挾恩以報book18.org
作者:斯人有疾book18.org
01、有心無力book18.org
京都鬧市,街鋪毗鄰,人來人往。book18.org
位於城東的花柳一條街,雖不及富樂街三大樓氣派,在京城裡卻頗有名聲。大大小小數十家館院,不論商賈皂吏,窮的富的,都能尋著去處。book18.org
芒種過後,天一日熱似一日。未時的花柳巷卻人影稀落,拉客徐娘也躲了懶,只縮在門頭裡拖著聲哼幾句詞兒。book18.org
打街口晃進來一位公子,麵皮白凈,身子虛胖,身著水藍織錦瀾衫,一手把玩著黃玉金蟾,一手背在身後,邁著外八字,東瞧西看。book18.org
門頭徐娘們甫一見客,總算提起些精神氣,掐著嗓招呼。book18.org
「喲,公子快裡頭請!」book18.org
「好一位體面爺,您且停停步。」book18.org
一句一句迷魂湯灌下,泡浮眼塌鼻樑的平凡長相,也能奉成天人。 金蟾公子來者不拒。小些院裡的姑娘粉頭們光身坐等著人挑,他撩開四角窗,過完一把子眼癮,再搖頭走人,徐娘們只得遺憾瞧著他轉頭去往下一家。book18.org
如此挑挑揀揀七八家後,迎客徐娘也咂摸出點味兒來了:感情穿得人模狗樣,是來專門「吃白食」的。book18.org
再到下一家時,那徐娘耷拉著臉,啪地合上窗,使眼色讓小廝趕人。 連吃兩次閉門羹,金蟾公子梗著脖子大罵,裝出來的那點風度也抖落個乾淨。book18.org
「儘是些腌臢貨,當我稀罕瞧麼,呸!」book18.org
正罵罵咧咧時,胭脂館徐娘堆笑迎上。book18.org
「公子先消消氣,進來吃盞茶罷,我們胭脂館姑娘個賽個的水靈,您慢慢挑!」book18.org
倒不是她託大,這花柳巷裡,若說胭脂館排第二,沒人能稱第一。光門面就占了巷尾三四間,更有獨一份兒的三層朱樓,檐角的八角琉璃花燈都比別人家多幾盞。book18.org
徐娘這頭把人領進門,後腳就聽門房唱喏。book18.org
「貴客一位!」book18.org
徐娘心頭一喜,忙讓人看茶。轉頭不看還好,一看不得了哇。 迎面進來的人,面若冠玉,氣度清疏溫文。身量八尺有餘,勁瘦得當,一襲墨青褡護襯著雪青直裰,月白絛帶勾勒得身形更挺拔。手裡搖著把水墨摺扇,端的一副翩翩公子模樣。book18.org
哪來的玉面郎君喲!徐娘暗嘆,若不是她年紀在這,都想攬人入慕了。 「來來來,公子花廳里坐!」老鴇笑眯眯親自斟茶。book18.org
原先在廳里干坐著的金蟾公子自覺受了冷落,將茶杯一擱:「老闆娘,坐了這半晌,怎還不見姑娘?」book18.org
「公子莫急。」老鴇笑著安撫,合掌拍了三下。book18.org
只見花廳兩側延伸而上的樓閣憑欄處,聘聘婷婷出來十來個姑娘。 個個雲鬢插花,面敷胭脂,身上只鬆鬆罩了紅綠紗衣,再無他物。 比起小妓館裡白花花的肉,這般朦朧遮掩更撓人心癢,金蟾公子看得渾身燥熱。姑娘們瞧見他眼裡的色慾,便也半褪下衣襟,露出鎖骨和潤生生的乳兒。book18.org
唯獨玉面公子自顧自地品茶,眼風都未斜一下。book18.org
「如何,二位公子可有滿意的?」老鴇討著笑問,話里滿是對自家姑娘的自信。book18.org
金蟾公子咽了咽口水,偷眼覷向身旁八風不動的那位,暗道:裝象,來狎妓還一副雲淡風輕。book18.org
又不願在這人面前跌份,咳了一聲搭話:「兄台貴姓,頭次來妓館?若挑花了眼,在下可幫著指點指點。」book18.org
玉面公子慢條斯理放下茶杯,嘴噙笑意:「在下姓曾。」book18.org
卻不再接他話,只將手中摺扇朝老鴇方向輕輕一點:「老闆娘拿些庸脂俗粉糊弄咱,怕是不夠心誠罷?」book18.org
老鴇面色一滯,哎喲喂原以為是個溫柔好說話的主,不想竟是個眼刁的。book18.org
「公子想要什麼式的,自然都有。」老鴇捏了個銀錢的手勢,笑里添了幾分深意。book18.org
玉面公子隨手拋去一錠銀子,慢悠悠說出要求:「我有個怪癖,偏愛剛出殼,未染濁污的雛兒。」book18.org
「本公子也要看這頭等貨!」金蟾公子不甘被比下去,也甩了銀子。 老鴇喜笑顏開,攏了銀子揮退姑娘。引著人往三樓雅間去了。 等了約莫半刻,金蜍見身旁人仍舊一副閒閒散散樣,心下暗嗤:都是來逛窯子的,偏他與眾不同。原以為是個有錢公子哥,方才搭話間得知,竟只是個以賣書畫為生的窮書生。book18.org
許是目光太過直白,曾越提起白瓷酒壺笑問:「一杯羅浮春,遠餉採薇客。金兄可要嘗嘗?」book18.org
金蜍未動,語帶譏誚:「這酒糙苦難咽,還是瓊華釀合口。」 曾越舉杯呷了一口,嘴角噙笑看向屏風外的朦朧身影。book18.org
「金兄,美人到了。」book18.org
話音方落,四位身姿裊娜的姑娘們從牡丹刺繡屏風後貫入,一字排開立於席前。book18.org
佳人含羞帶露,難掩秀色,金蜍眼睛都直了。book18.org
位左的粉衣姑娘上前一步福身,掐著甜膩的嗓道:「奴家春風,見過二位公子。」book18.org
那聲音仿佛帶著鉤子,聽得人骨頭一酥。左二的綠衣姑娘隨即挺了挺傲人胸脯,波濤蕩漾,不甘示弱。book18.org
金蜍眼珠子幾乎粘到夏雨身上,走近瞧了個過癮,方才心滿意足。又伸手用指尖抬起左三黃衣姑娘的臉,眉目如畫,腰更是盈盈一握,只有一處可惜,胸前不夠豐盈。他指尖轉向最末的白衣姑娘,正要觸到下頜時,那姑娘瑟縮著身子往後躲了半步。book18.org
金蜍臉色頓時難看正要發作,秋霜忙含笑攬住金蜍:「公子莫為這不知趣的啞巴掃了興……奴家陪您。」book18.org
美人在懷,金蜍心猿意馬起來。回到案幾坐下,又想招手讓夏雨過來時,才記起旁邊還有個人。book18.org
「曾兄可有瞧上眼的?」他嘴上是客氣,心裡卻沒想把自己看上的夏雨、秋霜讓出去。曾越眼光飄過來時,他臉上的笑僵了僵。book18.org
曾越不以為意,扇柄指向春生和冬雪,「上前來。」book18.org
春生豪不扭捏,裊裊上前,跪坐在曾越身旁。名叫冬雪的姑娘卻微微一顫,緩緩抬眼。容貌倒還清秀,一雙杏眼如琥珀般剔透澄澈,瞧著年紀尚小,身形瘦弱單薄,減了幾分顏色。book18.org
曾越稍覺意外,這姑娘膽小,看過來時怕得眼睫都還顫著,卻又一瞬不瞬盯著人。他展顏一笑,招手喚她。book18.org
「來。」book18.org
白衣姑娘遲疑片刻,走上前,生怯地將手放在他寬大的掌心。 「曾兄當真眼光獨到,嗜痂成癖啊。」金蜍滿臉戲謔,莫非這人真好幼女?順手摸了把夏雨的乳兒,心中嘆喂,還是這般大奶合他心意。book18.org
不置可否,曾越點了點酒杯示意。春生柔弱無骨攀上他肩頭,縴手執杯,遞到他唇邊。曾越卻擋住她的手,偏首看向冬雪。book18.org
「可會?」微帶笑意的眼眸含了幾分逗弄。book18.org
冬雪滯了瞬,點頭,頰邊悄然飛上淡淡暈色,如枝頭含苞的花蕾。她身量矮,即便跪坐仍與他低了些許,傾身遞酒時,衣料似與他似有若無相貼。曾越不動聲色後撤,她一時不穩,整個人跌入進了他懷中。book18.org
雙頰紅暈更甚,她無措地仰頭看他。曾越指尖微動,從容接過酒杯,一飲而盡。book18.org
比起曾越這邊的春風含蓄,金蜍三人可謂露骨放縱,夏雨含了酒湊上去,唇舌相渡。唇齒相互撕咬吮磨,發出些微黏膩聲響。衣衫也早已凌亂褪散,肚兜細繩散開,半遮半掩露出豐腴,接著便是一陣吃奶的咂吮聲,混著喘息愈發粘稠。book18.org
春生眼波瀲灩地倚向曾越,他既未迎合也不推開,仿佛不為所動。 淫聲浪語漸濃,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粗喘交織裹纏,曾越感覺身旁的冬雪打了個顫,接著袖角被輕輕扯動,一雙剔透的眼睛望著他,裡面夾雜著害怕和希冀。book18.org
曾越低笑一聲,修長的手指攬住她腰肢,將人環在懷裡。那雙眼睛裡並無他預料的戒備,只掠過一剎疑惑。book18.org
「知道接下來會做什麼嗎?」他湊近她耳畔,宛如情人絮語。 察覺到她抓緊了他衣袖,曾越動作輕浮地用指腹蹭了蹭她耳珠,所觸之處霎時緋紅一片。book18.org
「公子~」春生不滿他的冷落,尋著脖頸欲吻上來,曾越卻突然偏首避開。book18.org
「齊人之福,我有心無力。」他抬起春生下頜,眼眸黯淡:「春生姑娘不如去金公子那邊伺候。」book18.org
聽罷,春生神色微妙一變,暗嘆可惜了這副好皮囊,原是個不中用的。面上卻頃刻回暖,盈盈起身,投向金蜍那邊。book18.org
冬雪顯然是沒聽出話中深意,一臉茫然。book18.org
「冤家,輕點。」夏雨嬌媚的嗔怪,伴隨接二連三的肉體撞擊聲鑽入耳朵。book18.org
懷裡的人兒瑟縮著靠得更近,似要將整張臉都埋進他胸膛,曾越覺著有趣,指尖碾過她滾燙的耳垂。book18.org
「怕了?」book18.org
她額頭在他心口處點了點,力道輕得可以忽略。book18.org
「那可不行。」book18.org
02、你餓嗎?book18.org
曾越打橫抱起冬雪,逕自走向珠簾後方的裡間。book18.org
將人放在床榻上,他指尖閒閒挑開她衣襟。鵝黃肚兜上繡著零星小花,裹著尚未豐盈的胸脯,布料輕薄,兩點茱萸形狀可見。book18.org
曾越眸光微滯,轉開視線俯身,唇在距她咫尺處停住,冬雪懵懂的臉上掠過一絲瑟縮。book18.org
「嬤嬤可教過你怎麼伺候人?」他聲音低了幾分。book18.org
冬雪點頭,遲疑片刻,顫巍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一筆一划地寫:救我。book18.org
曾越凝視她未幾:「何意?」book18.org
我是被拐來的。她繼續寫道。book18.org
「你認得我?」book18.org
她再次點頭,眼中浮起微弱的希冀。book18.org
曾越靜默片刻,忽然直起身,神色淡了下去:「我為何要幫你?」 冬雪眼裡的光倏地暗了,水汽迅速聚攏。曾越卻伸指輕觸她額頭:「若哭出來,我立刻就走。」語氣微頓,「想出去,便聽我的。」book18.org
說罷忽然含住她耳垂,冬雪渾身一顫,伸手推他。曾越的唇卻已移至頸側,在鎖骨處不輕不重一吮。冬雪不知他為何驟然如此,害怕地嗚咽出聲。book18.org
曾越抬頭,見她滿眼通紅儘是抗拒,便一把將人抱起抵到門上。冬雪雙腿下意識環住他腰身,整個人懸空貼緊門板。他咬住她鎖骨,單手擒住她雙腕,門被撞得哐地一響。book18.org
外間立刻傳來金蟾的調笑:「曾兄,得憐香惜玉才好」book18.org
曾越略離了她脖頸,輕笑揚聲道:「太輕了……豈能盡興?」 低頭卻對上冬雪淚痕斑駁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趣意,壓低聲說:「哭大聲些,否則我這戲,可白演給外頭聽了。」book18.org
冬雪怔住,淚珠懸在睫上。曾越見她不動,掌心在她腰間一掐,低促道:「快。」book18.org
她偏過頭去,嗚咽驟然轉為破碎的哭聲,在滿室旖旎聲中泅開一片濕漉漉的求生欲。book18.org
曾越聽著,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牽。book18.org
「學的倒挺快。」book18.org
聽著門裡動靜,金蜍更賣力聳動幾下,手抓著巨乳揉捏:「叫浪些。」 夏雨媚眼橫生,吟道:「爺好厲害,奴家快丟了」。book18.org
「小騷貨…」說著拍了拍她臀,抽出又送入春風穴中。book18.org
「自個兒掰開穴。」book18.org
「喔,爺再重些…」book18.org
淫詞浪語越發難入耳,冬雪忍著羞恥抓緊了曾越肩頭。她耳朵紅得快要滴出血,曾越胸腔發出聲悶笑。book18.org
冬雪聽見,略帶惱怒看了他眼,卻在他稠如倦墨的眸色里又迅速撇開。 「膽小。」曾越低低的嗓音在她耳邊散開,帶起一陣輕顫。book18.org
外間幾翻紅浪,等雲收雨散已是半個時辰後。book18.org
金蟾衣襟大敞,滿頭濕汗,臉上猶帶著幾分饜足。見曾越將冬雪嚴嚴實實裹在懷中走出來,連臉都不願讓人多瞧,他啞聲戲道:「曾兄這般寶貝,連看一眼都捨不得?」book18.org
曾越會心一笑,手臂又收攏幾分:「是捨不得。好不容易尋著個合心意的,該藏在家裡才好。」book18.org
金蟾酒意未散,聞言一愣:「曾兄這是……要給她贖身?」book18.org
曾越不答,只將目光投向一旁衣衫不整的春風幾人,話里若有深意:「金兄若遇上可心的,不妨都收入囊中。」book18.org
隨即輕嘆,「我卻比不得金兄家底豐饒,囊中羞澀,能得一個已是僥倖。」book18.org
夏雨三人何等機靈,在風月場中浮沉,深知賣皮子終非長久,若能贖身從良,自是再好不過。當下便都圍到金蟾身邊,軟語嬌聲地央求,都說願跟著金公子,一心一意伺候。book18.org
金蟾心裡受用,可想起家中母蟲,又不禁躊躇。正想推脫,卻撞上曾越似笑非笑的眼神,那點虛榮心忽地被激了起來。book18.org
總不能在這窮書生面前丟了臉面。book18.org
他含糊遮掩道:「你們且等著,待我取了銀子,再來贖人。」見春風、夏雨、秋霜目光殷切,他猶豫片刻,終究指向最豐腴的夏雨:「今日你先隨我回去。」book18.org
老鴇沒料到兩人都要贖人,心中大喜。尤其是冬雪,這啞女性子倔,訓了多日不肯接客,餓了幾日才勉強低頭。本就擔心是個賠錢貨,能脫手自然求之不得,當即爽快應了曾越。book18.org
可夏雨是她館裡的搖錢樹,哪能輕易放走?眼珠一轉,便笑著將贖身銀翻了一倍。book18.org
金蟾一聽,臉色頓時難看,可話已出口,眾目睽睽之下如何反悔?只得咬牙掏出銀票。book18.org
曾越在一旁看著,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譏誚,面上卻溫聲道:「金兄果然出手闊綽。」book18.org
從胭脂館出來,曾越將人帶回了住處。book18.org
位於城北砂皮巷的小宅只一進大小。除了主屋,便是廚房和一間堆放雜物的偏房。book18.org
「你在此待著,莫亂走動,過幾日我送你回去。」曾越交待完欲轉身離開。卻見那姑娘抬眼望來,眼睫微微眨動,似有話要說。book18.org
「若是餓了,廚房裡有食材。」他又多叮囑了一句,不等她回應,便掩門出了院子。book18.org
回刑部衙門,已是申正。曾越將京都近日幾起略人案的卷宗整理成冊,本想呈報給佐貳郎官,但值事廳里卻坐著他對頭何菘。兩人原是同科進士,因會試結了怨,後進刑部任職,何菘仗著有背景,沒少使絆子找茬。book18.org
「曾觀政晌午又在哪兒躲清閒。快下值了才來點卯?」何菘話間夾著刺。book18.org
曾越卻也不惱,好言道:「有案牘稟告郎官。」book18.org
嗤了聲,何菘諷道:「你個閒得發霉的觀政,能有什麼要緊事?郎官和部堂大人正商議要務,可沒功夫聽你絮叨。」book18.org
「多謝何主事提點。」他言語懇切,自去尋了長椅坐下。book18.org
何菘見他一副非要等到郎官的架勢,不由心頭上火。book18.org
「哼!觀政近一年都還未得實職,有這閒功夫,不如多謄寫幾份文牘。部堂大人若見你勤勉,說不定哪日就提攜你了。」book18.org
曾越瞧他一眼,眼尾涼意一閃即逝,面上聽訓:「承蒙主事教誨,卑職記下了。」book18.org
任憑何菘如何刺他,他都笑臉承下。何菘沒把人擠兌走,反倒自己惹了一肚子悶火,甩了袖袍離去。book18.org
嘰喳的鳥雀走了,曾越落得個耳中清凈。不過何菘有點沒說錯,同年甲榜進士大多已授實職,他得罪了人,想要授職是得另闢蹊徑。book18.org
暗自思忖,不覺到了酉正下值時辰。司務通傳讓他明日再來。曾越道過謝,出門房迎面遇到了直隸清吏司葉郎中。book18.org
曾越與葉輕衣曾同辦過幾樁案子,算有幾分交情。葉郎中見他立在門邊,笑著招呼:「曾兄在等人?」book18.org
「原是有事需稟報郎官。」曾越略頓,順勢轉了話鋒,「只是郎官事務繁冗,不知葉郎中可否撥冗一聽?」book18.org
隨葉輕衣入了值房,曾越將近月來幾起略人案的關竅細細道出。京師府尹每日審理案件紛繁,拐賣之事實屬常見,但這幾樁卻有些不同。book18.org
失蹤的皆是正陽門外城的民家女子,他親自去幾家苦主處探問過,丟的多是有些姿色的妙齡姑娘。尋常販夫走卒丟了女兒,即便告到府衙也往往石沉大海,何況那拐子專挑外城下手,更不易追查。book18.org
「連著暗訪了幾日花樓,今日才得了些線索。」曾越將雙奴所述的情形一一說明。book18.org
葉輕衣沉吟片刻:「明日我去一趟兵馬司,若有他們協查,搜尋藏匿之處會快許多。」book18.org
「從第一案算起已逾一月,這些人恐怕會轉移窩點。」曾越思忖道,「既然胭脂館與那些人有勾連,我們不如引蛇出洞。」book18.org
葉輕衣頷首:「此法可行。只是你我都已露過面,不宜再往胭脂館去了。」他細想身邊友人,多是世家子弟,身份招搖,也不妥當。book18.org
「我有一位在國子監觀政的朋友,為人可靠,或可相助。」曾越道。 「好。那位姑娘暫且別送回去,或許還有用。」book18.org
二人議定,窗外天色已全然暗下。book18.org
回到砂皮巷小院時,四周漆黑,唯正房窗紙透出一點昏黃燭光。 曾越推門,見雙奴伏在桌上睡著了,半張臉陷進臂彎里。他靜望片刻,自去裡間洗漱。躺下後卻無睡意,窗外月色皎潔,朦朧清輝淌了一地。book18.org
他起身想去廳間倒茶,今日說了許多話,此刻竟覺口乾。book18.org
卻見本應睡著的雙奴正靜靜坐著,聽見動靜抬眸望來。昏暗中那雙眼睛格外清亮,映著一點搖曳的燭火。book18.org
「在等我?」曾越猜想她或許是要問宿處。book18.org
雙奴點頭,輕輕執起他右手,指尖在掌心寫道:你餓嗎?book18.org
微癢的觸感自掌心傳來,曾越垂目看她牽著自己的手。見他未答,雙奴以為他不明白,便端起桌上那盞小燭台,逕自往門外走。跨過門檻,又回頭招了招手。book18.org
曾越跟了上去。她一步三回頭,引他進了小廚房。book18.org
灶上還煨著吃食,簡單的蔥餅、菜羹並一碟清炒筍片,都用小碗細心蓋著。book18.org
雙奴指了指飯菜,又比了個「吃」的手勢,眸中含著淺淺笑意。 灶膛里未熄的餘燼啪地炸開一點火星。book18.org
曾越臉上浮起慣常那抹溫和的笑:「多謝姑娘。」book18.org
一時無話,只余他執筷的輕響。雙奴靜靜坐在一旁等著。book18.org
待他用得差不多了,曾越才開口:「廳房有張軟榻,這幾日暫且委屈姑娘歇在那兒。等此事了結,曾某再酬謝。」book18.org
雙奴連忙擺手,怕說不明白,又拉過他手心寫道:該我謝你。我幫你。 曾越笑了笑:「那便有勞姑娘了。」book18.org
03、醉意誤人book18.org
國子監位於安定門內的成賢街尾,與刑部衙門一南一北,相隔頗遠。 曾越翹了值去尋人。book18.org
穿過庭院走廊,在花廳等了一刻鐘,才見張子芳姍姍而來。不復往日見面神采,此刻他面容微頹,眉間隱有愁緒。book18.org
「子芳兄這是怎麼了?」曾越推過一盞茶。book18.org
張子芳搖頭苦笑:「還不是月考將近,雜事纏身。」book18.org
話是如此,卻見他言辭間頗有些勉強。book18.org
曾越不急說明來意,反問道:「若有難處,不妨一說,或能出出主意。」book18.org
張子芳猶豫片刻,想到他在刑部任職,終是開口:「是家中舊識,一位陳家阿婆,十日前女兒歸家途中失了蹤影。順天府接了狀子,卻至今沒有音訊。」book18.org
曾越眉頭微挑,這般巧合,倒省去些口舌。book18.org
「實不相瞞,我今日來,也是為略人之案。」book18.org
他將案情大致說了,隱去關鍵細節,只道需要有人再入胭脂館探查。 張子芳初時面露喜色,待聽到要他去那風月場所做餌,頓時為難起來:「行簡,並非我推脫……實在囊中羞澀,哪有餘錢踏進那種地方?」book18.org
去一趟花樓,少說十兩銀子;若要挑人作戲,沒有百兩難出館門。 曾越瞭然一笑:「銀錢你不用憂心,我來籌措。你只需付些定金,讓老鴇替你尋合意之人便可。」book18.org
二人說定,張子芳近日來的愁容稍解,邀他去家用晚飯。曾越婉拒:「改日罷,今夜還得去趟梅妍樓。」book18.org
張子芳一怔:「行簡何時這般闊綽了?」book18.org
那可是京城三大名樓之一,他們這些不入流小官哪能消遣得起。 「不是去消遣,」曾越笑笑,「是去賺些銀錢。」book18.org
他點到為止,不再多言。book18.org
常人只知道秦樓楚館是銷金窟,卻不知亦是生財處。出入其間的客人既要尋歡,也愛附庸風雅。若能將春宮之趣化作詩畫,既應景又別致,自然有人願出高價。book18.org
此事來錢雖快,他卻極少沾手。終究要走仕途,如此易污損名聲。 不過眼下嘛,非常之法。book18.org
歸家已至亥時,曾越身上沾了些許酒氣和脂粉味,夜風一掃,愈發濃了。book18.org
沒料到雙奴仍坐在桌前守著,只是困得頭一點一點。book18.org
聽見腳步聲,她驚醒過來,睡眼朦朧看過來。待他走近,雙奴嗅出酒氣,瓊鼻微聳,什麼也沒說,轉身出了房門。book18.org
曾越望著院裡的沉沉夜色,揉了揉額角,待腦中昏沉稍散。book18.org
將要入定時,手背上忽地一暖,睜眼便見雙奴端著一碗醒酒湯遞到跟前。book18.org
她放下碗,又悄然出去。片刻後端了盆熱水進來,擰乾毛巾遞給他。曾越卻不接,只微微仰首望著她。book18.org
那雙眼睛不似平日清明,略顯遲鈍。卻少了幾分銳利和假色,更容易親近。book18.org
雙奴怔了怔,執起毛巾輕輕覆上他的臉,仔細擦拭。book18.org
熱氣模糊了視線,夜色也遮蔽了神思。曾越下意識握住那雙要離開的素手,指腹輕碾。book18.org
「為何如此做?」book18.org
他的目光雖淡,卻讓雙奴心口倏然一跳。她垂下眼避開,只在他掌心寫道:你是恩人。book18.org
曾越輕笑一聲,手上微一用力將她拉近,不許她躲開自己的目光:「只是恩人嗎?」book18.org
雙奴耳尖驀地燒了起來,將毛巾塞進他手裡,匆匆比划著要去歇息了。 門風刮過,帶進一縷涼意,掌心毛巾熱意散去,也將曾越神思拉了回來。book18.org
真是……酒意誤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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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月鳴春宴上,三皇子失手打死翰林編修,連帶牽扯出四皇子,震動朝野。三司會審,刑部上下忙得人仰馬翻,如今誰也不想多攬是非,這略人案便只有葉輕衣與曾越二人暗中奔走。book18.org
兵馬司的人熟悉京師布防,排查起來省事不少。雙奴記得被關在地下密室時,隱約聽見打鐵聲,又常聞到油煙味,幾番推敲,最終鎖定了城西醉仙樓一帶。book18.org
葉輕衣調了人手在附近蹲守,曾越則與張子芳在花柳街緊盯胭脂館的動靜。book18.org
一連幾日晝出夜歸,他與雙奴連照面都不曾打過。book18.org
約莫第三日,胭脂館的老鴇遣小廝去了醉仙樓接頭。次日夜間,雙方交易時被當場拿獲,一併押回了刑部大牢。book18.org
落到獄卒手裡,未等用刑,那人牙子便全招了。賣往京外的女子幾經轉手難以尋回,而留在京城妓館的,雖得了自由身,可惜多數已被迫接客,有的連爹娘都不願再相認。book18.org
諸事漸了,曾越這日難得早早下值。book18.org
踏進小院,竹竿上晾著的鵝黃肚兜正隨風輕晃。他還未及細想,便與從屋裡出來的雙奴撞了個正著。book18.org
雙奴臉頰霎時飛紅,低著頭快步上前,一把收起那件小衣,慌慌張張躲回屋裡去了。book18.org
曾越一怔,驀地想起那日在胭脂館,一瞥而過的青澀花苞。目光追著她匆匆的背影,不由搖頭輕笑。book18.org
還是株未長開的小禾苗。book18.org
這些日子,雙奴在小院裡閒著,便將角角落落都仔細收拾了一遍。雖每日只做一點,卻也難免出汗。從胭脂館出來時只有一身衣裳,褻衣連穿數日,貼著身子總不自在。她便隔兩日洗凈晾曬,趁日頭好,晚上便能穿了。沒曾想今日曾越回來得這樣早。book18.org
她在房裡躲了小半刻,心還怦怦跳著,忽聽門扉被輕輕叩響。 「雙奴姑娘,明日我送你回家。」book18.org
她聞言也顧不得羞赧,抬眼望向他,眸中滿是欣喜。拉過他的手,鄭重寫道:謝謝。book18.org
曾越指尖微微蜷起,沉吟片刻:「是我疏忽了,早該帶你去置辦身衣裳。」book18.org
雙奴臉上才退下去的熱意又漫上來,連忙擺手。book18.org
一句話便讓她慌成這樣。曾越眉梢微動,隔著衣袖輕輕握住她手腕。 「走吧,現在就去。」book18.org
身後的人渾身一僵。他覺出幾分趣意,出了宅門便鬆開手,未曾回頭,只叮囑道:book18.org
「跟緊些,莫走丟了。」book18.org
04、雙奴妹妹book18.org
夕陽金暉落在柳梢,集市喧鬧未消。book18.org
繡衣閣里的衣料,花色、樣式從京中時興到江南新樣,一應俱全。他們來時,人漸少了。掌柜見了二人,含笑招呼。book18.org
「公子這是帶夫人來選衣裳?二位當真般配。」book18.org
雙奴臉頰轟地燒紅,眼睛睜得圓圓的,忙搖頭,卻說不出話,慌忙比划著。靜了片刻,曾越方開口解釋:「這是家中小妹。」book18.org
掌柜靈巧轉了話風,「瞧,兩位生得俊秀,可不讓人誤會了麼。」 曾越沒接她這句討好,「可有適合的成衣,勞煩給小妹一試。」 掌柜打量這姑娘身形,偏瘦小。店裡的標準尺寸怕是撐不起來,可又不願放過這樁生意,便道:「公子既有心,不如為令妹量身定做,穿著更合體。」book18.org
雙奴明日歸家也不急在一時,曾越便讓人領她去裡間量裁。book18.org
從鋪子出來,雙奴還有些恍惚。腳步稍慢了些,一旁賣糖糕的小販便高聲攬唱:book18.org
「又香又甜的糖糕嘞,姑娘來兩塊?」book18.org
雙奴擺手,走在前面的曾越折返回來,爽快付完銅板,讓小販包了兩塊。book18.org
「吃吧,」他將油紙包遞到她手中,「你應該會喜歡。」book18.org
雙奴眼睛一亮,乖乖跟在他身旁,咬下一口,眉眼都舒展開來。 像只捧著松果的松鼠,專心進食。曾越心下莞爾,他這倒還真養了個孩子?book18.org
正想著,前頭忽然一陣騷亂。book18.org
東邊酒樓里摔出個墨衣男子,緊接著一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大步踏出。 行人紛紛驚避,唯恐殃及。book18.org
雙奴被撞得踉蹌,手裡的糖糕啪地掉在地上。她盯著沾了塵土的吃食不動,曾越只當她捨不得,便道:「再買便是。」book18.org
十步開外,墨衣郎君爬起身,氣急敗壞大喊:「熊單,你個莽夫!我定要狠狠參你一筆。」book18.org
「慫貨,老子等著!」名喚熊單的武夫揮拳又上,一陣慘聲哀嚎。 雙奴嚇得臉色一白,顧不上別的,一把拉住曾越的手,急急離開。 直到回到小院門前,她才鬆開一口氣。掌心後知後覺地傳來溫熱,方才這一路,她一直緊緊攥著他的手。觸及的地方像被燙著般鬆開。book18.org
曾越瞧著她又如鵪鶉般退縮,眉梢微挑。book18.org
真是膽小。book18.org
他偏過頭,欣賞那片蔓延的緋色,低聲道:「怎麼不牽了,雙奴妹妹?」book18.org
說罷,還將那隻被她握過的手往前遞了遞。book18.org
雙奴臉頰連同耳珠可見地紅了個徹底。他眼底掠過一絲興味。 也當真……可愛。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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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外城建於文景十七年,由內城南城牆向南拓展三里而成,東西延伸,共設八坊。因多為平民,街巷不如內城規整寬闊,但也聚集了眾多工匠、器營,在正陽門外的街道匯成一片繁盛商市。book18.org
西邊白雲坊里有座二層天井小院,三面攏共住了六戶人家。book18.org
正在院中晾衣的嬸子一眼瞧見失蹤多日的雙奴,連木盆都顧不上,朝東屋急喚:「陳阿婆,雙奴回來了!」book18.org
二十多日不見,雙奴撲進陳阿婆懷中,倆人相擁落淚,哀泣半晌才緩住。book18.org
「雙奴啊……可餓著了?傷著沒有?」陳阿婆將她細細檢視一遍,未見傷痕,懸著的心這才落下。book18.org
雙奴搖頭,比划著自己一切都好。book18.org
「好,好……」陳阿婆握緊她的手,「阿婆備了你愛吃的,快進屋。」 安然無恙歸家,鄰里也替她們歡喜。book18.org
陳阿婆尋雙奴這些日子,憂思過甚染了寒,雙奴在家看顧,等阿婆身體好轉,方才回以前的雲吞攤子幫工。book18.org
六七年前廖嬸初到京城,曾與陳阿婆同住一院,後來搬進了內城。廖嬸為人能幹,在正陽門外租了個攤位賣小吃,這裡人流大,招牌打出去後,生意日漸紅火。陳阿婆早年縫補過度傷了眼,近兩年視物模糊,廖嬸便讓雙奴每日來幫工半日,余時回家照看阿婆。book18.org
那日正是因晚歸,才讓拐子鑽了空子。廖嬸為此愧疚不已,連攤子都歇了好些天。book18.org
重新開張,老主顧都回來捧生意。忙過午時最喧囂的時辰,廖嬸盛出剛出鍋的鮮肉雲吞,又配了幾碟小菜,招呼雙奴一同用飯。book18.org
「雙妹,想我了麼?」張子芳笑吟吟湊到四方桌邊坐下。book18.org
廖嬸白他一眼,手上卻利落地給他也端了碗雲吞:「今日怎得空過來?」book18.org
「明日端午,衙門放半日假。」他偏頭看向雙奴,「雙妹還沒回我話呢?」book18.org
雙奴咽下口中食物,乖乖點頭。張子芳這才心滿意足動起筷子。 俄頃,身後走近一人。book18.org
張子芳抬頭招呼來人坐下。雙奴瞥見熟悉的身影,目光落在那張臉上時不由一怔。book18.org
「雙奴妹妹,幾日不見便不認得我了?」曾越眉眼含笑,問道。 對面的人兒依舊那麼容易臉紅,肉眼可見拘束起來。book18.org
知她面薄,張子芳笑著幫腔:「行了,頂著這副皮囊笑成這樣,仔細惹人妒忌。」book18.org
雙奴按下心頭微瀾,默默給他也盛了碗雲吞。book18.org
曾越目光落在撇去蝦皮的碗邊:「多謝雙奴妹妹。」book18.org
張子芳原是見曾越家中冷清,拉他來集市採買節貨。恰逢飯點,便順路到了自家鋪子。廖嬸與雙奴還需收拾攤子,二人用過飯便先告辭。book18.org
「日後再見,雙奴妹妹。」book18.org
望著曾越漸遠的背影,雙奴眼底浮起淺淺笑意。這是頭一回,他離去時特意與她道別。book18.org
從前他都客氣疏淡呢。book18.org
她想起胭脂館那日問她是否認識他。其實在那之前,她見過他兩次。 頭一次在雲吞攤,子芳哥會試後帶他來,她給他盛雲吞,他說了句多謝。book18.org
第二次是在國子監,她等子芳哥,那日下了雨,她想遞傘,他卻匆匆沐雨離開。book18.org
他約莫……是不記得的。book18.org
05、御前巧說book18.org
每逢端午,家家戶戶門楣懸艾,檐垂蒲劍,食粽飲雄黃。book18.org
豊朝舊例,皇帝會設粽子宴款待群臣。自建安帝在位以來,這宴席已停了十餘年。百官雖失了御前赴宴的殊榮,倒總歸能闔家團圓了。book18.org
相比別處的熱鬧,曾越宅子顯得冷清。門楣上那束艾草菖蒲,還是昨日張子芳順手掛上的。book18.org
難得清閒,曾越便接著編撰那未完本的刑案奇聞錄。日頭漸高,伏案兩三個時辰後,他擱筆活動肩頸,正欲去廚下弄些吃食,忽聞叩門聲。book18.org
拉開門,雙奴提著個竹編食盒立在階前。book18.org
他微頓,側身讓人進來。book18.org
「今日端午,怎不與家人團聚?」book18.org
雙奴將盒中物什一一取出:粽子、五毒餅、茶蛋、雄黃酒,還有幾樣時令小菜,在檀木桌上擺得齊整。book18.org
她寫道:阿婆讓送的。book18.org
陳阿婆知曉是曾越救了雙奴,一直感念在心。book18.org
她示意他趁熱用,自己則去院中點起艾草,細細熏過角落。想起袖中還有一物,又取出個香囊給他。布料雖尋常,上頭繡的纏竹紋卻針腳細密。book18.org
「這也是阿婆給的?」曾越問。book18.org
雙奴遲疑片刻,點頭。book18.org
曾越唔了一聲,若有所思道:「如此周全,倒像是忘了一件要緊事。」 她抬眼看來,目露疑惑。book18.org
「沐蘭湯,祛穢氣。」他眼底浮起一絲笑,「雙奴姑娘可為我備下了?」book18.org
雙奴聽懂話中之意,頰上頓時緋紅,目光躲閃著。book18.org
逗趣完,曾越起身:「走吧,送你回去。」book18.org
長街上孩童追逐嬉鬧,沿街攤販大多賣節令之物。有個挎籃的豆蔻少女正在叫賣草藥香包與五色絲線,卻少人問津。book18.org
「哥哥姐姐,要香包麼?」少女生怯問。book18.org
雙奴心下不忍,駐足停下。曾越開口道:「香包與手繩怎麼賣?」 「一共十文。」book18.org
少女欣喜接過銅錢。曾越挑了個青緞繡五毒的香包和一條五彩絲絛編的手繩,遞給雙奴。book18.org
「禮尚往來,送你。」book18.org
雙奴微怔,隨即眼裡漾開笑意,仔細收進袖中。book18.org
路過正陽門大街時,曾越順道帶她去繡衣閣取衣裳。掌柜正忙著接待一位中年婦人。那婦人一身江南樣式的綢衫,頭戴珠釵,正挑剔地揀選花色,口中絮絮說著揚州方言。book18.org
曾越忽覺袖角一緊。book18.org
側目便見雙奴面色發白,悄悄往他身後縮了縮。他俯身低聲問:「怎麼了?」book18.org
她指尖微顫,抓著他手寫:這聲音……像那日拐我的人。book18.org
曾越神色一凝。略人案的主犯早已落網,且是京籍人。如此看來,醉仙樓怕只是個聯絡處,而與胭脂館做生意的,恐怕不止一方。狡兔三窟,這些人藏得竟這樣深。book18.org
他面上不露痕跡,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待那婦人搖身離去,他低聲囑咐雙奴取了衣裳速速回家,自己則轉身跟出了店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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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望,雙奴及笄。book18.org
尋常百姓家的女子,笄禮不過是長輩梳頭綰髮,簪上一支素笄,便算成禮。陳阿婆眼力不濟,由廖嬸做正賓。book18.org
垂髫散開,青絲綰起,褪去幾分稚氣,添了些許溫婉。陳阿婆從帕子裡摸出一對九彎素紋銀鐲,套進雙奴腕間。是陳阿婆娘留給她的嫁妝,不金貴,卻珍重。book18.org
廖嬸送了副白玉耳璫,張子芳則是支海棠花簪。book18.org
「嫁妝可都齊了,」廖嬸笑著打趣,「雙奴幾時覓得夫婿回來?」 雙奴臉紅,夾了一箸菜進廖嬸碗里。book18.org
用過飯,張子芳帶她去淮江賞花燈。大十五,江畔遊人接踵,笑語喧闐。遠處幾艘朱漆灑金畫舫泊在水面,檐角懸著五彩琉璃燈,琵琶聲泠泠瀉出,如珠落玉盤。book18.org
「江淮來的醉月舫,風雅得很,聽說每日只接五位貴客。」有書生踮腳張望。book18.org
「呸,掛羊頭賣狗肉,不就是窯子?」擔貨郎瞧不上,「還是花柳街的姐兒銷魂。」book18.org
「低俗!」書生嗆道。book18.org
張子芳原想湊去瞧熱鬧,一聽這話,沉臉拽雙奴就走。若讓娘曉得他帶雙妹去看那種地方,非揭了他的皮不可。book18.org
兩人停在花燈攤前挑揀,迎面卻見曾越同一位年輕公子往畫舫方向去。 「行簡。」張子芳揚手,「你也出來看燈?」book18.org
曾越駐足,與身旁公子低語幾句,那人便先行離開。張子芳瞄著那背影,狐疑道:「你們該不會是要去醉月舫吧?」book18.org
「同人去聽曲。」book18.org
曾越答得平淡,目光落在雙奴身上。book18.org
她今日穿了藕色繡花襦裙,發間斜插累絲海棠簪,襯得嬌姝。 「你且去罷,我與雙妹還要逛呢。」張子芳擺手趕人。book18.org
「這樣啊——」曾越瞥他兩手空空,隨即從攤上取了盞荷花燈。 「子芳哥捨不得給你買燈,我送你。」他將燈遞到雙奴手中,眼底含笑,不等張子芳罵出口,已轉身離去。book18.org
「這人!」張子芳臉都黑了,「仗著副好皮囊,慣會花言巧語哄小娘子。雙妹,你可不能被他騙了。」book18.org
雙奴捧著燈,盈盈笑著。book18.org
他不是呢。book18.org
張子芳還欲嘮叨,醉月舫停岸處卻驟然騷動起來。一華服公子正吩咐親衛圍毆個跨馬武官,那武官身手矯健,衣袂翻飛間侍衛接連被踹飛,直打得華服公子抱頭鼠竄。book18.org
人群四散奔逃,張子芳一把攥住雙奴:「走!」book18.org
雙奴頻頻回頭,江畔亂成一團,那個方向......book18.org
「不用管,」張子芳拽著她擠進巷子,「曾越那廝會武。」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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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衣閣那日偶然得了線索,曾越便順著那婦人一路蹲守,旬日下來,探明她與醉月舫往來甚密。明里是供酒水衣料,暗裡只怕與略人勾當脫不了干係。雙奴被拐入胭脂館,大約只是個意外岔出的枝節。book18.org
他與葉輕衣原打算借平寧王世子之手入醉月舫一探,未料謝世子與宣平侯世子當街大打出手,計劃擱置。葉輕衣隨後又探得醉月舫背後似有靠山,輕易動不得,只能暫且按下。book18.org
忙了許多日,曾越難得準時下值,先去書肆交割了《刑案奇聞錄》的刊印事宜,待回到宅子,已月上屋檐。book18.org
「行簡,我可等你等得好苦。」book18.org
張子芳不知從何處冒出來,聲音幽幽怨怨。幸而曾越耳力過人,換作常人早被唬一跳。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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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言,推門:「進去說。」book18.org
張子芳連著兩日來尋,回回撲空,今日索性守到戌正,總算把人堵住了。book18.org
「後日休沐,我請你上醉仙樓。」張子芳跟進屋。book18.org
曾越遞給他杯冷茶,「發財了?」book18.org
張子芳一噎。book18.org
「前幾日祭酒大人舉薦了我,國子監有個空職,已報吏部。」 「好事。」曾越見他沉吟,便不多問。book18.org
片晌,張子芳自己講起緣由。book18.org
豊朝初,諸帝勤政好學,始定下經筵儀注。每月逢二日進講。 到建樂朝雖已減至一月一回。開經筵卻為朝廷盛典,以內閣學士、尚書、翰林等官侍講,各司官員列席聽講。book18.org
這本與他一個觀政無干,只因祭酒臨時點他補缺。book18.org
偏侍講官是個老學究,講起書來如老僧誦經,催得張子芳整堂昏昏。一個盹磕下去,被御上點了名。book18.org
他脊背一寒,伏跪在地,冷汗涔涔。book18.org
「緣何而寐?」建樂帝聲如沉鍾,不辨喜怒。book18.org
那一瞬,他靈台清明,忽地想起他和曾越相識的一樁舊事。book18.org
彼時曾越入京赴考,與同鄉合宿。那人嫉妒他才學,趁夜將他筆毫盡數拔禿。應試那日,曾越撥開一看,毛筆濯濯如童山,便就地解了衣線,將殘毫捆纏指間蘸墨書寫,連考三場,指節幾近痙攣。同鄉分在臭號暈厥抬出,後聽聞曾越中一甲,在茶樓散布流言,誣曾越舞弊。book18.org
當時張子芳恰在茶樓,只見曾越當場取過禿筆,當眾揮毫,字字清峻,反叫對方當眾出醜。book18.org
這句「心中有筆,自成鸞章」猶記如新。book18.org
張子芳福至心靈,叩首答道:「回陛下,臣非瞌睡。臣是心中有經書,入定參經去了。」book18.org
滿殿寂然。book18.org
他一咬牙,索性將曾越那樁舊事添油加醋講了一遍,說是效仿友人,以心讀經。book18.org
堂上鴉雀無聲。張子芳心涼之際。book18.org
上頭卻傳來一聲笑。book18.org
「荒誕不經。」皇帝道,「你這友人,倒是個妙人。」book18.org
張子芳懸著的心剛落下寸許,又聽皇帝問:「聽你口音,蜀地人?」 「臣重慶府人。」book18.org
皇帝遂出一對:「千里為重,重水重山重慶府。」book18.org
張子芳應聲對曰:「一人成大,大邦大國大明君。」book18.org
皇帝靜了一息,笑罵:「巧言佞語。」book18.org
卻未治罪,揮手讓他退下。book18.org
張子芳講完,猶自後怕。這一關是過了,吏部的職也授了,只是—— 「外放?」曾越看他。book18.org
「……夔州奉節知縣。」張子芳訕訕。book18.org
曾越瞧他半晌,不知該說他聰明還是愚鈍。御前耍滑,還硬生生圓了回來,算是誤打誤撞合了聖意。book18.org
「往後若有這等情形,莫再提我名字。」他斜去一眼。book18.org
傻人自有傻福,他卻遲早要被這廝拖下水。book18.org
「我這叫隨機應變。」張子芳振振有詞。book18.org
曾越懶得與他鬥口,問他今日究竟何事。book18.org
張子芳斂了笑,端容正色:「此去奉節赴任,恰好途經家鄉。我娘當初撇下父親陪我來國子監求學,如今我得職外放,她也該回去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我與娘一走,雙奴與陳阿婆寡弱無依……」忽地長身而起,對曾越鄭重一揖。book18.org
「行簡,我以此事相托。日後若能照拂她們一二,子芳必當重酬。」 曾越扶他起身:「你我相交雖短,卻似故舊。此事我應下了,不必言謝。」book18.org
張子芳心下感動,面上又活泛起來:「謝還是要謝的。醉仙樓你隨便點,我請。」book18.org
曾越一笑,問他何時動身。book18.org
「十日後。」book18.org
06、相看book18.org
天地一大窯,陽碳烹六月。book18.org
伏末里,酷暑難當。book18.org
自廖嬸與張子芳離京後,雙奴便獨自支起了那爿雲吞攤。每日只出到巳時末收攤歸家,陪阿婆用過飯,再做一兩個時辰繡活。book18.org
雙奴站天井院,望著京城南邊的天際出神,指尖撫過發間海棠簪。 不知廖嬸和子芳哥...可好。book18.org
「雙奴,來歇歇。」陳阿婆拉著她在陰涼處坐下,盛了綠豆湯消熱。 陳阿婆嘆一口氣,握著她手道。book18.org
「阿婆原先想你和子芳自小相識,有情分在,若能結親是再好不過。」 話落,頓了頓。「只如今他外任,何時歸京尚未可知。你已及笄,總不好一直空等。」book18.org
「今日李嬸說有人托她說親,阿婆想著你去相看相看。」book18.org
雙奴放下陶碗,正要擺手。book18.org
陳阿婆拍拍她的手背,眼裡含著笑:「只去見一面。雙奴若不喜歡,阿婆斷不會應。」book18.org
雙奴遲疑片刻,不忍拂她心意。book18.org
阿婆將她垂落的碎發掖回耳後,目光溫柔:「我們雙奴的好,自會有人懂得憐惜。」book18.org
隔日,李嬸領著陳二來了雲吞攤。book18.org
辰時正忙,雙奴一人手腳不歇。李嬸朝陳二使眼色,讓他上前幫襯。 陳二生得尋常,中等身量,家中開肉鋪,日子還算殷實。起先聽聞是個啞女,心下不甚樂意;及至見了人,但見雙奴秀容素膚,一雙杏眼盈盈含水,看得他心頭怦然,登時便滿心滿意了。book18.org
他年過十八,家中也相看過四五家姑娘,他自覺家資足備,那些尋常顏色入不得眼,一直未肯鬆口。如今見了雙奴,自是殷勤,恨不得跑斷腿。book18.org
「雙奴妹妹,我來幫你。」挨得近了,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混著湯食的熱氣,越發挪不動腳。book18.org
雙奴搖頭推辭,陳二卻已搶過碗碟,擦桌端碗,忙得熱火朝天。 收攤了他還不肯走,一路護送雙奴回家。book18.org
陳阿婆私下問過雙奴的意思,知曉她不中意,便取了一斗米、一塊腌肉,托李嬸送還陳二家。李嬸會意,這是沒看上,當即拒了陳家。book18.org
不料陳二熱情不減,接連三日都來雲吞攤上轉。雙奴見了他便有些怕,第四日他沒來,她暗自鬆了口氣。book18.org
偏生這日,廖嬸從前的老主顧訂了五斤生雲吞,要送去鐵匠鋪。備下的食材不夠,雙奴回家取了一趟,待送到鋪子,已近酉時。book18.org
鐵匠老闆多收了半斤,過意不去,留她喝了碗茶,臨走又塞了包雲片糕。book18.org
她提著糕出來,撞上陳二一行人。book18.org
「雙奴妹妹!」陳二喜出望外。book18.org
雙奴垂下眼,低頭欲走。一個蒜頭鼻、香腸嘴的男人卻已橫身擋住去路。book18.org
「喲,陳二,你艷福不淺吶。」book18.org
那男人滿身酒氣,眼珠黏在雙奴臉上,涎著笑。雙奴被他目光一掃,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book18.org
陳二心中暗暗叫苦。他哪料到會在這裡遇上王麻子。這廝是個混不吝,好酒又好色,在坊間臭名昭著。他忙側身擋在雙奴面前,沉聲道:「王大哥,這是家中為我相看的……未婚妻。你莫嚇著她。」book18.org
「未婚妻?」王麻子眼睛一亮,一把撥開陳二,「那更好辦了。」 他伸手便去捏雙奴下巴:「就算是你媳婦兒,爺爺我照樣肏!」 雙奴驚懼躲閃,卻被他攥住手腕拖進懷裡。王麻子湊過那張臭嘴來親,陳二一拳砸他臉上,將他打倒在地。book18.org
「雙奴快走!」陳二急喝。book18.org
雙奴嚇得魂飛魄散,含著淚看了陳二一眼,轉身便跑。book18.org
身後王麻子罵罵咧咧追了上來。book18.org
她不敢回頭,踉蹌奔至十字街口。一陣疾促馬蹄聲迎面而來,她閃避不及,險些撞上馬腹,那馬被猛然勒住,前蹄騰空而起,險險擦著她的肩落下。book18.org
緊隨其後的王麻子嚇得腿都軟了,馬蹄差點踩上他腦門。book18.org
他驚魂未定,一腔邪火正無處發泄,劈手將雙奴拽回來,破口大罵:「瞎了眼的莽豎!還不給爺爺滾下來磕頭認錯!」book18.org
馬上之人怒極反笑。book18.org
他翻身落地,鐵鉗般的大手一把攥住王麻子領襟,將人如雞雛般懸空提起。這人生得魁梧如塔,眉峰凌厲,滿面煞氣。book18.org
「他娘的,老子沒找你麻煩,你倒敢跟老子叫囂?」book18.org
王麻子兩腿懸空亂蹬,猶自強撐:「你、你趕緊放了爺爺,不然...」book18.org
話音未落,熊單將他狠狠摜在地上。王麻子慘叫未絕,又被一腳踢出,整個人貼著地皮滑出丈余,連滾帶爬,哭爹喊娘地跑了。book18.org
雙奴立在原地,渾身僵冷,不敢動彈。book18.org
熊單雖橫行慣了,卻不屑對個弱女子逞凶。他睨她一眼,嗓音粗沉:「你可以走了。」book18.org
雙奴忍著瑟瑟發抖的肩,向他頷首道謝。這人面目可怖,方才卻救了她。book18.org
熊單已翻身上馬,只留一道寬闊的背影。他策馬而去,猶自回望一眼王麻子遁逃的方向,滿面戾氣。要不是急著去辦正事,今日非得打到他爹娘都不認得。book18.org
雙奴回到白雲坊,天已黑透。book18.org
她後怕地抵在門後,站了半晌。book18.org
屋裡黑黢黢的,往常阿婆在,會留一盞燈。book18.org
她扣門,無人應答。book18.org
雙奴心下一緊,轉身便往西屋去。劉嬸正在灶下忙活,見她來,擦了手迎出來。book18.org
「雙奴回來啦?阿婆見你遲遲不歸,摸黑尋你去了。」book18.org
雙奴比划著問往哪個方向。劉嬸朝巷口指了指,又有些不放心:「你就在家等著,阿婆興許...」book18.org
話未說完,雙奴已匆匆出了院門。book18.org
她沿著白日走過的路,一步一步往回尋。四周漆黑,只偶有牆角屋檐泄出零星燭火。她努力辨認著前方的影子,手心沁出薄汗。book18.org
阿婆眼神不好,夜裡更難視物。從前阿婆總叮囑她日落前歸家,如今卻讓阿婆摸黑來尋她。book18.org
巷口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雙奴一喜,快步迎上去。那身影漸近。book18.org
「雙奴?」李嬸借著月下微光看清來人,「阿婆呢?可回去了?」 雙奴搖頭,眼眶霎時紅了。book18.org
李嬸一拍大腿,懊悔不迭。方才她與阿婆同去雲吞攤路上,聽攤販說雙奴去了鐵匠鋪。她讓阿婆先回,自己去鐵匠鋪接人。誰知鋪子老闆說人早走了。她一路尋回,以為阿婆已領著雙奴歸家,誰想兩頭竟走岔了。book18.org
「你別急,阿婆腿腳慢,興許在路上。」李嬸穩住聲氣,又折回去喊了院中幾個叔嬸,分頭往各處尋。book18.org
雙奴提著盞油燈,從鐵匠鋪一路尋到十字街口,又從十字街口尋回白雲坊。book18.org
天明時,劉嬸跑來說阿婆尋著了。book18.org
07、夫婿book18.org
永定門是入京第一關。book18.org
守衛循例盤查,放行。混在短褐船工里的那人,滿臉黑黃塵色,與尋常苦力無二。待他拐進街巷,洗凈手臉,搖身變成玉面郎君。book18.org
原是一月前隨商船出京的曾越。book18.org
行至正陽門外,雲吞攤空落落的,未支棚,也不見人。book18.org
曾越頓住腳步,須臾後不再耽擱往刑部衙門去。book18.org
值房裡候了小半個時辰,葉輕衣方至。book18.org
「此番可順利?」book18.org
曾越起身見禮,捋過思緒,詳盡陳條。book18.org
月余前,探得醉月舫暗中假借行商貨船,來往京都江淮一帶。這幫人沿路行商運貨,挑不出錯。他扮作船工跟了一路,卻見東家每到一處碼頭,宴請當地官紳,席間獻上珍寶美人。那些女子,怕都是暗中略來、調教妥當的。book18.org
船至泰州便泊了,班工就地遣散。曾越在暗處守了幾日,見那商船修整完畢,再度開拔。book18.org
「有處蹊蹺。」曾越道,「此番返京,他們不招外頭班工,只用自己人。入京的船隻,恐得仔細些。」book18.org
葉輕衣頷首:「待他們進京,我尋個由頭,命人嚴查便是。」他話鋒一轉,眉間凝了憂色,將這月京中變故說與曾越。book18.org
三皇子打死翰林,禁足失勢,孰料城內冒出「一歸仙人」之說,傳得神乎其神。當今聖上近年痴迷修道,朝事都疏了,只求長生。三皇子趁機獻上丹藥,說是託人去請一歸仙人煉的。龍顏大悅,當即解除禁令。book18.org
這還不止。三皇子又進言,要在京郊糜山建座道觀,迎一歸仙人出世,為陛下煉丹。建樂帝求壽心切,當即下旨營造。book18.org
「國庫空虛,北邊漠南邊匪,處處要銀子。」葉輕衣沉聲道,「徐閣臣等人諫了又諫,說民力已竭。帝上一意孤行,戶部拿不出錢,便一直拖著。」book18.org
他眼底掠過一絲厭惡:「那內官王用寶,給陛下出了個主意。」 說是天下太平,養著那許多讀書人做甚。每年廩生名額添了又添,吃朝廷祿米,只知閉門念書,不耕不織,於國何益。還舉了老家一個老秀才,花甲之年仍年年赴考,家裡良田盡荒,連個舉人都沒中。book18.org
於是奏請各府州縣裁撤廩生名額,革免趕考公券。省下的銀子,正好修觀。book18.org
曾越沉吟不語。廩生冗濫是實,但法子太過峻急,無異於與天下讀書人為敵。book18.org
「無人勸諫麼?」book18.org
「怎麼沒有。」葉輕衣搖頭,「前陣子為修道觀的事,好些人上書,陛下發落了幾個,便閉關不見臣工。王用寶是近侍,如今能面聖的,只他一個。」book18.org
曾越默然片刻,輕聲道:「三皇子與王用寶,怕早有勾連。」 兩人相視一眼,未再多言。三皇子那邊自有徐閣臣等人,他們眼下的要緊事,仍是醉月舫。book18.org
日頭偏西,曾越踱至門房。book18.org
皂隸見了他,迎進小廨。book18.org
「雲吞攤那邊,可有事端?」曾越遞與一錠雪花銀。book18.org
離京前他曾托此人,每日往攤子上看一回,防著有人滋事。十兩銀子,夠跑一個月的腿。book18.org
皂隸笑呵呵收了:「前半月倒是有個年輕後生,日日來幫雙奴姑娘的忙,一連好幾日。」他覷一眼曾越面色,未見不豫,便又說下去,「瞧著像是姑娘定下的夫婿。」book18.org
曾越背過身:「何以見得?」book18.org
「殷勤得很吶!」皂隸來了精神,「那眼神,就沒離過雙奴姑娘,分明是心生愛慕。」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這幾日攤子沒開了,估摸著是在備親事。」 皂隸還絮叨著什麼,曾越已出了門房。book18.org
坊間巷陌縱橫,尋到那座天井小院,暮色將至。book18.org
一絲香火氣飄入鼻端。曾越腳步微滯。book18.org
東屋檐下懸著白紙燈籠,堂屋前設了供桌。雙奴跪在靈前,正往盆中放紙錢元寶。book18.org
她不哭,也不出聲,只靜靜垂著眼,一張一張地添。book18.org
穿堂風過,火舌倏地躥高,幾乎舔上那雙素手。曾越疾步上前,一把將她手拉開。book18.org
她怔了怔,抬起眼。book18.org
那雙眼睛是乾的,下眼瞼卻掩不住發腫。她望著他,沉靜如常。 曾越沒有說話,手掌落在她發頂。book18.org
「我在。」book18.org
這時,她才眼睫輕輕動了一下。book18.org
劉嬸說,人是前幾日從河裡撈上來的。泡了一夜,已不成樣子。是雙奴自己把人背回來,自己替阿婆擦身、換衣、梳頭。鄰里怕她撐不住,輪流來陪。尋到阿婆屍體時失聲大哭了一場,她卻再沒在人前落過淚。book18.org
院中嬸子送來晚飯,替她夾菜,她便吃。不問是什麼,也不推讓。 夜漸深,梆子敲過二更。曾越打了熱水,拉她在凳上坐下,浸軟帕子,替她揩臉。book18.org
「該睡了。」book18.org
她直直望著他。book18.org
曾越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起身。book18.org
「明日我再來。」book18.org
08、鬥毆重傷book18.org
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西去水冬流。book18.org
時隔半月,雲吞攤重新支起。老客們見了總會說句「甚念」。 雙奴笑著給人碗里多添幾個雲吞。book18.org
收攤時分,陳二來了。book18.org
自那日惹上王麻子,他心裡又愧又怕,不敢再來。後來聽說雙奴阿婆去了,他去弔唁。book18.org
今日他來,是下了決心。book18.org
「雙奴妹妹,我是真心悅你。」他聲音發緊,「曉你家中新喪,無心此事,但我會等。一年後你願意,我便請母親來下聘。」book18.org
他言辭懇切,雙奴望著他,一時不知如何拒他。到底不願平白耽擱人家年歲。book18.org
陳二不待她回應,將一盒胭脂擱她手裡。book18.org
「這是賠禮。」book18.org
說罷轉身就走,生怕被喚住。book18.org
雙奴望著那盒胭脂,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雙奴妹妹,倒惹人喜愛。」book18.org
曾越不知何時來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隨即抬眼,神情平和:「你若想尋個好夫婿,我替你留心著。」book18.org
雙奴正要比劃解釋,聞言卻頓住了。她望著他,不明白這話從何說起。 曾越眼底掠過一絲深色,片刻後道:「日後我若不在京中,你也有個依靠。」book18.org
雙奴一慌,拉過他手:你要去哪?book18.org
他笑著捏捏她指尖:「這叫未雨綢繆。」頓了頓,「雙奴總歸是要嫁人的。」book18.org
她心頭微松,搖頭,又指了指凳子讓他坐著等。回身收拾碗筷桌椅,背影單薄,動作卻利落。book18.org
曾越望著她,許久未動。book18.org
茶水漸涼。雙奴收拾停當,回身見他還坐在那裡。book18.org
「雙奴想過做帳房嗎?」他蘸了茶水,在桌上划下兩字,「教你算章看帳,可好?」book18.org
夏汛兇猛,河南水患,朝廷賑災缺錢缺人。刑部近來只抓了幾起廩生鬧事,越發清閒。醉月舫的案子牽扯太深,還不是動的時候。book18.org
葉輕衣在葉侍郎面前提過他,有了這層關係,授職也算有望。但升遷,要實績。book18.org
此番賑災,正是一個機會。倘若能隨治水官同去,做出些名堂來,總好過在刑部空耗著。有何菘在,郎官們看何家面子,曾越久無實職。可他從來不是坐等認命的人。book18.org
外去前,子芳託付之事須先安頓妥當。雙奴總不能一直支這個攤子。 總歸要有更穩妥的去處。book18.org
曾越看著她俯身擦桌,那盒胭脂被收進圍兜。book18.org
日光斜斜鋪來,她的側影安靜柔和。book18.org
做定打算,曾越與葉輕衣提了想法。葉輕衣讓他休沐時去躺葉家。 不料出了茬意外。book18.org
建樂帝要在糜山修道觀,戶部撥了二十萬兩。如今又要賑災銀。待到月初發俸,戶部帳上已無餘銀,地方秋稅解交月底才到。閣臣們議來議去,唯有將太倉積壓的寶鈔、胡椒、絹布折色充俸。book18.org
這一下,滿朝文武怨聲載道。然則御筆已批,誰也不敢鬧到明面上。 領例這日,各司推諉,最後落在曾越與一個司務頭上。太倉擠滿了人,太倉大使索性讓眾人先在官廨候著,叫到哪部,哪部再進稱房。book18.org
文官武官常因一言不合便吵得不可開交,如今銀子換成沒人要的寶鈔胡椒,更是火上澆油。book18.org
曾越進門時,都察院與兵部的人已吵成一片。太倉大使兩頭調停,監察御史那張嘴皮子哪肯饒人,聲量愈高。一旁禮部站著的那位,還在推波助瀾。愈演愈烈。book18.org
曾越立在尾末,看了片晌,眉頭微蹙。book18.org
禮部這人,不對勁。book18.org
禮部葉侍郎與沉閣臣交好,折色俸祿的法子,正是沉閣臣點了頭,戶部才敢奏請。若太倉因領俸鬧出事,不免有心之人拿此大做文章。book18.org
他正思忖如何平息,廨外傳來一陣粗聲。book18.org
「這些文官盡會耍花花腸子,太倉的錢米怕早被戶部蛀空了。」一個小旗罵罵咧咧,「本來咱們武官俸銀就比他們少,這下倒好,直接喝西北風去!」book18.org
走在前頭那人腳步重,哼道:「他娘的,老子倒要去瞧瞧這貓膩。」 曾越認出他,錦衣衛千戶,內官王用寶侄子。book18.org
思及,他不疾不徐,挪身堵住了門。book18.org
「哪個不長眼的?」小旗橫眉,「滾開!」book18.org
曾越眼皮都未抬:「後頭排隊去。」book18.org
「嘿,你個孫子,報上名來,知道爺爺們是誰嗎?」book18.org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他語氣平平,「刑部觀政,曾越是也。」 熊單今日本就窩了一肚子火,迎面還撞上個不長眼的。他二話不說,一掌劈下,那人竟側身避開了。book18.org
熊單火氣蹭地躥上來,暴喝:「別跟個娘們似的,有本事接老子一拳!」book18.org
曾越回敬:「是不如您雄武,八面威風。」book18.org
熊單最恨人說他熊。他撩袍抬腳,曾越撤,他揮拳肘擊,曾越躲。 兩人你來我往,打斷了廳中爭執,紛紛退讓。book18.org
熊單招式兇猛,曾越一心二用,腹上避之不及,中了一記,踉蹌後退。 太倉副使冷汗直冒,上前欲勸,被熊單鐵臂揮開,哀嚎倒地。 這下,滿廳皆靜。book18.org
「你敢打太倉官?」book18.org
「小小副使算個逑,老子還是皇上親衛。就算楊承來了也得夾起尾巴當孫子。」book18.org
四下倒吸一口涼氣。這話太過狂妄,一部堂官竟也不放在眼裡。 曾越冷冷一笑,真是蠢到家了。book18.org
「熊大人慎言。」他不緊不慢,「部堂乃二品大員,熊大人這是以下犯上,該當何罪?」book18.org
熊單哈哈大笑:「什麼卵子堂官?照樣哈巴狗似的舔我叔父溝子!」 「在下寡聞,不知大人叔父是……」book18.org
熊單沒想到這小子裝象,不由一吼:「你個鳥觀政,敢不敬司禮監大璫,仗的哪條狗的勢!」book18.org
曾越唇角勾起,不急答。他掃了一圈,同司的人恨不能捂起耳朵躲遠,倒是有幾部官吏,吊起眉梢觀這場大戲。book18.org
他目光落回熊單臉上,笑意不達眼底。book18.org
「哦?熊大人靠山原是王大璫。」他聲音不高,卻清楚傳進眾人耳中,「如此說來,熊大人與在座諸位,乃至各部,靠的都是司禮監了?」book18.org
有人臉色驟變。book18.org
曾越繼續道:「竟不知何時,朝堂百官改由司禮監調用了。」 熊單一愣,旋即暴怒,這鳥人給他下套!book18.org
「娘希匹的!」他抽刀直指,「少給老子扯淡,再胡咧咧,我砍了你狗頭!」book18.org
曾越踅退至階上:「我乃建安二十三年新科進士,御筆欽點。熊大人說我胡唚,是說皇上識人不明?」他頓了頓,目光逼視,「六部二十四司,哪個不是聖上屬臣?何時又歸在王大璫部下了?」book18.org
此言一出,滿廳如雷貫心。book18.org
原是一場互罵鬥毆,弄不好便是掉腦袋的禍事。膽小的已悄悄朝太倉大使那邊望去。大使額上見汗,賠笑上前:book18.org
「熊大人有大量,何必與曾觀政置氣……」book18.org
熊單身後小旗也怕上司昏了頭,扯他衣袖:「大人消消氣,切勿衝動。」book18.org
風向霎時逆轉。book18.org
熊單本就不忿狗屁觀政和這幫縮頭烏龜軟蛋,適才隔岸觀火,這會兒子又跳出來當好人,怒火燒到頭頂,失了智,提起刀沖曾越劈下。book18.org
曾越側身翻旋,就勢滾了一圈,腳尖勾起墩子踢向熊單。book18.org
嘭!碎裂聲炸開。book18.org
眾人抱頭鼠竄。可憐那副使方才倒地未起,此刻被當成墊腳石,出氣多進氣少。book18.org
太倉大使穿堂逃至門外,撞上守倉衛兵,氣都喘不勻:「快、快!熊大人殺人了!」book18.org
危急關頭,官場老手的本能醒了過來。他一把拽住前來領俸的兵馬司吏目救火。那觀政運氣不好死了,當其倒霉;只一點,熊單這莽夫口出狂言還敢殺人,不把事鬧大,屎盆子被扣在戶部,他這大使也算到頭了。book18.org
再說官廨里熊單和曾越戰況。book18.org
熊單蠢,卻生得虎背熊腰,一刀劈下,需兩人合抱的樑柱都留下二寸深痕。曾越練過武,可空手接白刃這等險事他不會幹。援兵未至,他只左避右閃,專躲殺招。book18.org
熊單連劈十餘刀,連片衣角都沾著,恨紅了眼,手下越發狠厲,招招取人性命。book18.org
曾越暗罵一聲。稍一遲疑,寒刃已朝右肩而來。心下一凜,他後仰急撤,踉蹌間刀鋒划過臂膀,衣帛裂開,血涌如注。book18.org
他痛嘶一聲。這狗熊使了十二分力,要不是躲得快,這隻手便廢了。 幾名守衛提刀趕到,一見見了血,不敢貿前。book18.org
血色最易激狂。熊單一臉興奮,越打越猛。book18.org
曾越連退數步,反手抽出守衛腰間佩刀,刀刃相迎。book18.org
兵戈爭鳴,攪得耳中嗡嗡。熊單渾身暴起,將全身力道壓向他受傷的右臂。曾越額上青筋浮現,眼底凝了冷光,他虛晃一刀,腳下猛攻下盤,趁熊單回防,刀背擊落其兵刃,一個旋身閃至背後,重擊腿膕。book18.org
熊單轟然跪地。守衛一擁而上,將人死死押住。book18.org
曾越順勢倒地喘氣。右臂血已濡濕半幅衣袖,滴滴答答淌在地上。 太倉大使急命小吏去請醫官,俯身喊道:「曾觀政!曾觀政!」 隨即起身,一臉戚戚,向各部官吏團團作揖。book18.org
「諸位同僚見證,曾觀政與熊大人不過辯了幾句,熊大人便提刀傷人,重傷太倉副使。」他一頓,悲聲沉下,「在下官微職小,無權處置,還請三司諸位,斷個明白。」book18.org
09、幫忙沐浴book18.org
翌日。book18.org
衙房之內,各人神色各異。司務領著曾越往部堂值房去。book18.org
座首堂官面肅聲厲,「藐視上官,好鬥滋事。曾越,你可知錯?」 曾越不卑不亢,揖禮道:「部堂大人,卑職昨日確是魯莽。只是卑職不堪其辱及堂部,一時衝動,甘受懲戒。」book18.org
座上人冷哼一聲:「惹下這等禍端,不罰難以服眾。」book18.org
話音未落,司務自門外而入,附在堂官耳畔低語幾句。book18.org
堂官目含深意看了眼曾越。book18.org
「你先下去罷。」book18.org
曾越退出值房,行至廳前,正遇何菘。book18.org
「以為攀上葉家便能平步青雲?」何菘語帶輕蔑,「不過是條狗,想捏死你,易如反掌。得罪了王用寶,看你有幾條命活。」book18.org
曾越看他一眼,神色平靜。book18.org
「承蒙關懷,在下銘記於心。不過何主事有一言欠妥。」他走上前,與何菘錯身之際,輕笑一聲,「若真易如反掌,怎到如今,還沒捏死我?」book18.org
他抬步離去。何菘留在原地,眼神陰毒。book18.org
午後,葉輕衣來,說太倉副使死了。book18.org
人命作刃,鋒利,好用。book18.org
沉閣臣與戶部尚書親往副使家中弔唁,撫恤慰問,禮數周全。 事態迅速發酵,言科道、御史紛紛上書彈劾,對熊單、王用寶口誅筆伐。加之王用寶先前獻言裁撤廩生一事,積怨甚深,此時群情激憤,一發不可收拾。book18.org
坊間甚有讀書人結社賦詩,專編曲詞罵王用寶,傳唱甚廣。book18.org
王用寶知大勢已去,跪伏御前痛哭流涕,自請乞休,願以家產換侄子一命。book18.org
建安帝念及多年伴駕之情,准其所請。熊單免死,貶去地方衛所服役。 太倉一事後,吏部調令下來。book18.org
曾越授了八品實職。book18.org
正陽門外,商市依舊繁盛。book18.org
牆根下的茶棚里人頭攢動。台上說書人一襲長衫,手執摺扇,醒木啪地一拍,四下登時靜下。book18.org
「諸位看官,且聽在下道來...」他清了清嗓,「那日各部官吏齊聚太倉。半路殺出個凶神熊單,仗著叔父是司禮監大璫,目空一切,張口便罵各部堂官是『哈巴狗』!」book18.org
底下有人倒吸涼氣。book18.org
「那位刑部觀政曾大人,挺身辯駁。熊單竟當眾抽刀,劈頭便砍!奈何曾觀政赤手空拳難敵...」說書人手中摺扇猛地一揮,「一刀正中身腹,鮮血直流哇。」book18.org
「哎喲!」茶棚里一片驚呼。book18.org
雙奴正端了雲吞往客座去,聞言腳步一滯。book18.org
「曾觀政」三字入耳,她心頭猛跳。待回過神來,人匆匆出了茶棚。 攤子也不及收,急步往砂皮巷去。book18.org
郎官體恤,准曾越在家養幾日傷再上值。book18.org
時值八月,暑熱難消。醫官叮囑傷口切莫沾水,連著幾日不曾沐浴,身上黏膩得難受。這日實在忍不得,便放了浴桶在房中,褪去裡衣正要入水。book18.org
門倏地被推開。book18.org
兩人俱是一怔。book18.org
曾越反應快,抬手攏了衣襟,上前幾步:「這般著急,出什麼事了?」 雙奴腦中卻還晃著方才瞥見的精赤胸膛,臉頰騰地燒起來。她穩住心神,目光上上下下在他身上巡睃:你傷哪了?book18.org
近了,曾越垂目便能看清她。額角沁細汗,雙頰染薄粉。紅唇微張,喘聲淺淺。book18.org
「右臂小傷,無礙。」他轉身欲往裡走。book18.org
手被輕輕握住。book18.org
掌心傳來酥酥痒痒的觸感:我能看看傷口嗎?book18.org
那雙杏眼盈滿焦灼與關切。曾越眼底划過一絲意味不明,低頭看她。 「我要沐浴了。」book18.org
她愣住。book18.org
他俯身,又湊近些許:「醫官不讓沾水,自己洗實在不便。」他面上露出幾分為難,「不知雙奴可願幫忙?」book18.org
溫熱氣息拂來,雙奴一顆心咚咚直跳,眼珠慌亂躲閃。片時,紅著臉輕輕點頭。book18.org
曾越旋即直起身,仿佛被她頰上的熱度觸著了。book18.org
「不必了。」他淡聲道,「你且去外間候著。」book18.org
房門掩上。室內氤氳,曾越靠在桶壁上闔目而息,右臂搭在桶沿,不知在想些什麼。book18.org
雙奴安靜坐在石凳上,望著水洗似的天際。目光不時飄向正屋。傷口不能碰水,他沐浴快兩刻鐘了,萬一發炎……book18.org
又過了小半刻,房門終於打開。book18.org
雙奴迎上去:想吃什麼?book18.org
灶間,她忙切菜下鍋,曾越在灶前幫著添柴。不多時,桌上擺好三菜一湯。book18.org
兩人在院裡用飯。雙奴不住地給他布菜添湯,仿佛在照顧個行動不便的老者。book18.org
曾越無奈一笑:「我只是傷了手,能自理。你不用這般辛勞。」他將湯碗推過去,「別只顧著我,你也吃。」book18.org
雙奴彎著眼睛點點頭。book18.org
暮色四合,曾越送她回白雲坊。book18.org
到了院前,雙奴拉住他手:明日我再去。book18.org
他看她一眼:「我過幾日便上值。你安心支攤,不必來。我無礙,能顧自己。」book18.org
說罷,揮手示意她進去。book18.org
雙奴望著那道漸遠的背影,心頭浮起一絲說不清的失落。book18.org
10、意外book18.org
「女娘這就收攤啦?」隔壁賣炊餅的大娘探過頭來。book18.org
雙奴點頭,比劃:去買魚。book18.org
大娘笑道:「鮮魚是得趕早趟。」book18.org
剩下的雲吞,雙奴裝了一碗遞給大娘,大娘笑呵呵接了。book18.org
墟場上,魚販正扯著嗓子吆喝:「現捕的大黃魚!肉鮮味美,最是補人!」book18.org
雙奴糴了幾尾,用竹籃提著往回走。心裡掛著事,巷口迎面撞上個人。 一股酒濁氣撲來。book18.org
男人晃著虛步,混濁的眼珠定在她臉上,一亮:「喲,這不是陳二相好嗎?快讓爺爺香嘴一個。」book18.org
王麻子。book18.org
雙奴心口驟緊,轉身就跑。肩頭卻被一把攥住,酒臭撲鼻,那張醜陋的臉越湊越近。她拼盡全力掄起竹籃砸在他臉上。book18.org
王麻子吃痛鬆手,雙奴頭也不回地跑回了家。book18.org
門閂落下,她靠著門板渾身發抖。灌下杯冷茶,狂跳的心才漸漸平復。 曾越進門時,便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book18.org
「不是買魚去了?」book18.org
走近了,才看清她捧著茶杯的手指發僵。book18.org
「出什麼事了?」book18.org
聽到熟悉的聲音,雙奴眼中浮上驚喜,隨即又黯下去。她拉過他的手:魚丟了。book18.org
曾越怔了怔,失笑:「丟了便丟了,再買就是。」book18.org
她點頭,問:你怎麼來了?book18.org
曾越取出幾本書冊,遞到她掌心。book18.org
「前些日子說要教你算帳,趁得空拿來給你。先從這本《算法統宗》入手。」book18.org
雙奴接過書,像個聽話的學生等他來講。book18.org
曾越倒有些意外,她雖未正經念過書,卻一點就通。book18.org
「雙奴真聰明。」book18.org
她抬起眼,眸子亮晶晶的,彎彎的唇角壓不住笑意,那點歡喜明明白白寫在臉上。book18.org
曾越指尖微微發癢。book18.org
真是容易滿足。book18.org
新學的本事,總讓人惦記。第二日擺攤時,雙奴心裡還想著昨日曾越講的那些算題。book18.org
「老闆娘,送兩碗雲吞到西巷尾。」一個人影晃到攤前,扔下二十文銅板,轉身就走。book18.org
西巷尾有些遠,雙奴托隔壁大娘幫忙照看攤子,提著食盒往那邊去。 且說那買雲吞的人,入了西巷便無影蹤。book18.org
越往裡走越僻靜。book18.org
一隻手倏地從斜里伸出,將雙奴拽進岔巷。book18.org
食盒落地,雲吞湯灑了一地。book18.org
王麻子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死死箍住她。book18.org
「臭娘們,敢砸爺爺?」他惡狠狠道,「今日叫你好好嘗嘗爺爺的厲害!」book18.org
雙奴拼力掙扎,死咬在他虎口。王麻子吃痛鬆手,她朝巷口跑,沒跑出幾步,便被一把拽回,狠狠推倒在地。book18.org
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前發黑。未及爬起,雙手已被反剪,被拖著往裡走。book18.org
王麻子扇了她兩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疼。book18.org
「跑啊?再跑啊?」他眼中閃著亢奮的光,粗糙的手摸上她的臉,「陳二讓你爽過幾回?」book18.org
雙奴拚命踢蹬,卻被他制住。王麻子腰帶解下,緊緊纏住她的手腕。 看著哭成個淚人的雙奴,王子心頭快意。張狂,凌虐的快感讓他飄飄欲仙。book18.org
「你阿婆要是看見你在殺她的人胯下叫喚,會不會氣得活過來?」 那日他挨了揍,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正巧撞上來尋雙奴的陳阿婆。一腳踹過去,那老婆子便栽進了河裡。他看她掙扎、沉沒,心裡痛快極了。book18.org
後來怕事情敗露,一直沒敢再來。昨日又撞上這丫頭,新仇舊恨一起湧上來。今日非得辦了她,再散播她勾引自己,順理成章將人納回家,慢慢折磨。book18.org
雙奴渾身發冷。阿婆……是這人害的?book18.org
她盯著那張扭曲的臉,恨意上涌。可手腕被縛,動彈不得。book18.org
眼見那張臭嘴又要湊過來,她偏頭欲往牆上撞。book18.org
「嘭」的一聲響。book18.org
王麻子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砸在牆上,滑落在地,哀嚎不止。 曾越站在巷中,面沉如水。book18.org
他不放心,跟過來看看。幸而來了。book18.org
雙奴臉上淚痕交錯,清晰的紅指印浮在頰邊。曾越眸光一沉,上前拎起地上那人,一拳砸他臉上。book18.org
王麻子慘叫,血沫和碎牙一起吐出。book18.org
曾越一腳碾在他臉上。book18.org
「饒命……饒命啊大人……」王麻子哭喊求饒。book18.org
身後傳來壓抑的啜泣聲。book18.org
曾越斂起戾氣。他蹲下身,替雙奴拭去臉上的淚。book18.org
「沒事了。」book18.org
那些後怕、驚恨上涌,雙奴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他,伏他肩上哭出聲。book18.org
曾越抬手拍著她。book18.org
「別怕。」book18.org
目光落在王麻子倉皇而逃的背影上。book18.org
「這個人渣,」他低聲道,聲音穩沉,「不會再來了。」book18.org
知曉今日她受了驚嚇,曾越將人帶回砂皮巷。book18.org
軟榻上,睡著的人兒眼瞼紅腫未消。book18.org
曾越指尾輕撫了下,收回。須臾轉身出去。book18.org
旦日,雙奴問曾越:狀子該如何寫?book18.org
曾越擱下筆:「案子不同,狀詞也有分別。」book18.org
她寫道:是王麻子害了阿婆。眼中悲痛難掩。阿婆不能就這麼含冤而去。book18.org
曾越默了一瞬,提筆寫下告狀。「投去順天府。」book18.org
雙奴接過,道謝。book18.org
「要我陪你去嗎?」book18.org
她搖頭。他已幫得太多,她無以為報。阿婆的公道,她得自己去討。 「好。」曾越不再多言,「若有難處,隨時問我。」book18.org
順天府衙,雙奴將狀子遞進門子。推官接來掃了一眼,問道:「可有物證?人證?仵作驗傷文書何在?」book18.org
雙奴怔住,搖頭。book18.org
「凡命案,屍、傷、病、物、蹤,五者俱備,方可推問。」推官將狀子擱回案上,語氣已淡,「單憑一紙狀詞,如何問審?」book18.org
見她愣愣站著,又說不出話,推官皺了皺眉,著人將她請了出去。 雙奴立在衙門外,茫然許久。book18.org
走回砂皮巷,巷口卻立著一人。book18.org
她眼眶一熱,隨即壓下。他大約早料到會是這樣,卻也沒潑她冷水。沒有證據,兇手如何伏法?book18.org
曾越見她走近:「缺什麼,我陪你一道去尋便是。」book18.org
當日仵作驗過屍,草草斂入棺中,便是開棺再驗,也難有痕跡。若要王麻子親口認罪,更是難如登天。殺人償命,他豈會傻到拿命來抵?book18.org
唯有去阿婆落水的地方,尋那日是否有人看見。book18.org
雙奴攥緊袖口,眼中悲恨交加。book18.org
若尋不到證人……book18.org
她會拿命去抵。阿婆不能白死。book18.org
葉輕衣匆匆而來。曾越見他面色凝重,便讓雙奴先進屋。book18.org
11、快成了book18.org
夜闌更深。book18.org
幾艘小船自江畔悄然西行。岸邊草木間伏著一隊人馬,緊隨其後。 上涼河交匯處,船隻泊岸。一群人卸下箱子,掩藏到林子裡,忙活半晌,最後留下兩個男子看守。book18.org
曾越一路跟來,隱在暗處。等了半個時辰,那兩個看守靠著樹打起盹來,連野鼠從腳邊躥過都未察覺。book18.org
他眉色一凝,吩咐餘人仔細蹲守,若有異動速去衙門急報,自己轉身往葉家方向去。book18.org
前兩日,葉輕衣來找他,說暗訪醉月舫時發現船艙底部空置,混進去一看,箱子裡裝了兵器。為避免打草驚蛇,便輪流在暗處監察。不成想今夜果然見其行動。book18.org
起初曾越也不覺有異。只是兵器如此要緊,怎會留兩人看守。且上涼河已出外城,運進內城又運出來,實在不合常理。book18.org
同葉輕衣講了疑竇,兩人驀地反應過來。book18.org
醉月舫已然發現他們,將計就計。book18.org
寅時末,到了上朝時分。book18.org
直至日頭高照,建樂帝依舊罷朝。一連十日。book18.org
回到官廨,一小童疾步而來。book18.org
沉皇后晨間遞出消息給沉閣臣。聖上昨夜服了丹藥,夜御數女,現在昏迷不醒。book18.org
內宮已被把持,三皇子欲意奪位。book18.org
曾越與葉輕衣相視一眼。book18.org
皇上親衛非帝令不得調,京軍調動須經內閣與兵部。內宮雖被控制,三皇子卻未穩定大局,大臣與其他皇子各有動向。book18.org
那些兵器,怕是要用來圍困沉家與四皇子的。book18.org
沉閣臣提前得了消息,先行去尋錦衣衛指揮使。隨後派人通知他們,與宣平侯世子分路去保護要臣與四皇子安危。book18.org
入暮前,風波平息。book18.org
三皇子欲協內官偽造傳位詔書,臨門一腳,功虧一簣。此刻已被關押,餘黨盡數下獄,只待處決。book18.org
等忙完,已是三日後。book18.org
雙奴連日奔走,探訪,欲尋目睹阿婆落水之人。卻始終一無所獲。 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她心上如同綁了塊巨石,隨著夜色,一同沉入河底。book18.org
她蹲在阿婆落水的那座橋頭,雙臂緊抱住自己。想哭,卻哭不出來。 良久,她緩緩站起身。book18.org
夜色里看不清神情,只那雙眼睛,在昏暗中有了一點微弱的光。她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穩了些。book18.org
曾越推開門,屋裡靜得出奇。book18.org
原本該亮著的燭燈熄著。雙奴不在,應是回白雲坊了。book18.org
他在門邊站了一息,闔上門,自去盥洗睡下。book18.org
朝暾將出之際,禁苑鳴鐘二十七下。book18.org
建安帝駕崩了,四皇子即位。book18.org
宗室、勛戚、部院大臣皆入宮守靈。其餘官員服素縞,於官舍集體齋戒二十七日,不得歸家。京中軍民百姓禁嫁娶、停作樂一月。book18.org
登基大典那日。book18.org
百官在鴻臚寺官導引下,依序列位奉天殿前,向新帝行三跪九叩之禮。待內侍宣讀完詔書,大典方成。book18.org
曾越回到官廨交割事宜。他前日由刑部調任禮部,授儀制清吏司員外郎,從五品。平日文書他習慣整理成冊,交辦起來倒也利落。book18.org
值廳里遇上葉輕衣。book18.org
「行簡,恭喜啊。」葉輕衣笑著拱手。book18.org
曾越回禮打趣:「該恭喜葉少卿才是。」葉輕衣已升任大理寺少卿。 葉輕衣拍他肩膀:「好說。過兩日得閒,去春華樓,咱們好好賀一賀。」book18.org
敘了會話頭,堂官著人來請葉輕衣。曾越自出了衙門,往外城去。 在官舍齋戒近一月,又忙大典諸事,他已許久未見雙奴。book18.org
不知她近況如何。book18.org
到白雲坊,雙奴不在家。book18.org
對屋劉嬸瞧見,招呼他在院子坐,講人出去了不會兒就回。book18.org
曾越道過謝,在石凳上坐下。眼神虛虛放著,不知在想什麼,擱在桌上的指節時不時輕點。book18.org
劉嬸搬個小凳坐門口納鞋底,曬著太陽,嘴也閒不住。無非是些家長里短,曾越偶爾應一聲,沒太過心。book18.org
說著說著便繞到雙奴身上。book18.org
「雙奴這孩子,是真招人喜歡。」劉嬸拿針蔽了蔽頭髮,「原先阿婆在時,同陳家相看過。雙奴沒相中,陳二倒是一門心思。阿婆沒了,他日日來尋。」book18.org
她笑呵呵道:「這不,時間一長,兩人處出感情來了。我看這事啊,八成是快成了...」book18.org
曾越手指動作停下。book18.org
門外恰傳來聲響。book18.org
「雙奴妹妹,明日我得閒,到攤子幫忙。」book18.org
雙奴搖頭。book18.org
陳二笑:「要的,我還想再吃次你做的飯食呢。」book18.org
雙奴微微揚起笑意,朝他擺擺手,示意他快回去。轉身邁進院門,瞧見石凳上坐著的人,她面上一喜,腳步都輕快了些。book18.org
她走到他面前,眼睛彎成月亮,亮晶晶地望著他:你來了呀。 她一個多月沒見到曾越了。其間去過砂皮巷幾回,門都閉著。後來陳二打探到消息,說京官要為先帝服喪,不能回家,她才放下心來。book18.org
不過月余,面前的人兒身量似乎抽長了些,五官也長開了,褪去那點子稚氣,添了幾分少女的柔婉。book18.org
她長大了。是合該考慮親事。book18.org
「雙奴若要成親,到時我備下厚禮,也不算有負子芳所託。」曾越嘴角掛著淺淡笑意。book18.org
雙奴一怔。book18.org
她望著他,眼裡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下去。book18.org
他也覺得,她和陳二應該在一起嗎?book18.org
心尖像是被什麼輕輕蟄了一下。不疼,卻讓她感到悶頓。book18.org
她眼睫垂下,搖頭:不要厚禮。book18.org
鼻尖忽有些發酸。她在掌心慢慢寫道:子芳哥囑託你照拂,你便照拂。我曉得的。book18.org
指尖頓了頓:你來送親,我就很高興了。book18.org
她沒有家人了。他於她,是不一樣的。book18.org
曾越垂眸,停駐她微揚起的唇角。那雙漆黑的眼珠沉靜地看她。 片刻後,他開口,像是許諾一般。book18.org
「好。我送雙奴。」book18.org
光線落在院牆上,拉長兩人身影。劉嬸不知何時已收了針線回屋去了。12、什麼關係book18.org
逾月前。book18.org
陳二在巷口遇著雙奴,心下歡喜,便送了她一程回白雲坊。book18.org
又過了兩日,他遠遠望見雙奴往這邊來,雀躍不已,還當她特意來尋自己,忙迎上前去。book18.org
「雙奴妹妹,是來找我的麼?我家不在這邊。」他往她前頭看了眼,眉頭忽地擰起,「別往前去了,王麻子就住這條巷子。」book18.org
果見雙奴提著竹籃的手捏得發白。陳二隻當她是那日受了驚嚇,至今心有餘悸,便溫聲安慰:「莫怕,前些日子王麻子死了。」book18.org
雙奴眼中猛地一震,抬頭望他。book18.org
陳二便和她講了原委。book18.org
王麻子是個酒鬼,隔三差五醉臥街巷。正西坊的人被他欺辱怕了,見他繞道便走。book18.org
那日又有人見他醉醺醺往家去,誰知一腳踩空,後腦勺磕在石子上,當時便沒了聲息。過路的只當他又睡死過去,誰也沒理會。book18.org
到第二日,巷口飄出惡臭,有人循著味找去,才見他身上爬滿蟲蟻,面目都啃噬得不成樣子。這才曉得,王麻子這是喝酒把自己摔死了。book18.org
正西坊的人唏噓不已,只當惡有惡報。book18.org
他哥嫂得了信趕來,大嫂一見那慘狀,想起當年險些被這畜生欺辱的事,當場黑了臉扭頭便走。他大哥念著最後一點手足情,好歹扯了張蓆子將人裹住,扔去荒山埋了。book18.org
「仵作來驗屍,說王麻子摔後沒死透,該是被蟲蟻活活咬斷氣的。」陳二說著,脊背仍有些生寒。怕驚嚇到雙奴,便帶她快步離開。book18.org
那日之後,陳二原本歇了的心思又活泛起來。他隔三差五來幫雙奴幹活,或送她歸家。雙奴感念他的照拂,便邀他用過一回飯。後來陳二又費周折幫她打聽消息,一來二去,兩人倒比從前熟絡了些。book18.org
今日,雙奴去南紙店採買毛邊紙,回來時又遇上陳二,便送了一程。 沒想到許久不見的人,開口便給了她一記悶棍。book18.org
可曾越來尋她。book18.org
她還是很歡喜的,低落被拋到腦後。book18.org
雙奴拉他進屋,取出一迭裁好的毛邊紙,上頭是她這些時日解不出的算術題。曾越教她的功課,她日日溫習,不曾懈怠。book18.org
曾越接過,落在紙上那尚顯粗苯的字跡上,又看了看旁邊滿眼期待的人兒。他沉吟片刻,問:「可有筆墨?」book18.org
雙奴不明所以,仍是取來。book18.org
曾越提筆,寫下幾張字帖,招手讓她近前。book18.org
「雙奴描幾個字我看看。」book18.org
她低頭看那紙上的字,筆走龍蛇,剛柔並濟,與自己那手字一比,頓時羞得垂下頭去。book18.org
她一筆一划寫得緩慢。book18.org
曾越觀她運筆,點畫間進退無章。起身繞到她身後,握住了她執筆的手。book18.org
雙奴整個人都僵住了。book18.org
他像是從身後將她擁在懷裡,近得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book18.org
「你先跟著感受下筆法。」他低頭,在她耳畔說話,溫熱氣息拂過耳廓,像羽毛輕輕撓過,從耳尖一路麻到脊背。book18.org
雙奴屏住呼吸,心擂鼓似的跳,臉頰燙得像燒起來。她暗自吐氣,拚命想讓心跳平復,腦子裡卻空白一片。book18.org
等他鬆開手,她仍是怔怔的,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耳根。book18.org
曾越倒也沒苛求,只溫聲道:「不急,你慢慢練。日後我再教你。」 忽地,他俯身湊近了些。book18.org
「雙奴熱麼?怎麼臉這樣紅。」book18.org
她愣愣望著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半晌才反應過來,慌亂低下頭:我去倒茶。book18.org
自此,每日收攤後,雙奴便寫一個時辰大字,再溫習前日所學的算法。曾越若下值得早,便來白雲坊指點她。苦練下來,她一手字總算能見人了,算術也學得七七八八。book18.org
休沐這日,曾越帶她去了書肆。book18.org
文魁閣的老闆與他相熟,迎了人去內廳說話。留了個小書童在外頭招呼雙奴。book18.org
那小書童年歲不大,自來熟得很,湊過來問:「你和曾大人什麼關係?」book18.org
雙奴想了想,在桌上寫道:鄰家的妹妹。book18.org
書童見她是個啞的,愣了一愣,隨即又堆起笑來。book18.org
「那可稀罕。曾大人打從第一次進文魁閣,都是獨個兒來的。」 他記得清楚,那回這人進門便找老闆談賣書刊印的事。那書賣得好,老闆便與他簽了獨份。此後每回來,都是逕自進去找老闆說話,沒帶過人來。book18.org
不曉得裡頭說了什麼,老闆出來時笑容滿面。book18.org
歸家路上,曾越問她:「雙奴,這書肆如何?」book18.org
雙奴點頭,細數文魁閣的好處。地方大,書多,書童也好相與。 曾越便笑了:「那往後,雙奴跟著書肆掌柜學做帳房,可好?」 她腳步一頓,眼睛微微睜大:真的可以麼?book18.org
那副模樣,像得了糖的孩童,又驚又喜,偏還不敢全信。book18.org
曾越指尖動了動,終是只笑著道:「真的。」book18.org
禮部不比刑部,雖無需東奔西走,卻也不得清閒。book18.org
先帝生前聽信讒言要裁撤廩生、免趕考公券。這道旨意下去,各地學子怨聲載道。江淮、江西一帶書院講學盛行,學子百姓多尊崇當地大家,本就與官學有些隔閡,這道旨意一下,更是火上澆油。地方官施政艱難,有幾處竟鬧出民逼官的亂子來。book18.org
新皇登基,千頭萬緒。要緊的事何止這一件。禮部尚書與內閣商議,先帝旨意雖激進,卻也不可盡廢。廩生、增生、附生冗濫,是多年積弊,加之部分地方官尸位素餐,整頓非一日之功。book18.org
眼下要緊的,是先派人去江淮安撫人心,再徐徐圖之。book18.org
早朝下來,部堂與左右侍郎在值房議了幾個時辰,裡頭還沒動靜。 衙門裡眾人猜測紛紛。有人湊到曾越跟前,笑問:「曾大人同葉家公子交好,可知道些內情?」book18.org
曾越面露惶恐:「此等密事,越如何得知。」book18.org
那人輕笑一聲:「同僚間閒話罷了,曾大人莫當真。」book18.org
旁邊便有人接茬,語氣拈酸:「曾大人自是不用擔心外放去收拾那燙手山芋的。」book18.org
正說著,司務來通傳,幾位大人請曾越進去。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登時作鳥獸散。book18.org
曾越入內,向三位大人見了禮。book18.org
葉侍郎將一冊書遞到他手中。封皮上寫著《公車見聞錄》。book18.org
「這是你寫的?」部堂發問。book18.org
「是下官所著。」book18.org
「我記得你原籍湖北。」部堂眼風掃來,不怒自威,「裡頭從南到北列得詳盡,你是如何得知的?」book18.org
曾越拱手:「回大人,下官赴京路上,遇著不少因不諳路途耽擱了會試的舉子。後到京城會館,便向南北來的趕考舉子打聽,將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冊。上京路線、對應車馬舟船、當攜帶的用具、沿途需留意的事項,都一一錄了進去。」book18.org
「所以你便刊印售賣?」葉侍郎問。book18.org
「京中居大不易,下官實在囊中羞澀,才想了這法子。」他語氣頗苦澀。book18.org
葉侍郎哼了一聲:「你可知監察御史上奏彈劾你,說你以官職之便牟利,有辱朝廷體面?摺子到了御前,皇上給了沉閣臣,又轉到了禮部這裡。往重了說,你這是打朝廷的臉,你說該如何是好?」book18.org
曾越心念電轉。這是有人故意要參他。摺子既已發回禮部,想來聖意與上頭幾位都覺此事不足輕重。他略一厘定,不緊不慢道:book18.org
「下官雖賣此書獲利,卻是在授官之前所著,此其一。天下舉子,多未出過遠門,路上溝坎多,若遇上家境貧寒的,更是舉步維艱。有書指引一二,也算為讀書人盡綿薄之力,此其二。此番被參,下官實在有冤無處申。」book18.org
「口若懸河。」葉侍郎駁他,面上卻露了讚賞之色。book18.org
堂官微微頷首,示意葉侍郎繼續。book18.org
葉侍郎便道:「方才與部堂商議過了,既然摺子發回禮部,不能不罰。這次外派江淮的提學官,便由你去。」book18.org
上座三位大人目光如炬,齊齊落在他身上。book18.org
曾越沉吟片刻,應道:「下官領命。」book18.org
葉侍郎見他並無推拒之意,頗有興致地問:「不再爭一爭?」 曾越答:「各位大人自有考量,下官願效犬馬之勞。」book18.org
葉侍郎哈哈一笑:「果真沒看錯你。」book18.org
13、希自珍衛book18.org
雲吞攤子如今由李嬸接手,雙奴則去了文魁閣學做帳房。book18.org
天日漸寒,書肆放工的時辰改到申正。雙奴剛出門口,便見曾越信步而來。book18.org
她眼裡一亮,快步迎上去。book18.org
那雙眸子水亮亮的,盯著他的時候,好像有話說。book18.org
曾越彎了彎唇角:「可還習慣?」book18.org
雙奴點點頭,眼裡漾著笑。book18.org
白雲坊離書肆有些遠,兩人走回,天色已四角掛暮,唯余手中一盞提燈,照著腳下的路。book18.org
到家時身上沾了寒氣,雙奴奉了杯熱茶遞他。曾越接過,陶碗壁沿的暖意絲絲透進指腹。book18.org
「天冷路遠,」他啜了口茶,「搬來砂皮巷住,你也便當。」 雙奴意外怔住,看他。book18.org
曾越笑了笑:「明日,我正有空。」book18.org
住到砂皮巷,雙奴也少見他。每日點卯,天未晞出門,歸家已月掛中天。頭一日她還等著,曾越見了便說不必再等,讓她自去歇息。book18.org
文魁閣掌柜請假半日,叮囑了些事項,便留雙奴一人錄帳登記。 快到放工時辰,她核對帳目,撥算珠的手忽地頓住。曾越和一公子正立在攔櫃前。book18.org
他手裡拿著兩本書,笑著道:「雙掌柜,結帳。」book18.org
雙奴被他眼裡的笑意晃得有些飄然,耳垂慢慢暈紅。book18.org
旁邊的年輕公子插話打趣:「行簡,你家妹妹真是可愛。」book18.org
本就羞赧的人兒,臉更紅了,睫羽跟著顫了顫。book18.org
那公子笑出聲來:「雙奴妹妹好,我是葉輕衣,以後可以叫我輕衣哥。」book18.org
曾越適時開口:「葉公子,你該結帳了。」book18.org
葉輕衣掏出錠銀子,雙奴找零給他,他卻彎桃花眼道:「雙奴妹妹你拿著,當作見面禮。」book18.org
雙奴為難,曾越朝她點頭,「收下吧,我們先走了。」book18.org
兩人搖門而去,愈來愈遠,直到衣角消失。book18.org
宅子窗牗上印著燭火,雙奴鎖邊縫完最後一針,一雙手衣便成了。 蠟燭將燃盡時,曾越推門而入。book18.org
雙奴枕著手臂睡在桌前,白皙面容在微弱的燭光下染上一層柔光,安靜溫婉。旁邊放著剛縫好的耳帽和護手。book18.org
曾越凝了半瞬,解下氅衣披在她身上。欲要轉身回內室,睡著的人兒動了動,抬起一雙猶帶朦朧的杏眼望來。book18.org
她下意識拉住他的手。曾越移步坐下,手指撫上護手的繡紋,輕聲問:「雙奴這般費心,要贈與誰?」book18.org
她直起身時氅衣滑脫,雙奴手快攏住,一股清冽的草木香鑽入鼻腔。她又往上攏了攏,那香越發濃了,混著氅衣主人身上的零陵香。book18.org
雙奴將耳帽和護手放到他手心,指了指他。book18.org
門扉的陰影打在他臉上,隨著燭火晃動。book18.org
「多謝雙奴。」他唇邊含著笑。book18.org
頓了頓,又道:「住這若有事,可以找隔壁張嬸。」book18.org
雙奴心中一警,問他:你要走嗎?book18.org
曾越迎上她視線,「去揚州府任職。」book18.org
她聽過揚州府。在南邊,離京都很遠。book18.org
雙奴拉著他的手,目露殷切:我可以一起去嗎?book18.org
曾越起身,背對她。book18.org
「此去外任乃公事,不可。你在京城照顧好自己。」book18.org
雙奴伸手想再說:我不會成為麻煩,你能不能帶我一起去。可他背影清絕。指尖蜷了回來,慢慢放下手。book18.org
最後,她只問他何時走。book18.org
曾越答她,三日後。book18.org
一早來書肆,書童便注意到雙奴心不在焉。帳目出了錯,掌柜讓她去整理藏書醒醒神。店裡沒人,書童跟湊上來。book18.org
「雙奴姐,你不舒服麼?」book18.org
雙奴搖頭,整理書籍的手忽然停下,問:揚州府離京都有多遠。 書童摸不准她是何用意,「走運河水路至少得半月,通書信更久了,一月起步。總之就是見面不易。」book18.org
她眼中更添幾份低落,書童安慰道:「沒事,要是有心也能很快收到書信的。實在不行,雙奴姐可以去揚州府看曾大人啊。」book18.org
聞言,雙奴頓了下,然後搖頭。book18.org
他受子芳哥囑託,一直照顧她。也許在他眼裡,自己是不得不完成的承諾罷了。book18.org
三日,不快也不慢。book18.org
雙奴未去書肆,烙好了卷餅和牛肉,用油紙分裝好,等曾越回來。 天光漸漸暗淡,門扉終被扣響。她快步上前拉開門。book18.org
葉輕衣面帶笑容:「雙奴妹妹可還記得我?」book18.org
雙奴遲疑點頭,迎他進門。book18.org
他取出一封信遞交,「這是行簡給你的……他早間已乘船前往揚州了。」book18.org
信封上什麼也沒寫。雙奴打開,裡面是兩張五十兩銀票,最底下壓著一封折起的信。book18.org
她展開來,紙上只有八個字:寒冬凜冽,希自珍衛。book18.org
驀地,一顆滾燙的淚珠落下來,恰好滴在字上,迅速暈染成模糊的一團。雙奴想擦乾,卻越擦越黑。book18.org
葉輕衣手足無措,他沒想到人說哭便哭。book18.org
「別哭別哭,行簡匆忙赴任實乃不得已...」book18.org
他望了眼院牆外,無奈地搖搖頭。早知道就不該答應走這一趟,讓行簡自己來。如今他也成欺負小姑娘的幫凶了。book18.org
「我有個表妹,最見不得女孩子哭。要是她知曉我讓你哭了,估計得狠狠去父親面前告我一狀。」book18.org
見她止了淚,葉輕衣又道:「改日,帶表妹和你認識。平日無事可以一同玩。」book18.org
雙奴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跟著一笑。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2_27 15:49:56編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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