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心石頭做的book18.org
官署那日意外，雙奴養了兩日傷未出門。book18.org
黃總鋪明日回京，她備了些酒菜，打算送去。夏安跟著，身後還跟了個小衙役，說是大人吩咐的，護她周全。book18.org
行至街市，前頭擺著個代寫書信的攤子。是那白衫書生。book18.org
「什麼雞狗？」一個矮冬瓜似的男人正站在攤前。book18.org
書生溫聲糾正：「是關關雎鳩……」book18.org
「少掉書袋，聽不慣。」男人打斷他，「我說什麼你寫什麼。」book18.org
聽罷，書生遲疑道：「恐傷文雅……」book18.org
「叫你寫就寫！」book18.org
書生嘆口氣，重新鋪紙。男人瞧字跡還算滿意，摸出十文錢撂下。book18.org
書生道：「潤筆五文，信紙五文，一共十五文。」book18.org
男人眉毛一橫，把紙揉團摔在攤上，抓起銅錢，轉身便走。書生追出兩步，又停住，喃喃道：「潤筆不要也罷……紙是我自己買的。」book18.org
「這人也太呆了些……」夏安搖頭。book18.org
雙奴數出二十文遞給夏安，朝書生的方向指了指。夏安會意，跑過去往攤上一拍：「先生，代寫幾個字。」book18.org
耽擱了片刻，兩人才往黃總鋪住處去。book18.org
門房引他們入了正院。至門前，裡頭傳來熟悉的聲音。book18.org
「回京路上，雙奴二人勞總鋪多加照看。日後定當重謝。」book18.org
雙奴的手僵在門扇上。book18.org
唇邊那點笑意慢慢褪去，心臟似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她把食盒遞給夏安，勉強彎了彎嘴角：你送去吧。我……不進去了。book18.org
呼吸一瞬，又道：別說我來過。book18.org
她垂下眼，轉身往院外走。腳步比平日快了些，背影單薄，帶著極力掩飾的倉皇。book18.org
夏安望著那道背影，狠狠跺了跺腳，一把推開門。他死死盯著曾越，目光能剜出兩個洞來。book18.org
隨後將食盒往桌上重重一墩，硬邦邦道：「黃總鋪，阿姐讓我送來的。」book18.org
黃總鋪瞧出不對勁，笑道：「怎麼，誰惹著你了？」book18.org
偏那曾越仍是一派淡然，連眼風都欠奉。夏安越看越氣，忍不住陰陽怪氣道：「自然是某個冷心冷肺、忘恩負義之人！」book18.org
聽出來話頭，黃總鋪正想讓他別胡說。曾越已擱下茶盞，抬眼睨過來：「你想說什麼？」book18.org
這一眼不輕不重，卻像點了炮仗。book18.org
夏安哪還顧得上雙奴的叮囑，梗著脖子道：「當初是阿姐衣不解帶地照顧你，背著你走了十幾里路，磕得一身是傷，還把阿婆留下的銀鐲當了，才救你一命！你不感念也就罷了，還要趕她回京？你的心是石頭做的麼？」book18.org
曾越眸光沉斂，直直逼視過來：「你如何知道？」book18.org
夏安冷哼一聲，不肯搭腔。阿姐來揚州第一日他便察覺，她手上那鐲子沒了。後來追問才曉得，是當了銀子租馬車。可這些，眼前這人怕是丁點也不知道。book18.org
兩人對峙半晌。曾越什麼也沒說，起身離開。book18.org
夏安還想追上去理論，被黃總鋪一把拽住。book18.org
「你急什麼？」黃總鋪嘆道，「前日你也親眼見了，那幫鬧事的有多凶。曾大人身為學台，公務纏身，哪能時時看顧。萬一出個好歹，如何是好？讓雙奴回京，是為她好。」book18.org
夏安梗了梗，仍是嘴硬：「那也是他的錯！傷了阿姐的心。阿姐敢千里迢迢跟來，就不會怕這些。他一個大男人，還沒阿姐有膽氣。」book18.org
黃總鋪看他一副護犢子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你個混小子，曾大人是朝廷命官，能由著你這般編排？」book18.org
夏安不想再聽他替曾越說好話，掙開手便去追雙奴。book18.org
回到行署，雙奴正怔怔坐在房中。旁邊的包袱已經打好。book18.org
夏安見不得她這般模樣，一把拉起她：「走，我帶你散心去。才不為那等沒心肝的人傷心。」book18.org
揚州城裡，除了淡粉樓，南風館亦頗有名氣。book18.org
老鴇打量著眼前這十一二歲的少年，又看看他身後那位姑娘，笑問：「小公子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麼？」book18.org
「少廢話，」夏安白眼一翻，「挑個好看的小倌來。」book18.org
老鴇見了銀子，笑逐顏開，將人引到小隔間。book18.org
夏安心中總算舒了口氣。這銀子是曾越前日給的，讓他給阿姐跑腿買東西。如今拿來尋小倌，正好膈應那廝。book18.org
雙奴卻慌了神，忙拉他：我們快走，這地方不能來……book18.org
她實在抗拒和害怕，夏安只得推了那小倌出去，安慰道：「阿姐，要不...等我長大了，我來照顧你，行不行？」book18.org
他自知比不上曾越那張臉，但他定不會傷阿姐的心。book18.org
雙奴怔了怔，鬱結的心緒忽然鬆了一角。她掛著淺淡的笑，搖頭：你是我弟弟。book18.org
夏安也不氣餒。當弟弟便當弟弟，總能護著阿姐。book18.org
「既然來了，這錢總不能白花。」他斟了一杯推過去，「聽說這酒不錯，阿姐嘗嘗？」book18.org
雙奴接過，抿了一小口。烈，辣，嗆得她咳嗽。book18.org
可咽下去，心頭那股酸澀卻散了些。book18.org
不覺間，一杯又一杯。book18.org
那頭，小衙役見夏安領著雙奴進了南風館，撒腿便跑回報信。曾越一路沉著臉，小衙役在後頭小跑跟著，大氣不敢出。book18.org
剛到門口，便聽見裡頭夏安的聲音，已是醉意朦朧。book18.org
「阿姐，老男人有什麼好？我給你找個更好的……」book18.org
門被一腳踢開。book18.org
曾越搶步入內，一眼便看見席上雙奴，兩頰酡紅，眼神迷離，連來人是誰都認不出了。book18.org
他幾步上前將人摟住，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微醺的夏安身上。周身氣勢陡然冷下來。book18.org
「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你帶她來這種地方？」book18.org
夏安一個激靈，醉意去了大半。方才怒火上頭，什麼也不怕。此刻被他冷眼一掃，心裡直發毛，嘴閉得緊緊的，半個字也不敢應。book18.org
曾越將斗篷解下，把雙奴裹了個嚴嚴實實，打橫抱起。走到門口，他餘光斜睨著噤聲的夏安，聲音冷然：book18.org
「晚些再同你算帳。」book18.org
馬車已候在外頭。曾越抱著人放在軟墊上。book18.org
雙奴被斗篷悶得難受，又加上馬車微微晃動，胃裡一陣翻湧。她蹙著眉，不安分地扭了扭。曾越怕她摔著，只得將人箍在懷裡。book18.org
這一箍，她便忍不住了。book18.org
「嘔……」book18.org
穢物兜頭澆下，曾越胸前一片狼藉。book18.org
他僵住。book18.org
垂眸，懷裡人兒已然閉了眼，咂咂嘴，安心地睡了過去。book18.org
PS：book18.org
黃總鋪：人怎麼可以闖這麼大的禍？book18.org
夏安：刺頭本頭！book18.org
衙役：大人不老不老，話說芳齡幾何？book18.org
22、當真長大了book18.org
回到行署，曾越喚人給雙奴梳洗，自己轉身去了盥室。book18.org
府里沒丫鬟，是廚娘去照看的。雙奴醉了酒，倒不鬧騰，乖乖由著人收拾。book18.org
曾越來時，雙奴安靜躺在床鋪里。book18.org
屋中燃著炭火，暖意融融，她身上只著一層稠白裡衣。飲過解酒湯，醉意散了些，此刻睜著眼，目光追著他緩緩移動。book18.org
「還難受麼？」他在床邊坐下。book18.org
她眨了眨眼睫，像是在辨認什麼。她掀開被子一角，探出手，輕輕握住他的。book18.org
眼底微動。他指腹在她腕間摩挲，感受著那細膩的肌膚下微微的脈搏。片刻，將她的手放回被中，掖好被角。book18.org
「好好歇息。」book18.org
床上的人卻坐起身，攀住他手臂，不肯讓他走。眼眶漸漸泛紅，霧氣蒙蒙地望著他。book18.org
曾越伸手撫過她眼尾，指腹沾了濕潤，語氣輕柔：「別哭。」book18.org
淚珠卻滾落下來。book18.org
她只覺胸腔里悶悶的、酸酸的，像有什麼東西堵著。仍醉著，她說不清自己為何這樣難過。雙奴環抱住他，臉埋進他頸窩，輕輕蹭了蹭。book18.org
他掌起她的臉。book18.org
淚眼婆娑，鼻尖微紅，那模樣軟得像一捧春水。他凝視著她，仿若深海，靜默中藏著什麼，引人沉進去。book18.org
那絲溫柔氣息讓她生出不該有的貪念。雙奴緩緩湊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在臉上。book18.org
唇貼上他的。book18.org
柔軟，溫熱。幾瞬後，退開。book18.org
後腦被一隻手掌輕輕托住。他眼眸漆黑，近在咫尺。呼吸淺淺，帶著纏人的溫熱。book18.org
片刻，曾越鬆開手，將她按回枕上，掖好被角。book18.org
「睡吧。」他聲音低低的，「我不走。」book18.org
待人睡熟，曾越出去，掩上門扉。book18.org
喚來小廝囑咐幾句，便往書房去了。book18.org
案上堆著歷年學子的考情和各府州縣教官的呈文。歲考巡政千頭萬緒，非一日之功；而生員教官「不事濡染，虛縻公廩」之弊，也到了非整頓不可的地步。book18.org
曾越闔眼，默默梳理著接下來的章程。book18.org
不多時，小廝領著夏安進來。book18.org
「可有不適？」曾越撩眼覷他。book18.org
語氣尋常得不像有事。夏安狐疑地打量他兩眼。book18.org
小廝端來一碗醒酒湯給他。頂著曾越的目光，夏安猶豫片刻，端起來喝了一口。book18.org
苦得他險些吐出來。book18.org
「吐一口，便多喝一碗。」不咸不淡的聲音適時響起。book18.org
夏安鼓著腮幫子，瞪圓了眼盯著上首的人。僵持片刻，終是面色痛苦地咽了下去。又剜了曾越一眼，捏著鼻子，咕嘟咕嘟灌下整碗。book18.org
這怕摻了半碗的黃連水。夏安苦得眉頭擰成一團。book18.org
還沒等他緩過勁，曾越已走近，垂眸睨他。book18.org
「去扎兩個時辰馬步，昨日的事就算揭過了。」book18.org
夏安登時不幹了，梗著脖子道：「我要找阿姐告狀，說你虐待我。」book18.org
「去吧。」曾越淡淡道，「明日便送你與黃總鋪一同回京，往後都別想見了。」book18.org
「你——」夏安齜了齜牙，到底沒再頂，悻悻扎馬步去了。book18.org
接著，便見曾越不緊不慢地在他肩頭、頭頂各放一隻水碗。book18.org
「水灑了，從頭算起。」那語氣，簡直氣死人不償命。book18.org
夏安怒目橫眉，盯著若無其事批閱公文的曾越，暗暗咬牙：君子報仇，十年不晚。book18.org
晨曦透過窗紗，軟軟地灑進床帳。book18.org
雙奴轉醒，嗓子乾得發緊。她下床趿了鞋，繞過屏風。曾越端坐在外間。book18.org
「渴了？」他斟好一盞熱茶遞過來。book18.org
雙奴望著他，默默接過，垂眼捧著茶盞小口小口地喝。book18.org
「想留在揚州？」book18.org
她驚詫抬眸。他正看她，視線撞在一處。book18.org
目光定在他臉上。半傾，輕輕點頭。book18.org
「那便去送送黃總鋪，」他眼裡染上零星笑意，「總不好叫他獨自回京。」book18.org
雙奴怔住，旋即上前握住他的手：真的麼？book18.org
曾越微仰著頭看她，須臾傾身站起：「嗯。往後有勞雙奴了。」book18.org
說著，人已逼近過來。book18.org
越來越近。雙奴呼吸一滯，下意識向後仰去。重心不穩，眼見要倒，他伸手攬住了她的腰。book18.org
他展顏，笑意微深：「雙奴，醉意還沒消？」book18.org
耳朵燙得能煎蛋。雙奴垂眼躲閃，想掙開起身。動作間，裡衣虛系的帶子悄然鬆開，衣襟大敞，露出裡頭粉荷肚兜。book18.org
曾越目光頓凝。book18.org
許是睡了一夜的緣故，肚兜松垮地滑下些許，嬌軟的雙乳露出淺淺的輪廓，溝壑若隱若現。挺翹的巒峰上，繡著一朵盛開的粉荷，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仿佛晨露中初綻的花苞，顫巍巍地沾著水色。book18.org
腰上的手驀地收緊。book18.org
雙奴瞥見他凝在自己胸前的視線，慌亂地推開他，轉身逃進屏風後。book18.org
曾越眸中掠過一抹深色。指腹輕輕碾過方才觸碰過的那片細膩。book18.org
幾月不見，她當真長大了。book18.org
雙奴在房裡磨蹭了許久才去膳廳。剛踏進門，狡然撞見曾越。book18.org
方退下去的熱意「唰」地又上涌。她低著頭，挪到靠門的位置坐下，只余碗筷輕響。偷偷瞥了旁邊一眼，正對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book18.org
她暗暗吸了口氣，問他：夏安呢？book18.org
恰有小廝來報：「夏小公子說身子不適，不來用早膳了。」說完退出門。book18.org
曾越遞給她一杯蜂蜜水：「解頭疼的。」book18.org
她眼睫輕眨，搖頭：我沒事。夏安他……book18.org
「我會讓人去看看。」他頭稍稍一偏，詢問道，「他身子這般弱，讓他跟著班頭跑腿鍛鍊？」book18.org
被他這樣看著，雙奴晃了神，愣愣地點頭。book18.org
23、襯你book18.org
歲考六試，書、經、論、策、判、詩。是以考察學子文辭華贍，思辨明敏。book18.org
連考數日，終於緊鑼密鼓地進行完畢。book18.org
府學教授與訓導先將考卷分門別類，逐一擬定等第、附上評語，而後整整齊齊歸置到學台案上。book18.org
曾越伏案半日，將定等名單謄清，交與教授。book18.org
教授接過來看了一眼，面色微變。book18.org
生員分等，向來遵循六等黜陟法：一二等有賞，三等平常，四等撻責，五等降級，六等黜革。而這名單之上，六等竟占了一半還多。book18.org
教授心下惴惴，怕又激起學亂，正欲斟酌著勸幾句，曾越已先開口：「張貼便是。我自有考量。」book18.org
這些時日，曾越每日忙到月過中天才歇。今總算得了閒，回到內宅，雙奴與夏安正在廚房裡頭忙年蒸。book18.org
原是到了小年。book18.org
案板上擺著捏好的面點，梅花、壽桃、金魚兒，個個飽滿玲瓏，憨態可掬。book18.org
夏安手拙，捏出的東西四不像，正欲團了重來，雙奴卻笑著拿過來，放在灶邊：這是你做的頭一個，留著罷。book18.org
夏安嘻嘻一笑，攬住她胳膊：「最喜歡阿姐了！」book18.org
一聲輕咳，曾越踏進廚房。book18.org
雙奴眼睛彎成月牙兒，朝他迎了兩步，拉他來看那些面點。book18.org
「雙奴手真巧。」他目光落在那些面點上，身子卻往她那邊靠了靠，衣袖輕輕擦過她的，「第一個，可能留給我？」book18.org
雙奴眼波流轉，在他掌心寫：你先出去等著，好了喚你。book18.org
一旁的夏安忍不住打了個寒噤。book18.org
這廝也太會裝模作樣了，整治他的時候手可一點不軟。班頭天天給他加活兒，害得他都沒時間陪阿姐。他翻了個白眼，懶得再看。book18.org
曾越並不理會，只對雙奴笑道：「我幫雙奴添柴罷。讓夏安歇會兒。」book18.org
哼，想趕他走？夏安才不上當：「廚房小，曾大人還是出去等著吧。」book18.org
曾越略一思索，揚了揚唇：「那便讓夏安在這兒看著。」book18.org
說罷，拉起雙奴的手腕，低頭附在她耳邊：「我有東西給你。」book18.org
她慢半拍地點頭，臉上浮起少女的羞怯。book18.org
在夏安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曾越拉著人走了。book18.org
雙奴稍稍落後他半步，目光落在他扣住自己手指的手上，又飛快移開。掌心相貼的溫度，燙得她耳後發熱。book18.org
到了書房，曾越鬆開手。他從書架上取出一方錦盒，示意她打開。book18.org
雙奴微微怔愣。book18.org
看清裡頭的東西，是當掉的手鐲。雙奴錯愕地抬頭，眸子亮起，綴滿了星光。book18.org
曾越跟著笑了，抬手撫過她額前的碎發。雙奴仰著臉呆住，下一瞬，他不知從哪兒變出一根白玉蘭花簪，斜插入她發間。book18.org
「送雙奴的謝禮。」他盛著笑看她，目光在她眉眼間流連片刻，低聲道，「襯你。」book18.org
簪子溫潤，貼著她的髮髻。雙奴心口漫上一絲絲甜，像化開的蜜。她拉過他的手，一筆一划認真寫下：我很喜歡。謝謝你。book18.org
輕顫的指尖劃在掌心，似羽毛拂過他心尖，帶起輕癢。book18.org
曾越沒動。掌心那點溫度，軟的，熱的，像她這個人。book18.org
過了片刻，他收攏手指，將那隻手輕輕握了一握。book18.org
年節將至，商鋪愈忙。book18.org
黃總鋪回京前，將雙奴托給劉掌柜，讓她跟著學些生意經，日後也好有個依仗。book18.org
匯通行坐落在最熱鬧的彩衣街，門面是座兩層小樓。樓下貨架琳琅，樓上設了茶室，專與客商談大單生意。book18.org
揚州地處運河樞紐，南北交匯。黃總鋪選在此處分設生意，做的便是這南來北往的營生。南方的茶葉、瓷器、絲綢、木材、藥材運往京城及北地；北方的皮毛、大豆、乾果販來江南。因此，養著一支不小的貨運船隊。book18.org
今年北方運來的最後一批貨到了碼頭。劉掌柜忙著與客商周旋，便派了位老夥計，帶雙奴去盯著卸貨。book18.org
貨棧離碼頭不足五里，配著大倉庫和裝卸工棚。皮貨乾果最怕受潮，倉庫里已提前鋪了乾草、撒了石灰。雙奴細細檢查一遍，又折去碼頭登記貨物。book18.org
正忙著，忽聽工頭粗聲粗氣地趕人：「去去去，趕緊走！」book18.org
雙奴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上前。老夥計也湊過去問工頭緣故。book18.org
工頭道：「這人昨日也來搬貨，手腳慢不說，還老往地上摔。我實在怕他弄壞了東西，結了半日工錢讓他走，誰知今日又來了。」book18.org
雙奴眉輕輕一蹙，走到那人面前：可是遇著難處了？為何不寫信了？book18.org
白衫書生沒想到在此處遇見那日的好心姑娘，苦笑搖頭：「實在慚愧……我寫的東西，人家看不懂，說我呆。連紙錢都掙不來，確是呆的。」book18.org
他深深一揖：「前番多謝姑娘。家母與幼妹還等著吃飯，我去別處尋工了。」book18.org
雙奴眼前浮起那日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她示意他等等，轉身讓老夥計帶他去帳房幫忙記帳。book18.org
書生感激不已，連連拱手作揖：「在下董歸真，銘記姑娘大恩！」book18.org
老夥計瞧他那副迂闊做派，暗暗搖頭。確是呆的。book18.org
轉眼便是除夕前日。book18.org
曾越這兩日得了閒，卻不見雙奴身影。他去門房問，撞上要往外溜的夏安。book18.org
夏安如今見了他便怕，正打算腳底抹油，卻被一聲叫住。book18.org
「去哪？」book18.org
他眼珠子亂轉，想著搪塞兩句，又聽人慢悠悠道：「想好了再說。」book18.org
一雙沉靜的眼睛盯著他。夏安不情不願道：「去接阿姐回來。」book18.org
曾越問了地方，掃他一眼：「知道了。你且回去。」book18.org
彩衣街上人來人往，匯通行的夥計見是學台大人，忙裡去通傳。book18.org
雙奴正對帳，聞言抬起頭，心口忽然跳得快了些。她擱下筆，理了理衣襟，往樓梯口走去。book18.org
樓下，曾越背對著門站著，一襲青衫落拓。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book18.org
目光相接瞬間，他眼裡漾開一點笑意，像是春日裡和煦的風。book18.org
雙奴湧起一股歡喜，滿滿的，要從胸口溢出來。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奔向那道身影。腳下卻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去。book18.org
下一瞬，腰被一隻手臂穩穩攬住。book18.org
「急什麼？」他低頭看她，眼裡笑意更深了些。book18.org
雙奴臉頰騰地燒起來，手忙腳亂想站穩，卻被他攬著不鬆開。book18.org
「臉這樣紅...」他又湊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是害羞了?」book18.org
她垂著眼不敢看他，耳垂紅得能滴出血來。過了半晌，才輕輕推了推他的胸口。book18.org
曾越鬆開手，唇邊笑意卻沒收。book18.org
「走，回家吧。」他牽起她的手腕，攜步而出。book18.org
樓上的茶室里，兩人正憑窗而望。book18.org
身著緋色錦袍的墩胖男人目光若有所思。book18.org
「那位是……」他開口。book18.org
「提學曾大人。」劉掌柜道。book18.org
墩胖男人又往樓下瞥了一眼。兩人已走遠了。book18.org
「雙奴姑娘與這位曾大人，」他放下茶盞，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倒是……情義甚篤。」book18.org
劉掌柜笑著岔開了話題。book18.org
24、掙脫不得book18.org
年節休沐，府衙空落下來。book18.org
內宅除卻曾越三人，便只有小廝、婢女、廚娘五人。曾越寫了幾副對聯，讓小廝拿去張貼，他轉身去廚房。book18.org
他一來，其餘兩人躡手躡腳，雙奴無法，只好拉著他袖子讓他先出去等著。book18.org
曾越由著她推，唇邊噙笑，折回書房。book18.org
書案上攤有年後要推行的教官考核新制，下頭還壓著各州縣的巡考日程。book18.org
前幾日歲考等第張貼出去，果引來學子聚眾質問：「前三等加起來還不足生員定額，六等黜革又如此之多，是否太過嚴苛？」book18.org
曾越直言：「六等之中，書經不解其意只知死記，論策更迂遠而闊於事情。」book18.org
有人不服，要來辯駁。他先問那人姓名，而後拈出考卷中的謬誤，一樁樁指給他看。book18.org
原本氣焰甚囂的眾人，頓時矮了一截。book18.org
曾越緩了神色，這才道：「今後，位列六等者暫不黜革，只需每年繳納束脩，可留府學繼續修業。待下次歲考升入前三等，便恢復生員資格。若連續三次仍居六等，再行黜革不遲。」book18.org
聽完這話，眾學子心中那點不甘，也散了大半。book18.org
學生的事暫且按下，後頭的事繁多。book18.org
思量間，外頭小廝來請吃飯。book18.org
團圓飯擺了一桌。八冷八熱，滿滿當當。夏安吃得歡快，也給雙奴斟酒。book18.org
第三杯時，曾越抬手擋了擋。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夏安撇撇嘴，倒也照做。book18.org
守歲是舊俗。年紀小的夏安坐不住，熬不到子時便呵欠連天，揉著眼睛回房睡了。正廳里只剩曾越與雙奴二人。book18.org
三更梆子敲過，雙奴的腦袋如小雞啄米一點一點。終於，她身子一歪，輕輕倒在他肩上，睡熟了。book18.org
曾越側頭看她。book18.org
眉眼舒展，呼吸綿長。他微微失笑，橫腰將人抱起，往東廂房去。book18.org
彎腰放她進床鋪時，攬在他頸後的手帶了點力。他猝不及防前傾，唇印在她的臉頰。book18.org
軟得不可思議。book18.org
曾越喉結微微滾動，旋即斂神，掰開她的手，放進被中。正要起身，那雙溫熱的手卻又握住了他的，貼在自己頰邊，輕輕蹭了蹭。book18.org
她睡得毫無防備。book18.org
目光從她眉眼滑到唇畔，停了一停。book18.org
眸色漸漸深了。book18.org
翌日。book18.org
雙奴醒來時，迷迷糊糊察覺自己正靠在一個溫熱的懷裡。手下意識探了探，觸到一團炙熱。book18.org
悶哼在頭頂響起。book18.org
她倏地驚醒，身子支起。待看清床榻旁的人，腦中嗡的一下，瞬間空白。book18.org
曾越呼吸重了一瞬，仰首直直看她。她眼神躲閃，手攥緊被褥，一副驚慌含羞的模樣。book18.org
他沒動，只那樣看著她。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漸漸浮起一點興味。book18.org
「雙奴……」他欺身而上，將她逼到床帳角落，「昨晚的事，不記得了？」book18.org
她睜大眼睛。book18.org
他唇角微揚。book18.org
「昨晚你拉著我」他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不讓我走。」book18.org
如願看到她如落鍋蝦子瞬間紅透的臉。他又往前湊了湊，氣息拂過她的眉梢。book18.org
「我實在掙脫不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辜，「雙奴不會怪我罷？」book18.org
她被燙到似的，慌忙移開眼，連連搖頭。頰邊兩團紅雲更甚。book18.org
胸腔里逸出一聲輕笑。曾越眉眼間染上幾分春色，像是終於滿意了。book18.org
「那就好。」他稍稍退開些，語氣恢復了尋常，「我們……起床罷。」book18.org
他披上外衣，推門而出。book18.org
雙奴呆望他離去的背影，久久未回神。心口似有東西充盈，軟軟的，暖暖的。book18.org
年後，揚州城東的會文書場時下正是熱鬧。book18.org
這書場本是鹽商出資所建，三進院落，正中一座戲台，平日裡說的多是些才子佳人、神仙鬼怪。但這幾日，台下的茶座里議論的卻只有一個話題。book18.org
學台曾越。book18.org
有人把這府學新規細則抄了出來，正在茶客間傳看。一個穿直裰的人冷笑一聲：「二十兩？一戶農民一年收成也不過這個數。這是讀書，還是買路？」book18.org
旁邊有人接話：「可不是麼。半個學府都判了六等。要交不起束脩，可不就是變相革除？」book18.org
「茂貞先生說了，人皆可讀書。」那著直裰的人聲音高了些，「曾學政這是把聖賢書當成買賣做。」book18.org
「諸位。」book18.org
一衣著講究的書生走上戲台。book18.org
「我乃松風書院學生賈毅，有幾句話，不吐不快。」book18.org
茶座靜下。book18.org
「曾學台以六等定黜陟，說是寬宥，許人納銀留讀。可諸位想過沒有」他掃過台下，「那些被黜革的，多是貧寒子弟。他們連飯都吃不上，哪裡來的二十兩束脩？這哪是寬宥，分明是鈍刀子割肉，逼人自退。」book18.org
有人叫好。book18.org
賈毅越說越激昂：「茂貞先生講學，常說『人人可成聖』，讀書一事，豈能以貧富論資格？曾學台這般做法，是要把府學變成富家子弟的私塾麼？」book18.org
「說得對！」book18.org
「就是這個理！」book18.org
台下掌聲四起。book18.org
忽然聽門口傳來一聲輕笑。book18.org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人信步而入。青衫落拓，氣度沉靜，一雙眼睛洞若觀火。book18.org
正是曾越。book18.org
他近日在考校教官，暫未理會書場的議論，不曾想已發酵到這般地步。book18.org
賈毅站在台上，定了定神，拱手道：「學台大人可是有話要說？」book18.org
曾越站定，淡淡一笑：「方才聽賈公子高論，說貧寒子弟交不起束脩，便無書可讀。不知賈公子可曾算過一筆帳？」book18.org
「什麼帳？」book18.org
「府學之中，一等廩膳生員，月給廩米六斗，歲貢銀二兩；二等增廣生員，亦有膏火之資。這些銀子，從何而來？」book18.org
曾越語氣平和，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揚州府學，歲支銀兩千四百兩，米一百八十石。這些錢糧，是朝廷從稅賦里撥出來的，是揚州府的百姓一粒米一文錢交上來的。」book18.org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百姓納糧納稅，供養生員讀書，是因為這些人將來要做官治民，要做師教徒，要對得起這份供養。若學問一塌糊塗，有何理占著這個名額，吃著這份廩米？」book18.org
台下靜了一瞬。book18.org
賈毅臉色變了變，旋即冷笑道：「那依學台高見，考末等的就該掃地出門？茂貞先生講——」book18.org
「茂貞先生講『人人可成聖』，說的是天理良心，不是說你坐在那裡不動，聖人的位子就會掉下來砸著你。」曾越打斷他。book18.org
「成聖要讀書，要明理，要下苦功。下不了苦功，考了末等，還不許別人說你學問差，還要賴在府學裡吃廩米。這算哪門子的聖賢？」book18.org
有人低聲笑起來。book18.org
賈毅臉漲得通紅，此時一痩公子拽著白衫書生擠上台。book18.org
「大人只講理法，未免太過冷血。」那瘦公子聲音尖銳,「先賢有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聖人立教，首重仁恕。大人手握學政大權，筆下一揮，斷的是人活路。」book18.org
說著，推出身後那衣衫洗得發白的書生。book18.org
「我好友董歸真，家中寡母臥病，幼妹待哺。這些年全靠廩米津貼貼補，下學之後抄書、寫信，才能勉強維持。大人『六等』一判，斷的何止功名前程，更是他一家三口的生路。」book18.org
痩公子激動質問：「學台可有半分仁恕之心？」book18.org
台下有人悄悄抹淚，隱隱響起竊責。book18.org
「大家誤會了！」董歸真朝台下拱手，連連解釋，「年前我在匯通行謀了份記帳的差事，並不是沒活路。」book18.org
瞧見雙奴正擔憂急切地朝此方向來。他忙讓雙奴作證：「這差事還是雙奴姑娘引薦的。」book18.org
眾人目光流轉在戲台上。book18.org
雙奴到曾越身邊，拉住他袖子，擔憂問：你沒事罷？book18.org
曾越低頭看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book18.org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book18.org
「府學新規，並非只講嚴苛。家中實在無力繳納束脩者，可至府學申請貸銀，不計利息，待日後有了進項再行歸還。」book18.org
他將文書遞給旁邊的人傳看。book18.org
「讀書一事，本官從不以貧富論資格。但既吃了這份廩米，便要對得起這份供養。若真有心向學，府學自會給出一條路。」book18.org
台下竊竊議論，風向漸轉。book18.org
曾越目光掃過賈毅與那瘦公子，唇邊笑意淡而含鋒。book18.org
「二位下次再要評說我行事極端，不妨先說說你們松風書院自己的規矩？束脩幾何？」book18.org
他語氣不輕不重，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book18.org
賈毅和痩公子臉色青白。book18.org
曾越不再理會，牽起雙奴的手，轉身離去。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3_03 15:54:23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