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吹篪降敵book18.org
西窗縫裡昏昏漾著柔光。book18.org
曾越抬步進門，她正趴桌上睡著了。燭影搖在她臉上，安然恬靜。book18.org
旁邊擺有幾頁箋紙，他拿起，是有關書坊生意的。放回原處，指尖輕蹭了蹭雙奴鼻尖，她沒醒，只微微皺了皺鼻子。book18.org
他收了逗弄心思，橫抱起人剛走兩步，懷中人悠然轉醒，懵然望來。仿佛有什麼軟乎乎的東西倏地撞進心裡，柔柔化開。book18.org
她看清是他，眼裡漾開笑意，頭貼靠著他。曾越攬抱她坐在床邊，溫聲問：「雙奴想在南昌開書坊？」book18.org
她點頭。book18.org
他勾笑：「豈不是我每到任一處地方，雙奴便開一座書坊相隨？」book18.org
雙奴耳根微熱，垂下眸，心卻悄悄泛波。若真是那樣，他去何地履職，她便也能去何地。她有些羞，輕輕把臉埋進他脖間。book18.org
她將柳姑娘邀她經營墨香閣的事說與他聽。book18.org
「如此，雙奴可有需要我的地方？」 雙奴眼波輕轉，點了點頭，在他掌心寫字。曾越順勢將人撲進床鋪，理所應當地討要酬勞。「等事成，雙奴滿足我一個請求？」book18.org
她眼底含幾分疑問看他，他但笑不語，指腹撫過她被吻得微腫的唇，眼裡笑意幽深。book18.org
歲考放榜，城內又炸了鍋。book18.org
府學四十名廩生，黜落九人。但真正讓人譁然的是革名者身份。book18.org
布政使司左參議嫡子、惠王側妃娘家侄兒、知府獨子、南昌衛指揮使次子……儘是平日仗勢欺人的權貴子弟。book18.org
百姓拍手稱快，可被黜落的自是恨得牙痒痒。book18.org
這日清早，知府徑直來了提學行署。 李繼良進門，滿面堆笑，殷勤道：「學台大人辛苦了，下官特備些許薄物，聊表心意。」book18.org
僕從奉上錦盒，打開，是上好的端硯和湖筆。李繼良使了眼色，僕從又翻開底層夾盒，一迭銀票齊齊整整。book18.org
曾越淡淡掃過，道：「多謝美意，但無功不受祿。」book18.org
「受得受得。」李繼良親自手奉，「犬子今後在府學讀書，還得辛苦大人訓導。」book18.org
曾越起身走近，伸手撫上錦盒，李繼良以為他鬆動了，眼中閃過喜色。卻見他不疾不徐地合上盒蓋，回到座位。book18.org
李繼良臉色微變：「曾學台這是執意要將自己摒於南昌官場之外？」book18.org
曾越眸光清淺，睨向他：「依規行事，府台何出此言？」稍頓，中肯給出辦法，「令郎若想潛心讀書，交完束脩仍可留讀府學，下次歲考自有升等之機。」book18.org
李繼良面色鐵青，拂袖憤然而去。剛出門口，又聽裡邊曾越道：「前番府台所贈厚禮，改日本官遣人把茶錢送到府上。」book18.org
歲考風波漸消，城裡茶館又熱議新趣聞，說是今年新科狀元幾試未中舉，偏鄉試前求得祈福箋，一舉連中兩元。book18.org
士子津津樂道之際，東湖街上墨香閣修葺一新，隆重開張。book18.org
鋪子裡不僅販售最新的科房評墨選集、應試略冊，還有今年新科狀元題字的版紙箋。四方士子相攜觀採。book18.org
名聲日盛，墨香閣辟設文會堂，供南北士子筆談切磋，又定期策論懸賞，榜首可得紋銀五兩、成套狀元箋，優秀文章彙編成冊刊印。引得不少文人奔赴。book18.org
書坊生意隆盛，柳舒儀又將利潤多分一成給雙奴作答謝。book18.org
早先契書明定五五分成。雙奴不肯多拿這銀子，要退還柳舒儀。book18.org
「權當提前給雙姑娘的生辰禮。」柳舒儀神色淡然。book18.org
雙奴心裡一暖，柳姑娘看著面冷，實則是個溫柔的人。念及後日便是五月望日了，屆時城裡有燈會，誠邀她同游。book18.org
柳舒儀未應，末了又道：「不喜人多。」雙奴也不氣餒，笑著比劃：燈會極是有趣，從前子芳哥常帶我去。你不妨去瞧瞧。book18.org
回到行署。book18.org
她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曾越側目問她：「有什麼好事？」book18.org
雙奴將墨香閣盈利、柳姑娘送生辰禮的事一一分享。曾越微微傾身，肩挨著她肩，低聲道：「後日我帶雙奴去個地方。」book18.org
她握住他手，輕輕點頭。book18.org
望日這日，暮色初垂，曾越攜她出門。長街上掛滿了花燈，流光溢彩，如星河倒瀉。book18.org
雙奴恍然想起京城那次燈會。少了子芳哥，可如今身旁有他。她忍不住彎起唇角，偷偷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他似有所覺，偏頭朝她笑了笑。 街角一處攤架上花燈雕琢精巧，畫工也好。見她目光流連，曾越便牽著她過去。book18.org
原是猜燈謎，猜中者可贏一盞花燈。 他信手拈來。答至半途，柳舒儀帶著丫鬟青禾走近，一身素淡，在燈火中更顯清冷。book18.org
青禾嘀咕道：「我家小姐解謎無有不中。」book18.org
雙奴真心實意比劃：柳姑娘也很厲害。柳舒儀淡淡應了一聲，沒說什麼。book18.org
待壓軸題迷，曾越與柳舒儀幾乎是同時開口。book18.org
「今晚頭一遭有人猜出這題。」老闆笑呵呵地取了兩盞花燈，一人送了一盞。book18.org
旁邊有人低聲讚嘆：「真真才子佳人，般配般配。」book18.org
雙奴聞言，身形愣了愣。曾越提燈走來，遞到她手裡，溫聲道：「我們去下個地方。」又朝柳舒儀略一頷首，「柳姑娘自便。」book18.org
他牽著雙奴，穿過人群，往長街那頭去了。book18.org
柳舒儀看了一眼手裡那盞燈，隨手遞給青禾，淡淡道：「拿著罷。」book18.org
一艘畫舫泊在岸邊。曾越扶她登船，房裡擺著新荷，清香淡淡。book18.org
雙奴不知他要帶自己做什麼，行到江心，忽見艙頂的帷幔被人拉開，夜空毫無遮攔地鋪展在眼前。星子密密匝匝，銀河橫貫天際，仿佛一伸手便能掬起一捧。book18.org
她看得怔住，連呼吸都輕了。book18.org
曾越從身後攬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低聲道：「雙奴，看那邊。」book18.org
江面忽地一亮。一簇煙花升起，在夜空中炸開，金紅交錯，如繁花怒放。緊接著，第二簇、第三簇……五彩流光紛至沓來。煙花映在江面上，燦若雲霞。book18.org
雙奴仰頭而望，眼裡映著漫天光華，唇角翹得高高的。她轉過身攀著他，踮起腳尖，在曾越唇畔印下一吻。極輕極快，像蝶翅掠過花心。book18.org
曾越眸色深了。他扣住她的腰，低頭吻了回去。一點一點地輾轉廝磨，將她的氣息盡數含入口中。book18.org
悠遠篪聲傳來，在夜色里飄飄裊裊。 良久，他退開，呼吸紊亂。book18.org
「雙奴，聽見江上樂聲了嗎？」 她細聽點頭。book18.org
「雙奴可曾聽過吹篪退敵？」曾越眼裡閃過一抹深意。book18.org
牽著她在艙中坐下，道：「前朝魏王有一侍妾，善吹篪。羌人作亂不降，魏王遣侍妾至陣前吹篪。羌人聞之落淚遂歸降。」book18.org
雙奴聽得入神，正待下文，卻覺耳畔一熱。他湊過來，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低啞：「我亦需雙奴為我吹篪，降服擾人凶物。」book18.org
她茫然看他，不明所以。book18.org
他勾唇笑了，牽著她手往自己腹部按下去，那裡鼓脹灼熱，分量十足。「脹疼難耐，雙奴且用嘴……吹上一吹。」book18.org
她僵在那裡，耳根霎時紅透，連脖頸都染了旖色。book18.org
「雙奴？」他輕聲喚她，尾音微挑，勾人心魄。book18.org
心口燙得厲害，半晌，她輕輕點了頭。 直到與某個猙獰丑物照面，雙奴瞳孔顫了顫。book18.org
雙奴咬唇，看著他熾熱和等待的眼神，還是低頭往下。濃重熱氣和腥味襲來，她心跳擂鼓。book18.org
她試探伸舌舔了舔，又卷回，淡淡味道鋪開。book18.org
曾越盯著她這純情又挑逗的動作，喉間滾出一聲粗喘，語氣帶著急迫。「張嘴。」book18.org
不等她反應，已挪到她唇邊，急切往裡頂。book18.org
「唔...」突然撐滿，雙奴下意識合攏。牙尖磕在脆弱上，曾越悶哼出聲，痛感中夾雜著難以言說的舒爽。book18.org
她被操控著，聽話地吞吐。這幕刺得他眼尾猩紅，一隻手扶上她脖頸。book18.org
「收著牙齒。」他手掌帶著力道，配合腰身動作。book18.org
雙奴覺得那物愈發蓬勃，嘴巴快要裹不住似的。一個頂入，她眼角生理性濕潤，嘴巴一收，吸得更緊了。book18.org
曾越倒抽一口氣，險些交代。他緩下來，誘哄著：「乖，嘴巴吸一吸，再用舌頭舔舔。」book18.org
她乖順地抿唇吮吸，舌頭繞著頭打圈舔弄。曾越呼出口濁氣，啞聲道：「雙奴學得真棒。」book18.org
雙奴羞得要退，卻被他按住後腦。濕熱口腔又重新裹緊，舌尖不斷舔滑。book18.org
此時篪聲忽而高亢，酥麻一路往上竄。曾越暴戾心起，雙手放在她腦袋上，挺腰快速抽動，攪得津液肆流。book18.org
她含著水霧，望向他求饒。他擦過糜艷唇畔，深吸喘道：「雙奴吹的啞篪？怎的吹這許久都不曾有聲？」book18.org
淚珠倏地滾落，雙奴嗚咽泣出聲。 喉腔嗡鳴震顫，小舌也不受控制地鑽來鑽去。又軟又熱，毫無章法，卻爽得人頭皮發麻。book18.org
他抓穩她，愈發粗暴。撞到嗓子眼，雙奴乾嘔，連帶著一陣收縮，絞得他腰腹猛地繃緊。book18.org
來不及完全撤出。精白順著她髮絲瀝瀝滑落，唇角還沾著些，模樣淫靡又破碎，仿佛落入泥淖的純白荷花。book18.org
曾越替她抹去嘴角濁液，因喘息皮膚上霞紅未消，更顯得可憐幾分。book18.org
他捧著人啄吻。好聲哄道：「好雙奴，不哭了。我來伺候雙奴？」book18.org
泣噎聲小了，她摟著他脖子把頭埋他懷裡，搖搖頭。book18.org
像個沒討著糖的孩子，委屈撒嬌。 曾越笑了聲：「好，聽雙奴的。」49、終身大事book18.org
灰濛濛天空飄起雨絲。book18.org
西大街蕙王府門前，車馬沓至。 前些時日七縣夏汛受災，蕙王設水陸道場，邀南昌城官員鄉紳共禳災祈福。男賓隨蕙王在正殿行儀，王妃則率女眷於側殿拈香。book18.org
雙奴隨柳舒儀一道來的。路上遇著幾個流民，耽擱了片刻。book18.org
正殿方向傳來鐘磬之聲，慈安堂里也安靜下來。王妃攜趙沅款步而出，眾人起身見禮。王妃含笑應了幾句，與幾位官夫人敘話。book18.org
雙奴和柳舒儀擇了處僻靜角落坐下。趙沅瞥見二人，移步過來。落在雙奴裙擺上幾點泥漬，語帶嫌棄：「滿身泥水的下民也肖想來王府福捐？」book18.org
柳舒儀端坐不動，只淡淡道：「我等小民自然比不得郡主尊貴。想來郡主定是捐了萬兩白銀，才襯得起這身份。」book18.org
旁邊有人看來，趙沅不好發作哼了一聲，轉身走了。book18.org
勤政殿。book18.org
蕙王身著道袍，立於法壇禱誦水文。禮畢，他率先捐出半年俸祿，眾官員鄉紳紛紛解囊。曾越只當尋常應酬，未料席末撞見位舊識。book18.org
那人起身，趨步至殿中央，朝蕙王及眾官深深一揖。book18.org
「王爺在上，諸位大人明鑑。草民賈毅，乃揚州書院學生。今日告發提學官曾越，去年在揚州包庇一考生冒籍參加鄉試，徇私舞弊。」book18.org
王府長史當即厲聲斥道：「大膽狂徒，敢擾王爺祈福法會。」book18.org
席間頓時騷動。此前因歲考被黜落學子而懷恨的官員，此刻面露幸色，低聲議論：「科舉舞弊，那可是動搖國本的大罪。」book18.org
李繼良忙拱手道：「王爺，諸位同僚，既有人首告，不如聽聽他有何話說？」book18.org
蕙王微微頷首。book18.org
賈毅挺直脊背，高聲陳詞：「該考生名顏時，浙江鎮海人，建安十年流至揚州寶應。按《大豊會典》，流寓者須入籍二十年方許應試。曾學台徇私推薦，使此人得中舉人，今又中狀元。冒籍之人，竊取朝廷狀元，此乃科場之恥。天降大水，正是上天示警，科場不公。」book18.org
此言一出，眾官目光齊齊投向曾越。 蕙王看向巡撫柳方直。柳方直面色凝重：「曾學台，你可有話要說？」book18.org
曾越不慌不忙，先向蕙王行了一禮，而後轉向賈毅，目光銳利。book18.org
「本官且問你，去歲在揚州，你屢次鬧事，被本官申飭，是故懷恨在心？」book18.org
賈毅抬高下巴，故作坦然：「草民只是據實以告，並無私怨。」book18.org
曾越淡聲道：「既如此，為何去年秋闈不揭發？」book18.org
賈毅臉色微變，一時語塞。book18.org
李繼良插言，咄咄緊逼：「學台大人只說一句，該生寄籍年限不滿規定，是也不是？」book18.org
曾越面朝眾官，從容道：「是未滿規定。」book18.org
殿內頓時一片竊竊私語。他頓了頓，續道：「然該生父母死於倭患，原籍已無親屬田產。按朝廷倭患優恤之例，此類孤寒士子，准予從簡附籍。」book18.org
他朝柳方直一揖：「撫台大人可派人赴揚州調取保結文書，一查便知。」book18.org
曾越目光掃過李繼良與賈毅，聲音清朗：「太祖皇帝開科取士曾言：普天之下，皆我秀才，何分南北？本官上不負朝廷，下不負寒士，問心無愧。」book18.org
李繼良與賈毅面色青白，僵在原地。 曾越朝台下田橫使了個眼色，田橫會意，奉上一卷文書。book18.org
「撫台大人，此前歲考有人泄題，此乃證詞。主謀乃南昌府通判胡汝弼。他指使書吏劉文藻偷換考卷，意圖嫁禍於本官。」book18.org
此言一出，底下譁然震驚。胡汝弼面色慘白如紙，癱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蕙王踱步上前，緩緩開口：「科場舞弊，國法不容；誣告命官，亦不可恕。」他看向柳方直，「此事由撫台大人徹查。曾大人聽勘，不限其自由。至於胡通判泄題一案，一併查清。」book18.org
眾官俯首聽命。book18.org
曾越回到行署時，天色已暗。book18.org
雙奴得了消息，焦急地等在門房。聽聞他進門，她顧不得許多，從廊下快步奔來，一頭扎進他懷裡，緊緊抱住。book18.org
他抬手撫過她微紅的眼尾，柔聲道：「我沒事。」book18.org
雙奴不放心，仰臉直直望著他，指尖在他掌心慢慢寫道：你沒騙我？book18.org
曾越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不騙你。」book18.org
頭幾日，雙奴沒去書坊。掌柜派人來請，有採買事項需她定奪。原是供應楮皮紙的紙坊遭了水患，紙價漲了近三成。book18.org
雙奴聽完，已有計較。打算先去城裡紙行打聽行情，若聯合其他書坊批量採買，或能緩解成本壓力。book18.org
東門集市，人聲喧鬧。路過一間雜貨鋪，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提著竹籃從裡頭出來。book18.org
阿鳶？雙奴心中驚喜，上前拉住她衣袖。 阿鳶轉過頭，也是滿臉詫異：「雙奴？你怎麼會來這？」book18.org
雙奴比划著：曾越來南昌赴任。我在此與人合營了家書坊。book18.org
阿鳶眼裡閃過一絲落寞，旋即化為真心的歡喜。她指了指竹籃，「我表姐後日出嫁，我正幫她置辦添箱之物。你若有空，也來吃杯喜酒？」book18.org
雙奴這才注意到裡頭放著銅鏡、剪刀、一雙紅緞繡鞋，還有一匹紅綢。皆是女子出嫁所需的物件。book18.org
她點點頭，欣然應允。book18.org
聽勘第七日，蕙王府派人來請曾越。 長史引他至外廳，囑他稍候。隨後穿過迴廊庭院往書房去了。蕙王臨池練字，長史垂手稟報：「王爺，曾學台到了。」book18.org
蕙王剛擱筆，趙沅氣勢洶洶地闖進來，揚聲道：「父王！那曾越不過一介窮酸書生出身，如今也只是五品小官，貧賤之軀，如何...」book18.org
「沅兒。」蕙王喚了一聲，不怒自威。 趙沅兀自使性子道：「我不管，反正我是不會去見他的。」book18.org
蕙王搖了搖頭道：「你先回去。」 移至花廳，蕙王含笑請坐，命人奉茶：「這是白露，西山特產。嘗嘗。」book18.org
閒話幾句，蕙王誇他年輕有為，又道：「舞弊、泄題之事，你不必憂心。柳撫台定會還你清白。」book18.org
曾越只恭謹應著，不卑不亢。book18.org
馬車甫至行署，柳方直長隨上前，說撫台大人請學台過府一敘。曾越淡聲吩咐車夫轉向。book18.org
巡撫衙門書房。book18.org
柳方直讓他落座，道：「不是案情傳訊，是為私事。」他撫須一笑，「你在蕙王府上應對沉穩，進退有度，為師很欣慰。」book18.org
曾越垂首道：「老師過譽。」book18.org
柳方直目光溫和，沉吟片刻：「當年鄉試，我故意點你落榜，行簡莫要怨我。」book18.org
曾越躬身，言辭真切：「老師一番苦心，學生感激不盡。若無磨礪，何來今日？」book18.org
柳方直點點頭，忽而話鋒一轉：「你既這般想，為師也能放心將舒儀託付給你了。」book18.org
曾越驟然抬眸：「老師何出此言？」 柳方直看著他，目光溫和認真：「舒儀年末便滿二十，是該定下終身大事了。」他頓了頓，又道，「你先不必急著答覆我，回去仔細思量。」book18.org
窗外暮色漸濃，書案上一盞青瓷燈靜靜燃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坐一立。book18.org
曾越沉默片刻，揖了一禮：「學生告退。」book18.org
柳方直頷首，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閉了閉眼。book18.org
50、不敢再聽book18.org
雙奴正細數著明日要帶給阿鳶的東西。 曾越推門而入。book18.org
她高興地拉他進來，將紅紙包著的喜糖瓜籽攤在他面前，比划著說喜宴得的，又說明日要去阿鳶那裡玩。book18.org
曾越視線落在紅封上，又移到她眉眼含笑的臉龐。他看了片刻。低頭吻上她額角，輕聲道：「早去早回。」book18.org
阿鳶舅舅家住絲竹巷。宅子很窄，一家六口攏共三間矮屋。book18.org
雙奴進門時，阿鳶舅母正坐門檻上擇菜，見了她臉色不大好看。阿鳶迎出來，雙奴遞上來禮，婦人面色這才和緩了些。book18.org
阿鳶拉著雙奴進了裡間。這間屋子是她和表姐翠翠、表哥女兒住。如今翠翠嫁了人，只剩二人。小姑娘正趴在桌邊玩，好奇望著來人。雙奴摸出兩塊酥糖遞過去，小姑娘歡喜出去了。book18.org
雙奴拉著阿鳶的手寫道：先前我要來南昌，去嚴府尋你，沒能見到，還傷心過。book18.org
阿鳶面色微微一變，眼底黯淡下去。雙奴關切地問她是不是身子不適，阿鳶搖了搖頭，避開她的目光。book18.org
外頭傳來激烈爭吵。book18.org
兩人推門出去，便見翠翠被婆家五花大綁拽進院子。她臉上青紅腫漲，髮髻散亂，狼狽至極。book18.org
舅母嚎了一嗓子：「你們這是要做什麼？」book18.org
翠翠丈夫是個高壯男人，一臉橫肉，狠狠往翠翠臉上招呼了一拳。翠翠趴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阿鳶和雙奴急忙上前去扶，那男人卻一把拽起翠翠的頭髮，往腳下拖。book18.org
阿鳶紅了眼，顫聲道：「她是你妻子。」 男人啐了口濃痰，戾氣更甚：「這等破鞋，送人都嫌髒。」book18.org
舅母「哦喲」一聲，尖聲道：「我閨女清清白白的人。」book18.org
男人母親抖出一方白帕子，罵道：「清白？怕不知伺候了多少漢子了。」book18.org
舅母又氣又急搶過帕子，上頭乾乾淨淨。 她嘴唇哆嗦了幾下，猛地轉身，一巴掌扇在翠翠臉上，又哭又罵：「你個賤種喲！你讓我們還怎麼做人？」book18.org
翠翠捂著臉，哭得聲嘶力竭：「娘，我沒有！我真的沒有……」book18.org
男人母親不依不饒，叉腰道：「今日要麼把彩禮雙倍退回來，要麼咱就去官府。」book18.org
舅母惱羞成怒，抄起掃帚，劈頭蓋臉地朝那婆子打去：「嫁到你們家，就是你們家的人。要打要賣隨你們，趕緊滾。」book18.org
阿鳶不可置信地拉住她：「舅母，翠翠是您親生女兒。」book18.org
男人一把奪過掃帚，將舅母推搡在地。婦人索性撒潑打滾，躺地上呼天搶地。book18.org
雙奴拉住情緒激動的阿鳶，問她彩禮數目，示意她來出，讓翠翠回來。book18.org
舅母爬起來，把翠翠和阿鳶往外推：「你們這兩個破爛貨，都滾！」說罷將院門死死關上。book18.org
雙奴扶起兩人。帶她們去書坊暫住，待安頓下來，再作打算。book18.org
到了後院，雙奴取來兩床乾淨被褥。翠翠抱著阿鳶哽咽不止：「我也不知道洞房為什麼沒有落紅……」book18.org
雙奴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她們，腦子裡卻像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book18.org
連阿鳶什麼時候出去的，她都沒有察覺。 她失神走出房間。柱子後面傳來壓抑的抽泣聲。book18.org
雙奴打起精神過去，剛觸到阿鳶肩膀，她轉身一把抱住雙奴，嚎啕大哭。book18.org
「雙奴，他們都是騙子。」阿鳶的聲音嘶啞破碎，「玉郎說不在乎我的出身，會一輩子對我好……一場大火之後，什麼都變了。」book18.org
「他竟然說」她攥著雙奴的衣袖，絕望道，「你怎麼不死在火里？我看到你就噁心。我後悔娶一個妓女了。」book18.org
雙奴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喘不上氣。 阿鳶哭得眼淚都乾了，喃喃道：「為什麼……他就只在乎那點血嗎？我那麼愛他……我不想被賣進妓院……我也身不由己啊。」book18.org
莫大的悲傷鋪展開來，沉甸甸地壓在兩人身上。book18.org
雙奴臉倏地白了，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她想起那夜。想起曾越落在她身上的那個眼神，凌厲、複雜、暗沉，像深潭裡突然翻湧的暗流，轉瞬即逝。她當時看不懂，此刻卻忽然全都明白了。book18.org
她沒有落紅。她是他從胭脂館贖出。 曾越也在意麼？他也覺得自己不幹凈麼？ 無數念頭翻湧，如同針在刺，令她一陣銳疼。book18.org
她退後半步，又退後半步。陽光照在她臉上，眼眶裡蓄了許久的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下來。book18.org
雙奴抹了眼淚，轉身朝著行署方向狂奔。 她要去問他，她不相信這些日子以來的溫柔繾綣，全都是假的。book18.org
行署階前停著柳家馬車，青禾笑著行禮問好。雙奴心神不寧，胡亂點頭便往裡走。青禾望著她背影嘀咕：「雙姑娘今日好生奇怪。」book18.org
進了內宅，雙奴步子卻慢下來。 書房門虛掩著，裡頭傳來柳舒儀的聲音，清清冷冷的。book18.org
「我爹是巡撫，你娶我於你有利。雙奴……不合適。」book18.org
雙奴心驟然被揪緊，她屏住呼吸，只想聽曾越回答。book18.org
門後一陣沉默。book18.org
片刻寂靜，在她耳中卻如漫長歲月。她像被人狠狠摔下，碎得冰涼。book18.org
她不敢再聽，強忍哽咽，轉身逃開。 剛至月洞門口，夏安和田橫迎面走來。雙奴想把淚使勁兒憋回眼眶裡，卻愈發洶湧。book18.org
夏安一見，驚叫出聲：「阿姐，你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book18.org
雙奴搖頭，眼淚不住地淌。她用手背胡亂抹著。她指了指外頭，比劃道：阿鳶出事了。阿鳶出事了。book18.org
夏安嚇得不輕，手忙腳亂地擦：「阿姐別哭、別哭，慢慢說。」book18.org
曾越三步並作兩步跨出來：「雙奴？」 她身子一顫，緊掐住指肉。她搖搖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指了指外頭，又比劃了一遍阿鳶的事。book18.org
曾越盯著她，在她通紅的眼眶上停了片刻。book18.org
田橫快步上前，面色凝重稟告：「大人，撫台衙門來人傳話，請大人速去一趟。」book18.org
曾越轉向雙奴握了握她手，柔聲道：「你先回房中歇著，等我回來。」book18.org
柳舒儀路過她身邊，腳步一頓，微微頷首，便提步去了。book18.org
51、沒有不同book18.org
曾越趕到時，柳方直已在書房等候。 將卷宗推至案前，沉凝道：「賈毅與胡汝弼，昨夜俱已服毒身亡。獄卒發現時，人已僵了。毒從何來，何人遞入，尚無線索。」book18.org
曾越接過卷宗，一頁頁翻過，眼底漸冷。 殺人滅口，斬草除根。book18.org
「賈毅誣告、胡汝弼泄題，罪名已定。」曾越抬眼，與座師對視，「老師以為如何？」book18.org
柳方直沉默片刻，欲言又止：「罷。二人畏罪伏誅，此案就此了結。」book18.org
他搖了搖頭，眉間籠上憂色，「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都昌、海昏兩縣水患，流民暴增，糧價飛漲，已活活餓死數百人。昨日急報傳來，兩縣都鬧起了民變。都指揮使已點了兵馬前去彈壓，只不知其他各縣，又是什麼光景。」book18.org
曾越眉心微蹙，未及開口，外頭已有人來催，說布政使司集議，請撫台大人前去。柳方直起身整了整衣冠：「你且先回去罷。」book18.org
天光落滿庭院。book18.org
雙奴靜靜坐在院中石凳上。book18.org
曾越腳步頓了一頓，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她望著庭中花草出神。book18.org
「雙奴。」他喚她。book18.org
她慢慢轉回目光，落在他臉上。 「方才為什麼哭？」他問。book18.org
雙奴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裡流露出的溫柔與心疼。想分辨是不是真的，還是她以為是真的。book18.org
過了片晌，她才抬手一筆一划寫：阿鳶表姐被退婚了。阿鳶也被嚴金玉棄了。book18.org
寫完棄了二字，她指尖微微蜷了蜷。 曾越握住她縮回去的手，柔聲問：「雙奴是擔心她們？」book18.org
她輕點頭。book18.org
他伸手捧住她的臉，指腹輕輕蹭過她顴骨。吻落在眉心，又落在她眼瞼上，她睫毛顫了顫。他順著往下，快要觸到她的唇時，她幾不可察地偏了偏頭。book18.org
那吻落在了唇角。book18.org
曾越頓了一瞬，追上去，覆住她的唇。她不動不迎，任由他吻。book18.org
片刻後，他退開。book18.org
兩人對視。他眼底閃過暗涌，低聲道： 「雙奴，明日...我讓田橫送你回揚州。」book18.org
她本以為心已經不會疼了。book18.org
可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胸口像被一柄鈍器重重砸穿，連疼都變得麻木遲緩。她垂著眼帘，一動不動，靜靜等著他的下文。book18.org
曾越抬手，抿去她臉頰上滑落的那滴淚。鹹的，澀的，沾在他指尖，滾燙灼人。book18.org
他將她緊緊攬入懷中，緩聲解釋。 「近來水患不平，地方亂象將生。等局勢一穩，我接你回來。」book18.org
雙奴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張了張嘴，什麼聲音也發不出。book18.org
她想問，但不敢問。book18.org
真的是因為水患麼？book18.org
曾越，以前你從不解釋的。book18.org
所以，找個體面的理由送她走。 在得到答案之前，她心底還存著一絲僥倖。book18.org
她告訴自己，她不是阿鳶，不是翠翠。曾越待她那樣好。他救她護她，教她寫字算帳，給她尋去處，給她書坊，送她漫天煙火。那些溫柔，繾綣，那些耳畔低語，總該是真的罷？book18.org
她以為，他是不一樣的。book18.org
可原來，沒有不同。所有的溫柔都可以收回，所有的纏綿都可以翻篇。book18.org
她想起阿鳶說的那些話，想起翠翠丈夫的嫌惡，想起那句不適合背後的沉默。book18.org
他不曾反駁。book18.org
他選擇棄了她。book18.org
眼淚仿佛已經流乾了，眼眶澀得發疼，再也落不下一滴。book18.org
她仰起臉，看著他的眼睛，彎了彎嘴角，點點頭。book18.org
曾越，我會走的。不會纏著你。 她明明是笑著的，卻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掉。book18.org
曾越心臟驟然一縮。他抵著她的額頭，低聲道：「雙奴，在揚州等我。」book18.org
馬車自南昌城一路向東，行至天黑，方到余干驛站。book18.org
奔波一日，雙奴神色懨懨，打不起精神。田橫去問驛卒要了吃食和水來，她勉強用了兩口，便擱下了。book18.org
田橫忍不住問：「雙姑娘，身子不舒服麼？」book18.org
她搖搖頭，比劃道：坐了一日馬車，沒什麼精神。book18.org
田橫嘆了口氣：「走水路多災民滋事。如今從浙江折回揚州，已是最穩妥的安排。」book18.org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天微亮便叫她走。水路怕鬧災民。不叫夏安跟著。想必這些都是他的安排吧。book18.org
她垂了眼。是怕她鬧事，擾了他和柳姑娘的婚事麼？book18.org
她想起柳舒儀。巡撫之女，知書達理，樣樣周全。那日燈會上，旁人說「才子佳人，般配得很」，她站在他身旁，像個多餘的人。book18.org
而她一個啞女，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曾越選柳姑娘，是對的。book18.org
她應該高興。可為什麼，心還是這麼疼？ 她不知道。也不想再想了。book18.org
馬車馳行半月，入臨安縣。book18.org
驛丞再三叮囑：「近日可別亂走，倭寇突襲上虞，一路流劫會稽，直往杭州府來了，亂得很。」book18.org
田橫臉色驟變，忙問詳情。驛丞擺擺手：「官府已經封了路，等倭患平息了再放行罷。」book18.org
田橫回來時，雙奴正立在車邊，靜靜望著遠處的山色。他將情況說了，又道：「我去縣裡租個小院，等風聲過了再走。」book18.org
她點頭應下。book18.org
小院不大，三間瓦房，好在土牆高築。田橫和兩名差役輪值守夜，不敢掉以輕心。雙奴看在眼裡，每日做好飯菜，叫他們一道吃。幾人起初不好意思，後來就幫著擇菜添柴洗碗。book18.org
又過了十餘日，田橫打聽到消息，說楊總督率兵擊退了倭寇，等到官府通路告示下來，便繼續趕路。book18.org
雙奴立在檐下，眺望著萬里晴光，展顏一笑。book18.org
她搖搖頭。book18.org
不回揚州了。book18.org
田橫一時愣住：「雙姑娘想暫住在這裡？」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田橫隱約覺著哪裡不對，想問什麼，到底沒問出口。book18.org
隔日他去驛站傳信，將雙奴要暫住臨安的事報給曾越。回來時，見雙奴正蹲在院裡鬆土，袖子挽到肘彎，手上沾著泥。她將牆角那片空地整了出來，撒了些菜籽，又澆了水，細細地培土。book18.org
田橫將菜籃放到一旁，上前幫忙。 雙奴每日早起練字，午後繡花，傍晚給那些剛冒頭的菜苗澆水。日子過得安靜而規律。book18.org
一日，她將兩封信交給田橫，說是寄給阿鳶和夏安的。田橫不疑有他，揣了信便往驛站去了。book18.org
等他下午回來，院中空無一人。他心頭一跳，怕人遭了不測。book18.org
出門喊了好幾聲，兩差役從巷口跑回來。 「雙姑娘呢？」田橫幾乎是吼出來的。 兩個差役面面相覷：「雙姑娘讓我們去買筆墨繡線，說是要用……」book18.org
田橫眼前一黑，轉身沖回屋。桌上放著一隻雕漆木箱，蓋子合著，上頭壓著一張紙。book18.org
他拿起那張紙，只一眼，臉色便白了。 田班頭親啟：book18.org
這些時日勞你照看，無以為報。木箱煩請轉交曾大人。我自有去處。珍重。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4_03 17:53:14編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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