挾恩以報 (14-20)作者:斯人有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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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別生氣book18.org

船隻行至徐州渡口,停泊半日。book18.org

千味樓是徐州第一樓,南北風味,煎炒烹炸一應俱全,成了南來北往客商的必來之地。book18.org

曾越甫一進門,跑堂的便殷勤引座,一邊抹桌一邊麻溜報菜名:「客官您來得巧,今日有新鮮運來的黃河鯉魚,或清蒸或紅燒,皆是上品。另有本地老鵝燉筍乾、蟹粉獅子頭、水晶餚肉、松鼠鱖魚。您看要點些什麼?」book18.org

曾越點了幾道招牌,待跑堂上完菜,才慢悠悠問道:「都說江淮繁華,不知徐州城裡,可有紅粉地?」book18.org

跑堂會意,收了賞錢,壓低聲道:「客官若要尋樂子,那必得去煙雨樓。」book18.org

煙雨樓坐落在淮河畔,朱欄碧瓦,畫舫笙歌,入夜後燈火通明,是徐州城裡最熱鬧的所在。book18.org

老鴇見曾越進門,眼睛都亮了!忙不迭迎上來,軟語笑問:「公子面生,頭回來吧?快裡邊請!」一邊引人入雅間,一邊喚來姑娘伺候。book18.org

不多時,一位柳葉彎眉的姑娘款款而入,縴手執壺便要喂酒。曾越指節抵住杯沿,淡淡道:「喝。」book18.org

美人眼波流轉,仰首一飲而盡。book18.org

「金樽瀲灩胭脂暈,檀口微啟吐芳蘭。」他慢聲道,「繼續。」book18.org

柳葉眉暗自咋舌。這位公子竟有這般雅興,專愛看人醉酒?book18.org

幾壺酒下去,美人已是昏昏臥倒,不省人事。book18.org

曾越起身,推門而出。book18.org

煙雨樓外夜色沉沉。他剛轉過街角,餘光便瞥見從樓里閃出一人,張望片刻,臉色難看地追了出去。book18.org

曾越隱入暗巷,七拐八繞,在城角尋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book18.org

自出京城,便有人一路跟著。他只作不知,待對方放鬆警惕,這才金蟬脫殼。book18.org

船下午便要開,那些人必在渡口堵他。book18.org

曾越在徐州歇了一日,次日雇了馬車走陸路至宿遷。換上粗布短褐,在渡口上了一艘貨客兩用的船。book18.org

船艙分上下。上層官艙寬敞明亮,專供商賈官宦。下層底艙逼仄昏暗,只一方小窗透光,住的是船工縴夫,也有圖便宜的窮苦旅人。book18.org

為保險起見,曾越要了間底艙。book18.org

艙底潮濕氣悶。船上每日只中午供應一頓飯食,若要加餐,得另付銀錢。曾越錯過了午時,去尋總鋪。book18.org

總鋪上下打量他那身短褐,待見了銀子,立馬堆笑:「客官稍等,我讓舟廚單獨給您做一份。」book18.org

曾越轉身去甲板透風。見閣艙上一個肥頭大耳的錦袍男子揪住個送飯的小廝,那人生得單薄,被拽得踉蹌,飯菜灑了一地。book18.org

總鋪聞聲趕來,連聲呵斥小廝下去,又彎腰賠笑。錦袍男本不依不饒,總鋪附耳幾句,他便歇了火,斜睨一眼,搖搖擺擺回了艙。book18.org

總鋪轉身瞥見曾越,上來笑問:「客官,飯菜是送到房艙里,還是去膳艙用?」book18.org

膳艙不過是甲板上擱了兩張桌子的小房間,好在敞亮通風。這會無人,總鋪坐下來與他閒聊。book18.org

「這魚剛從江里打上來,客官嘗嘗,可還鮮?」book18.org

見曾越筷子頓了頓,總鋪忙問:「吃不慣魚?我讓舟廚重做份別的。」book18.org

「無妨,」曾越道,「味道……很好。」book18.org

總鋪一笑,換了話頭:「京城人?」book18.org

「待過些時日。安陸州人。」book18.org

「少見,」總鋪嘖嘖,「官話說得這樣好。」book18.org

又行兩日,船入淮陰地界。本該直達揚州,不料颳起大風,只得臨時靠岸,待明日晨時再開。book18.org

曾越睡了兩晚底艙,都不曾好眠。索性進城尋客棧歇息。book18.org

市集正熱鬧,人頭攢動。book18.org

前方岔路口人群忽然避讓開來,只見兩瘦小男子一前一後追逐。跑在前頭那人年紀不大,身形卻靈活得很;後頭那個鉚足了勁追,總差幾步。book18.org

眨眼間,前頭總角少年一腳踩上菜葉,仰面滑倒。後頭那人撲上去死死壓住。少年情急之下踢他腹部,那人吃痛得眼淚直冒,卻不鬆手。少年張嘴要咬,一隻手猛地提起他後領,反剪雙臂,一腳踹在他腿窩。book18.org

少年跪在地上,知曉無地可逃,當即慘聲求饒:book18.org

「大哥手下留情!我這就還他。」book18.org

說著從袖中摸出一隻素紋銀鐲。book18.org

後頭那人接過鐲子,含淚的眼裡溢出笑來。book18.org

曾越沉著臉看向略顯狼狽的雙奴。book18.org

「為只手鐲,命都不要了?」book18.org

雙奴一怔,垂下眼,在他掌心慢慢寫道:這是阿婆留下的。book18.org

阿婆已經不在了。她不能再弄丟阿婆的東西。book18.org

曾越面色依舊冷沉。雙奴握了握他的手,又寫:你別生氣,好不好?book18.org

他凝著她,半晌不語。book18.org

旁邊那總角少年見勢不妙,正想溜,卻被曾越鉗得更緊。book18.org

「雙奴。」總鋪氣喘吁吁跑來,「你跑哪兒去了?我擔心壞了。」book18.org

他瞧見曾越,又看他手裡摁著個少年,滿頭霧水:「曾兄弟?這是……」book18.org

「他搶東西。」曾越簡短道。book18.org

總鋪登時變了臉:「小小年紀不學好,定要扭送官府。」book18.org

少年忙哭爹喊娘地求饒,見那兩人不為所動,眼珠一轉,又朝雙奴哀告起來。雙奴面露不忍,悄悄瞥曾越。book18.org

「放你走也是禍害。」曾越語氣淡漠,一口定下判決。「送官。」book18.org

少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自小孤兒,吃不飽穿不暖,才起了歹心……您饒我這一回,我給您當牛做馬,為奴為仆都成!」book18.org

最後,還是將人捆回了船上。book18.org

15、其他,不必book18.org

且說曾越離京那日,托葉輕衣將東西遞交雙奴,她哭了一場。book18.org

哭他連相送的機會都不給,也哭他替自己安排得這樣周全。book18.org

從救她,到送銀票。她都難以報答。book18.org

她不知他要外任多久,不知再見是何種光景。她只想著,至少要把救命之恩還了,至少要把這一百兩銀票還他。book18.org

下定決心後,她去尋書肆掌柜辭工。掌柜勸不動,只得託了相熟的商船朋友,請人家路上照看一二。book18.org

雙奴扮作半個船廚,跟著商船南下。一路倒還平安,只開頭幾日暈過兩回船。book18.org

那日船上忙不過來,她去官艙送飯,被個醉酒的男人纏住不放。幸而總鋪及時趕來解了圍。book18.org

到淮陰這日,雙奴隨總鋪上岸採買。總鋪與人談生意,她便坐在街邊攤子旁等著。一個少年挨個向路人乞食,無人搭理。雙奴見他衣衫單薄,鞋頭破了洞,凍得瑟瑟發抖。book18.org

她買了熱乎乎的燒餅遞過去。book18.org

起先少年一陣涕零。可她手上的銀鐲晃在眼皮子底下,他起了歹念,握住她手千恩萬謝,趁勢一把擼下,轉身便跑。book18.org

雙奴追上他,少年怕被送官,慌神間傷了人。book18.org

曾越便是這時看清面容,險險制住少年。book18.org

回到船上,曾越先去尋了總鋪,才來找雙奴。book18.org

總鋪給她安排的是間中艙,雖不比官艙敞亮,卻比底艙透氣得多。曾越推門進來時,雙奴正獨自坐在桌邊,聽見聲音,身子微微一僵。book18.org

「為何來江淮?」book18.org

他立著,純黑的眼珠盯著她,平靜無波。雙奴心頭一凜,從懷中掏出那迭銀票,雙手遞到他面前。book18.org

曾越靜默一瞬,伸手接過。book18.org

「如此,」他將銀票收入袖中,「明日便回京城。」book18.org

雙奴動了動手指,想說什麼。他卻已轉身,到門前停住腳步:book18.org

「其他,不必。」book18.org

門闔上,身影消失。雙奴望著那扇門,怔怔坐了許久。book18.org

傍晚,雙奴被叫去膳艙用飯。曾越也來了。book18.org

她笑著招呼他坐,曾越便問起她坐船可還難受,語氣如平日相處一般自然。雙奴一一答了。book18.org

將提前留出的一份飯菜裝進食盒,送去底艙給那少年。book18.org

膳艙里只剩曾越與總鋪二人。總鋪斟了杯茶推過去,笑道:「雙奴是跟著我來的。受人之託,總得安然帶回去。等船到揚州,我同她一道回京。」book18.org

曾越接過茶盞,以茶代酒敬他:「在此先行謝過。」book18.org

總鋪目光順著雙奴離去的方向,暗自搖了搖頭。姑娘一片赤心吶。他略幫上一幫便是。book18.org

這廂總角少年正狼吞虎咽扒著飯。雙奴怕他噎著,遞過水囊。book18.org

少年扒飯的動作一頓,放下碗便朝她磕頭。雙奴忙扶他起。book18.org

「雙奴姐,對不起……」少年垂著頭,「我不該搶你東西,更不該打你。」book18.org

雙奴擺擺手,示意他快吃飯。book18.org

少年鼻頭一酸,聲音悶悶的:「娘去世後,再沒人對我這麼好了。」他抬起頭,咧嘴一笑,「雙奴姐,我叫夏安。春祺夏安、秋綏冬禧的那個夏安。我娘取的,好聽吧?」book18.org

雙奴點點頭。book18.org

「往後我夏安唯雙奴姐馬首是瞻。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他攥著拳頭。book18.org

雙奴彎了彎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book18.org

夏安察言觀色,收了笑:「你不開心麼?」book18.org

雙奴拉過他的手,在他掌心寫道:明日我便要回京了。你回家去吧。book18.org

少年沒有她預想中的歡喜,反而急急道:「雙奴姐,你就讓我跟著你罷。我只要一口飽飯就夠。」book18.org

怕她不信,他舉起胳膊:「我有力氣,什麼活都能幹!」book18.org

雙奴摸了摸他頭,笑:好。book18.org

夏安是個閒不住的,又湊過來問:「雙奴姐,打我那小白臉……咳,那位公子,跟你什麼關係啊?是他讓你回京的?」book18.org

雙奴想了想,在他掌心寫:恩人。book18.org

夏安嘖了一聲。恩人的恩人,那也是他大恩人。那小白臉……呸,那公子往後就是他半個恩人了。book18.org

翌日天光初透,雙奴去尋總鋪辭行。book18.org

總鋪一愣:「曾兄弟沒告訴你?」book18.org

他將昨日那番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雙奴聽著,眼睛一點一點睜圓,隨即浮上一抹驚喜。book18.org

淮陰離揚州三百餘里,行船兩三日可到。進入揚州地界,首經茱萸灣,再過黃金壩、大水灣,至瓜洲渡口,便能望見揚州城牆。book18.org

這茱萸灣,因盛長茱萸樹,故得此名。book18.org

時已入冬,樹葉枯黃凋落,略顯蕭索。河灣里零星泊著幾艘小漁船,船篷頭掛著盞燭燈,在夜色中微微閃動。想是些捕魚蝦採蓮的貧苦人家。book18.org

過灣後,河床收窄,水位漸深,水流也湍急起來。book18.org

漁船貼著商船而行,以防被急流沖刷。book18.org

船身搖晃,篷頭燭火跌落草篷,火苗順勢躥起,江風一過,霎時連成一片。book18.org

「起火了,起火了。」book18.org

值夜的班工嘶聲大喊,一面派人去報船主與總鋪,一面招呼眾人救火。book18.org

風助火勢,越燒越旺。商船上的人四散奔逃。book18.org

曾越抓起要緊的包袱,直奔雙奴艙房。樓梯口正撞上她與夏安、總鋪幾人。book18.org

「去船頭,乘小船走!」總鋪將雙奴交給曾越,轉身去疏散其他船客。book18.org

商船隻備了七八艘小船,一趟一趟地運,至少得兩趟。幸而隨行的漁船也趕來幫忙,接人的速度快了不少。book18.org

「我這漁船還能載四個。」一個戴斗笠的中年漁民喊道。book18.org

前面兩人聽了,忙不迭爬上去。book18.org

曾越眉頭一凝。這漁夫的口音,少了揚州話特有的韻律。斗笠遮了大半張臉,看不清面目。他將包袱塞給雙奴,讓她和夏安去坐商隊的小船。book18.org

「安心去,我去幫總鋪。」說罷轉身便走.book18.org

雙奴到了岸邊,一直盯著江灣里那些小船,搜尋曾越的身影。直到最後一艘小船也駛離商船,她仍沒見到他。book18.org

她緊緊盯著那艘越燒越旺的大船,心提到了嗓子眼。book18.org

忽地,船尾處落下一個人影。book18.org

她將包袱往夏安懷裡一塞,拚命擠開人群,朝那個方向跑去。book18.org

夏安抱著包袱,抬頭,已尋不見她。book18.org

16、燙人book18.org

曾越折回商船,有人混在人群中尾隨。book18.org

他東繞西繞,閃身進了一間艙房。那人跟丟了,索性不再隱藏,一間間推門搜尋。推到第六間時,當胸一腳猛然襲來,整個人砸穿欄杆,重重摔在甲板上。book18.org

那人倒地痛呼,曾越已躍身而下。他抓過一截斷木擲來,曾越側身避過。寒光一閃,匕首已至面前。曾越抬腳踢在他腕上,匕首脫手。又一腳掃向脖頸,那人仰面栽倒。book18.org

身後冷風驟起。book18.org

曾越欲避不及,背上已中一刀。book18.org

悶哼一聲,他就勢滾地躲開第二擊,拾起匕首反身刺入偷襲者胸口,趁勢奪刀,反手抹了頸。book18.org

倒地那人還想偷襲,曾越一腳踏下,刀尖抵在他喉間。book18.org

「誰派你們來的?」book18.org

他緘口不言。曾越刀鋒一轉,挑斷人腳筋。慘叫聲刺耳,卻仍無隻字片語。book18.org

曾越睨向地上的人,冷哼一聲。book18.org

從京城一路跟來,製造意外想讓他死在赴任路上。若是黨爭,不會只這幾人。所以是私仇。book18.org

再無問的必要。book18.org

那人睜大眼睛,下一瞬便被割了喉嚨。曾越將屍身推入火海。book18.org

火勢蔓延,截斷了去船頭的路。他劈下一塊木板,縱身躍入江中。book18.org

江水刺骨,體溫急速流失。他伏在木板上,拼力向岸邊划去。漸覺力竭,只能隨波逐流。撞上一處落差河床,背後傷口崩裂,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昏了過去。book18.org

雙奴尋來時,正見他被急流捲走。book18.org

她沿岸狂奔,荊棘劃破衣衫,手上添了血痕。終於在下游淺灘尋到人。book18.org

曾越渾身冰冷,唇色慘白,人已昏迷。book18.org

雙奴扶起他,摸了一手溫熱的血。傷口還在往外滲。book18.org

四下無人,夜色稠濃。她紅了眼眶,將人背到一棵老樹後,尋了些乾草,燃起火堆。又抓了一把草灰,敷在他傷口上。book18.org

地上鋪好乾草,才將他挪到火旁。握著他的手,依舊冰涼透骨。book18.org

她去拖來一截斷枝,圍了些草擋風。他衣衫盡濕,緊貼在身上。猶豫片刻,雙奴伸手解了腰封,替他褪去外袍。剩最後一條里褲時,她偏過頭,手指顫抖著摸索到腰邊,指尖不小心觸到一團熱物,心跳漏了一拍,紅著臉褪下了里褲。book18.org

濕衣搭在火旁。她坐在曾越身邊,望著他越發無血色的臉,眼眶裡的淚生生憋了回去。book18.org

她解開自己衣襟,將最外層的衣服蓋在兩人身上。躺下,與他肌膚相貼。環抱住他,腿攏著他的腿,把身上寸寸暖意都渡過去。book18.org

心跳毫無遮擋地傳遞著。他的,她的。book18.org

雙奴嗅著他身上一絲淺淡的零陵香,不斷暗自祈求。book18.org

夜裡風寒,雙奴不敢睡。火小了她便起身添柴,再去抱著他暖身。來來回回數次,他的體溫終於慢慢回升。book18.org

天將熹微,她抱著他打了個盹。book18.org

忽然腰間一緊。她驚醒。book18.org

曾越的手正箍著她的腰。她輕輕推了推,不敢用力。昏迷中的人反倒摟得更緊,頭蹭到她頸窩,尋著熱源貼過來。book18.org

衣衫下,兩人赤身相擁。熱氣蒸騰,他的呼吸順著她頸部的血管游遍全身。她不禁一顫,臉瞬間紅透。book18.org

正要躲開,忽覺他身上燙得驚人。book18.org

顧不得羞,雙奴拿開他一隻手,想探額頭。那隻撇開的手卻重新攬住她的腰,失了支撐,她整個人撲倒在他身上。book18.org

兩處柔嫩軟白堪堪砸在他臉上。昏沉的人本能地含住了唇畔那點溫軟奶香。book18.org

「唔……」雙奴輕吟出聲,痛中帶著酥麻。身體開始變得奇怪,耳垂也紅得滴血。她忍著羞將他的手掰開,倉皇起身。book18.org

拿起肚兜,瞥見紅潤茱萸上的一點水痕。她咬唇,熱著臉套上衣衫。book18.org

雙奴重新給他傷口敷了草灰,替他穿上衣服。book18.org

曾越發熱了,得找大夫。book18.org

她背起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摔了多少次,膝蓋破了,手心蹭掉一層皮。book18.org

太陽出來,光線催散寒氣。book18.org

遠遠望見幾戶人家,她喜極而泣。扣敲門扉。開門的是個中年婦人。book18.org

婦人見她狼狽,忙問怎麼了。她不識字,雙奴比划著說明情狀,婦人約莫懂了:這姑娘背著個受傷的男人,要救人。book18.org

「你先進來坐,我去請村裡的胡老漢,他懂些草藥。」book18.org

雙奴感激地點頭,摸出懷中銅錢遞過去。book18.org

胡老漢來得快。撐開曾越眼皮看了看,又瞧了傷口,搖頭道:「我只能先熬些退熱的藥。他傷口感染又泡了冷水,能撐到現在已是命大。要想救他,得去鎮上請郎中來。」book18.org

他頓了頓,「診費藥錢怕是不便宜。」book18.org

雙奴心一緊,將身上僅有的十兩銀子遞過去,跪下求他救人。book18.org

婦人忙拉她起來:「妹子別急,我和胡老漢替你跑一趟。你留下看顧人。」book18.org

天將黑時,郎中到了。book18.org

胡老漢去煎藥,郎中吩咐雙奴用烈酒給曾越擦身。又取出砭鐮在火上烤過,噴上酒,剜去背上潰爛的腐肉。book18.org

剛凝住的傷口又湧出血來,雙奴握著他的手,被捏得生疼也沒鬆開,只拿帕子輕輕拭去他額上的冷汗。book18.org

郎中手快,撒上止血藥粉,纏好繃帶。book18.org

灌下退熱的藥,郎中叮囑,今夜每隔半個時辰擦一次身散熱,明晨若不燒,便無大礙。book18.org

婦人見她辛苦,勸她去歇歇,自己幫忙守著。雙奴搖頭,將曹四娘還回來的二兩銀子塞給她。book18.org

曹四娘不要,她卻堅持,只得收了。book18.org

四下寂靜。雙奴守在床邊,靜靜望著他白燥的唇。她握住他的手貼在臉頰,他掌心溫度異常熱,燙得她的心也跟著疼。眼中的淚含著,怎麼也不肯掉下來。book18.org

她閉眼,側首輕吻在他掌心。book18.org

你一定要醒來。book18.org

17、睡床罷book18.org

光線從半敞的窗戶斜斜投進來,映照著趴在床邊淺睡的人。book18.org

曾越睜開眼,順著那道光柱望去。book18.org

漂浮在光里的細塵,仿佛凝住了,隔在那張沉睡的容顏之外。暖光染鬢,粉面勻紅。呼吸輕輕淺淺,睫羽垂著,薄得像蝶翅。book18.org

她像是感應到什麼,抬起朦朧的眼。看見他睜著眸子,那雙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染上喜色。book18.org

手貼上他額頭,溫度已然正常。book18.org

雙奴懸著的心重重落下,眼眶不自覺地氤氳。她欲給他斟水,手腕卻被輕輕握住。book18.org

力道很輕,她停了腳步。book18.org

「沒事了。」book18.org

嗓音沉啞。她眼眶更紅了。她偏過頭,垂下眼瞼,不願顯得太脆弱。曾越抬手,指腹撫過她微濕的眼尾。book18.org

他掌心轉過她的臉,與她對視,笑了笑:「別哭。」book18.org

雙奴噙著淚,點頭。book18.org

曹四娘知曉人醒了,也替雙奴高興,專門殺了一隻雞來補養。book18.org

躺了兩日,曾越想動一動,便到外屋與她們一同用飯。book18.org

雙奴怕他傷口崩裂,時不時給他添湯夾菜。book18.org

曹四娘瞧在眼裡,笑著戲道:「如今看你們,倒讓我想起和我老漢年輕那會兒。」她頓了頓,「公子有福氣,得她這般相待。」book18.org

雖是笑,話里不免添了幾分落寞。book18.org

雙奴忙擺手想解釋,卻說不出,只得看向曾越。book18.org

「死者長已矣,生者當勉勵。」曾越不咸不淡應了一句,並未多言。book18.org

曹四娘倒不是哀怨的性子,當即笑出聲來:「妹子你也吃點,別光顧著給他盛。」她舀了塊腿肉放進雙奴碗里,頗有趣味地瞧她暈紅的耳珠。妹子也忒羞了些。book18.org

又看看一旁神色自若的曾越,暗自搖頭。妹子往後怕是辛苦咯。book18.org

晚間,雙奴替他打來水,等他擦洗好,拿著傷藥進去。book18.org

曾越只著中衣,目光從她手上移到臉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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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奴點頭。book18.org

他抬手解了衣帶,褪下衣衫,露出精壯的上身。book18.org

頭一回在他清醒時看他身體,雙奴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閃避開。她紅著臉垂下眼,曾越已轉身背對她坐下。book18.org

「來吧。」book18.org

背上的刀口足有六寸,紅腫猙獰。傷得深的地方尚未癒合,邊緣微微翻卷,看著可怖。book18.org

雙奴心中不忍。細細給他上完藥,纏繃帶。book18.org

柔軟的手指掃過他肌膚,帶起一片輕癢。曾越微微側首,餘光里是她繞到身側的臉。白皙透亮,眼睫卷翹,唇色芊穠,右耳垂下還有一顆小小的痣。book18.org

雙奴察覺到目光,不期然與他對上。book18.org

曾越生著一雙好看的丹鳳眼,細長,尾梢微挑,藏著神光。無聲注視時,透著些微距離感;若染上笑意,卻又溫柔得讓人溺陷。book18.org

她晃了神,眼珠躲閃,忙直起身纏好最後一節繃帶,示意他好了。book18.org

「你和曹嬸睡?」曾越攏好中衣,站起身。book18.org

雙奴擺手:我留屋裡照看你。book18.org

曾越低頭看她:「你睡哪?」book18.org

雙奴:桌上能趴著。book18.org

漆黑的眼珠盯著她。就在雙奴快要招架不住時,他終於開口。book18.org

「睡床上罷。」book18.org

她以為他是要把床讓給自己,忙寫:不行,你傷口沒好,不能睡桌子。book18.org

看著她急切擔憂的模樣,曾越輕笑出聲,眼裡染上笑意。book18.org

「我是說,一起睡床。」book18.org

果見她愣住。book18.org

「之前昏迷……」他貼近她耳畔,繼續道,「應是雙奴抱著我睡的?」book18.org

雖是疑問,神情卻是肯定的。book18.org

熱氣轟然上涌,雙奴雙頰滾燙。他拉著她坐在床沿,半蹲下身替她脫了繡鞋。在她驚異的目光中傾身逼近,停在她臉前幾寸處。book18.org

劇烈的心跳震得她全身僵硬。他的鼻尖快要挨上她的,眼睛裡倒映的也是她。溫熱的呼吸帶著他獨有的氣息撲進鼻腔。她屏住呼吸,慌亂地往後仰了仰,他便跟著往前。book18.org

如此三次,雙奴率先移開眼,避閃不及。book18.org

忽地,他偏頭似要吻上來。雙奴緊張地攥緊被褥,閉上眼,心跳越來越快。時間變得漫長,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輕微的動靜。book18.org

再睜眼,面前的人已躺在床內側。book18.org

「你且安心睡。好好歇息。」book18.org

雙奴凝視著他的背影,怦怦亂跳的心慢下來。她脫掉外層衣衫,挪進被子。曹四娘只備了一床棉被,如今兩人同蓋。book18.org

她背對他躺下,恐他受凍,只蓋著被角。中間空出一片,背上涼絲絲的。她想這樣會著涼,便輕輕平躺過來,小心掖好被子的空隙。book18.org

原背對她的人忽然翻身面對著她,盯著她的動作,伸手虛虛攬住她的腰,往自己身邊帶了帶。book18.org

一觸即放。book18.org

「這樣……不冷。」book18.org

雙奴從呆愣中回神,輕輕「嗯」了一聲。book18.org

昨夜,雙奴緊張得二更以後才睡著。book18.org

往常她天明便醒,今日卻睡到日頭高照。曹四娘給她擺上煨灶里的早飯,雙奴面帶歉意。book18.org

「不礙事,妹子別往心裡去。」曹四娘往外頭瞟了一眼,壓低聲音笑道,「年輕人血氣方剛,還是得注意些身子。」book18.org

雙奴一臉茫然。book18.org

曹四娘見她不明白,又道:「今早天剛亮,曾公子就起來洗衣服了。」book18.org

雙奴正咬著餅,動作一頓。他沒衣服可換洗。book18.org

轉念她便問曹四娘哪裡能買布。比劃半天,曹四娘才明白她是想做套換洗衣物。她笑笑,翻出老漢留下的舊衣。book18.org

「曾公子身量高,這舊衣改改也能穿。」book18.org

雙奴點頭,拔下發間的海棠簪遞過去。曹四娘嗔她一眼,笑道:「前日剩的二兩銀子足夠了。妹子再給東西,我是要翻臉的。」book18.org

午間,曹四娘去地里翻耕,雙奴坐在院裡改衣裳。book18.org

日頭偏西時,衣裳改好了。她拿去裡屋給曾越試。book18.org

不是沒見過他穿短褐,此刻她卻有些忍不住笑意。book18.org

袖子和褲腿都是單獨接的,兩截衣料顏色相差甚大。穿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滑稽。book18.org

曾越自然瞧見她欲笑又忍的模樣,抬手輕咳一聲,隨即面露痛苦。book18.org

她忙問:很疼嗎?book18.org

「怕是扯到傷口了。你扶我到床上。」book18.org

他搭著她肩膀,走到床邊時順勢一帶,將她壓在床鋪里。他撐在她上方,漸漸靠近,指腹輕撫過她緋紅的耳垂。book18.org

「雙奴臉紅什麼?」他低笑出聲,手指轉而輕敲她額頭,「這是懲罰。笑得開心麼?」book18.org

她面上浮起被抓包的窘色,一雙水眸懵然地望著他,搖頭。book18.org

曾越斂了神色,起身。book18.org

「和你說著玩的。」book18.org

吃過晚飯,雙奴去煎藥。曾越坐在桌前沒走,禮貌地喚了聲「曹嬸」。book18.org

曹四娘略帶不解:「曾公子有事?」book18.org

「天寒地凍,不知能否多給一床被褥?」他頓了頓,「雙奴畏寒。」book18.org

曹四娘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笑著道:「有是有。不過畏寒之人腳涼,得有人暖著才行。」book18.org

18、稍安勿躁book18.org

凡京官外放,皆定憑限。book18.org

《大豊職制律》有載:兩千里內,三十日;三千里內,四十五日;以上雖遠,不過六十日。途中不得枉道稽程,無故逾期,一日笞四十,三日加一等,重者罰俸革職。book18.org

京都至揚州,一千九百餘里。告身上明示,臘月初五前須到任。book18.org

途中橫生枝節,已多耽擱。book18.org

曾越立在窗前,目光眺在遠處。book18.org

雙奴與曹四娘壓完豆腐進屋,他斟了杯熱茶遞過去。book18.org

「累麼?」替她拭去額間的細汗。book18.org

她搖頭:等會兒我陪曹嬸去鎮上。book18.org

寅時,曹四娘便起來點豆腐了,她也幫著忙。此刻忙完,她臉上掛著笑意。曾越看了幾瞬,問。book18.org

「好。何時回來?」book18.org

雙奴想了想:最遲酉時。book18.org

「行路當心。」book18.org

大窯村到鎮子,腳程近兩個時辰。搭村裡牛車,快了許多。book18.org

到集市時正熱鬧,一板豆腐不多時便賣盡了。曹四娘握著幾百文銅錢,喜笑顏開,拉著雙奴去吃翡翠燒麥。又去糧店稱了幾斤細面並些雜糧。book18.org

雙奴比划著問,哪有馬行。book18.org

曹四娘會過意來,這是要離開趕路了。相處時日不長,心裡卻頗不舍。她爽快道:「鎮西頭能租。走,再去趟肉鋪,給你們鹵些肉帶上。」book18.org

天空飄起雪粒,散在茫茫暮色里,溫柔輕盈。book18.org

空寂的路上,漸漸出現一道身影。雙奴凝神看了片刻,小跑著迎上去。book18.org

曹四娘在後頭喚她慢些。book18.org

是應在家的曾越。book18.org

雙奴彎著眉眼問他:怎麼來了?book18.org

他將耳帽罩在她頭上,仔細系好:「下雪了,冷。」book18.org

曹四娘跟上來,手裡提著大包小包。曾越要幫忙拿,她不讓,笑著打趣:「曾公子還是好好牽著雙奴吧,免得她畏寒手冷。」book18.org

此話一出,聽在兩人耳中,各生滋味。book18.org

雙奴皮薄,好在夜色遮掩了去。曾越眼底閃過一絲不自在,旋即泰然自若地扣住她的手:「曹嬸說得極是。」book18.org

身旁的人兒,頭垂得更低了。book18.org

走了一日路,雙奴燒了鍋熱水,想泡泡腳。book18.org

兌好水,脫了鞋襪放進木盆。暖熱從腳底傳遞周身,她撐著臉,舒服得眯起眼睛。book18.org

掌心的溫度,仿佛還留在那裡。book18.org

曾越推門進來,便瞧見她像只在太陽下打盹的小動物,愜意而滿足。水中的玉足纖秀白凈,足踝玲瓏。book18.org

雙奴回過神,忙放下褲擺遮掩。book18.org

他眼中漾起笑意,走近俯身。book18.org

「我與曹嬸說了,明日便動身。」book18.org

雙奴點頭。book18.org

他視線下落,又回到她臉上,溫聲夸道:「雙奴的腳生得好看。」book18.org

說罷起身離去,留她一人怔愣在盆邊,面上滾燙。book18.org

大窯村到揚州城,百餘里路。步行需兩日。book18.org

他傷未痊癒,只會更慢。離上任期限不足五日,今日無論如何得走了。book18.org

清早,曾越收拾好包袱,正要去喚雙奴。她卻笑意盈盈地拉他坐下,在他掌心寫:再等等。book18.org

他雖有疑惑,仍陪她等著。book18.org

小半刻,一架馬車停在院門前。曾越這才明白過來。book18.org

車廂不算寬敞,卻墊了厚厚的褥子。book18.org

他盯著她那張含笑的臉,看了一會兒,忽地靠近,將她圈在角落。book18.org

「雙奴這般細心,我該如何酬謝?」book18.org

那雙眼睛似帶著鉤子,牽引得懷中的人兒心旌搖曳。book18.org

雙奴強壓著亂撞的心跳,寫道:不用謝的。book18.org

這般赤誠的回答,讓曾越揚唇笑出了聲。book18.org

「既如此,我再想想罷。」book18.org

真是……被人賣了還要幫人數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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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洞開,人流絡繹不絕。book18.org

揚州城繁華得緊。街道兩旁,鋪面鱗次櫛比,招牌幌子密密匝匝。賣糖粥的挑子、餛飩擔、鬻花小販,穿行其間。揚州官話混著各色鄉談,織成一片市井喧闐。book18.org

自意外受傷,曾越便與夏安、黃總鋪失了聯繫。上任所需的官憑、魚符都在他們手中,如今身上銀錢也無,寸步難行。book18.org

他去尋了先前在京中相識的布商,先將雙奴安頓在客棧,自己則去打探夏安二人下落。既是自京來揚州的船商,總有些消息可循。book18.org

雙奴曉得那包袱里裝著要緊東西,在客棧坐不住。可她又不知該往何處去尋,便苦守在城門口,看著進出的行人,盼能見到熟悉的面孔。book18.org

過了申正,天色漸暗,她怕曾越回客棧尋不見她,添了亂,這才匆匆往回趕。book18.org

穿過集市,拐進坊間的巷弄。book18.org

前頭圍著一群黃髫小兒,手拉著手,圍住一個白衫書生。他們邊跳邊唱,帶著揚州話特有的軟糯腔調:book18.org

「廩生公,肚裡空,book18.org

擺攤寫信沒人懂,book18.org

半張紙,寫一通,book18.org

換不來一根蔥。book18.org

廩生公,討飯到橋東,book18.org

半塊饃,掰兩半,book18.org

一半留到明朝充,book18.org

半夜老鼠拖上炕,book18.org

他還作揖:謝鼠兄!」book18.org

唱罷,幾個膽大的娃娃湊上前,一口唾沫啐過去,又一擁而上將他推倒在地,嘻嘻哈哈跑遠了。book18.org

白衫書生跌在地上,手裡的布幡和木匣摔在一旁,墨錠滾出來,染污了白箋紙。book18.org

雙奴上前拾起東西,扶他起身。他許是摔得重了,站起身時踉蹌幾步。book18.org

「多謝姑娘。」書生作揖。book18.org

雙奴擺手,在他掌心寫道:我送你回去。book18.org

書生推拒幾次,邁步時才發現自己一瘸一拐,滿臉窘迫,只得低聲道:「勞煩姑娘了。」book18.org

好在住處不遠。開門的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圓溜溜的眼睛望著雙奴,乖巧道:「姐姐好。」book18.org

雙奴笑了,摸出懷中油紙包著的雲片糕遞給她。book18.org

小女孩眼睛一亮,回頭看了看書生,見他點頭,才小口小口吃起來。吃到一半,又舉給雙奴和哥哥。book18.org

雙奴搖頭,她便收好,噔噔跑進屋去了。book18.org

書生又要作揖道謝,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一聲。他一臉歉意地望著雙奴。雙奴只笑了笑:我先走了。book18.org

走出幾步,還能聽見他在身後小聲安撫肚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book18.org

剛出巷口,便見曾越疾步而來。book18.org

雙奴迎上去,與他說了自己去城門口尋人的事。守了一日,什麼消息也沒有,她不由有些氣餒。book18.org

曾越側首看她:「下次出門,記得告訴我一聲。」book18.org

雙奴點頭應下。book18.org

他神色緩了緩:「無妨。我已有了他們的住處。」book18.org

19、都給我住手book18.org

按本朝慣例,提學按臨前半月,須傳公文至府衙。到任之日,知府率眾教官迎於接官亭,由地方官騎馬前導,入提學行署。book18.org

城外接官亭候了整日不見人,一眾官心中已埋下怨氣。知府作為一府之首,自不能形於顏色。仍做足禮數,遣人往渡口候著。book18.org

到憑限最後一日,依然不見人影,也無半點音信傳來。book18.org

小衙役正與長官回話,忽聽儀門前傳報:提督學政到。book18.org

知府面色微沉。不往接官亭,直入府衙,這不是打他臉麼?若被有心御史糾他不遵朝例,平白吃個參本。book18.org

想歸想,知府換了笑臉去迎人。book18.org

新到任學台雖是正五品郎中,比他低一階。但提學使實為欽差,與布政使、按察使平級,怠慢不得。book18.org

見了面,知府暗暗打量。莫不是靠臉升遷的花架子罷。book18.org

「錢知府。越向您請罪,此番遲來,實非我願。」曾越揖了一大禮,言辭切切。book18.org

「途中船起大火,僥倖逃得一命。耽誤了行程,讓諸位白等一場,實在不敢勞煩知府遠迎,故自行前來。御史那邊,越擇日再去拜謁,斷不會讓大人背了責待。」book18.org

此言正中下懷。錢守慜心下舒坦不少。這小子還算上道。嘴上卻謙道:「小事怎好讓學台親跑一趟。」book18.org

「知府大人這就見外了。往後咱們是一處辦差的同僚,怎是小事?」曾越神色認真,轉而一笑,「大人,移步後堂一敘?」book18.org

混官場的都是狗精,錢守慜嗅出他的意思,便同他進了後堂。book18.org

敘了幾句,曾越引話:「聽聞大人對金石收藏頗有研究?」book18.org

談及金石,錢守慜登時來了精神,侃侃而談。曾越偶爾應和,待他說得口乾啜茶時,從懷中摸出一方小印。book18.org

「這是越自京中商人處得來的,還請大人一鑒好壞。」book18.org

錢守慜接過細瞧,心中歡喜得緊。竟是方漢印舊物。book18.org

曾越適時開口,語帶誠懇:「大人愛金石,這方印贈予大人,才算物歸其所。若落旁人手裡,不過是糟蹋了好東西。」book18.org

推拒幾番,錢守慜意滿收下。親自領曾越去了提學行署,又撥了些衙役小廝供他驅使。book18.org

客棧里。book18.org

雙奴打開門,夏安一個跨步上來抱住人。book18.org

「雙奴姐,你可讓我好擔心!尋不見你,我這幾日都睡不好吃不飽。」book18.org

兩人差不多高,雙奴摸他頭,讓他安心。book18.org

後進門的黃總鋪哼笑一聲,「這小子日日來煩我,耍混說找不到人,就不讓我回京。」book18.org

雙奴啞然失笑,朝黃總鋪道謝。book18.org

夏安不樂意了,搶白道:「阿姐是在商船上丟的,你把人找回來才對。我哪裡耍混了?」book18.org

幾日不見,夏安與黃總鋪鬥嘴斗出了幾分親近,說話也沒了顧忌。黃總鋪懶得和他打嘴仗,問起雙奴情形。雙奴只簡略說了曾越受傷落水,兩人在大窯村休養幾日才進揚州。book18.org

「平安歸來便好。」book18.org

夏安曉得沒她說的那麼簡單,正要細問,曾越推門而入,打斷話頭。book18.org

黃總鋪起身與他見禮。曾越含笑回禮,又問:「總鋪何時動身?越好備宴相送。」book18.org

「初九啟程。正好回京過年節。」book18.org

寒暄幾句,曾越起身送總鋪下樓。book18.org

再回房中,夏安親昵拉著雙奴手,一臉懊悔心疼。聽到腳步,雙奴拍拍夏安手背,示意無礙。book18.org

曾越掃了眼搭在雙奴腕間的那隻手,看向雙奴,溫聲問:「可敘完了?」book18.org

雙奴點點頭。book18.org

「那便出發去行署。樓下車馬候著了。」book18.org

夏安殷勤從雙奴手中搶過行李,不讓她提。雙奴怕他累,要分擔。book18.org

兩人正拉扯,曾越踅回,牽起雙奴的手:「雙奴怎可撫人好意?」book18.org

語畢,拉著雙奴便走。book18.org

徒留夏安提著行李,在後頭咬牙盯著曾越閒庭信步的背影,恨不能盯出個洞來。book18.org

提學行署俗稱學台府衙,前衙後邸,規制齊整。錢守慜早遣人收拾停當,可直接入住。book18.org

進府衙大門,甬道兩旁是青松翠柏。儀門後是大堂、二堂,專司辦公。再穿過一處花園,才入內宅門。正廳三間,寬敞明亮,供學台日常起居,兩側還附了東西花廳。book18.org

雙奴住東廂房,與正房挨得近,推窗便是後園,開闊疏朗。夏安原也歡喜有個好地住,待到了西廂,臉便垮了,穿兩個連廊隔得遠不說,還僻靜得很。book18.org

住了一晚,夏安不死心,想搬去東花廳的偏房。book18.org

膳廳里只雙奴一人。曾越一早便出門赴上任儀式去了。book18.org

雙奴給夏安盛粥,招呼他坐下。book18.org

「雙奴姐,我一個人住西廳害怕,能住你旁邊的偏房麼?」他扮得可憐兮兮。book18.org

雙奴失笑,寫道:我問問曾越。book18.org

「嘻嘻,還是阿姐好。」他咧嘴笑,咬了一大口肉包。book18.org

早間,雙奴練了會兒大字,多日不寫,怕生疏了。想著曾越不回,便同夏安出門去尋黃總鋪。book18.org

府衙大門外聚了一堆人。book18.org

學台上任,須先謁文廟,再入明倫堂訓導。衙門屬官一大早便隨學台去了,只留幾個衙役當值。前來鬧事的是府學和城內書院的學子,裡頭還混著些紈絝子弟。無人主持局面,衙役哪敢得罪,只能攔著不讓入府。book18.org

領頭幾人叫囂得更凶:「今日討不回公道,我們便不走了!」book18.org

「還公道!」附和聲一片。book18.org

班頭焦頭爛額,苦著臉道:「各位小爺,我家大人真不在,你們先回去,改日再來...」book18.org

一旁瘦公子不幹了,激憤道:「儘是些滾刀肉!前頭說老學台告病辭官,如今新學台來了,又說人不在。一條人命,就這般輕賤?你們當官的吃俸祿不辦事,還不讓我們進去?今兒非得拆了這府衙!」book18.org

「拆了府衙!拆了府衙!」群情憤概。book18.org

為首的襴衫公子尚有理智,曉得真砸了官署,便理虧一分。他出聲道:「想搪塞我們不能夠。你說學台不在,讓我們入內一探便知。若真不在,我們也不為難你。」book18.org

班頭哪敢答應,正想話頭回絕,卻有人趁亂鑽了空子,往儀門闖去。班頭忙叫人攔,這下場面亂了。學子們趁勢擠開衙役,湧入門內。book18.org

一路拉扯到二堂門,眾人尋了個底掉,不見當值的官。book18.org

班頭心想這回該信了吧?哪知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幫人進來,不達目的不肯走。book18.org

正吵得不可開交,一眼尖的忽然叫道:「那邊有人!」book18.org

眾人順著望去,只見內宅方向走來一女子和一少年。能住行署的,必是新學台家眷。book18.org

霎時,雙奴與夏安便被團團圍住。book18.org

有人伸手拉雙奴,夏安護著她,破口大罵,推搡間動了手。混亂中不知誰的肘子撞過來,雙奴躲閃不及摔倒,額角被擦出一道血痕。book18.org

「都給我住手!」book18.org

一聲厲喝,人群驀地靜了。book18.org

曾越身著官服,面沉如水,大步而來。book18.org

眾人紛紛讓道。他穿過人群,徑直走到雙奴面前,目光在她額角的傷處頓了一頓,隨即轉向那些學子。book18.org

「本官在此,」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諸位有何話講?」book18.org

20、有負所託book18.org

早先曾越率眾去孔廟行完香,轉道去揚州學府宣講訓飭,入明倫堂,僅教授訓導幾人相迎。book18.org

詳細問來方知內情。book18.org

開國初,府學州學縣學廩膳生員均有定額。後增廣生員,至建安一朝,已多出三倍有餘。先帝一紙詔令,便要恢復舊制。book18.org

舉措過急,難免生亂。行旨之人成了雙頭火杖兒,兩頭被烤。上頭催逼甚緊,下頭學子各顯神通,裁撤名額給誰都不是。book18.org

老學台一拖再拖,名額篩了又篩,最後考評居末與家世清貧者皆上了名單。不承想有位性烈之人,一時激憤,自縊家中。這人考學近二十載,仍無功名在身,鄉里呼為「老童生」。此番被裁歸家,本就無顏見人,又遭鄰里閒言碎語,想不開尋了短見。book18.org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學子自覺同仇敵愾,日日堵在府衙門前,要老學台償命。老學台年逾六十,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索性辭官,撇下這燙手山芋。book18.org

正主溜了,眾人越發義憤填膺。廩生們集體罷課,放言「在府學讀書,有辱斯文」,繼而轉投書院。book18.org

教授講完緣由,小心覷著新學台臉色。book18.org

未及開口,一小役惶惶來報:「大人不好了,學子們聚眾闖進府衙鬧事了!」book18.org

曾越面色微變,心下冷嗤。昨日方到任,消息就不脛而走,不知是哪路神通廣大的耳報神。book18.org

趕到衙門時,那幫人正將雙奴與夏安圍在當中。雙奴額角見了血,一股怒氣竄上來。他沉目掃過眾人,目光落在為首那人身上。book18.org

那人悄然打了一顫,穩住神色,上前見禮:「學台大人,晚生賈毅,在松風書院讀書,師從茂貞先生。」book18.org

禮數雖周正,言辭間卻隱有幾分矜傲。「今日前來,是為同窗孔常守討個公道。總不能讓他白白搭上一條性命。」book18.org

曾越厲聲嗤道:「討公道?你們擅闖官衙,目無法紀。在公堂動手傷人,欺辱弱小,是為不齒。這便是你們討公道的法子?難不成誰橫誰有理?」book18.org

一旁瘦公子不屑道:「學台不必在此顧左右而言他。孔常守一事,今日須給個明白交代。」book18.org

曾越並不理會,只轉頭看向雙奴,低聲問:「可還有別處傷著?」book18.org

雙奴搖頭。book18.org

瘦公子被晾在一旁,面上掛不住,拔高聲音道:「大人還有閒情逸緻......」book18.org

話未說完,曾越一記眼風掃來,冷威凜然,他登時噤聲。book18.org

「夏安,帶她回內宅,請郎中來瞧瞧。」他對人叮囑道。book18.org

雙奴擔憂地抬眼看他。曾越撫了撫她手背,讓她安心去。book18.org

待人離去,曾越斂神轉身,周身氣勢陡然一變。他負手而立,目光如刃,掃過眾人。book18.org

「既如此,本官便與你們分說分說。」book18.org

「裁撤生員,乃朝廷定策,是為國本。按考評定去留,是為學規。孔常守名列其中,於法有據。他不堪其辱,自尋短見,反倒怪到旁人頭上,是為不義。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他輕易捨去,是為不孝。此等不尊國策、不明法度、不義不孝之人,倒要請教,有何冤屈可言?」book18.org

瘦公子漲得脖頸粗紅,正要搶白,賈毅伸手攔住,朝曾越道。book18.org

「大人好一番辯駁,卻也不盡然。尺有長短,法有定規。廩生名額既按例所定,怎可因佞臣一言蔽上便輕易廢之?若無此事,孔常守何至於丟了性命?人命關天,在大人眼裡也未免太輕賤了些。」book18.org

曾越輕笑一聲,問道:「你說名額按例有定,是多少?」book18.org

賈毅拂袖,自信應道:「太祖始定,約三萬一千人。後朝開恩,又增廣生員。」book18.org

「現有廩生多少?」曾越再問。book18.org

賈毅一滯,面上掠過尷尬之色,停了片刻才道:「依策而行,總不會超出太多。」book18.org

曾越冷嗤一聲,王用寶說得沒錯,這些人只知死讀書,於國何益?他目光如炬,直視賈毅,一字一句傾吐:book18.org

「現有廩生,九萬七千人。朝廷官員有品級者兩萬三千人,無品級吏員五萬五千人。廩生之數,比官吏加起來還多近兩萬。這便是你說的不濫不冗?」book18.org

眾人聞言,面色驟變。誰也料不到竟冗濫至此。book18.org

賈毅強撐著道:「便是濫冗,裁撤也需依規行事。老學台不敢得罪人,專挑無根無基之人開刀,實為不公。孔常守雖不拔尖,卻也不應在裁撤之列。老學台如此行事,與枉害人命何異!」book18.org

身後數人紛紛附和。book18.org

曾越正色道:「朝廷派本官來,便是為處置此事。裁撤名單一事,本官會重新舉辦歲考,按考評定去留。」book18.org

他停了一息,續道:「至於孔常守,本官會命人好生安葬,正其聲名。另自掏腰包,拿出一年俸祿撫恤其家人。」book18.org

聞聽新學台要重開歲考,又願厚葬安撫孔常守及其家人,眾人心中不忿已消了大半,對這位年輕學台也不禁生出幾分改觀。book18.org

瘦公子仍不死心,出聲道:「誰知你會不會袒護那些權貴?公平與否,可不是嘴上說說便算的!」book18.org

見眾人面上又起狐疑,曾越只淡淡道:「本官行事,何須向你交代?」book18.org

他話鋒一轉:「爾等擅闖官衙,又出手傷人,依律當羈押問罪。念在你們是為同窗鳴不平,本官不予追究。各自散去,不得逗留。」book18.org

膽小的聽到這話,忙作揖告退,溜之大吉。有了開頭,便如決堤之水,不消片刻,只剩賈毅與瘦公子幾人。曾越掃他們一眼,不欲多言,只讓班頭「請」人出去。book18.org

腳剛邁進內宅門,便聽身後傳來姍姍來遲的笑聲。book18.org

「曾大人果然好手段,單槍匹馬便平息了風波。倒顯得本府多此一舉了。」book18.org

錢守慜笑容滿面地踱步而來。book18.org

曾越心下冷笑。消息傳得這般快,少不了這位知府大人的推波助瀾。今日又等事端平息掐著點進來,存的便是隔岸觀火的心思。他打心眼兒里瞧不起這個騎牆知府,佯裝感激,拱手道:「錢大人哪裡話。大人能來,已給足了臉面。」book18.org

二人虛與委蛇片刻,曾越將人送出府。book18.org

折返內宅,剛至房門外,便聽裡頭夏安正抱不平。book18.org

「阿姐,你因他都受好幾次傷了。我看著都疼!」book18.org

他還想再說,瞥見門外人影,哼哼兩聲,閉了嘴。book18.org

曾越睨他一眼,淡淡道:「出去。」book18.org

夏安敢怒不敢言,悻悻退出門外。book18.org

曾越視線落在雙奴額間那片膏藥上,溫聲問:「還疼麼?」book18.org

雙奴搖頭,握住他手寫道:我沒事。那些人可傷著你?book18.org

她掌心那道痂痕已褪成淡粉色。曾越反手握住,凝視著她面上浮起的憂色,眸光幽深。少頃,他輕嘆一聲,彎了彎唇角。book18.org

「夏安說得不錯。是我有負子芳兄所託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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