王朝陽低下頭。book18.org
他轉身，往回走了兩步。拉開旁邊的一個儲物櫃的木門。book18.org
裡面放著幾條備用的毛毯。book18.org
他拿了一條深灰色的羊毛毯。關上櫃門。book18.org
再次轉身，走到緣側旁邊。book18.org
這次他走到了距離王語嫣不到一米的位置。book18.org
他沒有把毯子直接遞過去。而是把毯子抖開，拿著上面的兩個角。book18.org
「蓋上吧。」book18.org
王語嫣看著那條展開的毛毯。視線在毛毯和王朝陽的臉之間停頓了兩秒。book18.org
她沒有伸出手去接。book18.org
也沒有開口拒絕。book18.org
王朝陽向前跨出半步。雙臂張開。book18.org
深灰色的羊毛毯從王語嫣的身後披了過來。book18.org
在毛毯落在肩膀上的那一刻，王語嫣的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肌肉在一瞬間繃緊。book18.org
王朝陽的動作沒有停下。他抓著毛毯的兩個角，拉到王語嫣的胸前。book18.org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極致。book18.org
在這個距離下，王語嫣能看到王朝陽那件被水打濕了一塊的袖口。能看到他眼睫毛投在下臉頰上的陰影。book18.org
能聞到那股殘留在衣服上的，淡淡的火柴燃燒後的煙燻味，以及，那股掩蓋在一層薄薄的皂角氣味之下的……老薑的味道。book18.org
那是那碗湯的味道。book18.org
王朝陽把毛毯的邊緣壓在王語嫣的肩膀下方。他的手背在動作的過程中，擦過了王語嫣的肩膀。book18.org
皮膚的溫度順著布料傳遞。book18.org
王朝陽的手很熱。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王語嫣的聲音很低。她垂下眼帘，看著蓋在自己身上的毛毯。book18.org
王朝陽收回手。book18.org
他在王語嫣身邊的木地板上坐了下來。book18.org
中間隔著一尺的距離。book18.org
「湯。好喝嗎？」book18.org
王朝陽看著前方的樹幹。雙手反撐在身後的木板上，雙腿伸直。並沒有看著她。book18.org
王語嫣攏了攏胸前的毛毯。book18.org
「姜放得有點多。稍微有點辣。」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王朝陽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book18.org
「下次我少放點。」book18.org
「那隻土雞年份不夠老。肉燉得有點柴，時間應該再長半個小時。」王語嫣繼續說到。她沒有轉頭看他。book18.org
「好。」王朝陽點點頭。book18.org
「不需要下次。」book18.org
王語嫣轉過頭，迎上王朝陽的視線。book18.org
那雙海藍色的眼睛裡，那層用來築起高牆的冷硬，褪去了很大一部分。book18.org
「每天早上四點起來生火。你白天還要去學校。」book18.org
王語嫣陳述著這個事實。語氣平緩。book18.org
王朝陽看著她。他沒有挪開視線。book18.org
「我不累。廚房的活兒我乾得慣。」book18.org
「你乾得慣，我也不能天天喝。」王語嫣把視線移回前面的庭院，「這東西喝多了，揮劍的時候身體會沉。」book18.org
「一周燉一次。」王朝陽接上話。book18.org
王語嫣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一隻不知道什麼名字的夜鳥在遠處的房檐上叫了一聲，聲音劃破了漸濃的夜色。book18.org
「半個月一次吧。」book18.org
王語嫣拉了拉毛毯的一角。「太多了，奶奶會嫌你占了廚房的灶台。」book18.org
王朝陽看著她被毛毯裹住的側身。那雙有些發紅的眼睛邊緣。book18.org
「好。半個月一次。」book18.org
他答應。book18.org
風又吹了過來。這次的風比剛才更冷。book18.org
王語嫣把毛毯裹緊。她的雙手都在毛毯裡面。book18.org
「手伸出來。」王朝陽突然說。book18.org
王語嫣沒有動。book18.org
「手。」王朝陽重複了一遍。他的語氣里沒有命令，只是陳述。book18.org
王語嫣遲疑了一下。她從毛毯下方伸出那雙剛剛揮舞了三千次木劍的手。book18.org
左手和右手的手心朝上。平攤在膝蓋上方。book18.org
手掌的邊緣有一層黃色的老繭。食指和拇指的連接處，有幾處表皮破裂的地方。book18.org
傷口不深，但邊緣已經翻卷。有些地方還沾著因為握劍太緊而滲出的血絲。book18.org
王朝陽把身體轉過來，完全面向她。book18.org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白色布包。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個透明的玻璃小藥瓶，和一根棉簽。book18.org
他拔開藥瓶的塞子。一股清涼的、帶著刺鼻藥味的液體氣味散發出來。book18.org
他用棉簽蘸了一點藥水。book18.org
左手伸出，托住王語嫣右手的手背。book18.org
他的手指貼在她的手背上。沒有用很大的力氣，只是平穩地提供一個支撐的平台。book18.org
王語嫣的手指微微彎曲。想要向里收縮。book18.org
「別動。這個藥剛塗上有點蟄人。」book18.org
王朝陽低著頭，沒有看她的眼睛，而是專注地盯著手掌上的傷口。book18.org
蘸著藥水的棉簽點在翻卷的皮肉上。book18.org
「嘶。」book18.org
王語嫣倒吸了一口氣。手指猛地一彈。book18.org
王朝陽托在她手背下方的左手順勢收緊，大拇指按住她的手腕關節。把她的手固定在原位。book18.org
「忍一下。奶奶說了，這藥是專門治這種擦傷的，能讓皮肉長得快。」book18.org
棉簽在傷口處輕輕塗抹。藥水揮髮帶來一陣冰涼的刺痛。book18.org
王語嫣咬著牙。她的目光落在王朝陽低垂的頭頂上。看著那個黑色頭髮發旋的位置。book18.org
那隻托著她手背的手，溫度源源不斷地傳導過來。book18.org
那種熱量和藥水帶來的刺痛形成了一種對抗。book18.org
一個傷口塗完。book18.org
王朝陽換了一根新的棉簽，蘸藥，繼續塗抹下一個。book18.org
動作緩慢，精準。沒有任何多餘的觸碰。book18.org
時間在這個逼仄的角落裡被無限拉長。book18.org
「朝陽。」book18.org
王語嫣看著他塗藥的動作，突然開口叫了他的名字。book18.org
「嗯。」王朝陽手上的動作沒有停。book18.org
「你那天……」book18.org
王語嫣的聲音有些發澀。她停頓了一下，把喉嚨里的干啞咽下去。book18.org
「你那天，看到那張單子了嗎。」book18.org
王朝陽拿著棉簽的手在半空中停頓。book18.org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麼。book18.org
一年前，那場巨大的災難。book18.org
那張從廢墟里翻出來的、蓋著官方紅色印章的陣亡通知單。book18.org
上面有三個名字。book18.org
兩個是他父母的。另一個是她父母的。book18.org
他們兩個人，都是由奶奶牽著手，去領的那張薄薄的紙。book18.org
那個時候的王朝陽，只是一直盯著那張紙看。眼淚掉在紙面上，把名字的字跡洇開。book18.org
那個時候的王語嫣，站在他旁邊，一動不動。沒有說話，也沒有哭。book18.org
只是那張小臉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book18.org
棉簽重新落回傷口上。book18.org
「看到了。」王朝陽回答。book18.org
塗抹完最後一個傷口。他把棉簽扔進一旁的空盒子裡。塞緊藥瓶的塞子。book18.org
把藥瓶重新放回白色的布包里。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著王語嫣。book18.org
不再是那個低著頭專心做事的角度，而是平視。book18.org
「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了。」book18.org
這句陳述沒有修飾。直接擺在兩人之間。book18.org
王語嫣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那裡沒有驚慌，沒有那種失去父母后常見的無措。book18.org
有著一種遠超他這個年紀的、平靜的承受力。book18.org
她想起奶奶在道場裡說的話。book18.org
把心底的那團火壓在下面。慢火煨著。book18.org
王朝陽沒有把火發泄出來。他把那些全部塞進了自己每一天早起生火煮飯的動作里。book18.org
王語嫣慢慢把塗好藥的雙手收回毛毯底下。book18.org
傷口上還殘留著藥水的刺激。但不像之前那樣單純的干痛。book18.org
「我以後，會把劍握得更穩。」book18.org
她看著庭院裡開始變暗的幾棵樹影。book18.org
「不會讓同樣的事情發生。」book18.org
這是一句承諾。book18.org
王朝陽聽著。他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我也會保護你」。book18.org
他雙手撐在身後的木板上。book18.org
「我在廚房的柜子里，多拿了幾個土製的陶罐。那種鍋底厚，適合長時間熬湯。」book18.org
他看著天空。book18.org
「下個月十五號。我再燉一隻老母雞。」book18.org
王語嫣沒有轉頭。book18.org
「姜少放兩片。」book18.org
「好。」book18.org
夜色完全降臨。book18.org
整個王家大宅被籠罩在深沉的黑暗裡。book18.org
只有走廊盡頭的那盞壁燈亮了起來。散發著昏黃的光。book18.org
兩個人並排坐在緣側的木地板上。book18.org
一人裹著深灰色的羊毛毯，一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book18.org
距離保持在一尺左右。book18.org
風穿過庭院。吹起幾片枯葉。book18.org
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響。book18.org
第133章 人質book18.org
地下安全屋的空氣循環系統發出沉悶的低頻運作聲。book18.org
通風口吹出的冷風帶不起太大的氣流，只是在封閉的空間裡緩慢循環著人體散發出的熱量和帶有粉筆灰氣味的乾澀氣味。book18.org
白熾燈呈網格狀排布在水泥天花板上，光線直白且沒有陰影過度，將整個負二層照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這是政府出資在各大大中小學修建的標準避難設施。book18.org
牆壁是厚達半米的澆築混凝土，地面塗著防靜電的綠色環氧地坪漆。book18.org
室內聚集了大約四百多名師生。book18.org
大多數人都坐在地上，雙腿蜷縮著。book18.org
老師們分散在不同的區域，低聲說著提醒安靜的話。book18.org
幾個年紀小的學生在小聲抽噎，聲音被空曠的房間放大，形成一種連續不斷的低嗡聲。book18.org
王語嫣坐在靠牆的一個角落裡。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毛開衫，裡面是小學的白色襯衫校服。book18.org
雙腿併攏，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她今年八歲，身形比同齡的女孩要單薄一些。book18.org
那頭直發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紮成馬尾，發尾垂在後背的衣服上。book18.org
她的眼睛看著前方，眼瞼沒有太大的起伏，呼吸保持在一個非常平穩的頻率。book18.org
王朝陽坐在她左側，身體擋在了她和旁邊幾個高年級男生之間。book18.org
他比王語嫣大一歲，個頭高出半個頭。book18.org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右手裡攥著一個藍色的塑料水壺，手指在水壺的磨砂表面上無意識地來回刮擦著。book18.org
他稍微側著身子，肩膀向外頂著，給王語嫣留出了大約三十公分的空隙。book18.org
這是一個極其自然且固定的防衛動作。book18.org
在過去的一年裡，無論是排隊打飯還是在操場集合，他總是會習慣性地站在這個位置。book18.org
「哐。」book18.org
安全屋前方那扇重型防爆鐵門外傳來一聲不算太大的震動聲。隔著厚重的金屬，聲音傳進來時只剩下了低沉的鈍響。book18.org
人群里發出了一陣不安的騷動。幾個老師站了起來，走向鐵門旁邊的安保控制台。book18.org
控制台上方掛著四塊二十九英寸的CRT顯示器，分為十六個畫格，顯示著學校地面的各個區域監控畫面。book18.org
王朝陽把手裡的水壺握緊了一些。他轉過頭，看著王語嫣的側臉。book18.org
王語嫣沒有看那扇鐵門。她的視線越過人群的頭頂，筆直地落在那個懸掛在牆面上的監控螢幕上。book18.org
其中一個畫格被安保人員放大，占據了整塊左側的螢幕。那是學校操場靠近正大門的機位。book18.org
監控畫面的邊緣因為信號干擾出現了一道道橫向的白色波紋。book18.org
畫面中心，紅藍交替的閃光將原本就灰暗的天色映照得更加混亂。book18.org
三輛黑白塗裝的警車橫向停在校門內側的空地上，車門大開。book18.org
車後蹲著七八個全副武裝的特警，手裡舉著黑色的防暴盾牌。book18.org
在距離警車不到十五米的位置，站著一個生物。book18.org
它的身高超過兩米，下半身覆蓋著類似於野豬的粗硬黑毛，肌肉呈現出畸形的膨脹狀態。book18.org
上半身的輪廓勉強保持著人型，但雙臂極長，前端長著三根鋒利的、呈現出灰白色的利爪。book18.org
在那個類似人類手掌和野獸爪子結合的肢體前，勒著一個穿著校服的人。book18.org
那是一個大約四五年級的女生。她應該是放學後留在學校做值日或者參加社團活動，沒能第一時間跟著大部隊跑進地下安全屋。book18.org
女生的雙腳懸空，只有腳尖勉強能碰到底下的塑膠跑道。book18.org
怪人的前爪橫勒在她的脖子上。book18.org
灰白色的指甲邊緣已經刺破了她校服高領處的布料，緊緊貼著頸動脈的皮膚。book18.org
女生的兩隻手扒著怪人的粗壯手臂，手指在那些黑毛和堅硬的皮膚上胡亂抓撓，但沒有任何作用。book18.org
她的臉因為缺氧和極度的恐懼漲成了紫紅色，嘴巴張到最大。book18.org
監控畫面連接著室外的收音器。通過控制台的擴音喇叭，安全屋內部能清晰地聽到外面的聲音。book18.org
女生的哭叫聲被電子設備處理後，帶著刺耳的電流雜音。book18.org
「啊啊啊——媽媽——放開我——」book18.org
那是連續不斷的、已經撕裂了聲帶的慘叫。伴隨著大口的倒吸冷氣聲和因為喉嚨被壓迫而產生的乾嘔聲。book18.org
警察手裡拿著擴音喇叭，聲音夾雜在風聲和哭聲里。book18.org
「放下人質——你已經被包圍了——」book18.org
公式化的喊話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book18.org
又有兩輛車從校門外開進來，車上下來了兩個穿著緊身戰鬥服的低級英雄。book18.org
他們站在警察的防線前面，手裡拿著武器，但不敢隨意上前。book18.org
距離太近了。怪人的爪子只要稍微向內收縮一公分，就能直接切斷女生的喉管。book18.org
那個怪人顯得非常暴躁。它不斷地在原地左右踩踏。它那張布滿獠牙的嘴來回開合，從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聲。book18.org
它並不在意面前的警察和英雄，它的眼睛在四處打量，頭不斷地左右轉動。它提著女生的手臂正在不停地收緊。book18.org
女生因為疼痛和窒息，雙腿在半空中瘋狂地亂蹬。book18.org
紅色的運動鞋踢到了怪人的膝蓋，怪人煩躁地甩了一下手臂。book18.org
女生在半空中像個布娃娃一樣被晃動，發出更加悽厲的尖叫。book18.org
安全屋內，隨著這陣穿透力極強的尖叫，學生群體里的恐慌開始蔓延。book18.org
幾個低年級的孩子捂著耳朵放聲大哭。book18.org
老師們疲於奔命地在各個區域穿梭，試圖讓他們安靜下來。book18.org
安保人員站在控制台前，通過對講機和外面的人溝通，額頭上全是汗水。book18.org
「防線前壓不了……人質情緒徹底失控……那傢伙的神經快到極限了。」book18.org
聲音從對講機漏出來。book18.org
王語嫣坐在角落的地上。她的雙眼看著螢幕。book18.org
畫面上的紅藍閃光投射在她的瞳孔里。她的臉側面沒有表情。book18.org
那雙因為長期練劍而在虎口處留下繭子的手，平穩地放在制服的裙擺上。食指的指節微微貼著拇指。book18.org
她看著螢幕里那個瘋狂掙扎、五官因為恐懼而扭曲的女生。看著那個因為女生的掙扎而越來越焦躁、隨時可能捏斷她脖子的怪人。book18.org
時間在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book18.org
怪人的喘息聲通過擴音器傳進來，甚至能聽到它利爪刮擦在女生衣服拉鏈上的金屬聲。book18.org
它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大。警察那邊的槍口已經齊齊瞄準了它，但沒有一個人有把握在不傷及人質的情況下進行擊殺。book18.org
王語嫣把手從膝蓋上拿了下來。book18.org
她雙手撐在綠色的環氧地坪上，雙腿用力，慢慢地站了起來。book18.org
由於她的動作，身旁的一個同學朝邊上挪了一下。book18.org
王朝陽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在王語嫣站直身體的那一刻，他那隻端著水壺的左手猛地一揚，一把抓住了王語嫣深藍色羊毛開衫的衣角。book18.org
他的手指攥得很緊，手背上的筋骨顯露出來。book18.org
王語嫣停下動作，轉過頭看著他。book18.org
王朝陽也站了起來。手裡的水壺隨著他的動作撞在大腿上，發出沉悶的水聲。book18.org
「去哪？」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只在他們兩人的空隙里傳達。book18.org
他的眼睛盯著她的臉，沒有看那個大螢幕。book18.org
王語嫣的視線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一秒鐘。book18.org
「外面在僵持。」她看著他，語調平順，沒有起伏，就像是在念課本上的陳述句，「那個女生這樣哭下去，對面的神經會斷。她會死在那邊。她死了，對面就會失控，外面會發生交火。」book18.org
「老師說不能出去。防爆門關了。」王朝陽沒有鬆手，手指把那塊毛線衣料攥緊、起皺。book18.org
「防爆門旁邊有一個手動逃生通道。那裡的磁吸鎖沒有通電，可以從裡面推開。」book18.org
王語嫣轉回身，目光再次投向遠處的鐵門。book18.org
「我出去。把她換回來。情況就會變。」book18.org
她的手伸了過來，蓋在王朝陽攥著她衣角的那隻手上。book18.org
她的手很涼。手指的根部有些粗糙。book18.org
在一年前的那個夜晚。在那個充滿大火、廢墟和無休止爆破的西郊。book18.org
那一晚之後，他們在道場。他給她塗藥水。她握著劍。book18.org
王朝陽感覺到手背上的溫度。book18.org
她的動作並不粗暴，也沒有猛地甩開。只是用大拇指按在王朝陽食指的關節上，施加了一個平穩向下壓的力道。book18.org
王朝陽的五根手指在那層壓力下，慢慢地、一點點地鬆開了。book18.org
深藍色的毛線從他的掌心滑落。book18.org
「我很快回來。」book18.org
王語嫣收回手。book18.org
她彎下腰，撿起放在地上的藍色雙肩書包，並沒有把它背在背上，而是像拿一個普通的包裹一樣，提在手裡。book18.org
她轉身，邁開步子。走向前面。book18.org
王朝陽站在原地。手裡空著，依然保持著半握拳的姿勢。他看著那個穿著白色襯衫和深藍色羊毛衫的背影，在人群的縫隙中穿梭。book18.org
所有的老師和安保人員都在關注著那些哭鬧的孩子和牆上的監控螢幕。book18.org
王語嫣走到了防爆鐵門的右側。book18.org
那裡有一扇塗著紅色油漆的小型防火門。上面寫著「緊急逃生」。book18.org
她把書包放在地上。雙手放在紅色的金屬橫壓把手上。book18.org
腰部發力，雙臂向前推。book18.org
「咔噠。」book18.org
一聲極為乾脆的金屬脫扣聲。但在安全屋嘈雜的環境中，這聲音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book18.org
防火門被推開了一道剛好容納一個小女孩通過的縫隙。book18.org
一股混雜著雨後泥土氣味和微弱硝煙味的冷空氣順著縫隙鑽了進來。book18.org
王語嫣側著身子，從縫隙里穿了過去。book18.org
門在她身後依靠閉門器的力量，緩緩重新合攏。最後的「砰」聲被隔絕在地下室的牆壁內部。book18.org
走廊里的光線比地下室要暗得多。牆壁上只有綠色的緊急出口指示燈散發著微光。book18.org
台階上的水泥地有些陰冷。角落裡散落著一兩隻在撤離時跑掉的紅領巾和一隻黑色的單只球鞋。book18.org
那是混亂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王語嫣順著台階往上走。她的每一步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輕微的「啪嗒、啪嗒」的鞋底摩擦聲。book18.org
一共二十四級台階。book18.org
走到底，前方是通往教學樓一樓大堂的雙開玻璃門。book18.org
透過玻璃門，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操場上的幾盞高杆探照燈被打亮，強烈的白光交織著警車的紅藍閃爍。book18.org
風穿過一樓大堂開著的感應門，吹動著立柱旁邊宣傳欄里的紙張，發出「嘩啦啦」的翻卷聲。book18.org
王語嫣推開玻璃門，走進了風裡。book18.org
深秋初冬的風刮在臉上，刀割一般的觸感。她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襯衫和羊毛開衫，冷空氣瞬間奪走了體表的溫度。book18.org
她沒有縮脖子，也沒有把雙手插進口袋裡。兩隻手自然地放在大腿兩側，手指微微彎曲。book18.org
她走出了教學樓延伸出來的那片巨大陰影。book18.org
腳下的材質從大理石變成了塑膠跑道。暗紅色的塑膠地面上積著幾處水窪。水面上倒映著不斷變幻的紅藍警燈。book18.org
前方三十米處，就是對峙的中心。book18.org
探照燈的光柱在她的周圍掃過，將她的影子在跑道上拉得很長，又在瞬間縮短。book18.org
「喂！那個小孩！」book18.org
最外圍的一個警察首先發現了她。book18.org
他舉著防爆盾，站在警車旁邊，手裡拿著對講機，轉過頭看到一個八歲的小女孩正一步步地朝著那個極度危險的區域走來。book18.org
「你在幹什麼！危險！馬上退回樓里去！」book18.org
警察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帶著明顯的焦急和驚怒。book18.org
周圍的幾個特警和那兩名低級英雄也轉過了頭。book18.org
怪人所在的方位，因為這一聲通過喇叭放大的喊叫，也出現了一陣騷動。book18.org
那個被稱作怪人的生物偏過了那顆長著粗毛和獠牙的頭顱，灰白的眼睛跨過警車的防線，盯向了那個正從黑暗的跑道走向光亮處的人影。book18.org
它手裡勒著的女生似乎是因為怪人注意力的轉移，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哇」的一聲乾嘔起來，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book18.org
王語嫣沒有停下腳步。book18.org
警燈的光打在她的臉上，照出她沒有表情的面孔。由於剛從溫暖的地下室走到寒冷的室外，她的嘴唇有些發白。book18.org
「攔住她！」book18.org
前面的警察對著身邊的同伴喊道，試圖分出一個人去把那個女孩拉回來。book18.org
但王語嫣沒有給他們靠近的機會。她走的路線完全避開了警察的掩體，直接走向了警車防線和怪人之間的那片緩衝空地。book18.org
她在距離怪人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book18.org
十米。book18.org
這是一個對於那種體型的怪人來說，只需要兩個跨步就能觸碰到的致命距離。book18.org
風很大，吹起她校服裙子的下擺。黑色的皮筋有些鬆了，幾縷髮絲被風撕扯著，在她的臉頰上拍打。book18.org
她沒有去理會那些頭髮。book18.org
眼睛平視著前方。視線越過那個哭得快要昏厥的女生，直接對準了怪人那雙灰白色的眼睛。book18.org
「她太吵了。」book18.org
王語嫣開口。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大。沒有使用任何擴音設備。只是用一個八歲女孩本來的音量，平穩地陳述了一個事實。book18.org
但在這片空曠的、除了風聲和對襟的嘶吼聲之外只有哭叫聲的操場上，這句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的話語，卻詭異地穿透了所有的雜音。book18.org
沒有顫抖。沒有恐懼引發的高音。book18.org
警察這邊的動作全都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鎖死在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女孩身上。book18.org
怪人喉嚨里的呼嚕聲停了兩秒。它那雙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王語嫣，前爪在女生的脖子上抓出了幾道血痕。book18.org
「你抓著她，你的手一直在抖。」book18.org
王語嫣繼續說道。她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非常冷硬，像是在念誦一份毫無感情色彩的報告。book18.org
「你很緊張。她一直在哭，很大聲。」book18.org
王語嫣的視線從怪人的眼睛移到它那隻卡在女生脖子上的爪子上。book18.org
「她哭得這麼大聲，會讓你聽不清警察那邊拉槍栓的聲音。你勒得太緊，她會死。她死了，對面的警察就會立刻開槍，或者使用異能。你跑不掉。」book18.org
她用一種極其客觀的邏輯，將目前的死局剝絲抽繭地擺在了怪人面前。book18.org
風聲在操場上呼嘯。遠處的路燈在寒風中閃爍。book18.org
警察那邊站在防線最前方的一名低級英雄，倒吸了一口涼氣。book18.org
他握著武器的手心全是汗。book18.org
因為這個小女孩竟然當著怪人的面，把他們這邊的底牌和攻擊意圖說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但更讓他震驚的是，那個一直處於狂躁邊緣的怪人，竟然真的因為這番話，產生了一絲遲疑。book18.org
怪人那粗壯的手臂停止了無意識的收緊動作。book18.org
它灰白色的眼睛在王語嫣和不遠處的警車之間來回遊移。book18.org
它能聽懂人類的語言，它也具備判斷局勢的能力。book18.org
此時的局面正在按那個女孩說的發展。手中的這個人質已經因為恐懼和缺氧失去了配合的能力，只是一個純粹的、只會發噪音的累贅。book18.org
「把我換過去。」book18.org
王語嫣抬起右手，用食指直直地指著自己的胸口。book18.org
這是一個極其明確的指令性動作。book18.org
「我不哭。」book18.org
她看著怪人，眼神和剛才在道場裡握住木劍時一樣，沒有絲毫的偏移，冷到極致。book18.org
「我也不會亂動。我比她好抓。」book18.org
全場死寂。book18.org
只有被電子喇叭放大的電流雜音還在空氣中滋滋作響。連那個被勒在手裡的四五年級女生的哭聲，也在這詭異的安靜中漸漸變成了無力的抽氣。book18.org
一名特警放下了一半盾牌，轉頭看向指揮官。book18.org
「隊長，這……」book18.org
指揮官滿臉是汗，緊緊咬著牙。如果現在有一點刺激性的聲音或者動作，那個怪人隨時可能擰斷手裡的人質然後大開殺戒。book18.org
怪人盯著王語嫣。book18.org
它看著那個穿著單薄校服、在風中甚至有些發抖的小女孩。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確實沒有哭。book18.org
她的眼睛裡沒有像手裡這個廢物一樣對它的恐懼。book18.org
那種平靜在這個場合下顯得非常反常。book18.org
但也同樣因為這種反常，讓她看起來確實是一個非常「優質」、不會添亂的籌碼。book18.org
怪人從喉部的氣管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book18.org
它那滿是黑毛的手臂動了動，抓在女生脖子上的利爪向外鬆開了一點。book18.org
然後，它的手掌抵在女生的後背上，猛地向前一推。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一個極其沙啞粗糲的、像是兩塊石頭摩擦發出的單詞，從怪人的嘴裡吐出來。book18.org
女生在這股巨大的推力下，雙腳終於踩到了實地。但長期缺氧讓她立刻雙腿一軟，踉蹌著向前撲倒。book18.org
「別過去！」book18.org
警察防線後方的指揮官撕下對講機大吼出聲。兩名特警立刻舉著盾牌從防線後衝出來。那兩名低級英雄也擺出了攻擊姿態。book18.org
但王語嫣已經邁出了腳步。book18.org
她沒有理會身後的喊叫。她的步伐跟剛才走出來時一模一樣。不大，不小，不快，不慢。book18.org
「哇——啊！」book18.org
那個重獲自由的女生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朝著警察的方向狂奔。book18.org
她一邊跑一邊發出悽厲的哭喊，完全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替代她走向怪人的低年級學妹。book18.org
交錯的瞬間發生在跑道的中央積水處。book18.org
女生帶著哭聲的風從王語嫣的身邊掠過，帶起一圈飛濺的水花。book18.org
王語嫣沒有看她。book18.org
她繼續往前走。走到那個高大的、散發著刺鼻酸臭味的怪人面前。book18.org
這距離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怪人皮膚上因為變異而隆起的青筋，能看到它獠牙縫隙里殘留的黏液。book18.org
怪人灰白色的眼睛看著她。book18.org
然後，那隻帶有三根鋒利爪子的手，猛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book18.org
「撕啦。」book18.org
羊毛開衫的肩部纖維被那並不鋒利但極其粗糙的角質層瞬間掛破。book18.org
劇痛從肩膀的皮膚上傳來。怪人的力氣大得驚人，手指就像是鐵鉗一樣緊緊箍住了她的鎖骨，將其往後一扯。book18.org
王語嫣的背部重重地撞在了一個堅硬且布滿粗硬毛髮的腹部上。book18.org
那股難聞的、混合著某種生物腥臭的味道，直接衝進她的鼻腔。book18.org
她沒有任何掙扎的動作。book18.org
雙臂依舊放在大腿兩側，手指微曲。她背靠著怪人，甚至沒有因為疼痛而皺一下眉頭。book18.org
兩名特警把那個獲救的女生護在盾牌後，迅速往後退。所有的槍口重新在黑暗中對準了前方。book18.org
「人質！人質怎麼辦！」book18.org
低級英雄向著對講機狂吼，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局勢進入下一個死角。book18.org
「咔。」book18.org
怪人拉著王語嫣，向後倒退了三步。book18.org
在他們身後五米的地方，停著一輛破舊的灰色麵包車。book18.org
那是怪人用來衝破學校側門大閘的交通工具。book18.org
擋風玻璃已經在撞擊中完全粉碎，車頭凹陷了一大塊。book18.org
怪人一隻手鎖著王語嫣的肩膀，另一隻手拉開副駕駛的破車門。book18.org
它像提一個毫無重量的塑料袋一樣，把王語嫣單手提了起來。book18.org
那種高度的懸空讓王語嫣的下頜瞬間收緊，但她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砰！」book18.org
怪人把她重重地扔進副駕駛殘破的座椅里。粗糙的金屬彈簧扎進她的腰部。book18.org
隨後，怪人彎下一半巨大的身軀，擠進駕駛座。book18.org
引擎沒有熄火，還在發出類似於拖拉機一樣的轟鳴聲和黑煙。book18.org
怪人那隻變異的巨爪握住方向盤，另一隻手按在檔位上。book18.org
它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副駕駛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在控制的人類幼崽，發出一聲粗重的噴氣聲。book18.org
掛擋，踩下油門。book18.org
排氣管噴出一大團黑色的廢氣。book18.org
灰色麵包車的輪胎在積水的塑膠跑道上打滑了半圈，摩擦出刺耳的尖嘯聲。book18.org
「攔住它！不能讓它開出校門！」book18.org
指揮官的怒吼聲從喇叭里傳出。book18.org
警車發動，試圖橫向封堵路線。book18.org
但麵包車已經像發瘋的野獸一樣沖了出去。book18.org
車頭狠狠地撞開了停在邊緣想要阻攔的一輛警車尾部。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灰色的面包含著火花，硬生生地從缺口處擠了出去。book18.org
速度在瞬間提到了最高。book18.org
「追！所有單位，立刻追擊！」book18.org
紅藍警燈在操場上瘋狂閃爍旋轉。警笛聲四起。book18.org
麵包車衝上了校園的主幹道，撞碎了早就被破壞的校門隔離欄，在柏油馬路上留下兩道深深的黑色輪胎印。book18.org
冷風從未打破的擋風玻璃狂灌進來，打在王語嫣的臉上。book18.org
她坐在破破爛爛的座椅里，眼睛直視著前方不斷後退的街景。book18.org
肩膀處的衣服還在滲血，但她的手依然交疊著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車尾那兩個暗紅色的尾燈在漆黑的夜色中越來越小，幾個呼吸間便拐入了一處沒有路燈的岔道。book18.org
在警車的追逐聲漸漸遠去的主教學樓里。book18.org
地下安全屋的負二層。book18.org
空氣依然沉悶。因為那個四五年級女生的回來，安保人員正圍著她進行緊急的身體檢查。幾名老師在旁邊安撫情緒。book18.org
其他學生被這一連串的變故驚呆了，甚至忘了哭泣。book18.org
控制台上的那一面二十九英寸的顯示器依舊亮著。book18.org
螢幕上只剩下空蕩蕩的操場。水窪在地上反著光，遠處是幾個拿著手電筒在勘查現場的警察。book18.org
畫面偶爾閃過一陣電子波紋。book18.org
在這塊螢幕的正前方。book18.org
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衛衣的男孩站在半米遠的地方。book18.org
他手裡沒有水壺。水壺在之前的某個時刻，被他隨手扔在了角落的地板上。book18.org
王朝陽就那樣站著。book18.org
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塊只有雪花點和空曠操場的顯示螢幕。book18.org
雙臂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book18.org
他的兩隻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book18.org
由於用力過猛，指關節已經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book18.org
修剪得極短的指甲，卻依然因為那無法抑制的力度，深深地刺破了掌心的皮膚。book18.org
幾點殷紅的血液順著手指的縫隙滲出來，滑落。但沒有滴在地上，只是停留在那緊握的指縫間。book18.org
他的嘴唇緊繃成一條直線，沒有發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那雙本來就不大的眼睛裡，倒映著螢幕上那些散亂的色塊。book18.org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被抽空了一切情緒，只剩下最後一道執念凝固而成的雕像。book18.org
風穿過安全屋的通風管道，發出極其微弱的「呼呼」聲。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