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洛斯之翼 (5-9)作者:xwolf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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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洛斯之翼】(5-9)book18.org

作者:xwolfxbook18.org

  第5章book18.org

  金雅琪在走廊追上我的那天,我正低著頭往教室走。book18.org

  她叫住我,開門見山,這是她一貫的風格。book18.org

  「我想說清楚,」她說,「剛開始我是想拒絕的。」book18.org

  我沒說話,等著。book18.org

  「聽說你這個人高冷,不好相處。」她頓了一下,「但你約的那兩部電影不一樣。不是什麼情侶檔。」book18.org

  我說,只是想找個願意認真看電影的人。book18.org

  她打量了我一秒,說:「行,那就去吧。」book18.org

  就這樣定下來了。book18.org

  我把約會的事告訴媽媽,本以為她會叮囑幾句,隨口應一聲。結果她的反應比我還大。眼睛一亮,放下手裡的文件,連聲說「太好了」,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鬆動——像某根長期繃緊的弦忽然鬆開了一格。book18.org

  我看著她,心裡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book18.org

  不是委屈。是理解,勉強算是理解。她一個人把我帶大,從來沒有真正讓自己喘過氣。她希望我有自己的生活,這是對的。我知道這是對的。book18.org

  但在那一瞬間,我還是有點難過。book18.org

  ***book18.org

  那天我們看了兩部。第一部是《潘神的迷宮》,第二部是《美女與野獸》。  黑暗裡,銀幕上那個面目猙獰的怪物突然轉過身,雅琪輕輕地,把手搭在了我手背上。book18.org

  我沒動。book18.org

  她大概自己也沒意識到。book18.org

  電影散場,我們找了家路邊小館,點了幾樣家常菜,隨便吃了點。雅琪話不多,但說起電影來觀點很準。我講到《潘神》里那個無眼怪物的隱喻,她聽得認真,然後問了我一個很精準的問題。book18.org

  我當時大概說得有點停不下來。book18.org

  告別時她說:「你跟我想的不一樣。」book18.org

  然後踮起腳,在我嘴角輕輕碰了一下,轉身就走了,步子很穩,沒有回頭。  回去的路上我一個人走了很久。腦子裡熱烘烘的,有一段時間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像是什麼都好,什麼都值。book18.org

  但走著走著,那種飄就散了。book18.org

  我腦子裡繞來繞去的,還是我媽。book18.org

  ***book18.org

  我和雅琪就這麼交往了。她直接,不繞彎子,跟她在一起不累。我喜歡她,也尊重她。只是那種喜歡,始終有一層什麼東西隔著,沒能再往裡走一步。  我說不清楚。我也不想說清楚。book18.org

  高三那個夏天,我快滿十八歲了,外公開始提退休的事。媽媽那年拿到了她人生里第一筆合伙人分紅。book18.org

  有一個周日晚飯後,我們還沒離開餐桌,媽媽把手機收進包里,抬起頭,說——book18.org

  「我簽了一套房的合同。」book18.org

  外公外婆對視了一眼。book18.org

  「青柳路。」媽媽說,「三居室。」book18.org

  外公沉了一下。以前他攔過好幾次,每次都成了。這一次他看了看媽媽的神情,大概看出來這回不一樣了,緩緩點了頭:「好。恭喜你。」book18.org

  沒有反對。book18.org

  我當時心臟跳得很快,努力維持著鎮定的表情。book18.org

  媽媽和我兩個人,搬進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這念頭在腦子裡轉過好多回,每次都得強迫自己把後面那些有的沒的全部剪掉,只留住「搬家」這兩個字。  沒用。book18.org

  ***book18.org

  去新家看房那天,我先看了前院兩棵很大的楓樹,又掃了一眼普通的三居室格局——白牆,深藍百葉窗,光線不錯。book18.org

  然後媽媽推開後門。book18.org

  我愣在那裡。book18.org

  是泳池。book18.org

  一整個後院,乾淨的藍色水面,高高的圍欄,完全看不見鄰居。book18.org

  我轉過頭看她,她正看著我,嘴角帶著笑,等我說話。book18.org

  我沒說話,直接把她抱了起來,轉了一圈。book18.org

  她大笑,拍我的肩,叫我放她下來。book18.org

  「泳池的維護歸你。」她說。book18.org

  「沒問題。」我根本沒想就答應了。book18.org

  屋裡轉了一圈,地下室改成了家庭活動室,有媽媽的書房,主臥在走廊東側,我的房間在西側,中間就一條走廊的距離。book18.org

  我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book18.org

  按捺。book18.org

  我告訴自己,按捺。book18.org

  廚房是整套房子裡最意外的地方。前房主是個吃貨,留下一整套專業級灶台和儲物系統,台面寬,收納深,隨便放什麼鍋都夠。媽媽帶著我進去參觀,沒說什麼,就是看著我,眼神里有一點點笑的意味。book18.org

  她知道我不會有意見的。book18.org

  我站在廚房正中間,看著那些台面,鼻腔忽然有點發酸。book18.org

  「謝謝你,媽媽。」我說,「謝謝你做這一切,謝謝你——」book18.org

  「前四個字就夠了,」她說,「別廢話了。」book18.org

  ***book18.org

  不到三周後,我們搬進去了。book18.org

  正好是我十八歲生日兩天後。生日那天我帶雅琪去城裡看了電影節,晚上找了家老字號吃北京烤鴨,油亮亮的皮子,蔥絲和甜醬,她吃得很高興。book18.org

  搬家之後,我和媽媽一起去採購廚具。book18.org

  我拿起一把鍋,她搖頭,換了個牌子,遞給我。我想了想,接過來,覺得她選的是對的。她去挑刀,我走過去一看,跟我想選的一模一樣。book18.org

  就這樣來來回回,兩個人幾乎沒什麼分歧,不知不覺把整個廚房配齊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東西提在手裡,旁邊是她,夏天傍晚的風,有一段時間我們都沒說話。book18.org

  那種感覺很暖,很妥帖,妥帖得讓我心裡慢慢浮上來一絲不安。book18.org

  ***book18.org

  外公外婆原本計劃趁退休前,去東北那邊的山裡住一段時間。外公已經辦完了退休手續,外婆在收集旅遊資料,興致很高。book18.org

  那是搬進來後的第三周,一個普通的夏夜。book18.org

  我們剛吃完晚飯,在廚房喝咖啡,燈光很暖,窗外是院子裡靜止的水面。媽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繞,有點坐立不安,說外公外婆這會兒應該快到了,等他們消息。book18.org

  門鈴響了。book18.org

  媽媽站起來去開門,我留在廚房,順手開始收碗碟,聽見走廊那邊有說話聲,聽不清。book18.org

  然後是那一聲哭喊。book18.org

  不是那種捂著嘴的壓抑,是從喉嚨深處撕出來的,一聲,戛然而止。book18.org

  我放下碗沖了出去。book18.org

  門口站著一個交通警察,帽檐壓得很低,表情克制。媽媽靠在門框上,腿已經軟了。book18.org

  我上前一步扶住她。book18.org

  警察說,外公外婆在途中遭遇了多車連環事故,涉及一輛油罐車,起火,因為辨認困難,通知延誤了——book18.org

  兩位老人,都沒有搶救過來。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book18.org

  我問了警察幾句話,具體問了什麼我後來都想不起來了。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每個字都要費很大力氣才能轉出來。book18.org

  警察臨走前說,好好陪著媽媽,通知她單位,有需要的話聯繫律師處理後事。book18.org

  媽媽撐著,對他說了聲謝謝。警察低頭,轉身,走了。book18.org

  我把媽媽領進客廳,讓她在沙發上坐下。book18.org

  她坐著,沒有說話。眼淚是無聲的,順著臉流下去,她也不擦。身體微微地前後搖晃,兩隻手抱著自己。book18.org

  我坐在她旁邊。book18.org

  外公外婆對我來說,從來就不只是外祖父母那麼簡單。他們是我真實意義上的家,是所有確定性的來源。而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就這麼沒有了——book18.org

  我的腦子裝不下這件事,怎麼想都裝不下。book18.org

  黃昏慢慢變成黑夜,窗外蟲聲一陣陣湧進來,偶爾有一輛車從青柳路上駛過,遠了,又靜下去。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媽媽的頭靠了過來,枕在我腿上。book18.org

  我一隻手輕輕放在她腰上,另一隻手,慢慢撫過她的頭髮。book18.org

  一下,一下。book18.org

  她睡著了。我沒有動。book18.org

  ***book18.org

  媽媽後來醒來,從沙發上坐起來,語氣很平,說要去睡了,然後緩緩上了樓,沒有回頭。book18.org

  我在樓下找到她手機,給她律所的前台留了語音:家裡有緊急情況,明天請假,具體情況等她本人聯繫。book18.org

  然後上樓,輕輕敲了她房門。book18.org

  她說,去睡吧。book18.org

  語氣平淡,像是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聲音。book18.org

  我回到自己房間,躺下來,看著天花板。book18.org

  我以為自己會一直睜眼到天亮。book18.org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沉下去了,是更深、更黑、更重的東西壓下來。book18.org

  ***book18.org

  三點二十五分。book18.org

  我被什麼驚醒,睜開眼——book18.org

  媽媽坐在我床邊,眼睛紅腫,鬢髮散亂,一隻手握著我的手。book18.org

  「睡不著。」她低聲說。book18.org

  我沒多想,把被子往裡挪了挪,拍了拍枕邊。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她沒說話,躺下來,背靠著我,側臥。book18.org

  我抱著她。悄悄把下半身的角度調開,苦澀得發苦,咬著後槽牙,心裡罵了自己一句。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很寬大的睡衣,我在黑暗裡默默感謝。book18.org

  但還是沒用,沒有任何用。book18.org

  我把下半身又往外挪了一寸。book18.org

  「沒事了,」我低聲說,「睡吧,我在。」book18.org

  她的呼吸慢慢變深,慢慢平穩。book18.org

  沒多久,她睡著了。book18.org

  我沒有睡著。我盯著窗簾的邊緣,聽著窗外偶爾一聲蟲鳴,心裡充斥著一種極荒誕的苦澀——我曾經不止一次想過,如果能換來她這樣躺在我懷裡,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book18.org

  可此刻,所有的那些念頭都封住了,結成冰,沉進去,不知道沉到哪裡去了。book18.org

  有的事情,有的感情,在某些時刻,是徹底不被允許存在的。book18.org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這件事。book18.org

  ***book18.org

  早晨八點,手機響。book18.org

  我睜開眼,媽媽已經翻了身,面朝著我,一隻手搭在我腹部,呼吸打在我胸口,還在睡。book18.org

  我屏住氣,慢慢挪出去,從床沿幾乎是無聲地溜下來,睡褲里那點倒霉的晨間反應彈了一下——我飛快地塞回去,背對著床,幾步走出房間,在走廊里接了電話。book18.org

  是白藝明,媽媽律所的高級合伙人。book18.org

  「看到留言了,」他說,「需要幫忙嗎?」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book18.org

  「我外公外婆——」book18.org

  聲音在那裡斷掉了。book18.org

  喉嚨里像是什麼東西堵住,再也說不下去。book18.org

  白藝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沒關係,讓媽媽醒了給他打,任何事他都幫忙。book18.org

  我掛了電話。book18.org

  站在走廊里,夏天早晨的光從樓梯口落下來,安靜,明亮。book18.org

  我靠著牆,閉上眼睛,努力呼吸。book18.org

  第6章book18.org

  白藝明的電話掛斷了。book18.org

  我在廚房站了一會兒,撕了一張餐巾紙,把那串私人號碼寫下來,壓在桌角,然後往回走。book18.org

  臥室門是虛掩著的。我推開一條縫,媽媽已經翻了身,背對著我原來睡的那一側,被子攏到肩膀,脊背是一道平靜的弧線。book18.org

  我站在床邊,算了一下路線。book18.org

  靠牆那側。只能翻過去。book18.org

  我雙手撐著床墊,慢慢把右腿跨過去,整個人從她身上越過,儘量讓動作輕些,再輕些。那幾秒鐘里,我的臉離她發頂也就一拳的距離,她發間的洗髮水氣息混著睡眠里那種特有的溫熱,一起鑽進鼻腔。我憋著氣,動作細微到自己都覺得滑稽,落定之後才敢慢慢呼出來。book18.org

  剛躺好沒有十秒。book18.org

  她翻過來了。book18.org

  沒有任何預兆,像是被什麼暗中牽引,她整個人轉過來,腦袋自然而然地落進我胸口,一隻手臂搭過來,壓在我腰上,呼吸又深又慢——她還在睡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book18.org

  我一動不動。book18.org

  睫毛上有乾涸的淚痕。昨夜她哭了太久,現在側臉貼在我胸口,眉心微微舒展,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塊安穩的地方。有那麼一瞬間,我想把她抱緊,想把手搭過去,真的用力抱一下。book18.org

  然後我感覺到了。book18.org

  胯部那股熱意來得太快,燙得像一記耳光。book18.org

  我把牙關咬緊,閉上眼睛。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罵我:外公外婆走了不到二十四小時,她靠著我哭了一夜,我在想什麼。我是個什麼東西。book18.org

  但身體不聽道理。book18.org

  她每一次呼吸,胸口就起伏一下,那個重量就往我身上壓一下。她手臂的溫度隔著睡衣滲過來,她的髮絲蹭著我頸側,細碎的,輕微的,卻一寸一寸地把我的理智磨薄。那根硬意已經完全撐起來了,我悄悄把下半身往外挪了一寸,挪到床沿邊緣,牙關死咬,盯著天花板,用腦子裡能找到的所有不相干的東西往那股熱意上壓——明天要打什麼電話,殯儀館的地址在哪條路,麵粉還剩多少——沒有用。全都沒有用。book18.org

  我就那麼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懸在那裡,斷不了,也收不回來。book18.org

  後來是睡過去的,也不知道怎麼睡著的。book18.org

  再次驚醒是被自己的夢嚇到——夢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黑和墜落的感覺,無底的那種,身體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book18.org

  媽媽的手放在我臉上,掌心的溫度輕輕貼著。book18.org

  「做噩夢了?」她聲音低啞,帶著睡意,「我聽見你在叫。」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沒事就睡。」book18.org

  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銘銘,」她叫了我的小名,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自言自語,「你是我的錨。你知道嗎。」book18.org

  我沒有說話。book18.org

  「你是個好兒子。」book18.org

  她貼得更近了,頭重新枕回我胸口,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很快沉進深睡里。我把一隻手搭到她發間,輕輕撫了一下,然後就放著,什麼都沒說,盯著那片灰白的天花板,直到窗簾邊緣開始透出一點光。book18.org

  ***book18.org

  跑了整整一天。book18.org

  殯儀館、手續、聯繫親友、核實名單、定日子——媽媽全程沒有崩,我陪在她旁邊,她說什麼,我做什麼。簽火葬單的時候,她拿著筆,筆尖在那一行空格上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要放下筆,然後她落下去了,字寫得工整,和平時沒有什麼分別。book18.org

  傍晚六點到家,兩個人都是空的。book18.org

  我翻出冰箱裡僅剩的幾個雞蛋,炒了,饅頭用微波爐熱了,兩碟一碗擺上桌。我們坐下來,各自扒了幾口,誰都沒說什麼。電視開著,財經新聞的播音腔飄在空氣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誰都沒在看。book18.org

  後來她就靠進我的臂彎里,把頭壓在我肩上,閉著眼睛,沒有說話。book18.org

  那根弦又繃起來了。book18.org

  我沒有動。手臂沒有收緊,就那麼撐著,像一塊木頭,告訴自己:她只是累了,她只是需要一個地方靠一下。book18.org

  後來她說去洗澡,我等她出來,又去沖了個澡,把水開到最大,讓水聲和熱氣把腦子裡那些東西全部往下沖。book18.org

  躺下來翻來覆去到快凌晨,睡不著。book18.org

  我下樓,客廳沒開燈,電視也關了。黑暗裡,媽媽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路燈從窗簾縫子透進來,打在她側臉上。我走近了,看見她臉上的淚痕——是早就哭過、乾了的那種,淺淺的鹽漬,安靜地留在臉上。book18.org

  我走過去,拉起她的手。book18.org

  把她帶進我的房間,安置在床里側,拉好被子,我在外側躺下來,背靠著床沿留出距離。book18.org

  「閉眼。」book18.org

  她開始哭,極克制的那種,細碎的抽泣,像是不想被人聽見,又止不住。我說了幾句什麼,無非是「會好的」,「我在」,「睡吧」,那種話。她的呼吸慢慢均勻,慢慢平了,然後睡著了。book18.org

  ***book18.org

  喪禮辦完,來了九十多個人,全程撐下來了。一切都過去了。book18.org

  那一周,她每晚都來我的房間。book18.org

  沒有商量,沒有說一聲,就直接來——推門,進來,躺下,把自己卷進被子裡,不多久就睡著了。第一晚我以為只是這一次。第二晚我才明白,這是新的節律。book18.org

  每天早晨,我都在某種提心弔膽里醒來。book18.org

  有時候她背靠著我,脊背的弧度貼著我,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背的溫度,以及我控制不了的晨間反應那種燙意——我每次都飛速把下半身挪開,挪到床和牆之間那道窄縫裡去,側身朝牆,牙關咬緊,等那股熱意一點一點退下去。有時候她頭貼著我胸口,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我腰上,呼吸打在我頸側,那種溫度和濕意會讓我的心臟跳得很不規律,我就盯著天花板,一秒一秒地數,把腦子裡所有的東西全部壓住,直到身體慢慢冷靜下來。book18.org

  最危險的是某個清晨。book18.org

  我睜開眼的時候,她已經翻了身,整個人側身貼過來,一條腿壓在我大腿上,小腿搭著我的,胸口貼著我的手臂,臉埋在我頸側,呼吸又熱又近,每一口都打在我皮膚上。她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張開。睡衣的領口因為夜裡翻動偏了一點,露出脖子到鎖骨的一段線條,皮膚在清晨漫進來的光里顯出一種柔軟的暖色。  我的心臟砸了一下,就再也規律不起來了。book18.org

  我告訴自己不要動。book18.org

  那隻手還是動了。book18.org

  我自己都沒意識到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等我察覺到的時候,那隻手已經在輕輕顫抖,非常細微,然後它慢慢地,沿著她的腰側移過去,指尖碰到她睡衣布料下腰間的弧線,越過腰,往下,輕輕握住了那道圓潤的弧度。book18.org

  耳鳴。book18.org

  腦子裡有五個聲音在同時叫我停下來。book18.org

  另一隻手已經不受控制地往自己襠部移——book18.org

  她動了。book18.org

  我僵住了。book18.org

  她嘴角微微上揚,弧度非常輕,輕到幾乎不存在,像是某個好夢裡的餘響,然後她翻了個身,朝另一側去,腿也收了回去,背對著我了。book18.org

  我把兩隻手同時抽回來,抽得太猛,差點帶動了被子。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整個人貼在床墊上,心跳劇烈得發疼,呼吸亂了好幾秒才找回節奏。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湧上來,不是慾望,是一種更難受的東西,像是生鏽的鐵釘往裡擰。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緩緩醒來,翻回來,眼神還是朦朧的。book18.org

  「早。睡好了嗎?」book18.org

  「還行。」我嗓子有點啞,像是卡著什麼。book18.org

  「這幾天麻煩你了。」book18.org

  「說什麼話。」book18.org

  她撐起身,俯過來,親了親我的臉頰。嘴唇蹭到了嘴角——就一下,快,輕,落點有些隨意,她自己大概也沒在意。但那一下砸進我心裡,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圈一圈往外散,散到哪裡都是。book18.org

  「有你在,才熬過來的。」她說。book18.org

  然後她把我摟過來,抱了一下,實實在在的那種。我抱回去,胳膊收緊的那一瞬間,我清楚地感覺到她的腹部和我的腰腹貼在一起,貼得很近,我知道她不可能沒有感覺到什麼——但她沒有說,沒有後退,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撫什麼。book18.org

  「去洗澡。」她說,起身,攏了攏睡衣,走向門口。book18.org

  她走後,我躺回去,把臉埋進她枕的那個枕頭裡。book18.org

  洗髮水的氣息。還有她身上那種溫熱。都留在棉布里,還沒散。book18.org

  我在那股氣息里,用手解決了。很快,很用力,沒有平時那種漫長的自我嫌棄的餘裕,腦子裡只有那條腰線的觸感,和她嘴角那抹輕微的弧度。book18.org

  完了之後就那麼躺著,盯著天花板,很久,很久。book18.org

  我知道今晚要和她談。book18.org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來一次,我真的不敢保證自己會做什麼。book18.org

  ***book18.org

  早飯是我做的,稀飯和煎蛋。她下樓的時候我正在盛碗,抬頭看了一眼,愣了一下。book18.org

  深藏青的套裝,頭髮挽起,妝畫好了——是那個合伙人律師的樣子,和這一周陪著我跑殯儀館的那個人不一樣了。book18.org

  「這周不是請假了嗎。」book18.org

  「不能老窩著。」她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案子堆了一周,再不回去要出事。你也是,再過兩天就要上學了,咱倆都要回到正軌。」book18.org

  兩個人吃飯,說了幾句有的沒的,氣氛慢慢輕了一點。book18.org

  她說我的枕頭太硬,問我脖子不疼嗎,要不要換一個。book18.org

  我差點被稀飯嗆到。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自己低下頭繼續吃。book18.org

  她吃完,起身,繞到我身後,雙臂從後面環過來,抱了很久,臉貼在我頭頂上,安安靜靜的,像是在感受什麼,又像是在說再見。她鬆開手,俯下來親了親我額頭,說:你是個好男人,我為你驕傲。book18.org

  她去玄關取包,彎腰穿鞋。我坐在椅子上沒動,聽見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聽見門把手的聲音。book18.org

  門開了一半。book18.org

  她回過頭。book18.org

  然後她走回來了。book18.org

  走到我面前,在我面前站定,低下頭,在我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book18.org

  短暫,乾淨,就一下。book18.org

  門關上了。book18.org

  我愣了幾秒,站起來,推開門,走到車庫門口,站在陰影里,沒有出聲。  她已經坐進車裡了,但車沒有動。book18.org

  她雙手握著方向盤,額頭慢慢抵上去,就那麼低著頭,一動不動。我就站在那裡,看著車裡那道被晨光打側的輪廓,等了很久,等了足夠久,她才慢慢抬起頭,調了一下後視鏡,對著鏡子裡看了自己很久——十幾秒,不眨眼。book18.org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像是在認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等那個人先開口說點什麼。book18.org

  然後她搖了搖頭。嘴角浮出一點什麼,不深,只是一瞬,轉瞬就收回去了。  她掛檔,倒車,出去了。book18.org

  我站在車庫門口,直到車影消失在弄堂盡頭,才低下頭,看自己空著的兩隻手。book18.org

  掌心還有一點餘溫,是剛才那道擁抱留下來的。book18.org

  我把手攥起來,攥了一下,然後鬆開。book18.org

  第七章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回來得不算太晚。book18.org

  鑰匙轉動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我從沙發上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她換了鞋,進來,對我點了個頭,說了聲「吃了嗎」,然後徑直往書房走。我說吃了。門帶上了。book18.org

  就這樣。book18.org

  睡前她從書房出來,站在我房門口,彎腰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隨手摟了摟我的肩,說早點睡,然後走回她那邊,她那扇門也合上了。book18.org

  我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個圓形吸頂燈的燈罩。book18.org

  有點空。說不上來那種感覺——不是失落,不是委屈,更接近一種懸著的東西落不下去的感覺。昨天那個早晨,她坐在駕駛座上對著後視鏡看我,那個眼神,那個吻落在我額頭的溫度,今晚全部被她用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蓋了下去。她收得那麼乾淨,像是折好一張紙塞進抽屜,轉身不再提它。book18.org

  但我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悄悄地挪了位置。book18.org

  像是一道門,開了一道縫,又被風推回去了,但沒有完全合嚴——總有那麼一點透光的地方,你不去看它,但你知道它在那裡。book18.org

  我閉上眼,壓著那個念頭,強迫自己去想別的事情,什麼都行。book18.org

  什麼都行,就是不要再去想那件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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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學很艱難。book18.org

  外公外婆走了不到一周我就回了學校,心裡那個洞還沒來得及長上,人就已經得跟著日程走了。課表、作業、同學、食堂,一切都在正常運轉,但我整個人像是蒙在一層厚棉絮里,什麼都是模糊的,什麼都感覺遠。老師在講台上說話,我坐在下面,視線落在課本上,但腦子實際上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book18.org

  成績靠慣性撐著,倒還沒有垮。book18.org

  但另一件事比成績更難處理——那個早晨那個吻,隔三差五就會在腦子裡冒出來。往往是最沒有防備的時候,比如在圖書館查資料,比如在宿舍快要睡著的時候。一冒出來就是兩種情緒同時湧上,羞愧和渴望,兩隻手各抓著我一邊,往相反方向扯,扯得人精疲力竭,卻沒有任何一邊鬆手。book18.org

  我壓著它。用作業壓,用考試壓,用周末去味鮮樓做兼職時切菜的節奏壓,用和雅琪發消息壓。book18.org

  新年之後,才慢慢感覺活回來了一點。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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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公外婆走了之後,我和媽媽之間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變化。book18.org

  以前她會催我:書房怎麼亂成這樣,作業做完沒有,碗筷放回洗碗機里去。我有時候嫌她煩,有時候懶得回答,隨便應一聲。book18.org

  現在她不催了。book18.org

  某個周末晚上,我們坐在飯桌上,她說下個月電費帳單出來你幫我看一眼,上次我覺得數字不太對。又說客廳那扇窗冬天進風,問我認不認識靠譜的維修師傅,要不要找人來看看。然後她把家裡一年的開支大概梳理了一遍,說她最近在想要不要做一個更細的記錄表,問我有沒有時間幫她弄一個。book18.org

  我當時反應慢了半拍,以為自己沒聽懂她的意思。book18.org

  但後來次數多了,我才明白——她真的在改變和我說話的方式。不是把我當孩子交代任務,是把我當成真正要商量事情的那個人。book18.org

  那種感覺很奇怪。book18.org

  一方面是真實的、扎紮實實的被看見的滿足感,我喜歡那種感覺,喜歡她說「你覺得呢」然後等著聽我說話。另一方面是一種更深的、更痛的東西——她這樣對我,那種「我們是一對」的錯覺就更像真的,更實,更沉,也更折磨人。因為我太清楚那只是錯覺,清楚到沒辦法騙自己。book18.org

  我在這個甜蜜的錯誤里用力地活,把多出來的那些情緒一層一層壓下去,壓進作業,壓進和劉叔在後廚的每一個菜品細節,壓進每次和雅琪見面時她笑起來的那雙眼睛裡。book18.org

  日子就這樣過著。book18.org

  ***book18.org

  那天是周五,我從味鮮樓下班回來,推開門的時候家裡客廳的燈全開著。  媽媽坐在廚房餐桌旁等我。book18.org

  桌上放著一個信封,鼓鼓囊囊的,看邊角的壓印是挂號信的那種。book18.org

  她一看見我進門,就把那個信封拿起來舉起來,臉上難掩的興奮,連聲音都高了半個調:「小銘!你看這個!京大法學院,錄取通知,還有獎學金!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book18.org

  我的胃往下墜了一下。book18.org

  我接過那個信封,抽出裡面的通知書,掃了一遍,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把信封還給她。book18.org

  「挺好的,媽。」book18.org

  「挺好的?」她把信封放下,眉頭皺起來,「這是頂尖法學院,帶獎學金,你就這點反應?」book18.org

  我太累了。站了一天,炒了一下午的菜,回家路上被堵了半小時,現在站在廚房裡,實在沒有力氣繞彎子。book18.org

  「太遠了,媽。我不想離那麼遠。」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愣神只有一兩秒,然後她臉色慢慢沉下來,把錄取通知書放到桌上,沉默了一會兒。我看著她,看她下頜的線條微微收緊,知道她在壓某種情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平靜,每個字都有分量。book18.org

  她說她十七歲生了我,那一年她什麼都沒有,父母沒有要把她趕出去,而是咬著牙支持她讀完大學,再讀法學院夜校,白天上班,晚上上課,帶著一個孩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現在能給我的一切——這套房,那筆存款,她在律所的位置,她說起某個案子時別人會認真聽她說話——都是因為她沒有放棄過任何一個她能抓住的機會。book18.org

  「你如果因為不想離家就放棄最好的選擇,」她停頓了一下,「我心裡會難受。你的成績和能力,不是用來浪費的。」book18.org

  然後她說了那句話,語氣更輕了,但反而更重:「你可以不理會我其他的意見,但這件事,如果你做了讓自己後悔的決定,你也會失去我對你的一種尊重。你懂我的意思嗎?」book18.org

  我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我當然懂她的意思。她知道我最在意什麼,她用那個東西來壓這件事,是她最後的底牌,她也清楚這張牌的分量。book18.org

  「媽,」我說,「如果是滬大法學院,或者海大呢?這兩個在東海,你怎麼看?」book18.org

  她不假思索:「那更好,怎麼會不好。」book18.org

  我在心裡翻了個算盤。滬大和海大的錄取結果還沒出來,還有兩三周。  「那我先等等這兩個結果,兩周,再做決定,行不行?」book18.org

  她想了一下,點了頭。但接著又補了一句,說無論選哪裡,都只許選最好的,不許將就,不許因為懶省事去選一個差一截的。book18.org

  我抬起手,立正,做了個誇張的立正敬禮的姿勢。book18.org

  「是,女士!」book18.org

  她眉毛立刻豎起來,把我的全名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像是要發火。book18.org

  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低頭在她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book18.org

  「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會認真選的。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不想離你太遠,但我也想讓你為我驕傲。這兩件事,我都要。」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笑了,有點不自然,說了一聲「你就會哄我」。book18.org

  然後她把我摟進懷裡。book18.org

  這個擁抱和平常不一樣。比平常長,她的手臂收得更緊,手掌貼在我的後背上,慢慢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book18.org

  我感到那根弦繃起來了。book18.org

  以前遇到這種時候我會找藉口——咳嗽一聲,或者隨便說句什麼,然後後退半步,把那個接觸切斷,用一個冠冕堂皇的動作把自己從那個溫度里抽出來。  這次我沒有動。book18.org

  我就站在那裡,讓她抱著,感覺她的體溫透過那件薄毛衣傳過來,感覺她呼吸的起伏,感覺胸口那個東西一層一層地燒起來,燒得很慢,但很清楚,我沒有蓋住它,也沒有假裝它不存在。book18.org

  她肯定感覺到了什麼。她不是感覺遲鈍的人。但她沒有說,我也沒有說,我們就這樣,在廚房的燈光底下,站了比正常長很多的一段時間。book18.org

  她鬆開我,側過臉,我看見她眼角有一滴淚,但她用一種隨意的姿態用手背擦了一下,像是覺得這件事不值得被鄭重對待。book18.org

  「還是會想你的,」她輕聲說,「就算是通勤。」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誰說要住校了?」book18.org

  「當然要住校——」book18.org

  「省錢,媽。」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就算有獎學金,住校的費用也是一筆數字。外公外婆留下的那筆錢要省著用,我在味鮮樓這邊已經做出了點名堂了,劉叔說再過段時間可能要給我漲,隨便一個校內勤工儉學的位置都比不上這邊。」book18.org

  她用審視的眼神看了我很長時間。我知道她看出來了——我在說謊,至少是在用真的理由掩護另一個理由。book18.org

  但她沉默了一會兒,說:「行,還有呢?」book18.org

  「還有,」我接著說,「房子這邊要盯修繕,要跟維修師傅談,要顧著這套房的情況。當家裡的男人不能缺席。」book18.org

  她噗嗤笑出來,搖了搖頭。book18.org

  「行,通勤。」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在我嘴唇上輕輕親了一下,轉身往書房走,嘴裡喃喃說著:「男人當家,得了吧。」book18.org

  我衝著她的背影說:「媽,還有一個理由——我要是走了,你打算找個新的泳池工嗎?」book18.org

  她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側過臉,只露了半張面孔,聲音裡帶了一絲說不清楚的什麼東西:「哦?那有什麼關係嗎?」book18.org

  書房的門合上了。book18.org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了一下,然後慢慢平穩下來。book18.org

  ***book18.org

  畢業典禮那天,五月的太陽曬在操場上,白晃晃的,學生們都簇在一起,有人哭有人笑,手機的快門聲此起彼伏。book18.org

  我接過畢業證書,對著鏡頭擺了個正常的姿勢。book18.org

  但我在想外公外婆。book18.org

  不是那種很沉的悲,是一種柔軟的、有點鈍的疼——我想到外公喜歡站在角落看熱鬧,喜歡把手背在身後,臉上掛著一種不參與但很滿意的神情。我想到外婆會穿她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出來,然後在拍完照之後拿出手絹擦眼睛,說擦什麼擦,這有什麼好擦的,然後繼續擦。book18.org

  他們應該站在那裡的。人群里有一個位置是屬於他們的,但今天空著。  媽媽來了。book18.org

  她站在人群邊上,看見我走過來,張開手臂,抱住我,沒有說太多,手握得很緊,在我耳邊說了一句「好孩子」,就這樣。book18.org

  晚上本來約了雅琪去外面聚,我和她去了兩個地方,但我明顯不在狀態,就是跟著走,話也不多,杯子裡的東西喝了一半就擱在那裡了。book18.org

  雅琪看著我,說:「怎麼了?」book18.org

  我想了一下,說:「在想外公外婆。想讓他們能看到今天。」book18.org

  停了一下,我又說:「還有就是……我媽這段時間一個人在家,我有點放心不下她。」book18.org

  雅琪沒有問,沒有評論,就是坐在那裡,讓我說完,然後說:「要不然我們買點吃的,去你家,陪你媽看個電影?」book18.org

  我看著她,說:「你確定?」book18.org

  她說:「你有完沒完,我說想去就是想去。」book18.org

  我說好。book18.org

  我們去菜場旁邊那家滷味攤子買了一大袋東西,鴨脖、滷豆干、醬牛肉,又加了兩包薯片,雅琪提著袋子走在旁邊,說:「你一直說要讓我看那個法國導演的電影,克魯佐的,《恐懼的代價》和《惡魔》,今天看不看?」book18.org

  我說看。book18.org

  到家的時候媽媽正在廚房準備她自己的晚飯,聽見開門聲,站在廚房口往這邊看,表情驚訝了一下:「你們怎麼回來了?今天不是要出去玩嗎?」book18.org

  我說不想出去了。book18.org

  雅琪接了一句:「我也不太想,本來就想安靜待著,陸銘一直要我來看你收藏的那幾部片子,今天有空就過來了。」book18.org

  媽媽剛要說什麼,我把那袋滷味往她面前一送,然後從書架上把兩張碟片抽出來,遞到她手裡。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立刻亮了。book18.org

  「克魯佐,」她翻過來看背面,「《恐懼的代價》和《惡魔》。」她頓了一下,語氣里有點像少女的東西,「蒙當在裡面真的帥得要命。」book18.org

  三個人窩進客廳。book18.org

  我把燈調暗,雅琪把零食攤在茶几上,媽媽從酒櫃里取出一瓶紅酒,倒了三個杯子,用一種壓低聲音的、帶點兒秘密感的語氣說:「今天特殊,算了。」  電影開始放的時候,我坐在沙發中間。book18.org

  左邊是雅琪,右邊是媽媽。book18.org

  我左手繞過雅琪的肩膀,右手搭在媽媽背後。book18.org

  螢幕上黑白的光影流動著,滷味的香氣混著紅酒的澀味飄在空氣里,兩個人的體溫從兩邊傳過來,不一樣的溫度,不一樣的氣息,但都是真實的,都是在的。book18.org

  我沒有去分析那種感覺,也沒有試圖把兩邊區分開來。雅琪的溫度是明朗的、乾淨的,帶點棉質T恤的柔軟。媽媽那邊是另一種——沉的,有重量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嵌在那個溫度裡頭,說不清楚,但我感覺得到。book18.org

  我知道這個時刻是脆弱的,像玻璃,像水面的浮光,一句話、一個動作就能打碎它。book18.org

  但它也是平衡的。book18.org

  罕見地平衡。book18.org

  我就這樣坐著,沒有動,電影在放,三個人都安靜,我喝了一口紅酒,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重新看向螢幕。book18.org

  ***book18.org

  大一就這樣結束了。book18.org

  我一邊上課,一邊在想清楚自己真正要走的路。book18.org

  我喜歡做菜,也擅長做菜,在味鮮樓這一年多,劉叔說我做事有條理,腦子好使,已經開始帶著我接觸東海市幾家餐廳後廚的人。外公外婆留的那筆錢放著,我在想能不能同時去修廚師方向的進修——東海廚藝學院有個短期研修班,學費不貴,時間和課表可以疊起來。book18.org

  最後我說服了系主任,拼了一個飲食文化與歷史方向的自定義專業,加商業管理輔修。book18.org

  媽媽看了方案,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頭,說這個她滿意。book18.org

  第八章book18.org

  大二那年,東海廚藝學院的進修課和學校的專業課程完全咬合了。book18.org

  我從來沒想到這兩件事能配得這麼好——上午是營養學和食品安全,下午是東海學院那邊的實操課,兩套知識體系來回滲透,腦子每天都是滿的,手上的功夫也是每天都在變。book18.org

  進修課的主廚姓謝,五十來歲,頭髮花白,下手的時候永遠比你想像得更快,眼神掃過來的時候能讓你感覺自己的刀工瞬間還不如一個學徒。他不罵人,比罵人更可怕的是他的沉默——他站在你旁邊,看著你的手,不說話,那種壓力能壓進骨縫裡。就是這種壓力,把我從一個「還不錯」的水準逼進了另一個維度。  從小和媽媽在廚房,那些年攢下的底子在這裡變成了加速度。book18.org

  大四上學期,東海市幾家頂級餐廳的聯繫方式陸續出現在我郵箱裡,有一家在郊區,有兩家在市中心,還有兩個本地創業項目,其中一個主理人是業內有名頭的年輕廚師。我有挑選的底氣,這件事讓我感覺安靜,不是驕傲,就是安靜——知道自己站在一個確定的地方。book18.org

  這段時間做出來的幾道菜,後來成了我職業生涯最初的名片。book18.org

  情感上我也不是沒嘗試過。book18.org

  一個女孩,比我小一屆,笑起來很好看,喜歡在圖書館待著,會主動把外套搭在我肩上。還有一位女教授,教食品化學的,比我大十一歲,每次講課眼神裡帶著一種確定性,讓我覺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book18.org

  兩段關係都沒走遠。book18.org

  不是她們不好,恰恰相反——她們都很好。是我每次走到某個程度,腳步自己就停下來了,像是踏到了一條無形的線,線那邊是我知道自己不願意踏進去的地方。說透了,那些關係在我這裡像是一種練習,我知道這不公平,但我沒有辦法。book18.org

  那股熱意在心底一直燒著,我把它整個澆進廚藝創作里,澆進謝師傅課上那些反覆失敗、反覆重來的細節里,燒成了別的形狀。book18.org

  ***book18.org

  畢業論文答辯完的那天下午,我坐在學校的台階上,抽了半根煙,沒人知道我會抽煙,連媽媽都不知道。book18.org

  風從操場那邊過來,帶著草地的氣息和遠處食堂的油煙味,我把那半根煙掐滅,靠著欄杆發獃。book18.org

  不是對未來迷茫,那從來不是問題,工作的路已經看得很清楚了。是另一件事壓著我——我快要從那個家搬出去了。book18.org

  就算只是搬到東海市裡另一個地方,哪怕十分鐘地鐵的距離,那都意味著一件事:我和她再也不是每天早晨共享同一個廚房了,再也不是在同一個屋檐下入睡了。book18.org

  我躺到床上把這些年過了一遍。book18.org

  那些吻——不只一次,每次都在她主導的邊界裡,每次之後她的神情都像什麼都沒發生,但那些吻真實存在過,不是我的錯覺。那些若即若離的晚上,她靠在我身邊看書,肩膀壓著我肩膀,呼吸聲就在我耳旁,但她從來不跨過那條線,永遠停在那條線剛好的這一側。book18.org

  理智告訴我:她一貫如此,克制,得體,從來沒有說過什麼。book18.org

  但那種直覺——那種她其實也有點什麼的直覺——我就是壓不住。book18.org

  我決定等。等這個夏天結束之前,看會不會發生什麼。book18.org

  ***book18.org

  畢業那天,媽媽放下了手頭所有的事。book18.org

  她說你定地方,我只管去。我訂了「雲起軒」——東海市裡我們兩個人都很喜歡的地方,我認識裡面的副主廚,托他走了關係,訂到了主廚的私房菜位子,八道菜,配酒,一道一道慢慢上,把一頓飯吃成一個儀式。book18.org

  她穿了一件很好看的深色裙子,剪裁服帖,下擺到小腿中段,腰線收得很利落。妝比平時精心,眼影是煙灰色的,看上去比平時更銳利一點,但嘴角那道弧度讓那種銳利軟下去了一些。book18.org

  第一道菜上來,她端詳了一會兒,抬起眼睛看我,說:你是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的。book18.org

  我說猜的。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拿起筷子。book18.org

  吃到第三道,她放下杯子,說外公外婆要是看見今天,一定很高興。眼眶裡有那種很克制的光,她沒有讓它溢出來,就那麼壓著,扶住了。book18.org

  我沒有接那句話,只是把酒添了一點。book18.org

  她數次說她有多驕傲,話都說得很輕,說完就換了話題,像是驕傲這件事對她來說是當然的、一直在的,不需要特別拿出來強調,她只是順帶提一下就夠了。book18.org

  飯後結帳,媽媽提出去熱鬧的地方慶祝。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不想出去,媽。說實話,我就想回家陪你看個電影。book18.org

  她笑著說:你這孩子,整個東海市都在等你,你偏想回家窩著。book18.org

  我說:陪你比任何地方都強。book18.org

  她停了一秒,然後說:行,回家。book18.org

  打車再換乘,到家不到一個小時。五月的夜,氣溫剛好,不熱,有點微涼,天上掛著一輪將圓未圓的月亮,鄰居籬笆那邊的紫丁香開著,香氣一陣一陣飄過來。媽媽挽住我的手臂,把頭靠到我肩上,走了一段,輕聲說:今晚很好,我很高興。book18.org

  我說我也是。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樣走進門。book18.org

  ***book18.org

  我去微波爐熱了爆米花,順手掃了一眼節目表。book18.org

  媽媽換了一套淺綠色的寬鬆睡衣出來,卷著腿坐在沙發上翻頻道。睡衣是棉的,領口寬鬆,她把頭髮隨手攏到一側,整個人一下從那件深色裙子裡鬆開了,像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book18.org

  我說:經典電影頻道有好東西,媽——《雙重賠償》,然後接著《熱情似火》,怎麼樣?book18.org

  她眼睛一亮,拍了拍沙發旁邊的位子。book18.org

  爆米花桶放在我們中間,黑白畫面亮起來了。那個蛇蠍女人從第一幀就開始編織她的網,整部片子都是那種往下沉的窒息感,懸著,一直懸到片尾字幕才算結束。我們兩個看進去了,誰都沒說話,只是偶爾各自抓一把爆米花。book18.org

  《熱情似火》接上,喜劇的節奏一下把氣氛鬆開,媽媽笑了好幾次,每次都是真心的,笑起來會用手捂一下嘴,肩膀微微顫動。book18.org

  大概演到男扮女裝上遊艇那一段,媽媽側過身來,把自己整個靠進我的肩膀。book18.org

  她拉起我的手臂,搭在她自己肩上,手掌壓在我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讓那隻手留在原位,然後嘆了一口氣,把頭枕在我胸口。book18.org

  我愣了半秒。book18.org

  沒動,手讓她壓著,連指尖都沒敢多動一下,像是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會打破什麼。book18.org

  爆米花桶放到哪裡了我已經沒印象了。book18.org

  我感覺到她肩膀的弧度,感覺到她每一次呼吸時胸口對我手臂的細微起伏,感覺到她發頂的氣息就散在我頸側,有淡淡的洗髮水的香氣,底下還有一點她本身的氣息,溫的,很輕。我對自己說:看電影,看電影,盯著螢幕。book18.org

  然後我感覺到她的另一隻手。book18.org

  隨意地搭在了我大腿上。book18.org

  就這樣放著,沒有刻意,掌心隔著薄薄一層棉布,溫熱的重量壓在我大腿上方,像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但它就在那裡。book18.org

  下半身的反應是不受控的。我感覺到血液往下聚,那種燙意從腹部開始擴散,沿著腿根往上,胯部開始收緊。我咬著後槽牙,死死盯著螢幕,腦子裡有兩個完全對等的聲音同時在說話,誰也壓不過誰,僵在那裡,哪裡都去不了。book18.org

  螢幕上的劇情我已經完全看不進去了,我只感覺到那隻手壓在那裡的重量,那個重量沒有移動,就那麼溫熱地停著,讓我沒有辦法做任何事。book18.org

  字幕滾完了。book18.org

  媽媽從我懷裡起身,伸了個懶腰,雙臂舉過頭頂。睡衣下擺隨著那個動作拉起來,從肚臍到腰線那一段,皮膚微微泛著光,弧線收得非常好,腰腹的線條就那麼出現在那裡。book18.org

  一兩秒,衣擺落下去,什麼都沒留下。book18.org

  但那個畫面已經刻進去了,刻進去就不出來了。book18.org

  我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攥了一把,收緊,沒有鬆開。book18.org

  我想起十五歲那年,在廚房,她在我身後手把手教我顛鍋,她的手疊在我手上,她的氣息就在我耳旁,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對她的感情不只是依戀,是另一種更沉、更深、沒有地方可以放的東西。book18.org

  她伸出手來拉我起來:去睡了。明天九點半有庭審,快,起來。book18.org

  我站起來,她手還抓著我的腕子,還沒鬆開。book18.org

  然後她把雙手放在我肩上,踮起腳,在我嘴唇上吻了一下。book18.org

  不輕,不像意外。是主動的,有力度的,乾淨利落,就一下。book18.org

  「今晚很好,謝謝你陪我。」book18.org

  她說完,轉身上樓,沒有回頭。book18.org

  我站在客廳中間,大概十幾秒沒有動,一動都沒動。book18.org

  樓梯口她側過來看了我一眼,笑了:還不去睡?明天我還有一堆事要你幫忙。book18.org

  我才回過神,嗯了一聲,往浴室走。book18.org

  ***book18.org

  躺在床上,我把那個吻在腦子裡走了很多遍。book18.org

  不是第一次,我心裡清楚——但今晚這個不一樣。以前那些都在某種模糊的語境里,這一次是清醒的,房間裡燈全亮著,我們都清醒,她是主動的,是她先動的。book18.org

  某個東西變了。我不知道變成了什麼,也不知道往哪裡走,但我感覺得到,像是平靜的水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你看不見它,但你看得見水面在動。  睡著了,做了一個非常清晰的夢。book18.org

  夢裡是海邊。海風很大,石頭遍布的沙灘,陽光把海面照碎了,一片一片。我和她坐在一根半埋進沙里的漂白樹幹上,手裡各自拿著什麼吃的,她的頭髮被海風吹亂,額前的幾縷一直往臉上撲,她笑著,用手往耳後攏,臉頰被海風吹得微微發紅。book18.org

  海浪邊上有四個孩子,追著浪花跑,三個女孩一個男孩,互相推搡,叫聲和浪聲混成一團。book18.org

  我知道那四個孩子是我們的。book18.org

  不需要任何解釋,不需要任何邏輯,就是知道,無可置疑,像是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樣確定。book18.org

  她伸手過來,把我手握住,手指扣進手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海浪那邊的四個孩子。book18.org

  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進窗簾縫裡了。book18.org

  那個夢沒有散,是整個留著的,清晰得像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每一個細節都在,顆粒度比現實還要高——她頭髮被風吹亂的樣子,她手心的溫度,那四個孩子追著浪花跑的叫聲。book18.org

  我不信宿命,從來不信,相信的是努力和選擇。但那個夢我沒有辦法解釋,也沒有辦法放下,只能讓它在腦子裡留著。book18.org

  ***book18.org

  媽媽在廚房已經準備好了咖啡。book18.org

  我下樓,看見她的第一眼,腳步停了一下。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一件及膝的黑色鉛筆裙,裙擺側開了一道口子到大腿下段,裡面是透明質感的肉色絲襪,腿的曲線被裙子繃得非常利落。上身是玉綠色的絲質襯衫,領口微微V開,鎖骨下方的弧線若隱若現,不露,就是那種你知道那裡有什麼、但看不清楚的感覺。黑色合體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斜靠著台面吃酸奶,另一隻手拿著吃了一半的吐司。book18.org

  我在樓梯口停了兩三秒,才往廚房走過去。book18.org

  「去做庭審?打扮成這樣。」book18.org

  「打仗就要備好武器。」她輕描淡寫,低頭喝了口咖啡。book18.org

  「對方今天是年輕律師?」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否認。book18.org

  我說:那對方算是倒了大霉了。book18.org

  她把臉頰湊近,讓我親了一下,然後問我有沒有時間送她去地鐵站,說如果送她,車今天留給我用,家裡有幾件事的清單在桌上。book18.org

  我說沒問題。book18.org

  開車出去,兩個人聊昨晚那兩部電影,聊今天庭審的策略,聊周末想不想出去吃。到了站口,車停在候客區,她拉了拉包帶,側過來,在我嘴唇上輕輕親了一下。book18.org

  又是嘴唇。book18.org

  「一會兒把那幾件事辦了,」她說,推開門下車,「晚上見。」book18.org

  我目送她走進站口,過閘機,走進人群,快被淹沒的時候她轉頭看了我一眼。隔著玻璃,我看見她的側臉,看見那個表情——我沒看清楚,但那是一種帶著某種意味的微笑,像是在說什麼,又什麼都沒有說。book18.org

  後面的車開始鳴笛。book18.org

  我回過神,掛檔走人,一路上半個腦子在路上,另半個腦子在那個吻上。  到家停進車庫,我在車裡坐了很久。book18.org

  我想通了一件事——她不會被推著走,也不會被哄著走,她太清楚了,太強,太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如果她要做什麼,一定是她自己想清楚了才做的。我唯一能做的是等,等她來找我,而不是我去找她。book18.org

  這一點我接受了。book18.org

  我下車,拿起桌上那張清單:泳池換濾芯檢查水質、割草、修後門門鎖、買菜、修剪綠籬。乾了整整一天,傍晚去接她。book18.org

  她上了車,我想靠近親一下,她把臉頰轉過來給我——不是嘴唇。book18.org

  我懂了,不強求,老老實實親了臉頰,開車回家。book18.org

  晚上我做了醬香三文魚配時蔬,開了瓶白葡萄酒,兩個人喝了不少。她說要看電影,我說好,打開電視隨手找了一部感情片,不是我通常會挑的東西,但有她在旁邊就無所謂了。book18.org

  大概十分鐘不到,我就眯著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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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意識到自己的時候,頭枕在一個柔軟的地方。book18.org

  是她的腿。book18.org

  她還在,沒走,電視畫面里字幕正在滾,她低著頭看著我,用手指在我臉上輕輕描著——從額頭到鼻樑,沿著輪廓往下,再到下頜,一道一道,很輕,很慢,像是在認真做一件重要的事。book18.org

  「小時候你發燒,我就這樣哄你睡,」她聲音很輕,放低了,像是怕打破什麼,「一直到你睡著。」book18.org

  我沒有立刻說話,閉著眼睛,感受那種觸感,每一道都細,每一道都准。  「好舒服,媽。」book18.org

  她繼續描著。book18.org

  她另一隻手托在我頸後,溫熱的,穩穩撐著,手掌的弧度貼著我頸骨。我大腿下方是她大腿的溫度,隔著睡衣透過來,比我預想的更燙,一點一點滲進來,靜止的,不移動,就那麼在那裡。book18.org

  我就那麼躺著,一點都不想動,把那個時刻里每一種感覺都仔細記住。她發頂的氣息偶爾落在我額頭上,是溫熱的,帶著點睡前的氣息,不是白天那種精心打理的香氣,是更真實的,更貼近的。指尖在我面孔上遊走,經過眼角的時候輕得幾乎感覺不到,經過嘴角的時候停了半秒,然後繼續。book18.org

  不知道什麼時候兩個人都打盹了。book18.org

  我醒來,電影結束了,螢幕上是藍色的待機畫面。媽媽頭微微側垂,靠在沙發背上,呼吸很平,還沒完全睡著。我頸後還搭著她的手臂,她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我臉上落下來,掌心向下,輕輕搭在我胸口——正好在心臟的位置上。book18.org

  我沒有動,就這樣,盯著藍色的螢幕,感受那隻手壓在那裡的重量。掌心是溫熱的,一點一點透進來,我能感覺到自己心跳的位置,感覺到那隻手疊在那個位置上。book18.org

  然後我感覺到了。book18.org

  下半身那種熟悉的熱意,緩緩地聚,胯部開始發燙,睡褲里那根東西一點一點硬起來,沒有辦法控制,睡了一覺,身體比清醒的時候更沒有理智可言,什麼都壓不住。book18.org

  我輕輕移了一下身體,想換個姿勢,想用那個動作把下面的情況蓋過去。  她醒了。book18.org

  眼睛慢慢睜開,朦朧的,低下頭,視線落到我臉上。book18.org

  她就這麼低著頭,看著我,螢幕的藍光從側面打過來,照在她的側臉上,照在她垂下來的眼睫上,照在她嘴角那道極淺的弧線上。book18.org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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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book18.org

  螢幕上的電影還在放,藍光從側面打過來,只照她半張臉,那半張臉很安靜,呼吸輕得聽不見,頭髮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梢。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醒了多久,就那麼低頭看我。book18.org

  我也看著她,兩個人誰都沒說話,螢幕的光在她眼底有一點細小的反光,那反光里什麼都有,又什麼都看不清。book18.org

  我慢慢拿起她的手——那隻從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搭在我胸口的手,指節窄,骨骼細,手背皮膚很軟——我低下頭,把嘴唇輕輕壓在那道手背上。book18.org

  就一下,沒有多餘的動作。book18.org

  我感覺她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不超過一秒,那口氣就停住了,很短,是那種身體來不及反應就先停下來的節奏。book18.org

  我抬頭看她,說:「今晚陪著你,挺好的。」book18.org

  她說:「嗯。」book18.org

  就這一個字,聲音有點低,有點啞,是剛從淺睡里出來還沒完全清醒的那種。book18.org

  我們從沙發上起來,各自往樓上走。她進了自己的房間,那扇門慢慢合上,沒有聲音,沒有比門合上更多的什麼。book18.org

  走廊里只剩我站著,我愣了一下,不長,然後去洗澡。book18.org

  淋浴間的水嘩嘩地往下沖,我站在裡面,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把今晚過了一遍。book18.org

  她枕著我腿的重量。那根手指從我眉骨到下頜描過來的線,觸感極輕,又極清晰,像是指甲在玻璃上劃了一道,不留印,但那道印在我腦子裡停著,抹不掉。還有那隻落在我胸口的手,它是什麼時候搭上去的我現在都沒法準確回憶,只知道它在那裡,有溫度,真實。book18.org

  水從頭頂衝下來,我閉上眼睛,沒有壓那些細節,也沒有推走它們,就讓它們在腦子裡留著,挨個過,過完一遍再過一遍,水把頭髮沖平了,貼在額頭上,我站在裡面,站了很久。book18.org

  走出來,走廊里安靜。book18.org

  整棟房子都安靜,廚房水龍頭偶爾「叮」一滴水,玄關那邊老爺鐘嘀嗒嘀嗒,穩的,什麼都壓不住它,也什麼都打不亂它。book18.org

  我走過媽媽的房間。book18.org

  腳步在那扇門前放輕了。book18.org

  不是刻意,是身體自己做的,腳底板踩在地板上的力道就那麼小下去了,我自己都是事後才意識到的。book18.org

  我側耳。book18.org

  床架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輕的,一下,然後是一聲嘆氣。book18.org

  我知道那種嘆氣不是睡著了。睡著了的嘆氣是沒有控制的,松垮的,往下墜的。這聲不是,這聲是醒著的,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被壓著,被控制著,但還是從喉嚨里漏出來了一點。book18.org

  我沒有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心跳一下比一下快,每一下都像是直接往耳朵里打的。book18.org

  又是一聲,這次拖得長了一點。book18.org

  輕的,壓著的,帶著一種我說不清楚是什麼、但我的身體聽懂了的質感——那種質感讓我的手心當場就出了一層細汗,我的整個身體在那一秒僵住了,一根汗毛都沒動。book18.org

  床架的吱呀聲有了節律,輕,慢,均勻,然後她低低地嘆了一聲,是那種到了什麼臨界點時憋不住才漏出去的那種。book18.org

  然後我聽見她的聲音。book18.org

  就在喉嚨里壓著的,輕得幾乎什麼都不是,但我就在那扇門外,我清清楚楚地聽見了——book18.org

  「小銘……媽媽……」book18.org

  後面的字我沒聽完,那個聲音就那麼停了,又或者是她自己壓下去了,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的腦子在那一秒徹底清空了,什麼也沒有,只有那個聲音在裡面迴響,一遍又一遍,像是被什麼東西刻進去的,刻進骨頭縫裡,哪兒都是。book18.org

  她喊的是我的名字。book18.org

  在那個節骨眼上,她喊的是我的名字。book18.org

  我的腿軟了,真的軟了,不是比喻,是膝蓋以下失去了一部分力氣,我不得不把手撐在走廊的牆上,冷的,牆漆是涼的,那點涼意是我當時唯一能抓住的東西。book18.org

  我的手慢慢往下移,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知道這不對,但我的身體和我腦子裡所有能說出「不對」的聲音之間已經完全斷開連接了,什麼都沒用,什麼都攔不住,只有那個聲音,那個從門縫裡漏出來的聲音,那個壓著的、輕得幾乎消失的叫聲,在我腦子裡撐滿了,哪兒都是。book18.org

  我靠著走廊的牆,用了不到一分鐘。book18.org

  事後我蹲下去,膝蓋還有點抖,心跳還沒平穩,我蹲在走廊的地板上,手心貼著地,涼的,那股涼意一點點往上走,把我剛才所有的熱度都往回壓了一點。  腦子裡那個聲音還在,不散,像是烙上去的,比任何東西都清晰,比今晚任何一個細節都清晰。book18.org

  我悄悄回房間,把門帶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聲音還在。book18.org

  我知道它這輩子都不會散了。book18.org

  ***book18.org

  接下來大概一個月,日子還是那些日子,但感覺不一樣了。book18.org

  很難解釋這種不一樣。早晨出門,她會在玄關邊低頭在我臉頰上親一下,不解釋,就那麼親,我也不愣著,就那麼接,然後各自出門,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晚上道晚安,有時候是她先過來,有時候是我,但都是隨意的,不特意強調的,就那麼自然進入了那個節奏,就好像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book18.org

  有時候我會在走廊門外站一會兒,不是每次,她也不是每次都有動靜,但只要有,我就知道那個聲音還在門後面,還在。book18.org

  我幾乎沒有低落過,這一個月。book18.org

  希望是個奇怪的東西,它不需要多少,一點點就夠,夠讓你把那些無聊的早晨和漫長的下午都過得像是在等什麼,等著還沒到的那一刻,但光是等本身就已經很好了,已經比什麼都沒有強太多了。book18.org

  ***book18.org

  某天吃晚飯,我說:「國慶節那天我們去濱江公園怎麼樣?我打算帶野餐,天黑了聽樂隊,然後等煙花。」book18.org

  媽媽揚了一下眉毛,看我,說:「這算約會嗎?」book18.org

  我說:「不算。國慶節嘛,帶自己媽出門,天經地義。」book18.org

  她一本正經地說:「我得看看檔期,勉強給你留個位置,因為你是家裡人。」book18.org

  我說:「我很欣慰還在您的待遇名單里。」book18.org

  她說:「嘴賤,小心我揍你。」book18.org

  我頓了一下,說:「那你揍我的時候穿雙高跟鞋好不好。」book18.org

  她先是愣了,愣了大概一秒,然後笑出來了,是那種沒忍住的那種笑,扭頭去看別的地方,說:「你想得美。」book18.org

  但她在笑。book18.org

  那天晚上一直到睡覺她都還是帶著笑的,我能看見。book18.org

  ***book18.org

  國慶節那天早上,一推開窗簾就是大片的烏雲,從西邊壓過來,壓得很低,天色灰成了一整塊,遠處滾過來一道悶雷,不響,是那種悶聲不吭憋著的,整個天空都是要變天的意思。book18.org

  我下樓,媽媽還沒起來,客廳里安靜,只有冰箱在嗡嗡著。book18.org

  我把早飯備上,然後切桃子。是昨天特意去農貿市場挑的,本地當季的,果皮絨絨的,橙黃色,指甲在表皮上輕輕一按就有汁水滲出來,是那種極熟極甜、再放兩天就要過的時候——我知道媽媽喜歡這種,喜歡挑那種剛剛好在臨界點上的甜。book18.org

  她下來了,穿著牛仔短褲和一件白色的男式襯衫,下擺在腰間隨手繞了一圈打了個結,腰那一段皮膚就露了出來,不多,但是有。腳上是拖鞋,頭髮是剛起床的樣子,沒有打理,鬆鬆垮垮的,劉海垂著,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合伙人律師,更像是那種隨意的、年輕的、漂亮的,走進來,就把整個廚房的空氣都帶了一點溫度進來。book18.org

  我看了她大約兩三秒,才把眼神挪回去倒咖啡。book18.org

  她坐下來,第一眼就看見桃子,眼睛一亮,說:「這是本地的?」book18.org

  我說是,昨天去挑的,那一批品相好。book18.org

  她捏起一片放進嘴裡,眼睛微微彎了一下,說:「你真的太寵我了。」  然後臉上的神情忽然沉了一點,放下手裡的叉,說:「再過一個月你就去上班了,到時候家裡就我一個人了。」book18.org

  我說:「今天是今天,先把今天過好。」book18.org

  就在這時候,一道電光從窗外劈下來,幾乎是同一秒,炸雷就跟著來了,整棟房子的碗碟都震了一下,連水杯都響了。book18.org

  媽媽猛地往我這邊靠了一下,身子撞進我手臂里,然後她自己意識到了,扶住台面,對我笑,說:「沒想到我還這麼怕雷。」book18.org

  但她沒挪開,貼著我又坐了一會兒。book18.org

  窗外大雨嘩嘩地倒下來,把街對面都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book18.org

  媽媽說要去商場買幾件東西,我說帶傘,她說好好好,拿了傘出門了。  我站在窗邊看她的車開走,聽雨聲,等她回來。book18.org

  ***book18.org

  將近三個小時之後。book18.org

  車庫門那邊傳來動靜,我從廚房出來,她站在車庫入口,頭髮全濕了,白襯衫貼在身上,一隻手提著兩三個購物袋,另一隻手在往手心裡擰頭髮,擰出一道細細的水線,臉上帶著笑,是那種自己也覺得有點狼狽但不在意的笑。book18.org

  「回來了。你傘呢?」book18.org

  她說放商場忘拿了,出來就被淋到了,說來不及了。book18.org

  我去廚房拿了一條毛巾過來,走到她面前,把毛巾搭在她頭上,想幫她擦頭髮。book18.org

  然後我的視線下去了,停住了。book18.org

  她的白襯衫濕透了。book18.org

  那件襯衫本來就是那種輕薄的棉布,是夏末才上的款式,料子原本就半透,濕了之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布料貼在她皮膚上,濕棉布那種特有的貼合,把皮膚襯出來,皮膚的顏色透過那層棉布隱約顯出來,白的,但是暖的,那種暖是皮膚本身的溫度,不是顏色,是我隔著那層濕布感覺到的。book18.org

  然後我意識到她沒有穿內衣。book18.org

  乳頭在濕布料下微微突出,那個輪廓清清楚楚,兩個,就那麼在那裡,沒有任何東西把它遮住,只有那層濕透的、貼在皮膚上的棉布。book18.org

  我的視線釘在那裡,一秒,兩秒,我知道我在看哪裡,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說話,但那個聲音和我的視線完全不同步,我的眼睛什麼都不聽,就停在那裡,抽不開,抬不起來,什麼都拉不動它。book18.org

  她在說話,我聽見聲音,沒聽進去內容,那些聲音從我耳朵邊上飄過去了,一個字都沒留下來。book18.org

  然後她走進來,從我旁邊經過,走進廚房,我的目光一路跟著。她走路的時候胸部隨步伐有細微的晃動,濕襯衫貼著,那個弧度,那個輪廓,都跟著動,每一下都往我腦子裡印一下,印進去了,摳也摳不出來,那些畫面放在那裡,安安穩穩的,哪兒都是。book18.org

  她在我面前停下來。book18.org

  她在看我。book18.org

  我抬眼,對上她的視線,她知道我在看哪裡,我知道她知道——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假裝沒發現,臉上有一種很微妙的神情,不是笑,是那種在笑和不笑之間停著的,帶著某種意味的,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的。book18.org

  她把手指搭在我嘴唇上。book18.org

  輕的,一根手指,指腹貼在我嘴唇中央,把我準備開口的那個字堵在嘴裡。  她說:「別說話。」book18.org

  然後她在我嘴唇上親了一下,不是蜻蜓點水那種,停了一下,有溫度,有觸感,然後離開,拎起購物袋,走上樓,步子是輕的,腰是松的,一路走,一路有細微的擺動。book18.org

  她上樓了,我愣在廚房裡,大概站了三十秒。book18.org

  心跳快到不正常,褲子裡撐著一根完全沒辦法處理的東西,我低頭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沒用,根本沒用。book18.org

  樓上傳來淋浴的水聲。book18.org

  我幾乎是飛奔上樓的。book18.org

  把自己浴室的門鎖上,鎖扣「咔噠」一聲,我扶著台盆,腦子裡把那個畫面再過了一遍——那件濕透的白襯衫,那個透過薄薄棉布顯出來的輪廓,那根按在我嘴唇上的手指,那句「謝謝你誇我」——book18.org

  不到一分鐘,極猛,極快,台盆邊上一片狼藉。book18.org

  我撐在那裡,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呼吸找回來,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沖乾淨,對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後把臉埋進冷水裡。book18.org

  我決定出發前老老實實呆在自己房間裡,不信任我在她旁邊的狀態,現在不行,還差得很遠。book18.org

  ***book18.org

  傍晚,我把野餐籃收拾好,搬到玄關邊,然後坐在沙發上等。book18.org

  樓上有動靜,衣櫥開合的聲音,她在裡面翻,然後有一段她哼的什麼,斷斷續續,不成調,就那麼哼著,我在樓下能聽見,聽見了就忍不住想像她站在衣櫥前的樣子,然後把那個想像壓下去。book18.org

  然後她從樓梯上走下來。book18.org

  我站起來,就那麼愣在那裡了。book18.org

  她穿了一件新裙子,白底,印著熱帶植物的花紋,大朵的綠葉和橘黃的花,料子是那種很薄很飄逸的,迎著客廳的燈光有隱約的透感,像是光打過來,裙子就微微發亮。掛脖領,從胸前繞過頸後,領口低開,方形,鎖骨以下那段淺淺的弧線若隱若現,裙擺到膝蓋上方一兩寸,把她的腿完整地露出來,修長,白,從那個角度看下去,是那種讓人說不出話來的好看。book18.org

  她走下來,走到我面前,轉了一圈,裙擺飛起來,飛到大腿中段,又落下去。book18.org

  她笑著問我:「你覺得怎麼樣?」book18.org

  我大約找了三秒,才把聲音從喉嚨里找出來,說:「好看。」book18.org

  說完我自己知道這兩個字不夠,完全不夠,我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我說:「媽,我沒見過你這麼好看過。」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種真的高興的笑,不是應付,是真的,她挽住我的手臂,把手放在我二頭肌上,說:「走吧,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  我沒有問她等的是哪一天,我知道。book18.org

  ***book18.org

  車窗搖下來,暴雨過後的空氣帶著水氣,比平時涼,吹進來是那種雨後獨有的味道,帶著樹葉和泥土,清的,散的,路面上積水還沒幹,偶爾有車輪壓過去帶起水花的聲音。book18.org

  媽媽坐在副駕,沒有說話。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伸過來,放在我後頸。book18.org

  就這樣,手心貼著後頸,指尖慢慢撥弄那一段髮際的短髮,輕的,一下一下,不急,沒有目的,就那麼撥著。book18.org

  我盯著前方,沒說話,把呼吸放慢了,那種觸感一寸一寸往下傳,傳到脊背,沿著脊椎往下走,很細,很輕,像是順著一根弦輕輕撥了一下,弦在震動,震動慢慢消去,然後手指又動了一下,弦又開始振了。book18.org

  我就那麼開著車,一句話沒說,她也沒說,兩個人就在那種沉默里,那種沉默不是沒話說,是太多了,說不出來,也不需要說出來,就那麼沉在裡面。  輪胎壓過停車場的碎石,嘩嘩的聲音把那個氛圍打斷了一點,像是一根線被人輕輕剪了一下,但沒斷,還連著。book18.org

  她把手收回去,兩個人都沒說話,推門下車。book18.org

  ***book18.org

  坡上有一塊草坪,幾棵大樹的蔭下,能看見河面,遠處是城市的輪廓,暮色里那些樓的邊緣開始變虛,變成一條灰藍色的線。book18.org

  我鋪開毯子,打開野餐籃,手撕雞,涼拌時蔬,一小盒滷味,還有一瓶白葡萄酒,用冰袋保過溫度的,拿出來剛好。book18.org

  媽媽看見,說:「這也太周全了。」book18.org

  我說簡單的。book18.org

  她探過來,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說:「我知道你的簡單是什麼程度。」  兩個人靠著吃,說些無關緊要的話,說她最近手上一個案子,說九月份我要去的那家餐廳,說青柳路門口那棵楓樹是不是該修剪了,葉子都壓到電線上了。說著說著就靜下來了,也不需要接,就那麼靠著,靜著。book18.org

  河對岸的燈慢慢亮起來,一盞,兩盞,然後連成一道線,天色從藍變深藍變成近乎黑,草坪邊的草叢裡開始有螢火蟲,小小的,一點一點飛起來,飛著,又落下去,又飛起來。book18.org

  涼了,我從野餐籃底下摸出另一條薄毯,展開,搭在她肩上。book18.org

  她順勢靠進我手臂里,我把手臂繞過去把她圈住,兩個人裹在那張毯子裡,都沒說話。book18.org

  我感覺她的肩頭貼著我的腰側,她的頭微微靠著我的肩,她的髮絲從那個角度蹭著我的頸側,涼的,但是有氣息的,我能聞到,她今天換了一種香水,輕的,不是平時那種,有點花,有點木,說不清楚,就是好聞,就是她。book18.org

  公園另一頭有樂隊,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模糊的,像是被風和樹葉過濾了幾遍,但在這個夜晚裡就很好,不需要清晰,就那麼斷斷續續地飄著就很好。  ***book18.org

  螢火蟲越來越多了。book18.org

  一大片,從草坪低處飛起來,小小的光點在夜色里浮著,沒有規律,各自飛,各自亮,又各自暗,但全在,都還在。book18.org

  媽媽在我懷裡側過身,把自己從我手臂里慢慢抽出來,坐直了,轉過來,正對著我。book18.org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是深的,那種深不是距離,是裡面有什麼東西裝著,裝得很滿,但她沒說,就那麼看著我,我就那麼看著她,兩個人都知道下一秒要發生什麼,但兩個人都沒有先說。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伸到我頭後,手心貼住我後頸,指尖攏住那一段髮際,力道很輕,就那麼托著,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個動作,只是在等合適的時機,等到了,就放上去了,不遲疑。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很深,胸口起伏,是那種鼓起某種什麼之前的深吸氣。  然後她的臉湊過來。book18.org

  沒有停頓,沒有試探性的那種慢慢靠近,就直接湊過來,在我嘴唇上壓了下去。book18.org

  不是飛快的那種,不是早晨出門時那種隨意的唇碰,是落下去了,停住了,停著,有溫度,有力度,是真的壓在那裡的,是真的留在那裡的,她的眼睛睜著,就那麼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book18.org

  我愣了。book18.org

  我真的愣了,哪怕我等了八年,哪怕這一個月里我把這個場景想過無數次,但它真的來的時候我的腦子還是空了,整整兩三秒,什麼都沒有,就只剩她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上,那一點溫度,那一點真實。book18.org

  她把一根手指放在我嘴唇邊緣,就在那個唇貼著唇的間隙里,低聲說——  「別說話。就親我。」book18.org

  語氣是柔的,但那份篤定是她一貫的,不容置疑的,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她拿定了的事情沒有人能動。book18.org

  我的手抖了,極細微的,我不知道她感覺到沒有。book18.org

  我俯過去,把嘴唇輕輕壓回去,我的眼睛睜著,我想看著她,她笑了一下,那個笑是在嘴唇上笑的,嘴角微微向上動了一下,我感覺到了那個弧度在我嘴唇上,然後我們兩個人的眼睛同時閉上了。book18.org

  就這樣。book18.org

  嘴唇貼著嘴唇,呼吸交錯,我能感覺到她呼吸的節奏,比平時快,但是穩,是那種雖然快但是她還在主導的穩。我把一隻手放在她臉頰上,用拇指沿著她的下頜線慢慢描過去,那道線從下頜到下巴,指腹感覺得到皮膚的細膩,感覺得到那道骨骼的弧度,她在我嘴唇上發出一點輕微的聲音,不是字,就是一個音,但我感覺到了那個音在我嘴唇上的震動,感覺到了那個震動從嘴唇一路傳進來,往裡走,散到胸口。book18.org

  我需要喘氣。book18.org

  我離開那個親吻,兩個人都在喘,呼吸打在彼此臉上,是熱的,她的呼吸打在我的嘴唇上,我的呼吸打在她的,我們額頭貼著額頭,鼻尖幾乎觸著鼻尖,就那麼近,就在那裡。book18.org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兩雙眼睛都是濕的,都是笑的,沒有人說話,也不需要說,就那麼對視著,把那個沉默留在那裡,留著,什麼都不用加。book18.org

  我把她額前的髮絲撩開,手指從那道髮絲上掃過去,然後俯回去,這次嘴唇壓得更重,更慢,更深,不是淺淺的碰,是真的在親,在感受,在從那道接觸里慢慢取出什麼東西來——那東西我不知道叫什麼,但我感覺到了它,它是真實的,它有重量,有溫度,有它自己的形狀。book18.org

  她發出一聲很輕的「嗯」,向我靠過來,我感覺她的嘴唇微微動了,那道縫隙開了一點點,那麼一點點。book18.org

  我的心跳跳到嗓子眼裡了。book18.org

  我往裡邁了一步,舌尖輕輕觸了一下她嘴唇的邊緣,輕的,是試探,是問,不是冒進。book18.org

  她動了,迎上來,舌尖碰到舌尖,就這一下,就這一下觸碰——book18.org

  我的整個世界在那一秒改寫了。book18.org

  不是比喻,是真的改寫,是某個什麼東西在那一秒斷掉了,又在那一秒重新接上,接上了但接成了另一個樣子,那個接縫在那裡,永遠在那裡,以前是以前,以後是以後,分得清清楚楚,再也不可能混在一起了。book18.org

  兩個人繼續,很輕,很慢,試探,接觸,又分開,又靠近,又分開,像是兩個人都知道這件事有多重,都在慎重地推進,都在認真地對待它,但兩個人都停不下來,誰也停不下來,誰都不想停。book18.org

  後來我把她摟進來,她的手臂繞上我的肩,我們貼得很近,呼吸都亂了,我把她攬進來,兩個人側躺下去,她跟著,面對著面,裹在那張薄毯里,螢火蟲的光在我們上方浮著,河對岸的燈倒映在水面上,公園那頭的樂隊還在,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飄過去。book18.org

  我感覺她的胸口在起伏,感覺她手臂上皮膚的溫度,感覺她的髮絲掃過我的頸側,涼的,還帶著她那個淡淡的香水氣。book18.org

  她用手指摸了摸我的臉,我們對視。book18.org

  就那麼看著。book18.org

  我的腦子裡忽然有一個聲音,就那麼一瞬間,說:你確定嗎?回不了頭了,你知道嗎,跨過去就是另一個世界,不能反悔,不能假裝沒有發生,以後所有的早晨和晚上都不一樣了,你真的確定嗎?book18.org

  我吸了一口氣,把她的手握住,手指扣進她的手指里。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媽……我等了……這麼久……」book18.org

  聲音沙了,卡在喉嚨里,後面的話停在那裡,沒有出來,也不需要出來,就停在那個地方,停在那個不需要別的話了的地方,就很好,就夠了,就是全部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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