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杏 #海王 #海後 #純愛 #合歡 book18.org
一開始,那隻手只是隔著那層剛剛才換上的內褲,在自己最私密的區域上進行著無意識的摩擦。book18.org
很快,這種摩擦就變得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用力。book18.org
惠蓉的呼吸也開始粗重起來。book18.org
那頭被她強行壓抑下去的野獸,再一次被「恐懼」的飼料給徹底喚醒。book18.org
在她蜷縮起來的小世界裡,我聽到她用蚊子叫一樣的聲音反覆呢喃:book18.org
「……沒事的……沒事的……蓉蓉不怕……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book18.org
她的手在裙底下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猛。book18.org
「……只要……只要噴出來……噴出來……就不會……就不會害怕了……」book18.org
「……噴出來……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book18.org
「……外婆……外公……對不起……對不起……」book18.org
「……蓉蓉……是個……是個只會夾著腿……自己摳屄流水的……大婊子……」book18.org
我試圖開口說些什麼來撫慰她,但她只是微微地搖了搖頭,然後對我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book18.org
我明白她的意思book18.org
語言在此刻是蒼白無力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訴她,我在這裡。book18.org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我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聲音平靜而堅定,「老公一直在這裡。」book18.org
惠蓉眼中的感激更加濃厚了。book18.org
我駕駛著車輛,平穩地駛離了高速公路,進入了車輛稀少的國道。book18.org
沒有了高速路的隔離帶,窗外的田園風光變得觸手可及,空氣中甚至都飄散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book18.org
但這份寧靜卻讓惠蓉的恐懼變得愈發強烈。book18.org
單純的手指摩擦,已經完全無法滿足她因為恐懼而被無限擴散的慾望。book18.org
我看到她從自己隨身的包里顫抖著掏出了那個粉紅色的玩意兒,那個小小的跳蛋。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她以一個極其淫靡的姿勢,將自己的身體橫了過來,側躺在那寬大的副駕駛座上。book18.org
一條腿高高抬起,雪白的小腿就那樣毫無顧忌地直接搭在了前方的儀表台上。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後視鏡里儼然形成了一幅墮落美的色情畫卷。book18.org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那片因為剛剛的瘋狂而紅腫泥濘的「戰場」。book18.org
開始是兩根,接著是三根手指,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插進了自己「身經百戰」的黑屄里;另一隻手則打開了開關,將那個正發出「嗡嗡」聲的跳蛋,重新塞進了自己那飽經風霜的緊緻屁眼。book18.org
說起來,平時我也沒變態到盯著老婆的下體仔細觀察,現在這麼被迫看著,不得不感慨——我這婊子老婆,是真有點黑得厲害啊。book18.org
惠蓉那「巨乳肥臀」的身體,因為這種蜷縮而又扭曲的姿勢而被擠壓成了一團充滿了肉感的淫蕩形狀。book18.org
那對碩大的乳房因為側躺而被擠壓在座椅和她自己的手臂之間,顯得愈發巨大和飽滿,幾乎要從領口裡掙脫出來。book18.org
高高抬起的肥碩屁股則在後視鏡里瘋狂顫抖著book18.org
一幅足以讓任何男人失控的畫面。book18.org
車廂里充斥著各種淫靡的聲音——book18.org
跳蛋如同蜜蜂在耳邊鼓譟的「嗡嗡」;book18.org
三根手指在泛濫成災的黑屄里粗暴進出時發出的「咕嘰咕嘰」的水聲;book18.org
以及因為快感和恐懼交織而又哭又笑的——浪叫和淫語。book18.org
「老公!……老公你看我!……你看我這個騷貨……是不是……是不是又髒又下賤!……啊啊!屁眼好麻!屄也好癢!」book18.org
她的聲音已經從之前的「自言自語」轉變成了對我,這個唯一能給她安全感的男人的命令與祈求。book18.org
這麼描述聽起來很奇怪,但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詞book18.org
「我……我好害怕……你快……你快罵我!……罵我是個……不孝的,只會用跳蛋操自己屁眼的爛婊子!……你罵得越狠……我……我就越舒服……啊……啊啊……」book18.org
我沉默地開著車book18.org
從後視鏡里,我窺視著她那張被高潮扭曲得掛滿了淚水和口水的臉;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那被三根手指撐開到極限的濕漉漉的陰道口。book18.org
車子就在這樣一種詭異而又瘋狂的氛圍中,不斷向著那個名為「過去」的終點駛去。book18.org
終於,當車子轉過一個彎道,前方那棵仿佛已經在時光中矗立了千百年的老槐樹出現在視野里的瞬間——book18.org
我們到了。book18.org
惠蓉腦子裡那根「理性」的弦也終於「啪」的一聲崩斷了。book18.org
恐懼、羞恥、懷舊book18.org
以及持續了數小時的刺激,匯聚成了一場最猛烈的生理風暴。book18.org
她把手伸進自己的屁眼裡猛地一拔book18.org
這一瞬間,她不僅僅是高潮了。book18.org
如同消防栓被瞬間擰開,一股帶著濃烈騷味的潮吹從她黝黑的騷穴里毫無徵兆地噴射而出!這股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至於她自己的手、手裡嗡嗡作響的跳蛋、身下的真皮座椅、甚至連前方的儀表台和擋風玻璃,都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洪流澆了個透心涼!book18.org
那雙本來就失焦的眼睛徹底地向上翻了過去,只剩下兩片空洞的眼白。高高抬起搭在儀表台上的腿,因為劇烈的痙攣而不斷蹬踏著,腳趾繃緊,又彎曲。手臂上一根根青筋都肌肉的驟然收緊而清晰地凸顯出來,汗水如同雨滴,瞬間就將她整個人都浸透了。book18.org
她的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詞彙book18.org
所有的語言都在這一刻坍縮了。book18.org
「嗬……嗬……呃啊……啊……」book18.org
在這場仿佛要將靈魂都徹底沖刷乾淨的風暴中,她徹底解脫了。book18.org
我緩緩地將車停穩在鎮口一個僻靜無人的角落裡book18.org
拉上手剎,熄火。book18.org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book18.org
惠蓉的身體已經完全失去了力量,維持著那個扭曲的姿勢軟軟地癱在座椅上,只有最深層次的肌肉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著。book18.org
我靜靜地坐著,看著她,看著那片被她弄得一片狼藉的「戰場」,看著那張淚水、汗水和口水交織的臉蛋。book18.org
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因為情慾,而是一種混雜著後怕、心疼與愛憐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過了許久,她的喘息聲才終於漸漸變得平緩。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book18.org
金屬卡扣彈開的「咔噠」聲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讓那具還在微微顫抖的軀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book18.org
我伸出手,輕柔地將她搭在儀表台上的那條腿緩緩地放了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她那蜷縮著的身體從那片狼藉中抱起,將她轉向我,整個地擁入懷中。book18.org
她的身體很燙,像是發著高燒,皮膚上滿是粘膩的汗水和體液,隔著衣料傳來一種令人痛苦的濕熱。book18.org
如此的軟弱無力,仿佛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高潮已經將她所有的重量和力氣都徹底抽空了。book18.org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緊緊地抱著她。book18.org
我的下巴輕輕地抵著她濕潤的頭頂,手指用最笨拙的方式一下一下地撫摸著散亂的長髮。book18.org
接著,我從儲物箱裡摸出了一包濕紙巾,撕開包裝,抽出一張。book18.org
冰涼的濕巾觸碰到滾燙的臉頰時,她的身體又是一顫。book18.org
我停下動作,直到感覺她漸漸適應了這個溫度,才開始一點一點地為她擦拭。book18.org
擦去額角的汗水,擦去眼角的淚痕,擦去她臉頰上已經半乾的痕跡,擦去她嘴角那些屈辱的泡沫。book18.org
我擦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擦拭一件失而復得的珍貴寶物。book18.org
惠蓉的眼睛全程都緊緊地閉著,長長的睫毛上一顆晶瑩的淚珠,隨著她的呼吸微微地顫動。book18.org
我又抽出幾張新的濕巾,將她那雙無力攤開的手也一點一點地擦拭乾凈。book18.org
然後是同樣一片狼藉的脖頸和胸口。book18.org
當冰涼的濕巾觸碰到她大腿內側那些粘稠的液體時,一直緊閉的雙眼才終於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book18.org
她的身體不再顫抖了。book18.org
那股狂亂的饑渴似乎真的隨著潮吹被排出了體外。book18.org
此刻的她,眼神里沒有了慾望,沒有了瘋狂,只剩下一種疲憊與脆弱。book18.org
她就那樣安靜地看著我為她清理身體。book18.org
看著我將那些我們之間不堪回首的證據,一點一點地擦拭乾凈。book18.org
隨著我的動作,她的眼神一點一點地找回了焦距。book18.org
當我終於將座椅也清理乾淨,扔掉那堆用過的骯髒紙巾,重新將她那具乾淨柔軟的身體擁入懷中時,她無力的手臂才緩緩地抬了起來,輕輕地回抱住了我的腰。book18.org
她把臉深深地、深深地埋進了我的胸口。book18.org
嶄新的淚水再一次從她眼中湧出,無聲地浸濕了我胸前的衣襟。book18.org
這一次,沒有恐懼,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徹底釋放。book18.org
在這個灑滿了早間陽光的車裡。我們靜靜相擁。book18.org
過了許久book18.org
久到我以為她也許已經睡著了。book18.org
惠蓉終於從我懷裡抬起頭。book18.org
用她那雙紅腫——但又清澈的眼睛看著我。book18.org
「老公……」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像是在積攢力氣,又像是在確認著什麼。book18.org
「我……我好像……把……把所有的……壞東西……都……都排出去了……」book18.org
她的目光那麼的認真,那麼的懇切,像一個做錯了事,渴望得到原諒的孩子。book18.org
「現在……我的身體……是……是乾淨的了……」book18.org
她看著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這個對她而言似乎比生命還重要的問題。book18.org
「……對不對?」book18.org
我低下頭,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我用嘴唇輕輕地吻去了她眼角最後一滴淚水。book18.org
然後,是紅腫的眼瞼,顫抖的鼻尖,最後,是柔軟的嘴唇。book18.org
吻畢,我抵著她的額頭,看著那雙充滿了忐忑與期望的眼睛,用最果斷的語氣告訴她。book18.org
「你從來都不是髒的。」book18.org
我撫摸著她的臉頰,繼續說道:book18.org
「在我心裡,你永遠,永遠都是我最乾淨的老婆。」book18.org
惠蓉的身體在這句話里徹底地放鬆了下來。book18.org
那具超負荷的軀殼正一點點地……「回落」。book18.org
「……乾淨的……」book18.org
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嘗這個詞兒。 book18.org
坦白說,其實我有點累。不是身上,是心裡。……我接納了她的世界,她的過去,代價就是……我原來的那個「正常」世界正在離我遠去。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 也許我根本就不想回去了。book18.org
但現在,今天,為了我的愛人,為了這個家,我絕對不會表現出來一分疲憊。book18.org
又過了幾分鐘,懷裡的人終於努力撐起身體,她的動作還發軟,但態度很明確。book18.org
伸手按下中控台的照明燈。 book18.org
「啪嗒。」 光線亮起。book18.org
惠蓉做的第一件事是拉下副駕駛的遮陽板,打開化妝鏡。 book18.org
她的頭髮被汗浸濕了,幾縷粘在臉上。眼線在眼角糊成一團黑。嘴唇……是自己咬的,又紅又腫,好像還破了點皮。book18.org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很平靜。 book18.org
沒有厭惡,沒有自憐,那是一種……工匠在看活兒的審視。book18.org
「在包里……幫我拿一下,老公,濕巾。還有後面的黑色袋子。」她的聲音還有點沙啞,但調子已經穩了。 book18.org
我從后座撈起她的手包,還有那個她早就備好「善後」的袋子遞給她。book18.org
我看著她從袋子裡拿出備用的內褲和絲襪。車裡很擠,她背對著我,動作快得……甚至有點冷酷。book18.org
很快,她把那條濕透了的內褲連同擦過的濕巾塞進了垃圾袋。book18.org
沒有絲毫留戀。 book18.org
斬斷過去。這是她立下的誓言。book18.org
我這才發現,那件米白色的風衣,還有那條羊毛裙上幾乎沒沾任何痕跡。 book18.org
她早就料到了。book18.org
她料到自己會失控,並且用最精準的方式控制了自己失控的「範圍」。 book18.org
這個女人……book18.org
「怎麼了?」惠蓉仿佛腦後長了眼睛,沒回頭就感覺到了我的視線 book18.org
「沒什麼。」我笑了笑,「在想你是不是該去當特工。」 book18.org
她從鏡子裡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熟悉的屬於「惠蓉」的狡黠。 book18.org
「哪有我這麼好身材的特工。」book18.org
她補妝的動作,跟我看過的那些美妝視頻都不一樣。不是為了「好看」,更像是在「上裝備」。 每一層粉都像是在加固自己。 每一筆描摹都是在重畫一張臉。book18.org
五分鐘後,鏡子裡又出現了一個得體的大家閨秀:髮絲被重新梳理過,妝容精緻,眼神溫婉。 book18.org
如果不是我還聞得到空氣里那股沒散盡的味兒,我幾乎要以為之前那場高潮只是我們共享的一場幻覺。book18.org
她仔細檢查了風衣和裙擺,甚至抬起胳膊聞了聞,確認沒有任何汗味或異味。 book18.org
「好了。」她合上鏡子轉過頭,對我露出一個端莊的微笑。 book18.org
「老公,我們下車吧。外公外婆該等急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我們停車的地方就在「桃源鄉」的鎮口,那塊刻著鎏金大字的石頭旁邊。 book18.org
這裡離外公外婆的老房子不遠,走路十來分鐘。book18.org
我推開車門,一股冷空氣灌了進來,一下就把車裡那股曖昧的味道沖淡了不少。 book18.org
惠蓉也下了車。她自然地走過來挽住了我的胳膊。 那個動作很輕,帶著依賴,很親昵,但又不過分。book18.org
和幾個小時前那個在樓道里像母狗一樣爬行,求我狠狠貫穿她的女人判若兩人。book18.org
然而她們並不是兩個人,她們是同一個人。 book18.org
是我的惠蓉。book18.org
「桃源鄉」,這名字起得有點大,其實就是個很安靜的小鎮。依山傍水,一條叫「玉帶溪」的小河穿鎮而過,把鎮子分成東西兩邊,靠著幾座老石拱橋連著。book18.org
鎮上沒什麼高樓,最高的大概就是鎮中心那個「桃源家具廠」的辦公樓,也就六層。book18.org
雨停了,石板路濕漉漉的,泛著青光。時間還早,鎮上很安靜。和其他鎮子一樣,這裡也沒什麼年輕人,偶爾能看到幾個穿棉襖的老人聚在檐下下棋,或者拎著菜籃走過。book18.org
「這裡的土質很好,水也好。」惠蓉的聲音平穩,帶著點介紹家鄉的自豪。 book18.org
這是她每年春節陪我回來時都會說一遍的「導遊詞」。book18.org
她開始「表演」了。或者說,她開始用這種方式來錨定自己「正常」的那一面。book18.org
「所以我們這兒出的木料特別紮實。那家家具廠,」她朝不遠處那個褪色的招牌抬了抬下巴,「還是幾十年的老手藝,那個叫什麼來著,哦,榫卯結構,一件能用一輩子。」 book18.org
嗯,我知道。」我溫和地回應道,「我們家那個紅木條案,不就是上次外公帶我們去挑的麼。」 book18.org
「對。」她笑了,「還有這水,玉帶溪的水,上游沒污染,所以這邊種出來的菜都特別甜。等會兒讓外婆做給你吃,你就知道了。」 book18.org
我配合著點頭,目光掃過這條小溪。 溪水確實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book18.org
「這溪水,把鎮子分成了兩半。」我忽然開口道。「但是,他們終究還是同一個。」book18.org
惠蓉挽著我的胳膊,微微一頓。 她側過頭看我,眼神里有點探尋。book18.org
我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不再刻意地介紹那些我早就知道的「景點」,只是挽著我安靜地往前走。book18.org
我們路過一家小超市,門口音響放著十幾年前的老情歌。一個露天的理髮攤,老師傅正拿著電推子,給一個打瞌睡的小孩剃頭。book18.org
一切都太平和了。 平和得甚至……有點不真實。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看挽著我的惠蓉。 她微微側著頭,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舊街景,眼神里是真實的懷念和溫柔。book18.org
這一刻,她是真的。 那個端莊的、眷戀故鄉的「蓉蓉」是真的。 那個在車裡、在樓道里渴求著被最粗暴的方式填滿,用最下流的語言嚎叫的「婊子」,也是真的。book18.org
我已經慢慢不再試圖去分辨哪個是面具,哪個是本體。 她們都是惠蓉。 她們都被我愛著,被我保護著。book18.org
偶爾,我也有一種……挺病態的幸福感。book18.org
這千面的伶人book18.org
只有我。 這個世界上,只有我這個男人見過她所有的樣子。book18.org
「看,林鋒。」她忽然停下腳步,指著石橋邊上:幾個七八歲的孩子正圍在一起,蹲在地上看著什麼。book18.org
「我小時候也最喜歡在這裡玩。」惠蓉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夏天就下去摸魚,冬天……有一年冬天運氣好,撬出來幾塊冰,那會兒見塊冰可太難了。」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下,她的皮膚白裡透紅。 book18.org
「你小時候一定很乖。」我說道。 「當然啦。」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可是鎮上有名的乖乖女,十里八鄉的俊後生,外公外婆的驕傲。」 她說完,自己倒先笑了。 那笑聲里有釋然,有自嘲,還有……一种放不下的惆悵。book18.org
我們走過石橋,鎮子另一邊是更純粹的住宅區,青瓦白牆,很多院子裡都種著果樹。book18.org
到了那個熟悉的巷口, 外公外婆的家就在巷子深處。一個帶著小院子的二層小樓。 越是靠近,惠蓉挽著我的手就越是收緊。 她的身體又開始變得有點僵硬了。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頻率在加快。book18.org
「沒事的。」我低聲說,用另一隻手,蓋住她的手背,她的手很涼。book18.org
「我知道。」她低聲回答。book18.org
「我就是……有點……」book18.org
「有點緊張?」book18.org
「嗯。」她呼出一口氣,「我怕……」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怕他們看出來……怕我身上的味道……」她把臉埋進我的臂彎,「怕我……髒。」 book18.org
這個「髒」字,她說得極輕。book18.org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捧起她的臉。book18.org
「惠蓉,看著我。」book18.org
她抬起頭。那雙剛剛補好妝的眼睛裡又開始浮起畏懼。book18.org
「你再聞聞我。」我拉起她的臉頰按在胸口,「你聞聞我身上是什麼味道?」 book18.org
她愣住了,然後順從地湊近了,在我胸前的衣服上輕輕嗅了嗅。 book18.org
那裡還殘留著她的氣味,體香,香水,洗髮露,還有各種各樣交織在一起的——我們的味道。book18.org
「聞到了嗎?」book18.org
她點點頭。book18.org
「如果說,你害怕自己『髒』,」我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那我也和你一樣髒。我們是一起髒的。」book18.org
「我們不......」book18.org
「我再說一次。」我打斷她,用拇指擦去她眼角剛溢出的一點水花,「你是我老婆。你在我這裡永遠都是最乾淨的。」book18.org
「你不是一個人來面對他們的,老婆。」book18.org
「你,我,慧蘭,我們一起幫了可兒,今天也是我,你的丈夫,林鋒,陪你一起回來看望外公外婆。」book18.org
「我們是『一家人』。」book18.org
「一家人……」她重複著這個詞。 那雙迷茫的眼睛微微閃爍著。book18.org
那隻怪物,那隻因為恐懼和愧疚而隨時準備破土而出的慾望怪物,在「一家人」這三個字面前,似乎暫時被安撫了下去。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 「啪嗒。」 又拿出了那個小小的粉餅盒。book18.org
她沒有看我,而是看著鏡子裡那個眼角又有點花了的自己,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book18.org
「林鋒,你真是……上天派來克我的。」book18.org
她一邊笑,一邊飛快地用粉撲沾了點粉,壓在眼角上。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她重新挽住我的胳膊。 這一次她的手是溫熱的。book18.org
我們走進了巷子。 青石板路,兩邊是斑駁的牆壁。 巷子盡頭,那扇熟悉的、刷著紅漆的木門,就在眼前。 我們停在門口。 我能聽到院子裡,傳來外公那台老舊收音機的聲音,正在播著早間新聞。book18.org
我抬起手,正要敲門,惠蓉卻拉住了我。book18.org
「老公。」她仰頭看著我,眼神明亮清澈,帶著一種雨過天晴的純凈。book18.org
「嗯?」book18.org
「謝謝你。」她踮起腳,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book18.org
「謝謝你,把我帶回來了。」book18.org
我笑了,握住她的手抬起來,一起敲響了那扇門。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來啦——!是蓉蓉和阿鋒到了嗎?」 門裡,傳來了外婆中氣十足的聲音。book18.org
惠蓉的身體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最後一次微微顫抖了一下。 book18.org
然後,她站直了,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而真實的笑容。book18.org
「外婆!我們回來啦!」她高聲應道。book18.org
門「嘎吱」一聲開了。 蒼老而帶著喜悅的呼喊撲面而來,裹挾著一股熟悉的味道。book18.org
「家」的味道。book18.org
這股味道我很熟悉,就像我每天下班回家的都會聞到的那樣。book18.org
燉了至少三個鐘頭的老母雞湯的濃香,混著八角、桂皮和一點黃酒。這股濃郁的香味,又被這棟老房子的「底味」——那種老木頭家具、輕微油煙和幾十年生活沉澱下來的油鹽醬醋——給結結實實地包住了。book18.org
這股味道太暖和,太「正常」了。以至於讓我們剛剛在車裡、在樓道里的那一切,顯得像一場荒誕而鹹濕的夢。book18.org
「外婆!」 惠蓉的聲音在我耳邊清脆地炸開。book18.org
我稍稍被她嚇了一跳。 她的調門瞬間完成了一次奇特的「升調」。如果說一分鐘前她對我說話的聲音是壓抑的中提琴,那現在她發出的就是最明亮的小提琴了。 那個在國道上囈語、在車裡哭泣的女人消失了。book18.org
站在我身邊的,是「蓉蓉」,桃源鄉的驕傲,外公外婆的乖孫女。book18.org
「哎喲,我的乖孫女!」門內外婆的身影清晰了。 她比我記憶中又圓潤了一點,歲月把她變成了一個慈祥飽滿的麵糰。七十多的年紀,頭髮全白了,梳理得一絲不苟,和惠蓉的習慣一樣,在腦後挽成一個髮髻。她繫著碎花圍裙,上面還沾著點麵粉,正激動地在圍裙上擦手。book18.org
「快進來,快進來!阿鋒也來了!哎呀,你們兩個,怎麼突然今天就來了?」外婆拉住惠蓉的手,又來拉我的手,她的手很熱,帶著灶火的溫度。book18.org
她一邊拉著惠蓉往裡走,一邊就上手捏外孫女的臉:「是不是又瘦了?跟你說多少次,在城裡也要好好吃飯……」book18.org
「哎呀,外婆,這不是想你們嘛!外公呢?」惠蓉撒嬌地喊了一聲,任由外婆捏著探頭往裡看。book18.org
「咳。」一聲輕咳從外婆身後傳來。外公就站在玄關的陰影里,總是不搶外婆的風頭。 他比外婆高,身板挺得筆直,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七十多歲,清瘦,但精神很好。戴著老花鏡,鏡片後面那雙眼睛透著特有的那股「書生氣」。記得他以前是鎮上的中學教師,教了一輩子語文。book18.org
「外公!」惠蓉鬆開外婆,一把就抱住了外公的胳膊,整個人都掛了上去,來回搖晃著。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姿態。 不是我們床上那種「魅魔」的糾纏,不是她對可兒那種「姐姐」的掌控,而是一種……小女孩毫無防備的依賴。book18.org
「多大的人了,還這麼瘋瘋癲癲。」外公嘴上嗔怪著,但那張刻著皺紋的臉卻舒展開來了。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我身上,「阿鋒,路上……還好吧?」book18.org
「挺好的,外公。就是有點堵車」book18.org
「堵車?」外婆一邊笑一邊拉著我們往裡走,「可不許哄老婆子啊,咱這國道根本沒人來,怎麼會堵車?你們看這都幾點了?快十一點半了!老實交代,你們倆……是不是賴床,睡過頭了?」book18.org
這...外婆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還一下子還把我問住了,總不能說我和惠蓉路上大幹熱乾了一場把時間耽誤過去了吧!book18.org
好在我老婆的反應總是比我更快。book18.org
「哎呀,外婆——!」她拖長了調子,撒嬌的功力簡直是登峰造極。book18.org
惠蓉鬆開外公,又去挽外婆的胳膊,「您可冤枉死我了!都怪林鋒啦!」book18.org
「啊?」我愣住了。book18.org
「都怪他!」惠蓉理直氣壯地指著我,「他一個搞電腦的,非要去當勞模!大早上的還在車裡開什麼視頻會議,處理什麼伺服器……等得我都快餓死了!您得罰他!罰他中午多吃兩碗飯!」book18.org
我目瞪口呆,她這一席話完美解釋了「晚到」,甚至還順帶掩飾了我和她可能的「疲態」),還連消帶打誇讚了一下我這個丈夫「事業心」。book18.org
「哦?這樣啊?」外婆狐疑地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是……是啊。」我趕緊點頭,配合著我「衣冠楚楚」的IT精英形象,露出一個歉疚的微笑,「一個緊急的bug,額,就是單位緊急的維修工作,沒辦法。讓外公外婆久等了。」book18.org
「哎,小林哪裡話,工作重要,工作重要!」外公在旁邊發話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過小林啊,身體是本錢。蓉蓉說得對,等會兒得多吃兩碗。」book18.org
「就是就是!」外婆笑著徹底被哄過去了,「哎,都站著幹啥,都進來坐。我去看看灶上的湯。」book18.org
「外婆,我來幫您!」惠蓉立刻捲起袖子就要往廚房沖。book18.org
「哎,你別動!」 「站住!」 外公和外婆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喝住了她。book18.org
外婆一把將她推了出來,嗔怪道:「你這細皮嫩肉的手,是來沾油煙的嗎?再說了,你懂什麼火候。去去去,回你房間坐著去,老頭子可沒少幫你打掃。去給你老公介紹介紹,馬上就開飯了!」book18.org
「就是,你說蓉蓉這小妮子,阿鋒每次來都是讓我們在外邊招待,難得也看看咱們蓉蓉的住處嘛。」外公也笑著附和,「老太婆的廚房,可是『閒人免入』。我去給她打打下手就行了。」book18.org
「外公——」惠蓉還要說什麼。book18.org
「去吧。」外公擺了擺手,一種屬於老教師的溫和權威容不得我們的拒絕。book18.org
外公外婆轉身進了廚房,還能聽到他們的聲音:「老頭子,快來,那盤臘肉給我端過來要炒了!」book18.org
「你陪陪蓉蓉。」外公對我擺擺手,背影消失在了廚房門口。book18.org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我看著惠蓉,她還保持著那個挽起袖子準備衝進廚房的姿態。book18.org
那個「完美孫女」的笑容凝固在她的嘴角。 book18.org
一秒、兩秒,我看到她的肩膀開始抖,一種無法抑制的顫慄,就像一個人在冰天雪地里快要被凍僵時身體本能的掙扎。book18.org
她在害怕。book18.org
被「親情」壓下去的恐懼和愧疚,在她即將要面對「那個房間」的這一刻涌了回來。book18.org
「惠蓉。」我低聲叫她。book18.org
她微微一抖book18.org
「老公,跟,跟我來吧……我們回房間……換件衣服。」 她丟下這句話,幾乎是落荒而逃,徑直走向了走廊盡頭那扇小一點的木門。 book18.org
惠蓉的手握在門把上,一個已經被磨得發亮的黃銅把手。book18.org
足足三秒鐘,她沒有擰動它。 book18.org
然後像是在執行一個極其艱難的任務一樣,猛地一擰。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一股樟腦丸和舊紙張的的「陳舊」氣味從門內里涌了出來。 book18.org
惠蓉的身體在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明顯地向後縮了一下。 但她還是走了進去。book18.org
我也跟了進去。book18.org
一間很小的房間,大約只有十二三平。打掃得還算乾淨,陽光從一扇老式木框窗戶里照進來,投射出空氣中飛舞的些微塵埃,完全不像十多年沒住人的樣子。book18.org
這裡……是惠蓉的閨房,是我過去十年幾乎未曾踏入的場所,往日過年探親,她總是推著我在餐廳和客廳來回奔忙,我甚至沒來得及停下來思考這間屋子的存在。book18.org
這是她離開這個小鎮去讀高中之前,住了十五年的地方。這裡的一切都停在了她十五歲的那一年。 牆壁是泛黃的白色牆灰。正對著門的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海報。不是她現在更喜歡的鋼琴大師,而是一個10年左右走紅的酷酷情歌王子,穿著白色的T恤,頭髮微分,笑得無比「健康」。海報的角用透明膠帶粘著,已經老化卷邊了。book18.org
靠牆是一張一米二寬的單人床。鋪著竹蓆,疊著一床被子。被套的花色……是那種巨大卡通兔子抱著胡蘿蔔的幼稚圖案。 book18.org
床的對面是一張木製書桌。 書桌上擺著一個玻璃相框。相框里是她。穿著藍白相間的初中校服,扎著兩條麻花辮,留著著厚重的劉海,年少的惠蓉對著鏡頭笑得一臉燦爛,露出了兩顆小小的虎牙。book18.org
那張臉是如此的純凈,如此的……「無知」。book18.org
書桌旁是一個頂到天花板的大書架。 上面沒有一本我在我們家裡看到過的書。沒有薩特,沒有加繆,沒有茨威格。 那裡只有——《唐詩三百首》、《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有一整套的《世界名著導讀》。而在書架的最頂層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排...... 一排用紅色絲綢裝裱、燙著金字的獎狀。book18.org
「桃源鎮中學,初二(三)班,惠蓉同學,榮獲『三好學生』稱號。」book18.org
「桃源鎮中學,惠蓉同學,榮獲『鎮演講比賽』一等獎。」book18.org
「優秀班幹部」book18.org
「『書法大賽』二等獎」book18.org
這些獎狀就像一排排閃閃發光的「罪證」,無聲地向每一個進入房間的人宣告著「乖乖女」惠蓉的輝煌歷史。book18.org
惠蓉就站在這間屋子的正中央。book18.org
她站得筆直,環顧四周,目光從那個白衣飄飄的偶像海報,滑到那床幼稚的兔子被套,最後定格在了那一排刺眼的獎狀上。 book18.org
她伸出手去,她的手.....在發抖。book18.org
她想去摸一摸。摸一摸那個相框里扎著麻花辮、天真無邪的自己。book18.org
可她的手在距離相框還有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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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蓉她......不敢碰。book18.org
「呵……」 一聲壓抑的悲鳴從她喉嚨里擠了出來。 book18.org
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那張書桌,背對著那些獎狀。 她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抽動。book18.org
「嗚……」 她哭了, 不是在車裡那種帶著快感的放縱呻吟。 也不是她在坦白過往時那種帶著解脫的釋然哭泣。 這是一種……絕望而無聲的哀嚎。book18.org
她怕,她怕被一牆之隔的外公外婆聽到。book18.org
所以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抬起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book18.org
「嗚……呃……嗚……」 哭聲被她的手掌堵成了最沉悶而痛苦的嗚咽。book18.org
她整個人因為那股無法宣洩的巨大悲痛而顫抖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滑。book18.org
惠蓉她...蹲了下去。 她把自己縮成一團,蹲在了那張印著兔子的單人床邊,把臉深深地埋進了自己的膝蓋里,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小女孩。book18.org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握住。book18.org
我什麼都沒說。我沒有問她「怎麼了」。我也沒有勸她「別哭了」。我甚至沒有去安慰她「都過去了」。book18.org
有些事情,永遠過不去。book18.org
我只是慢慢地走了過去。 反手關上了那扇門。book18.org
「咔噠。」 book18.org
我把那個充滿了「正常」與「期待」的世界關在了門外。 也把這個小小的,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庇護所」,鎖了起來。book18.org
我走到惠蓉身後,沒有拉她起來。 我只是和她一起蹲了下來,從她的背後伸出雙臂,環住她的肩膀,沒有用力。book18.org
我只是把她那副正在顫抖的身體堅定地攬進了我的懷裡。book18.org
用我的胸膛貼住了她的後背。book18.org
把下巴輕輕地擱在了她的頭頂,就和往常一樣——讓她感覺到她的背後不是冰冷的床沿,不是那些刺眼的獎狀。 book18.org
是我。是她的丈夫。book18.org
「嗚……嗚嗚……」 當我的體溫傳遞給她的那一刻。 她那死死壓抑著的哭聲,終於有了一絲絲宣洩的出口。book18.org
她緊緊抓住了身前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里。 她把頭從膝蓋里抬起來,用盡全力向後靠,靠在我的胸口。 book18.org
我沒動,沒去拍她的背,沒有任何動作,我只是……抱著她。book18.org
抱著這個在樓道里像母狗一樣渴求的女人。抱著這個在李總面前高高在上用語言將對方斥退的女人。抱著這個為慧蘭策劃了「休克療法」,用最不講理的方式拯救朋友的女人。book18.org
也抱著這個因為自己少女時的獎狀就哭到無法呼吸的小女孩。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book18.org
我的沉默,我的擁抱,就是我最堅定的回答。 ——我在這裡——你所有的過去、所有的哀傷——我,你的丈夫,林鋒,都看到了。book18.org
這間屋子裡唯一的聲音只剩下她被手掌死死壓住的嗚咽。 book18.org
那聲音很壓抑,像是在拚命吞咽自己的啜泣。book18.org
她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什麼輕飄飄的承諾和慰藉,她需要一個「錨」。 一個能讓她撞上來,能讓她攀附住,能證明她「存在」於現在,而不是被「過去」吞噬的錨點。book18.org
她的哭聲漸漸變了調。 從絕望的哀嚎,變成了一種發泄式的痛哭。book18.org
她終於敢把臉從膝蓋里抬起來一點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自己的後腦勺一下一下地往我的胸口上靠。 不重。但每一次依靠,都像是在無聲地質問book18.org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我再也回不去了?book18.org
我任由她靠著,只是把環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點。book18.org
幾分鐘以後,她的顫抖終於平息了下去,颶風總算是過境了。book18.org
「……呼……呼……」 我聽到她大口喘息著,貪婪地呼吸著這間屋子裡過去的空氣。book18.org
然後,她用手肘輕輕地給了我一下。 「……放開。」 她的聲音沙啞。book18.org
我鬆開了手,惠蓉立刻掙脫了我的懷抱,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撲到了那張書桌前,「啪」地一聲打開了書桌上的一個生鏽的粉紅色化妝鏡。book18.org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線全花、鼻頭通紅的「瘋女人」。然後沒有猶豫拉開書桌的抽屜。book18.org
裡面沒有情趣玩具,只有一堆過期的原子筆芯,幾個生鏽的卷筆刀,還有……一包已經發黃的拆開過的紙巾。book18.org
她抽出一張。那紙巾因為放得太久,已經硬得砰砰響。book18.org
她就用那張紙使勁來回蹭著自己的眼角。book18.org
「嘶……」她倒抽了一口冷氣。book18.org
蹭疼了。book18.org
我看不下去了。我從我的褲子口袋裡掏出了上午在服務區買的紙巾包。沒有遞給她。 只是放在了她面前的書桌上。book18.org
她擦臉的動作停住了,過了幾秒,她慢慢地彎下腰撿起了那包紙。book18.org
「撕拉——」惠蓉粗暴地扯開包裝,抽出兩張,重新開始擦臉。book18.org
這一次,她的動作輕柔了許多。book18.org
「……我初中的時候」 她忽然開口了,聲音還是啞的,但已經沒有了哭腔,眼睛盯著那張穿著白襯衫的偶像海報。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會嫁給這樣的人。」book18.org
她一邊說,一邊從自己的手包里——那個和這間屋子格格不入的昂貴的皮包里——掏出了氣墊粉餅和口紅。 「乾淨。溫柔。笑起來……沒有一點陰影。呵,老公,看來我也不算錯得太離譜。」book18.org
「啪嗒。」 她打開了粉餅盒。 「我還以為,我也會一直是那個……」她的目光掃過那一排獎狀,「……那個『三好學生』。」book18.org
她開始往臉上撲粉。 「撲、撲、撲。」那動作帶著一種壓抑和急促,就像她不是在補妝,她是在……「粉刷」。是在用一層新的完美的「漆」,去覆蓋那個剛剛崩潰的真實自己。book18.org
「我走的那天,外婆幫我把這裡打掃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她說『蓉蓉啊,你出去了,就是金鳳凰啦!但是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book18.org
她的手停住了,看著鏡子裡那張已經被粉底「覆蓋」得白得有些不自然的臉。book18.org
「這裡確實永遠是我的家,可金鳳凰……」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外婆她不知道,這隻『金鳳凰』飛出去沒多久,就掉進了糞坑裡。」book18.org
「還……還他媽覺得,糞坑裡挺暖和的。」book18.org
她合上粉餅盒,開始塗口紅。一管極具攻擊性的大紅色。那個剛剛被咬破的「小女孩」的嘴唇,迅速被一層堅硬性感的「鎧甲」所覆蓋。book18.org
「好了。」book18.org
她塗完了。她看著鏡子裡那個重新變得精緻、美艷的女人。然後轉過頭看著我。 眼神里已經沒有了脆弱,只剩下一種……疲憊的平靜。book18.org
「老公。」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眼睛……還紅嗎?」book18.org
我仔細地看了看,那層厚厚的粉底和遮瑕蓋住了一切。但那雙剛剛被淚水沖洗過的眼睛就...亮得有些嚇人了。book18.org
「不紅了。」我說,「但是很亮。」 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呵……」她勾起嘴角,「亮……就行了。」book18.org
「蓉蓉——!阿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外公那中氣十足的喊聲。 「吃飯啦——!再不來,菜都涼了!」book18.org
惠蓉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她最後一次抓起那個小鏡子照了照。book18.org
「真的不紅?」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沉重得仿佛吸進了這間屋子裡所有的塵埃。book18.org
「走吧。」 她站起身,昂首挺胸,拉開了那扇門。book18.org
客廳里,八仙桌上已經擺滿了熱氣騰騰,那股老母雞的香味更加霸道了。外公和外婆正坐在桌邊,笑眯眯地等著我們。book18.org
「快來快來!」外婆熱情地招呼著,「蓉蓉坐這兒,外婆身邊。阿鋒,你坐我旁邊。」 book18.org
「來啦!」惠蓉的聲音又一次奇蹟般地切換回了那種撒嬌的「小提琴」。她歡快地走過去,拉開椅子。book18.org
就在她坐下的那一刻。book18.org
「嗯?」 外公推了推他的老花鏡,目光定在了惠蓉的臉上。book18.org
惠蓉的笑容僵住了。book18.org
我心裡「咯噔」一下。book18.org
「蓉蓉啊。」外公慢悠悠地開口了,嘴角帶著瞭然的促狹,「你這孩子,多大了。」 外公指了指她的眼睛。 「回趟家,還哭鼻子了?」book18.org
轟!我感覺惠蓉的「面具」在那一瞬間就露出了裂痕。book18.org
她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不是害羞。是謊言被當面戳穿的慌亂。她那雙剛剛補好妝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book18.org
「哎呀,你這個老頭子!」 外婆在旁邊,一巴掌拍在外公的手臂上,替惠蓉解了圍。 「說什麼呢!蓉蓉這叫……這叫『想家』了!對不對?」book18.org
外婆心疼地拉過惠蓉的手「這孩子,打從上高中,就沒在家裡住過幾天。這麼多年了,猛地一回來,看到自己小時候的房間,可不想哭嘛!」book18.org
外婆轉向我:「阿鋒,你可不知道,我們蓉蓉小時候最戀家了。十五歲送她去市裡上高中,在火車站哭得……哎喲,差點沒把我這把老骨頭給哭散架咯!」book18.org
十五歲,火車站。 惠蓉的身體又是一僵。 我知道,外婆口中的「戀家」和惠蓉心中所想,只怕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book18.org
「是是是。」惠蓉趕緊搶過話頭,她的演技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她順勢把頭靠在外婆的肩膀上,開始「演」出那種小女孩的委屈。「外公最壞了!就知道取笑我!我……我就是想您和外婆了嘛!不行啊!」book18.org
「行,行行!」外公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是外公不對,外公自罰一杯!」 他舉起面前那個盛著黃酒的小瓷杯,一飲而盡。book18.org
這場風波,就這麼幸運地被老人家的「鄉愁」給完美地蓋了過去。book18.org
「快吃菜,吃菜。」外婆熱情地給我們夾菜,「阿鋒,嘗嘗這個,正宗的土雞湯,燉了三個鐘頭呢!」book18.org
「謝謝外婆。」 我嘗了一口,鮮,不帶雜質的純粹的鮮甜,瞬間在味蕾炸開。book18.org
這頓飯是溫暖的。桌上的菜都是最家常的。紅燒肉燒得油光鋥亮,肥而不膩。清蒸鱸魚只放了薑絲和蔥,魚肉嫩得像豆腐。外公和外婆熱情地給我們講述著鎮上這一年的「新聞」:東家的狗生了,西家的房蓋了。惠蓉也完全進入了「乖孫女」的角色,配合地驚呼、大笑,時不時地給外公外婆夾菜,講著她那個「美妝網店」的趣事(當然,是經過了無數次藝術加工的「純凈版」)。book18.org
一切都是那麼的……「正常」,正常得近乎虛幻。 正常得我幾乎要以為車裡那場崩潰的高潮、樓梯間那場放縱的性愛、還有可兒、馮慧蘭,是不是……全都是我做的一場荒誕的夢?也許我和惠蓉一直還像過去十年一樣舉案齊眉,相敬如賓。book18.org
如此十年,直到大廈崩塌book18.org
「對了,蓉蓉啊。」 外婆一邊給惠蓉挑著魚刺,一邊用那種隨意的語氣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跟阿鋒結婚……這也快十年了吧?」book18.org
惠蓉夾菜的動作停住了。book18.org
「你們倆打算什麼時候,要個孩子啊?」book18.org
「叮」 一聲輕響,我看到妻子的筷子沒有夾住的那塊豆腐「啪」地一下掉回了盤子裡,濺起了一點湯汁。book18.org
「外婆……」惠蓉的笑容開始有點僵硬了book18.org
「你看你,都三十了。」外婆完全沒察覺,繼續說道,「再不要就對身體不好。」book18.org
「外婆,我...」惠蓉的聲音已經弱了下去。book18.org
「阿鋒啊」外公也加入了戰場,他看向我,語重心長「我知道你們年輕人事業為重。但是……『家』才是根啊。」book18.org
「你工作這麼忙,我們都知道。可……可你也要好好對我們家蓉蓉啊。」book18.org
「要個孩子。」,「好好對她。」這兩句話就像兩把生了銹的鈍刀,在外公外婆「愛」的驅動下一下一下地捅進了惠蓉的心臟。 book18.org
我不需要低頭,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我身邊的凳子開始了輕微的的震動。book18.org
是惠蓉的腿,她在桌子下面抖得像篩糠。book18.org
她那張剛剛粉飾好的完美「面具」正在這最日常、最溫暖的「攻擊」下寸寸龜裂。book18.org
她接不住。book18.org
好在這個問題倒還是我預料之中的。book18.org
雖然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自己不用回答。book18.org
「外公,外婆。」 我的聲音不大,但很沉穩。飯桌上的氣氛瞬間一靜。 兩位老人都看向我。惠蓉抬起頭,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book18.org
我放下筷子,看著兩位老人,臉上露出了一個真誠、坦蕩甚至帶著「愧疚」的笑容。book18.org
「外公,外婆,您二老說得對。」book18.org
惠蓉在我身邊猛地一顫。她大概以為我要「坦白」什麼book18.org
「這件事其實……都怪我。」我「坦承」道book18.org
「怪你?」外婆愣住了。book18.org
「對。」我點點頭,表情「沉痛」「您二老只知道我工作忙,但不知道我這個工作……有多『傷』」 book18.org
我嘆了口氣,開始「編」:「我們搞IT的,天天對著伺服器,輻射大。而且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天天熬夜……這……這身體啊,就有點『虧』。」 book18.org
這麼些年看惠蓉表演,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才會當演員。我把話說得恰到好處的「隱晦」,兩位老人都是過來人,自然瞬間就懂了。 book18.org
「啊?這……」外婆的臉上,立刻寫滿了擔憂。book18.org
「所以」我的語氣變得堅定,在桌面上握住了惠蓉的手,「我跟蓉蓉,我們早就商量好了」book18.org
「我們……不急。」book18.org
「我愛蓉蓉。我不能……不能因為我想要個孩子,就讓她……擔這個風險。」book18.org
「萬一……萬一因為我的問題,孩子……不健康呢?那我不是害了蓉蓉一輩子嗎?」book18.org
「所以,我們倆的計劃是等我忙完這一陣,我先好好調理身體。煙戒了,酒戒了,天天跑步。等我……等我『萬無一失』了,我們再要孩子。」book18.org
「我們要麼不要,要就一定要您二老帶回來一個最健康的寶寶!」book18.org
嘖嘖,這一番話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有理有據,有情有義。 既解釋了「為什麼不要孩子」,又表達了對蓉蓉的愛(,還給出了「未來的承諾」。 簡直是……完美。book18.org
至於是不是真的這點技術性問題,我們可以暫時忽略,反正我和惠蓉確實感情深厚這個結果不是假的就行。book18.org
「哎喲……」外婆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反手蓋住我的手,「阿鋒……好孩子,真是……真是難為你了……」book18.org
「咳。」外公也清了清嗓子「阿鋒,有這個擔當就對了。是我們……是我們老糊塗了,不該逼你們。」book18.org
「不不不,」我趕緊說,「您二老是關心我們。我……我這不也盼著早點讓你們抱上外孫嘛!」 我轉過頭,深情地看著惠蓉。「對吧,老婆?」book18.org
惠蓉正痴痴地看著我。 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眼睛裡痛苦和感動混在了一起。 book18.org
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用盡全身的力氣點著頭。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嗯。」book18.org
危機暫時解除book18.org
「唉,說起來……」 外婆一邊擦著眼角,一邊又給惠蓉夾了一筷子她最愛吃的肥瘦相間的紅燒肉。 「吃,多吃點,補補。」 book18.org
「你看看你,還是這麼愛吃這個。從小就愛吃。一點沒變。」 book18.org
「前兩天,我在鎮上那個超市……」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憶「……哦,對,我碰到,碰到了老魏家的那個小子了。」book18.org
老魏家的小子? 我的心裡突然警鈴大作,我下意識地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惠蓉。book18.org
她臉上的笑容還掛著那個「乖孫女」的甜美笑容,沒有變化。book18.org
「哎喲」外婆感嘆著「那小子啊,都當爹了,領著他兒子來買作料。那孩子長得……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虎頭虎腦的!」 外婆笑呵呵地沉浸在了自己的回憶里。book18.org
她用充滿了「往日溫情」的語氣說出了那句「引信」。book18.org
「那孩子挺好啊。老實、本分,就是有點呆呆的,從小就愛跟在你屁股後面轉,你說,要是你沒走……」book18.org
惠蓉的笑容一直沒有變。book18.org
但是她那雙剛剛才恢復神采的眼睛,在一瞬間收縮了。book18.org
在兩位老人看來,她依舊是那個在認真聆聽外婆講話的好孫女。book18.org
但在我眼中,她那張完美的「面具」開始漏水了。book18.org
「嗡——嗡——」 凳子又開始了那股熟悉的頻率。她握著筷子的那隻手還懸在半空。而她在桌子底下的另一隻手——那隻我沒有握住的手——它在動。它不是在發抖。它……它在她的裙擺上猛地攥緊了。 然後,我看到那隻手的手指……開始以一種奇怪的痙攣,蜷縮又張開。book18.org
我的心一沉,惠蓉,她在恐懼,她的性癮又被這該死的「恐懼」給勾出來了。book18.org
童年的玩伴,「本該如此」的人生軌跡,鋪天蓋地的回憶正在吞沒她的理智。book18.org
她想……她想在這張飯桌上!在外公外婆的面前!用那種她最熟悉的、最能「鎮痛」的方式,來對抗這份「審判」! 她要失控了!book18.org
我絕不允許。 book18.org
我的反應幾乎是本能。 我伸出手,在桌子底下,兩位老人視線的死角里,用我溫暖的手掌覆蓋住了她那隻冰冷僵硬的手。book18.org
只是把我的體溫傳遞過去。 然後用我的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摩挲著。book18.org
別怕,我在這裡。老公在這裡。book18.org
那股山崩地裂般的顫抖在我觸碰到她的那一刻……奇蹟般地停滯了。book18.org
她反手用力握住了我,指甲掐得我生疼。book18.org
很好。她還「活」著。book18.org
我抬起頭,外婆還在感嘆:「……可惜啊,他爸媽走得早,這孩子……」book18.org
外婆,您家今天黃曆實在不適合憶往昔,對不住了,我在心裡默默的道了個歉。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啊!」 我忽然用一種「恍然大悟」的的音量,輕呼了一聲。語氣驚喜中充滿了食慾,瞬間就打斷了外婆那傷感的「懷舊」。book18.org
「怎麼了?阿鋒?」外婆和外公,都被我這一下,吸引了過來。book18.org
我的目光牢牢地鎖定了桌子中央那盤油光鋥亮的紅燒肉,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崇拜」和「好奇」的笑容。 book18.org
「外婆!我……我終於吃出來了!」 book18.org
「啊?吃出什麼了?」外婆被我這副「一驚一乍」的樣子徹底逗樂了。 book18.org
「這紅燒肉!您……您是不是在裡面放了……陳皮?」 我特意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對不對!一定是!就是那股味道!藏在醬油味後面那一絲絲若有若無的清香!」book18.org
「哎呀!」 外婆這下是真的「驚喜」了。她「啪」地拍了下大腿,整個人都因為「知音難覓」而興奮了起來。 「阿鋒!你……你這舌頭是真靈呀!這你都吃出來了?」book18.org
她「上鉤」了book18.org
「那可不!我就說怎麼這麼好吃!比我在五星級飯店吃的都香!外婆,您快教教我吧!這陳皮是什麼時候放?是跟糖一起炒,還是後面燉的時候才放?比例呢?是不是一斤肉就放一小片?」我的問題問得又具體又「外行」。book18.org
想必是能精準地撓到了一個「廚藝大師」的「癢處」。book18.org
「哎喲,你這孩子……」 外婆徹底「淪陷」了,她被我這精準的「彩虹屁」和「求知慾」拍得心花怒放。book18.org
她一把拉過旁邊的椅子,往我這邊挪了挪,興高采烈地開始給我「上課」:「你這就問對人了!我跟你說,阿鋒,這陳皮啊,學問可大了……」book18.org
危機這次應該是真的解除了。 book18.org
老魏家的小子」,「本該如此」的人生,「純潔」的過去…… 在這一刻, 被一塊「紅燒肉」徹底擋在了門外。book18.org
外公在旁邊,看著眉飛色舞的外婆,又看了看我。 那雙老教師的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瞭然」和「欣賞」。book18.org
外婆的角度看不到,不過我倒是盡收眼底,當然,我也不會去自討沒趣。book18.org
外公笑著搖了搖頭,只是拿起酒杯,又自顧自地抿了一口。book18.org
在桌子底下,兩位老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惠蓉那隻緊緊攥著我的手慢慢鬆開了。她沒有抽回去,只是把那冰冷的指尖緩緩地插進了我的指縫。book18.org
十指緊扣。book18.org
那隻剛剛在裙擺下蠢蠢欲動的手重新搭在了自己的膝蓋上。book18.org
安靜而又「安全」。book18.org
我一邊認真地聽著外婆傳授「紅燒肉秘方」,一邊用餘光看著惠蓉。book18.org
她低著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滴滾燙的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涌了出來,無聲地落在了她面前盛滿了米飯的碗里。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個溫婉得體的笑容。book18.org
她也加入了這場關於「紅燒肉」的熱烈的討論:「哎呀,外婆,您就別藏私了!快告訴阿鋒,您那陳皮,是不是還得用黃酒先泡過?」book18.org
「哎喲!你這丫頭!這你都知道?!」book18.org
「那當然啦!」惠蓉驕傲地揚起了下巴「我可是您外孫女吶!」book18.org
她回來了。book18.org
桌子底下,我的手還和她十指緊扣。那隻手已經不涼了,我的體溫,或許還得加上我那番「紅燒肉破局」的表演,終於讓她幾乎要凍結的血液重新流動了起來。book18.org
我在這裡,惠蓉。只要我在這裡,你就永遠都不需要再掉進那個「糞坑」里。book18.org
外婆還在眉飛色舞地給我講解她那「獨門陳皮」的產地和泡發技巧,我聽得無比認真,不住點頭,時不時還要提出一兩個「專業」問題,比如「那泡過的黃酒,是倒掉,還是連酒一起倒進鍋里?」book18.org
「哎喲!阿鋒!你這孩子真是問到點子上了!」外婆一拍大腿,興奮得仿佛找到了「關門弟子」。 book18.org
外公在旁邊笑著,給自己的酒杯又滿上了一點。book18.org
而惠蓉就坐在那裡。她沒有繼續參與「紅燒肉」的討論,她只是……在看我。眼睛就那麼固執地定在我的臉上。她看我如何「討好」她的外婆,看我如何把「陳皮」和「黃酒」這種我根本不懂的「廚房秘辛」說得頭頭是道。她看我如何像一面盾牌,把她牢牢地護在身後。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裡面帶著一點小小的……「崇拜」。book18.org
就好像我們剛開始戀愛的時候,她來看我最後一次大學辯論賽。book18.org
「阿鋒啊。」 她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再是「小提琴」的清脆,也不是「磨砂紙」的嘶啞。只是帶著一點點「黏膩」的、屬於「惠蓉」的嫵媚。book18.org
「嗯?」我正聽外婆講到「冰糖要炒成棗紅色」,下意識地轉過頭book18.org
外婆和外公也看向她。book18.org
她笑盈盈地看著我:「老公,你……你剛剛說,你身體有點『虧』啦?」book18.org
「咳……咳咳!」 我一口湯差點沒噴出來。這,這女人!她瘋了嗎?!她知不知道她現在在說什麼?!book18.org
「哎喲,慢點慢點!」外婆趕緊給我拍背。book18.org
惠蓉笑得像一隻偷到了雞的狐狸,眼睛彎成了月牙。她當著外公外婆的面,用一種最「天真無邪」、最「關懷體貼」的語氣說道: 「老公,你是不是……『空』了啊?」book18.org
「空了」book18.org
這個詞在我們的「四人微信群」里,一般是那些最淫亂的「dirty talk」里才會出現…… book18.org
她就這麼輕描淡寫說了出來book18.org
「我……」我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耳朵一定紅得能滴出血來。book18.org
「你看看你」惠蓉「心疼」地伸出手,幫我擦了擦嘴角根本不存在的湯漬。 她的手指在我的嘴唇上若有若無地輕輕「刮」了一下「你這幾天實在是……太『辛苦』了。」 book18.org
她湊近了一點,聲音輕得只有我們和桌對面的老人能聽到。 「等我們回家了……我……一定好好幫你……『補』回來。」book18.org
補回來book18.org
我,一個三十二歲、自認為也算「身經百戰」的一代猛男,在這個充滿了「正能量」和「土雞湯」香味的飯桌上book18.org
可恥地害羞了。book18.org
「……吃,吃飯。」我結結巴巴地埋下頭,假裝去扒拉碗里的米飯。book18.org
「哈哈哈哈……」 「哎喲,你看看……你看看他們倆……」 外公和外婆在對面看著我們倆這「打情罵俏」的一幕。兩位老人笑得比剛才還要開心。book18.org
「老頭子,你快看阿鋒!」外婆指著我,笑得直拍大腿,「臉都紅到脖子根啦!哈哈!」book18.org
「蓉蓉啊,」外公也笑著,「你可不許『欺負』阿鋒啊。阿鋒這孩子,老實。」book18.org
老實,我聽著這個評價,扒飯的動作更快了。book18.org
其實,我知道惠蓉的意思:她「贏」了。 她「補」回來了。 她用這種只有我能聽懂的「情話」,這種在「正常」和「淫亂」邊緣瘋狂試探的遊戲,向我無聲地宣告著—— 那個小女孩的空洞, 已經被「愛的陳皮紅燒肉」給「補回來了」 。book18.org
至少現在,她不再需要用自慰來鎮痛了,她有我。book18.org
這頓午餐的後半段,就在這種「詭異」又「和諧」的氛圍中繼續著。book18.org
外婆拉著惠蓉「憶苦思甜」,講她小時候如何挑食。惠蓉就那麼挽著外婆的胳膊,笑盈盈地聽著。 而她的另一隻手在桌子底下始終和我的手十指緊扣。book18.org
她甚至還用腳時不時地輕輕勾一下我的腳踝。book18.org
而我只能在「老實人」的「人設」下一面「正襟危坐」地聽著外公給我講「鎮上的變遷」,一面忍受著這個「女妖精」在桌子底下對我的甜蜜「騷擾」。book18.org
……book18.org
飯後book18.org
「外婆!我來洗碗!」 惠蓉又一次積極地捲起了袖子。book18.org
「去去去!」外婆毫不客氣地把她連同我一起推出了廚房,「你們倆剛吃完飯不許坐著!出去!到街上走走!消消食!」 外公也在一旁拿起了他的紫砂壺,笑著說:「聽你外婆的。我跟你外婆也要睡個午覺了。你們晚飯前回來就行。」book18.org
「那……好吧。」惠蓉乖巧地吐了吐舌頭,「外公外婆,那我們出去走走啦。」book18.org
「去吧,去吧。阿鋒,照顧好蓉蓉。」book18.org
「……好的,外公。」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book18.org
走出那扇紅漆木門,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灑了下來。「桃源鄉」在午飯後陷入了一種懶散的安靜里。book18.org
「呼——」 惠蓉一走出巷口,就誇張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憋死我了。」 她鬆開一直「挽」著我的手,轉而變成了十指緊扣地「牽」著我。book18.org
她像個小女孩一樣拉著我,在空無一人的石板路上「盪」著胳膊。book18.org
「喂,老公」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剛剛……演得還行吧?」她仰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又出現了。 book18.org
「……何止是還行。」我苦笑「惠蓉,你不去拿奧斯卡,真是屈才了。」book18.org
「切」她得意地哼了一聲「那,『林影帝』,你那個『陳皮紅燒肉』,又是跟誰學的啊?」 book18.org
「……我那是急中生智。」 book18.org
「哦——」她拖長了調子,「『急中生智』啊……我還以為,你是背著我在外面偷偷『學』了多少『新花樣』呢?」 book18.org
我看著這張在陽光下媚眼如絲的臉。 book18.org
我知道,我的妻子,那個自信、強大、還有點「壞」的惠蓉,已經滿血復活了。book18.org
就在這時,惠蓉突然轉身面對著我book18.org
「老公」book18.org
「嗯?」book18.org
「雖然以前我就說過好多次,你也老是叫我不要再說了。但是,今天我還是要再說一次。」book18.org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還有,謝謝。」book18.org
「行了」我擺擺手,雖然今天真的有點累,但這時候作為男人,我當然也想裝裝酷book18.org
「這麼多年老夫老妻了,這個真的不適合你,蓉蓉」book18.org
呵呵,她似乎很開心的笑起來,繞著我轉了個圈。我們牽著手漫無目的地走著,走過那個放著老情歌的小超市,走過那個老師傅已經開始打瞌睡的露天理髮攤。book18.org
一切都平和得像一幅靜止的油畫。惠蓉停下了腳步,看著不遠處一棟帶著獨立院子的小樓,院子裡種滿了梔子花。book18.org
「林鋒。」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你說……」她歪著頭,很認真地在「思考」:「等我們都老了。比如七十歲,走不動了。」 她頓了頓,掰著手指開始數: 「我們四個人,你,我,可兒,還有慧蘭。」book18.org
她用一種「憧憬」的語氣繼續說道:「我們四個要是一起住到這裡來……是不是也挺好的?」 book18.org
「……哈?」我懷疑我的耳朵出了問題。book18.org
「你想想啊。」她來了興致,拉著我繼續「規劃」她的藍圖「你看這裡多安靜啊,空氣又好,水也好,我們就把那棟院子買下來。」 book18.org
「你和慧蘭,肯定還能動,你們倆就負責去鎮上跟老頭下棋。」 book18.org
「我和可兒嘛,我們就負責在院子裡種花,曬太陽,打麻將。多好啊。」book18.org
我看著她這張對「未來」充滿了「美好嚮往」的臉,一時不禁哭笑不得。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惠蓉。你是不是真的瘋了?」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我們『四個人』?」我壓低了聲音,雖然街上一個人都沒有,「你,我,可兒,馮慧蘭?住在這裡?」book18.org
「在桃源鄉?在你外公外婆『眼皮子底下』?!」 我覺得這比她剛才在飯桌上說「空了」還要驚世駭俗。 「……我們要是敢住到這裡來……鎮上的人會怎麼看我們?馮慧蘭那個『爆乳女警』,她來了這裡,估計第一天不是打架鬥毆就是著裝不檢點被民警同志抓起來。」 book18.org
「還有可兒!她要是敢在這裡COSPLAY……她會被人當成『妖怪』浸豬籠的!」 book18.org
然而 惠蓉聽完,只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花枝亂顫。book18.org
「哎喲……林鋒,你太逗了。」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book18.org
「……這有什麼好笑的?」我很嚴肅book18.org
「你說的……」她好不容易忍住了笑,「……都對。」book18.org
「但是」 她轉過身,背著手倒退著走在我面前,陽光勾勒著她曼妙的曲線,狡黠的少女對我眨了眨眼。book18.org
「……那又怎麼樣呢?」 book18.org
「等我們都七十了……誰還認識誰啊?」 她給了我一個風情萬種的「白眼」 「……說不定到時候這鎮上的人……玩得比我們還『花』呢。」 book18.org
我也對她翻了個白眼,我們兩就這樣笑著鬧著繼續朝前走去。book18.org
那座分割小鎮的石橋下,玉帶溪緩緩流淌,午後的陽光灑在水面上,泛起點點金光。 book18.org
我們剛準備上橋的時候,迎面走來了一家三口。book18.org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大概五六歲的小男孩。 男人很高很壯,把那個小男孩扛在自己的肩膀上,小男孩咯咯地笑著, 女人則走在旁邊,一手扶著男人的胳膊,一手拎著一個超市的塑料袋。她正仰著頭,笑著跟男人說著什麼。book18.org
他們的形象是如此的幸福美滿,就像是這個安寧小鎮的一副宣傳畫。book18.org
而我們當然是闖入這幅畫的「異類」。 book18.org
作為這座橋上唯二的行人,我們不可避免地互相打量著。 那個女人應該是最先看到我們的,她看著我和惠蓉,這兩個一看就不是鎮上人的「俊男靚女」,不過很快,她就失去了興趣,只是禮貌地對我們笑了笑。book18.org
那個男人也轉過了頭,他的目光掃過我,然後落在了我身邊,惠蓉的臉上。 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但目光里既不是「驚艷」,也不是「色慾」,更像是一種「困惑」和「回憶」。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但又不太確定,於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book18.org
惠蓉始終面帶微笑book18.org
我們走過了,他們也走過了。book18.org
惠蓉突然很安靜,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她……她沒事吧?book18.org
這個「本該如此」的「宣傳畫」是不是又讓她想起了什麼?book18.org
我們走到了橋的另一頭,惠蓉忽然停下了。 她這才轉過身,看著一家三口已經走遠了的背影。book18.org
「……還真挺巧。」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平。 book18.org
「……什麼?」我沒聽明白,「挺巧什麼?」book18.org
惠蓉轉回頭看著我,她的眼睛裡那股熟悉的「小狐狸」惡作劇的「狡黠」 又回來了。 book18.org
「那個男的」 她用下巴朝著那個背影點了點,「那個扛著兒子的『好爸爸』」 book18.org
她微微一笑。book18.org
「他……」 book18.org
「就是外婆說的那個……『老魏家的小子』」book18.org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book18.org
什麼?! 他?!就是他?! 那個讓她在飯桌上差點「性癮」發作的「地雷」?! 她……她就這麼……碰到了?! book18.org
我這下真有點慌了。我一把抓住了惠蓉的肩膀。book18.org
「你……你怎麼樣?!你沒事吧?!」book18.org
「你……你別裝!你……」 我有點語無倫次,我怕她剛剛才被我「填滿」的「盔甲」。又被這「現實」的「致命一擊」給徹底擊碎。book18.org
而惠蓉看著我,看著我這張「驚慌失措」的臉,看著我眼睛裡那純粹不帶一絲「嫉妒」,只有「擔憂」的「愛」。 book18.org
「噗嗤——」book18.org
她笑得是那麼的「肆無忌憚」。 是那麼的「解脫。」 book18.org
她伸出手。 就像我在飯桌上那樣,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臉頰,仿佛我才是那個需要被「安撫」的「小可憐」。book18.org
我的妻子踮起腳湊到我的耳邊,用白瑞德一樣帶著「驕傲」與「尊嚴」的腔調,說出了那句著名的結束語:book18.org
"Frankly, my dear..." (「坦白說,親愛的」)book18.org
"...I don't give a damn." (「……我一點都不在乎」)book18.org
解開心結的惠蓉: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