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另一面：完結篇】（4-5）book18.org
作者：想買NS2book18.org
第四章book18.org
在九寨溝的日子，像被水洗過一樣，清澈而緩慢地流淌。book18.org
這些天裡，我一直扮演著那個「怕媽媽滑倒」的貼心兒子，牽著她的手，在一個個景點留下我們的身影，陪她翻看旅行時拍的照片。她坐在酒店的床墊上，一張一張地划著手機螢幕。照片里的她站在五花海邊，站在諾日朗瀑布前，站在經幡飄揚的棧道上，笑得像二十幾歲的姑娘。book18.org
「這張不好，把我拍胖了。」她皺眉。book18.org
「哪胖了？」我把照片放大，「你看這腰，比我大腿還細。」book18.org
她打我一下，露出了舒展的笑容，像是沒有任何心事，就那樣單純的開心著。。book18.org
晚上我們靠在一起，數看她白天買回來的伴手禮——氂牛肉乾、藏紅花、手工刺繡的圍巾。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又一樣一樣裝回去，念叨著這個給姥爺，那個給表姐，連鄰居王阿姨都想到了，還有一包最大的要給小姨。book18.org
「媽，你買這麼多幹嘛？」我問。book18.org
她想了想，說：「難得出去一趟，總要帶點東西回去。這叫禮數。」book18.org
我沒接話。但我知道她真正想說的是什麼。「她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那些知道她離婚後，會用「關心」的眼神看她的人。她要用這一堆花花綠綠的伴手禮，告訴她們：我沒事，我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好，我還能帶著兒子去九寨溝。book18.org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更懂媽媽了。她很溫柔，不是那種會把委屈掛在嘴邊嘮叨的人，她只會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把日子過好。而我，能做的就是陪著她，讓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麼，兒子都在。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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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快結束了。九月開學，我就是大四的學生，很快就要開始實習，然後畢業，然後工作。最後一個悠長的假期，能跟媽媽在一起，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她做的飯，晚上一起看電視，膩在一起做愛——這種日子，甜蜜得讓人捨不得醒來。book18.org
不過，媽媽偶爾也會發一些小脾氣，讓我招架不住。book18.org
比如說，那天去看電影。book18.org
電影是她挑的，一部愛情片，網上評分挺高。我提前訂了票，取票的時候，她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輕輕皺了一下。book18.org
「怎麼是最後排？」book18.org
「習慣了。」我說，「那兒安靜。」book18.org
她看著我，眼神有點奇怪：「我想坐中間。」book18.org
「中間？」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中間人多……」book18.org
「人多怎麼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得有點不對勁，「看電影不就是人多才有氣氛嗎？」book18.org
「可是……」我一時語塞，腦子裡轉著各種理由，最後趴在她耳邊擠出一句，「中間不方便親親抱抱啊……」book18.org
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感覺有些太直白了。book18.org
「親親抱抱？」她重複了一遍，幾乎一字一句地說，「在你眼裡，我們出來就只為干這個？」book18.org
「我不是那個意思……」book18.org
「那是什麼意思？」她的表情沒有變，但情緒似乎有點不對頭了，「再說，別人在中間排也能親親抱抱，為什麼我不能？我見不得光嗎？」book18.org
最後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呃……」的長音。她移開目光，盯著售票螢幕。 「買吧，中間。」她說。book18.org
最後我還是買了中間的票。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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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廳不大，坐了大概一半的人。我們的位置在正中間，前後左右都有人，但座位很寬大，扶手可以收起來，私密性其實還不錯。book18.org
可我還是有點不自在。那些人影的存在感，像一層無形的膜，把我們包裹在裡面。book18.org
電影開始了。我心不在焉地看了幾分鐘，心思早就不在螢幕上。媽媽坐在旁邊，專注地看著電影，熒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側臉忽明忽暗。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領口開得不大，但坐著的時候會微微敞開，從上方能看到一點淺淺的乳溝。book18.org
我偷偷瞄了她好幾眼。她沒反應。book18.org
我又看了看四周——左邊隔兩個座位有人，右邊隔一排有人，斜前方有個女孩正在玩手機。腦子裡的齒輪自動轉起來：這個角度、那個視線、她會不會抬頭……原來這就是坐中間排的感覺啊，真是讓人擔心。book18.org
正想著，忽然聽見「嗯嗯」兩聲清嗓子的聲音。book18.org
我轉過頭。媽媽的臉往我這邊湊近了一點，雙眼閉著，睫毛在熒幕的光里輕輕顫動。book18.org
那個意思，我懂。book18.org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又往四周看了看——左邊那個人正在吃爆米花，右邊那排的人低頭看手機，斜前方的女孩還在玩手機。安全嗎？這個角度，會不會有人轉頭？電影院離家很遠，恰好遇到鄰居熟人的機率應該不高……book18.org
大腦飛速計算著，也不知過了多久，等我把這些算完，再轉回頭的時候，媽媽已經睜開眼了。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接著慢慢轉回去，繼續盯著螢幕。book18.org
沒有表情。沒有任何表情。book18.org
我慌了。趕緊伸手攬住她的腰。她的腰很軟，隔著衣服能感覺到溫度。但她沒動，沒靠過來，也沒推開我，就那麼坐著，看著電影。我的手僵在她腰上，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攬著。book18.org
电影後半程，她就那樣坐著，偶爾側過臉和我小聲討論劇情，但沒有任何親密的舉動。我的手一直攬著她，可她始終沒有靠過來。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沒有伸過來握我的手。book18.org
散場的時候，燈光亮起，我鬆開攬著她的手。她站起來理了理衣服，語氣很平常：「這片子不錯，女主角演得真好。」book18.org
「嗯，是啊。」我說。book18.org
走到停車場，上車後，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像睡著了。我發動車子，一路沉默，感覺有些尷尬。book18.org
回到家，她進廚房準備晚飯，我跟在後面，想幫忙，她只說「不用，你去看電視吧」。之後，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很均勻。跟平時沒什麼區別。book18.org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地想。媽媽今天不高興了？不就是沒在電影院親她嗎？至於這樣嗎？可是她也沒說什麼啊，一切都很正常……book18.org
我翻了個身，忽然靈機一動：媽媽難道要進入更年期了？以前似乎看到過，女性更年期就在40歲之後。亦或是說，女人都這樣，偶爾會用發脾氣當作撒嬌的方式？這樣好像也能解釋的通。book18.org
算了，明天哄哄她就會好。book18.org
這麼一想，又覺得媽媽更可愛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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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準備去買媽媽最愛吃的粢飯糰。book18.org
六點，天剛亮我就出門了。小區門口那家早點鋪已經開張了，老闆認識我，笑著問：「老樣子？」book18.org
「對，兩個粢飯糰，加肉鬆加油條。」book18.org
等了十分鐘，熱騰騰的粢飯糰到手。我又在旁邊豆漿店買了兩杯豆漿，拎著往回走。book18.org
推開門的時候，媽媽剛好從衛生間出來，頭髮還亂著，眼睛半睜半閉，穿著睡裙，顯然是剛起床不久。看見我手裡的東西，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你……出去買早點了？」book18.org
「嗯。」我把粢飯糰放在餐桌上，「媽，趁熱吃吧。」book18.org
她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個飯糰，又抬頭看我。眼睛裡的睡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光彩。book18.org
「今天怎麼這麼勤快？」她問，嘴角彎了彎。book18.org
我靠在餐桌旁，笑著說：「小姨都說我是大男人了，當然要會照顧媽媽啊。」book18.org
她也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book18.org
「那……大男人能不能有點持久力？」她咬了一口飯糰，含含糊糊地說，「以後早飯都你準備吧。」book18.org
「那媽媽負責什麼？」book18.org
她想了想：「我負責吃。」book18.org
我笑得更厲害了：「那媽媽也太輕鬆了吧。」book18.org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說了一句：「那我就負責……等你回家。」book18.org
「哪有媽媽這麼不心疼兒子的。」我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假裝委屈地抱怨。book18.org
她象徵性掙了一下，沒掙開，就由著我抱著。book18.org
「算了算了，逗你的。」她嚼著飯糰，聲音很柔和，「知道你對我好。」 我抱緊她，聞著她頭髮上的香氣。昨晚那點不安，好像被這個早晨沖淡了。 ---book18.org
傍晚，媽媽下班回來，我們一起吃晚飯，一起收拾桌子，一起靠在沙發上小憩。她跟我有說有笑的，心情似乎很好。我不禁暗暗得意：看來我的「哄媽媽」計劃奏效了。book18.org
快8點的時候，她去洗澡了。我繼續窩在沙發上，刷著手機。浴室里水聲嘩嘩的，聽得人心裡痒痒的。我正想著等她出來要不要……的時候，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她裹著浴袍走了出來，領口鬆鬆地合著，隱約能看見鎖骨下方一小片還沒幹透的肌膚。濕發貼著脖頸，一縷一縷往下淌著水珠，順著浴袍的領邊滑進去，消失在視線看不到的地方。她抬手隨意撥了撥頭髮，指尖帶起幾滴水，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微微敞開的領口附近，暈開更深的顏色。book18.org
她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book18.org
「過來坐。」book18.org
我湊過去，挨著她坐下。她靠過來，頭枕在我肩上，像往常一樣。洗髮水的香味混著她皮膚的溫度，鑽進鼻子裡。「怎麼了？」我問。book18.org
她沒說話。撫摸著我的手背，盯著電視。電視沒開，螢幕黑漆漆的，映出我們倆的影子。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book18.org
「主臥那張床，」她緩緩地說，「太大了。我一個人睡，總覺得空。」 我沒接話。心裡隱隱覺得，她還要說點什麼。book18.org
她仰起臉。眼睛在燈光下閃爍著某種訊息。book18.org
「要不……你搬過來睡吧。」book18.org
我心頭一震。book18.org
「反正你爸已經搬走了。」她繼續說，語氣還是很輕柔，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個家，以後就你一個男人。」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book18.org
「我把你當一家之主。」book18.org
一家之主？這四個字像石頭一樣，沉甸甸地落在我心裡。我望著她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點什麼——是試探？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很多念頭一閃而過：主臥是爸媽的床，我從小就睡在隔壁，從來沒想過要搬過去。雖然以前不是沒有那張床上和媽媽親熱過，但那床太大，那房間太正式，而且「一家之主」……book18.org
「我還是……還是在我房間睡吧。」我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干，「我習慣了。主臥太大了，我睡不慣。」book18.org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book18.org
「而且，」我斷斷續續地繼續說，試圖找個合理的理由，「晚上我睡覺不老實，亂動，會打擾媽媽休息。」book18.org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輕輕「哦」了一聲。book18.org
「好。」她說。book18.org
就一個字。book18.org
接著她靠回沙發，目光落在黑漆漆的電視螢幕上。空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感，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那感覺確實存在。我想再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book18.org
「睏了。」她說，「你也早點睡。」book18.org
她往臥室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接著推門進去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那一聲門響，心裡很不是滋味。我知道自己拒絕了她，但還不清楚這拒絕意味著什麼。我猛然想起昨天電影院裡的那個瞬間——她閉著眼睛等我，我卻在看四周。等我轉回頭的時候，她已經睜開眼了。book18.org
那個表情，和剛才那個「哦」，是一樣的。book18.org
沒有生氣，沒有難過，只是好像……好像是確認了什麼。book18.org
我起身想去陽台透透氣。外面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攤水。很小的時候，家裡沒裝空調，夏天媽媽給我扇扇子，我躺在她身邊，很快就睡著了。那時候的月亮，好像也是這麼亮。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現在睡不睡得著。book18.org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之間，需要想這麼多。book18.org
第五章book18.org
八月底，開學的日子快要到了。book18.org
我本來打算自己去學校報到——反正離得近，平時我也總在家裡住，就是去走個過場，簽個到，領幾本教材，然後就可以回家了。但媽媽堅持要跟著去。 「我幫你收拾收拾宿舍。」她說，語氣很自然，像平時說「晚上吃什麼」似的。book18.org
「媽，」我無奈地看著她，「我真不怎麼住校，就偶爾回去應付一下考勤。宿舍現在肯定亂套了，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book18.org
「那也總有住的時候。」她已經在翻衣櫃了，手指在一排衣服上輕輕滑過，「我去看看環境，不然你住的地方像豬圈，我不放心。」book18.org
我本想繼續說沒這個必要，又覺得說什麼都沒用。她決定的事，很少改主意。book18.org
她選衣服選了很長時間。我從門口經過時，看著她把那幾件常穿的套裝拿出來，比了又比，對著鏡子照了又照。那件深藍的太正式，那件米色的好像上次穿過……最後她挑出一件我沒怎麼見她穿過的——灰色的小西裝外套，剪裁很合身，裡面是簡單的白色內搭，領口別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下身是同色的闊腿褲，走路的時候褲腳會輕輕晃動。book18.org
她把長發挽起來，在腦後鬆鬆地盤成一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露出修長的脖頸。然後又拿起口紅，對著鏡子仔細描了描，抿了抿嘴，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湊近瞧瞧，似乎終於滿意了。book18.org
「這樣行嗎？」她轉過身問我。book18.org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那枚胸針閃了一下，像一顆小小的星星。她整個人站在那裡，不像是學生家長，倒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重要研討會的女老師。book18.org
「行。」我說，聲音有點干，「太行了。」book18.org
她笑了笑，拿起包：「那就走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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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裡人不算太多，大都是提前來報到的大一新生和家長。三三兩兩的人群拎著大包小包，在教學樓和宿舍區之間穿梭。book18.org
我們從停車場往宿舍樓走。一開始我沒注意。走了幾十米，我忽然發現，一路上總有目光落過來。不是看我。是看媽媽。book18.org
一個男生騎著自行車從旁邊經過，騎出去好幾米，還回頭往這邊看，差點撞到路邊的垃圾桶。兩個女生走在前面，側身讓路的時候，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好幾秒，然後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隱約聽見「看那個姐……」幾個字。還有個大叔，四五十歲的樣子，拎著行李迎面走來，愣愣地看了好幾眼，被他老婆拽了一下才回過神。book18.org
我忍不住笑了。book18.org
「媽，」我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你看，好多男生都在看你。女生也是！」book18.org
她側過臉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彎著，沒有真正的怒意。耳根稍微有些紅，從臉頰邊緣一直蔓延到耳廓，在陽光下看得挺明顯。book18.org
「快走吧，」她說，加快了腳步，「怎麼還沒到？」book18.org
她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路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我跟在後面，看著她挺直的背影，心中隱隱覺得，媽媽似乎很享受這種被矚目的感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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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樓有些舊。灰白色的牆面，樓道里光線有點暗。空氣中有股潮濕的味道，混著消毒水的氣息。book18.org
我們爬到四樓，站在411門口。book18.org
「裡面肯定髒亂差，」媽媽皺著眉，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男生宿舍是不是都這樣？被子不疊，襪子亂扔，一進樓我就覺得有股怪味……」book18.org
「都這樣，」我說，「習慣了就好。」book18.org
我推開門。book18.org
然而裡面乾淨得讓我大吃一驚。book18.org
地板明顯拖過，還泛著水光。窗台上擺著幾盆小綠植，葉片綠油油的，被陽光照得透亮。四張桌子整齊地擺著，書本碼成一排，連椅子都推進去了。沒有想像中的臭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檸檬香——角落裡放著一個空氣清新劑，藍色的瓶子，包裝還沒撕。book18.org
媽媽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表情有些意外。book18.org
「這不是挺乾淨的嗎？」她問。book18.org
我「哈哈」一笑，說：「肯定是葉翔回來了。」book18.org
葉翔之前在隔壁宿舍，因為那個宿舍太鬧，申請調過來的。我們挺合得來，而且他這個人特別喜歡乾淨。book18.org
「葉翔？」book18.org
「我室友，以前跟你說過，」我把門推開一點，「我哥們。」book18.org
話音剛落，靠里的上鋪出現了一個人影。他先是探出一顆腦袋，頭髮有點亂，像是剛睡醒。看見我，他舉手打了個招呼，然後整個人從上鋪翻下來——很靈巧，落地幾乎沒聲音。book18.org
葉翔穿著件淺灰Polo衫，領口洗得有點發白，但乾乾淨淨。下面是條深色運動褲，褲腿挽起一小截。他個子不高，比我要矮一個頭，但整個人收拾得很利落——皮膚白凈，眉眼清秀，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笑起來有點靦腆，讓人一看就覺得是個好孩子。book18.org
「哎？來的挺早啊。」他走過來，看見我身後的媽媽，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趕緊微微欠身，眼鏡後面的眼睛垂下去一點，像是有點不敢直視：「您是……」 「你好。」媽媽笑了笑，聲音很溫和。book18.org
我給他們介紹：「這是我媽。媽，這是葉翔。」book18.org
葉翔撓撓頭髮，有點不好意思。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媽媽一眼，又低下頭去，「阿姨您坐會吧，我給您倒水……」book18.org
「不用不用，」媽媽擺擺手，從包里拿出一個精緻的紙盒。盒子用淺藍色的紙包著，繫著白色的棉線，看起來很用心。「這是蛋黃酥，等你們室友幾個分著吃。」book18.org
葉翔看著那盒點心，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盒子上停了兩秒，又移向媽媽的臉，接著又垂下去，顯得有些慌亂。book18.org
「阿姨，這怎麼好意思……」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怕說錯話。book18.org
「拿著吧。」我接過盒子，塞到他手裡，「我媽自己烤的。」book18.org
他捧著那盒蛋黃酥，雙手托著，像是捧著什麼貴重的東西，睫毛在鏡片後面輕輕顫了顫，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媽媽，連說了好幾聲：「謝謝阿姨，謝謝阿姨……」book18.org
媽媽笑著說：「不客氣，你們都是室友，平時互相照應就好。」book18.org
葉翔連連點頭，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桌上。放好了，又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正對著陽光。然後站在那裡，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手指輕輕搓著褲縫。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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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開始給我鋪床。book18.org
我站在旁邊想幫忙，她搖搖頭讓我一邊待著。她動作很利索——拆開學校發的被褥，抖開被套，兩下就把被子塞進去。她彎著腰，手指捏著被角，一下一下地抖平，再把被套的帶子繫緊。接著又把枕頭拍松，放在床頭，又用手掌撫平枕套上的褶皺。退後一步，看了看，再上前把被角掖好。book18.org
「行了，」她拍拍手，轉過身，「床好了。我去衛生間看看。」book18.org
「媽，」我趕緊攔住她，「男衛生間，你進去不太好吧？」book18.org
「這有什麼，」她已經走向衛生間，語氣很自然，「我是你媽。」直接就推門進去了。book18.org
葉翔站在旁邊，一直看著她的背影。他微微側著頭，目光追著那道門，直到門完全關上，發出輕輕的「咔噠」一聲。然後他收回視線，盯著地板，不知道在想什麼。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看著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似乎欲言又止。片刻後，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book18.org
「哥們，你媽媽……超級有氣質啊。」book18.org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說什麼很重要的事。book18.org
我不禁有些得意：「那當然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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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宿舍門被推開了。book18.org
但進來的不是室友，而是一個女生。book18.org
她穿著黑色T恤，布料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下面是條牛仔短裙，裙擺剛過大腿根，露出白皙的長腿，腳上踩著一雙帆布鞋。頭髮披在肩頭，發尾挑染成金色，在陽光下有點耀眼。五官很精緻，化著淡妝，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張揚勁兒，像是走到哪裡都帶著自己的光。book18.org
俞美晴。我真沒想到是她來了。book18.org
她看見我，眼睛一亮，大步走過來，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啪啪」響著。 「啊，你這麼早回來了！」她拍了我肩膀一下，力道不輕，打得我肩膀一歪，「正好，幫我搬東西去。」book18.org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躲了一步：「你怎麼進來的？這是男生宿舍！」 「反正還沒開學，」她滿不在乎地撇撇嘴，伸手撩了一下頭髮，那縷挑染的金色從指縫間滑過，「樓里很多家長，宿管阿姨也不管。我看見門開著就進來了。」book18.org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已經拉住我的胳膊往外拽，手指扣在我手腕上，力氣還不小：「走吧走吧，就幾箱書，你一個大男人，不至於這麼小氣吧？」book18.org
「今天不行，」我掙開她的手，「我媽來了，我等會兒要跟她一起走。」 她愣了愣，手停在半空：「你媽？」book18.org
「對，就在——」book18.org
話沒說完，旁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book18.org
「美晴，要不我去幫你搬吧？」book18.org
葉翔站在兩步之外，手垂在身側，臉上帶著一點笑。那笑容很溫和。俞美晴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很淡，像是掃過一個無關緊要的東西。然後她迅速收回目光，像什麼都沒看見似的，繼續盯著我。book18.org
「就一會兒，」她說，語氣軟了一點，「講點義氣嘛。」book18.org
「我真走不開……」book18.org
「美晴，」葉翔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你別為難人家，我幫你去吧。」book18.org
俞美晴這才再次轉過頭。這一次，她的目光在葉翔身上停留的時間長了一點。但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book18.org
「不用了，謝謝。」book18.org
她的語氣很禮貌，但卻帶著明顯的距離感。book18.org
氣氛顯得有點尷尬。book18.org
恰好此時，衛生間的門開了。book18.org
媽媽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剛洗過的抹布，手指被水浸得有點發紅。她看見俞美晴，腳步遲疑了一下，目光在我們三個人身上掃了一圈。book18.org
「媽，」我趕緊介紹，「這是我同系的同學，俞美晴。跟我一個實習小組的。」book18.org
俞美晴轉過身。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剛才那種張揚和漫不經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乖巧。她微微欠身，嘴角彎起一個得體的笑容，聲音也軟了幾分：book18.org
「阿姨好。」book18.org
媽媽看著她，上下打量了一陣兒，點了點頭，笑了笑：「你好。」book18.org
俞美晴又說：「阿姨，小組輔導員有點急事，讓我來找他過去。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了。」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自然，語氣也很自然，就跟真的一樣。book18.org
媽媽的肩膀動了動。就那麼很短的一下。然後她「嗯」了一聲，語氣依然溫和：「沒事，你們忙。」book18.org
她轉向我：「那你去吧，我在這兒坐一會兒，等你回來。」book18.org
「媽，那你一個人……」book18.org
「這有什麼，」她已經在床邊坐下了，把抹布放在一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我在宿舍里坐坐，你忙完咱們再走。」book18.org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從我臉上越過，又落在俞美晴身上。只是一瞬，然後又移開。book18.org
俞美晴正笑盈盈地看著我。book18.org
沒辦法，只能跟著她出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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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抱怨。book18.org
「你撒謊怎麼撒得這麼溜？」我跟在她後面，壓抑著語氣，「輔導員有事？虧你想得出來。你怎麼不說校長找我有事？我都不好意思戳穿你。」book18.org
俞美晴沒回頭。她的金色發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在樓道昏暗的光線里一跳一跳的。book18.org
走了一段，她不知何時停住了。我差點撞上她。book18.org
這時候，樓道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很安靜，能聽見樓下有人在喊什麼，很遠。book18.org
「真沒想到那是你媽。」她說。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她沒回答，而是盯著我看了幾秒，嘴角帶著笑意，只是那笑容有點奇特。 「沒什麼，」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乍一看，我還以為是誰的女朋友來了呢。」book18.org
「女朋友？」我心裡一動。腳步有些遲緩。她已經拐過樓梯轉角，只留下那縷金色在空氣里一晃而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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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美晴的東西不多，說是就兩箱書，放在女生宿舍樓下。箱子不大，但確實挺沉，不知道裡面到底裝的什麼。我幫她搬到三樓，放在她宿舍門口，就想走。 「這麼快就走？」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book18.org
「我媽還等著呢。」我一邊說，一邊小心地四處張望了一下，「而且這是女生宿舍，我得趕緊走。」book18.org
她笑了。那笑容有點意味深長。book18.org
「真是個媽寶。」她說。book18.org
我沒理她，轉身下樓。book18.org
走了幾步，聽見她在後面喊：「喂，謝謝啊——」book18.org
我沒回頭，只是抬起手揮了揮。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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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的時候，門虛掩著。我輕輕推開門，葉翔不在。只有媽媽一個人坐在床邊。book18.org
空氣中有一股茶香的味道。她手裡拿著個紙杯，正慢慢喝著，應該就是茶水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那杯茶冒著熱氣，細細的水霧在她臉側升騰。她微微垂著眼，看著杯中的茶葉，像是在想什麼事。 聽見門響，她看向我這邊。book18.org
「回來了？」她問，語氣沒什麼變化。book18.org
「嗯。葉翔呢？」book18.org
「他說出去辦點事，」媽媽把茶杯放下，雙手攏在膝上，「走了沒多久。這孩子挺體貼的，你剛走，他就給我泡了茶，還陪我聊了會兒天。」book18.org
我在她旁邊坐下。book18.org
「聊什麼了？」book18.org
「隨便聊聊，」她說，「我問了問他你們學校的事情。感覺他心細，說話也穩當，這樣的孩子現在不多見了。」book18.org
「我倆平時關係不錯，」我說，「所以他肯定要照顧朋友的媽啊。而且……」book18.org
我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可能我自己都未發覺的「酸味」：book18.org
「可能是他平時經常打工吧，所以對這種」待人接物「方面的事情，比較擅長。」book18.org
媽媽似乎有些意外：「打工？」book18.org
「嗯，」我拿起手機看了看，「聽說他跟爸媽關係不太好，平時生活都得靠自己。生活費都是打工掙的……快中午了，待會就在外面吃飯嗎？」book18.org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那挺不容易的。」她說，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可不是嘛，」我靠在床頭，「我都不知道他怎麼熬過來的。」book18.org
媽媽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瞧瞧人家，還知道打工。不像你，整天就知道玩。」book18.org
「媽——」我拖長了聲音，「我這不是因為有個好媽媽嗎？有人養著，不用打工。」book18.org
她「哼」了一聲，但那表情分明是在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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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宿舍樓出來，我倆往停車場走。一路上媽媽沒怎麼說話。我跟在旁邊，她目視著前方，從表情上看不出在想些什麼。book18.org
上車後，她坐在駕駛位上，沒急著發動車子，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像是在觀察來往的學生。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問我：book18.org
「大四了，有什麼打算？」book18.org
「準備實習找工作唄。」我說。book18.org
「不考研？」book18.org
「不考，」我搖搖頭，「早點工作，給家裡減輕負擔。」book18.org
她若有所思。車前有學生走過，拖著行李箱，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響。book18.org
「這一年很重要，」她說，每個字都很清楚，「別心浮氣躁。沉下心來，想想以後要做什麼。」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她又說：「我看葉翔挺穩重。你可以多跟他接觸接觸。」book18.org
我側過臉看她一眼。book18.org
「你沒有兄弟姊妹，」她繼續說，目光還落在窗外，「快畢業了，要想想什麼樣的朋友對你有幫助。」book18.org
「嗯。」我應著，隨手拿出手機來刷。book18.org
她沒再說話，將車子發動起來，開出校門，拐上主路。book18.org
「你們學校漂亮女生挺多的。」她看著前方的路，忽然冒出一句話。book18.org
「是嗎？」我隨口回應，「也就那樣吧。」book18.org
「今天來找你那個女生，長得就挺不錯，」她頓了頓，像是在斟詞酌句，「但……就是感覺挺瘋的。你覺得她怎麼樣？」book18.org
我心頭一動。媽媽這話里絕對有話。book18.org
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沒怎麼樣。我跟她就普通朋友而已，一起做個小組作業什麼的。」book18.org
我沒看她，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book18.org
「再說，我對誰有感覺，你還不知道嗎？」book18.org
說完，我覺得好像有刻意「表忠心」了，不知道媽媽會怎麼想？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回應。等車子行駛到紅燈路口時，她將車停下，柔聲說：book18.org
「看你說的，我又不是那個意思……」book18.org
我側過身子，飛快地打量了她一眼。她正盯著紅燈計時器，睫毛在光里輕輕顫動。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很淺，但確實在笑。book18.org
那笑容很快就收了，像是怕被我看見。book18.org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街景慢慢後退，行道樹的影子一片一片落在擋風玻璃上，風從半開的車窗吹進來，吹起她耳邊的一縷碎發。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