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陪讀那三年】(1-4)book18.org
作者:橙青book18.org
2026/3/10發表於: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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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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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往後就我們倆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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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08/28· 星期六· 14:07· 縣城·老小區樓下· 天氣:晴/悶熱 ✨』book18.org
八月底的縣城,熱得像個扣死了蓋子的大蒸籠。book18.org
那輛從鎮上親戚家借來的銀色五菱宏光剛在老小區樓下停穩,車門一拉開,一股子曬化了的瀝青混著劣質輪胎橡膠的味兒就直往鼻子裡鑽。我爸從駕駛座上跨下來,隨手甩上車門,反手往褲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捂得有點皺的紅雙喜。他磕出一根咬在嘴裡,點火,深吸了一口,這才仰起脖子往上看。book18.org
這是一棟六層的老紅磚樓,外牆貼的白色小馬賽克瓷磚掉得東一塊西一塊,露出裡頭灰撲撲、掉著渣的水泥底子。三樓有個沒裝防盜網的窗戶敞著,一個腦袋從裡面探了出來。book18.org
「林建國!你站那抽什麼煙!東西指望它自己長腿跑上來啊!」book18.org
三樓窗戶里那腦袋是我媽。這嗓門又尖又亮,跟個破空的大炮仗似的直劈下來。隔壁那棟樓二樓陽台上,正拿叉子晾花褲衩的大媽都嚇得哆嗦了一下,扭頭往這邊看。我媽眼皮都沒撩一下,兩隻手死死扒著掉漆的木頭窗框,又往下砸了一嗓子:「車門敞著東西不要啦?趕緊的啊!磨蹭什麼!」book18.org
我爸把那根紅雙喜往嘴唇邊上挪了挪,沒吭聲。他轉身,雙手扣住麵包車後備箱的底沿,用力往上一掀。液壓杆發出一聲難聽的嘎吱聲。他這個人就這樣,我媽罵他,他權當沒聽見,從來不頂嘴。也不知道是脾氣被磨平了,還是單純覺得張嘴費勁。book18.org
車廂里塞得滿滿當當,七八個用透明膠帶橫七豎八纏著的舊紙箱,四五個花紅柳綠的蛇皮編織袋。被褥、換季的衣服、底子都燒黑了的鐵鍋、零碎的碗碟,能卷的卷、能塞的塞,全堆在裡頭。大件的床和柜子沒搬,房東電話里說屋裡有舊的,能湊合。book18.org
我拽著一個紙箱的塑料打包帶把它拖下來,死沉,勒得手指肚子發白,掂了掂,裡頭估計全是我的課本和複習資料。我爸左手夾著煙,右手薅起一個最鼓的蛇皮袋提手,往肩膀上一扛。book18.org
沒電梯。水泥樓梯窄得要命,邊緣全踩禿了,樓道里一股子常年不見光的尿騷味和爛菜葉味。兩個人錯身都得側著膀子。搬到第二趟的時候,我後背那件黑T恤已經完全濕透了,像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抹布一樣死死貼在脊背上,黏糊糊的,風一吹還泛著涼。book18.org
「輕點放!輕點!那個紙箱裡裝的是碗!磕碎了你拿手捧著吃啊?」book18.org
我媽站在三樓樓道口,雙手掐著腰,像尊門神似的堵在防盜門外頭。她今天穿了條灰色的七分褲,膝蓋那塊已經洗得有點發白變形了。上半身是一件套頭的寬鬆短袖,領口都洗鬆了。腳上蹬著雙不知道什麼牌子的網面運動鞋。她那頭半長不短的頭髮用一根兩塊錢十根的黑皮筋隨便揪在腦後,額頭前面的碎發全被汗水粘在皮膚上,一綹一綹的。book18.org
她長了一張方圓臉,底子其實挺白,但在鎮上待了十幾年,從來沒抹過什麼瓶瓶罐罐,眼角邊上已經卡出了幾道實打實的細紋。明明才三十五歲,看著倒像是奔四十去的人了。book18.org
不過白歸白,她自己壓根沒把這當回事。在這個家裡,她的雷達只鎖定兩樣東西——我的期末成績單,以及挑我爸的刺。book18.org
「你看你搬的這叫什麼玩意兒!箱子底都讓你拖爛了!」她上前一步,一把從我爸手裡把那個被透明膠帶纏得歪歪扭扭的紙箱搶了過去,轉身往屋裡走。 我爸手裡猛地一空,也沒生氣。他拿空出來的右手把嘴裡的煙蒂捏下來,大拇指一彈,煙灰落在樓道的水泥地上。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見得太多了,意思明擺著:"你媽更年期又犯了,由她去吧。"book18.org
我提著死沉的書箱,跟著她的後腳跟進了門。book18.org
防盜門一推,一股子悶了不知多少個月的霉味,混著老舊木頭家具那種酸澀的清漆味,結結實實地拍在臉上。玄關窄得連個鞋櫃都放不下,地上隨便扔著兩雙房東留下的塑料涼拖,鞋底的紋路都快磨平了。book18.org
往裡走,客廳和餐廳是連著的,撐死不到二十平。靠西邊牆根擺著一組灰色的布藝沙發,一個三人座拼一個單人座,湊成個L型。中間那個位置的坐墊明顯塌下去一個大坑,布面上還起了一層細密的毛球,一看就是被人盤了好些年的老物件。對面是個矮腳電視櫃,面上落了一層均勻的浮灰,電視機沒影兒,牆上就留著個天線孔。中間橫著個貼皮木茶几,桌面上好幾個杯子燙出來的白圈印子。 客廳右手邊是廚房,半開放式的,中間就砌了一道到我胸口那麼高的矮牆。裡頭是水磨石的流理台、單槽水池,外加一個老式抽油煙機。牆上的白瓷磚縫裡全卡著發黃的陳年油垢,摳都摳不下來。站在這道矮牆跟前,一偏頭就能把客廳沙發上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反過來,在裡頭切菜的人一抬眼,也能把坐在沙發上的人盯個通透。book18.org
客廳最外頭是陽台,隔著兩扇推拉玻璃門,朝南。對面大概二十米遠就是另一棟樓,往下看,樓下是個雜草叢生的中庭,幾個穿著老頭衫的大爺正坐在樹蔭底下的大石頭上殺象棋。陽台頂上掛著根銹跡斑斑的伸縮晾衣杆,想掛衣服得踮著腳、伸直了胳膊往上夠。book18.org
從客廳往深處走,是一條短得兩步就能走完的走廊。左邊一扇門,右邊一扇門,正前方盡頭還有一扇。book18.org
左邊那是主臥,我媽的屋。門沒關,我順著門縫掃了一眼。一張一米五的木板床頂著北牆,床墊摸著邦邦硬。上面胡亂堆著房東留下的舊花被子,被面上還有股樟腦丸的味。床正對面是個大衣櫃,櫃門合不嚴實。靠東邊窗戶底下塞了張小梳妝檯,檯面上空空如也,連個鏡子都沒有。門就開在東南角,一推開,正正好好對著床頭。book18.org
右邊是次臥,我的地盤。比主臥還憋屈,一張一米二的單人床卡在北牆角。東邊窗戶底下對付著一張黃漆剝落的書桌。要是拉開椅子坐下,正好背對著房門。門開在西南角,推開能看見書桌側面和床沿。門後頭的死角里,硬生生擠進去一個窄條布衣櫃。book18.org
走廊盡頭是衛生間。蹲坑、發黃的洗手盆,外加一個拿破塑料浴簾拉起來的淋浴區。門是那種老式的磨砂玻璃門。這門有個毛病,一關上,外頭能把裡面的人影輪廓看得清清楚楚。要是裡面開著燈,外頭連你在搓哪個部位都能猜個大概;要是關了燈,裡面但凡亮個手機螢幕,那光也能透得明明白白。門鎖更糊弄,就是個塑料旋鈕,在外面拿個一塊錢硬幣一卡一擰,直接就能開。book18.org
六十五平米,兩室一廳,三樓。book18.org
這就是接下來整整三年,我和我媽要搭夥過日子的地方。book18.org
等把車上最後兩個紙箱拖進屋的時候,我爸已經累得半句話都擠不出來了。他一屁股蹲在樓道口的台階上,又摸出一根煙點上,汗珠子順著他粗糙的鬢角往下滾,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book18.org
我媽在屋裡像個陀螺一樣轉悠,一邊刺啦刺啦地撕著紙箱上的膠帶,一邊嘴裡跟連珠炮似的往外禿嚕。book18.org
「這破衣櫃是給人用的嗎?我那幾件外套塞進去連門都關不上!」book18.org
「廚房這水龍頭直晃蕩,底下螺絲都生鏽了,回頭得找個人來擰擰。」 「你看看這廁所的花灑,出水孔全堵死了,噴出來的水跟尿尿似的!一個月一千二的房租,他就拿這破爛糊弄人?」book18.org
我爸蹲在門口,隔著防盜門縫吐了口煙圈,悶聲悶氣地接了句:「行了,回頭我找個水電工來看看。」book18.org
我媽一聽這話,手裡拆紙箱的動作猛地一停,轉頭衝著門外狠狠翻了個白眼:「你哪回不是說回頭?你那頭回過去就轉不回來了是吧?」book18.org
我沒理會他們倆的日常拌嘴,提著裝書的箱子進了次臥,拉開椅子在書桌前坐下。這破桌面上有一道拿刀子刻出來的深溝,橫跨了半張桌子,裡頭積滿了黑泥,也不知道上個租客在這桌上發什麼神經。隔著沒擦乾淨的玻璃窗往外看,能直接看到對面樓的露天走廊和一截生了銹的鐵皮樓梯。一個光著膀子、穿著大褲衩的大爺正端著個掉瓷的搪瓷盆,在走廊上給一盆半死不活的蔥澆水。八月底白花花的日頭砸進來,把窗台上那一層灰照得毛茸茸的。book18.org
從我們老家那個鎮子開到這縣城,滿打滿算四十多分鐘車程。這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但我心裡門兒清,我爸絕對不可能天天往這跑。他在鎮政府辦公室熬了六七年,好不容易混了個主任的位子,一天到晚屁事一堆,真要來看我們,估計也得是十天半個月才見得著一回人影。book18.org
說透了,從今兒個起,這六十五平米的屋子,就只剩下我和我媽兩張嘴、四條腿了。book18.org
「林昊!你坐那孵蛋呢!滾出來幫忙!」book18.org
客廳里炸響了我媽的指令。我拉開椅子走出去。她正蹲在沙發邊上,兩隻手用力往下扯一個蛇皮袋的拉鏈,袋子裡裝的是兩床厚被子和幾個枕頭。book18.org
她這麼一蹲下,那條灰色的七分褲立刻在腿上繃緊了。我媽這人,平時穿衣服全是大號的,看著鬆鬆垮垮,但底子其實擺在那——腰倒是不粗,但順著腰身往下,胯骨的架子很寬,屁股和大腿上全是實打實的肉。這會兒一蹲,七分褲的薄布料順著臀部的輪廓死死繃出一道圓潤的弧線,布料都快撐透了。上半身那件洗得發白、領口松垮的T恤,因為彎腰的動作,領口直挺挺地往前耷拉下去。從我站的這個角度,能清楚地瞥見裡頭那件舊棉質內衣的肉色邊緣,還有一小片被汗水悶得發紅的皮膚。book18.org
那個時候,我腦子裡根本沒裝那些亂七八糟的彎彎繞繞。她就是我媽,穿成啥樣、蹲成啥樣,她也是我媽。book18.org
「把這被子抱去陽台上搭著曬曬,在後備箱裡悶了一路,摸著都潮了。」她兩隻手摳住被子角,硬生生從蛇皮袋裡扯出來,一把塞進我懷裡。她自己撐著膝蓋站起來,用手背隨意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她的手骨節偏大,看著不像城裡女人那麼細巧,掌心貼著手指根部的地方有一層硬邦邦的薄繭。那是這十幾年裡,握鍋鏟、搓衣服、洗菜一點點磨出來的印記。book18.org
我抱著那床帶著樟腦丸味的被子走到陽台,踮起腳,費勁地把晾衣杆上的塑料掛鉤拽下來。陽台的玻璃門敞著,客廳里又傳出我媽拔高的嗓音。book18.org
「林建國,我放灶台上那個紅蓋子的調料盒你拿沒拿?」book18.org
「拿了,塞那個小紙箱裡了。」我爸從門外走進來,手裡還拎著一塑料袋沒吃完的散裝餅乾。book18.org
「哪個小紙箱?這地上七八個箱子,你讓我開盲盒啊?」book18.org
「就……上面拿黑記號筆寫了'廚房'倆字的那個。」book18.org
「你寫的那個字跟雞爪子撓的一樣,鬼認得出來哪個是廚房!」book18.org
我爸把餅乾袋子往茶几上一扔,照舊沒接茬,轉身去拆箱子了。book18.org
一直折騰到下午四點多,屋裡的東西才勉強有個眉目。拆空的紙箱子全被踩扁了摞在客廳牆角,鍋碗瓢盆用洗潔精過了一遍水,瀝在廚房的檯面上。我媽在主臥把床單鋪平整了,又風風火火地卷進次臥,幫我套被套。book18.org
她一邊抖摟著被罩,一邊嘴裡不停地念咒:「枕頭給我擺正了,早上起來被子疊成方塊,別跟在家裡似的捲成個豬窩。到了這破地方,沒人天天跟在你屁股後面收拾,你自己長點心眼。」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你那個新校服,學校通知什麼時候去拿沒?」book18.org
「下禮拜開學報到的時候統一發。」book18.org
「腳上那雙鞋還能穿不?開學不用買新的吧?」book18.org
「能穿,鞋底還沒磨穿呢,媽。」book18.org
她站在我那張一米二的單人床邊上,兩隻手卡在腰眼上,眼神像雷達一樣在這間巴掌大的次臥里掃了一圈。她一米六二的個頭,放在女人堆里算中等,但塞在這間憋屈的次臥里,倒顯得剛剛好。七分褲底下的兩條小腿不粗不細,皮膚是真的白——跟鎮上那些天天風吹日曬、皮糙肉厚的婦女一比,她這膚色算得上扎眼。但她自己壓根不當回事。網面運動鞋的橡膠底在木地板上蹭出難聽的"嘎吱"聲。她腳不大,穿三十七碼的鞋。book18.org
「行了,大概齊就這麼著吧。」她用力拍了兩下巴掌,拍掉手上的灰,「你爸得趁天黑前把車還給老劉。我去做口飯,讓他吃完趕緊滾蛋。」book18.org
廚房的煤氣灶還是頭一回打火,藍色的火苗子竄上來,舔著鍋底。我媽手腳麻利地用電飯鍋燜了半鍋米飯,切了兩個西紅柿打散了三個雞蛋,刺啦一聲倒進油鍋里翻炒。又順手燒了一鍋紫菜蛋花湯,撒了把蝦皮。book18.org
這就是我們在縣城這套房子裡的第一頓飯。book18.org
三個人圍著那張桌面起皮、還帶著水漬印子的小方桌坐下。book18.org
我爸端著個缺了個小口的白瓷碗,埋頭一通猛扒,半句廢話沒有,不到五分鐘就幹下去兩碗大米飯,然後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我媽拿湯勺給他舀了一滿碗紫菜湯,重重地墩在他面前。book18.org
「把湯灌下去再走。路上開車別抽煙,車窗戶搖下來吹風,到時候你那迎風流淚的破毛病犯了又得哼哼唧唧。」book18.org
「知道了。」我爸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book18.org
「到鎮上了給我發個微信。」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爸這人,話少得讓人絕望。你要說他對我媽不好吧,他每個月工資一分不差全打到我媽卡上,自己就留個三五百的買煙錢;這次搬家,租房子的中介、看房、簽合同全是他一個人跑下來的;今天借車、扛大包也是天沒亮就開始干。但他就是長了張鋸了嘴的葫蘆臉,什麼"老婆你辛苦了"、"你們在這邊好好照顧自己"這種酸掉牙的話,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擠不出來。book18.org
吃完飯,他進衛生間拿冷水呼嚕了一把臉。出來的時候,在短得可憐的走廊里站定了腳,左右看了看主臥和次臥的門。主臥里,我媽正背對著門,把幾件舊外套往衣櫃里硬塞。我靠在次臥的門框上,看著他。book18.org
他走過來,抬起那隻帶著煙味和汗味的手,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力道震得我骨頭有點發麻。book18.org
「在這邊,學習咬死別掉隊。聽你媽的話。」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就是我爸。臨行前的最高指示,就這一句。book18.org
他套上那件洗得發灰的深色夾克衫,拉開防盜門往外走。我媽這才扔下衣服,幾步追到樓道口,兩隻手扒著滿是灰的水泥樓梯扶手,探出半個身子衝著樓下扯著嗓子喊:「路上開慢點!別跟大貨車搶道!到家了發消息!明天早上別捨不得買兩個包子吃!」book18.org
樓道里空蕩蕩的,她那穿透力極強的聲音順著牆壁一路往下砸,震得牆皮上的白灰直往下掉渣。book18.org
樓底下的樓道口傳來我爸含糊不清的一聲悶哼,估計是答應了。接著就是五菱宏光那破發動機打火的轟鳴聲,排氣管突突了兩下,聲音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了。book18.org
我媽扒著扶手,在樓道口站了好一會兒沒動彈。她背對著我,寬鬆的T恤在後背上斜斜地搭出幾道褶子。她的肩膀挺窄,但順著肩膀往下,到了腰那塊明顯往裡一收,緊接著到了胯骨的位置又猛地撐開。灰色七分褲包裹著的臀部輪廓,在那件大號T恤的下擺邊緣若隱若現地勾勒出來。book18.org
那時候,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真的一點別的念頭都沒有。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時那股子隨時準備罵人的火氣不見了,嘴角甚至還帶著點極淡的笑意。「行了,杵在那幹嘛,進屋。」 回到屋裡,她麻利地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擠了洗潔精把碗洗得鋥亮,灶台上的油點子擦得乾乾淨淨。最後把那幾個花花綠綠的調料瓶在檯面上碼得整整齊齊。 我一屁股摔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這破沙發看著塌,坐下去更塌,屁股直接陷進海綿坑裡,整個人往後仰著。我掏出手機看了看右上角,縣城的信號確實不如鎮上滿格,只有三格,但也夠用了。book18.org
微信亮了一下,我爸半個小時前在家庭群里發了三個字:「到家了。」 廚房裡,我媽兜里的手機也跟著"叮"了一聲。她擦乾手走出來,從兜里摸出手機,大拇指在螢幕上劃拉了一下,看了一眼,連個表情包都沒回,直接按滅螢幕又塞回了褲兜。book18.org
傍晚六點多的時候,我媽接了我爸打來的電話。她有個鐵打的習慣,接電話必須往陽台走。這會兒推拉門大敞著,她說話的聲音順著風全刮進了客廳,我窩在沙發坑裡聽得一字不落。book18.org
「到了?嗯……東西全堆屋裡了。煤氣灶能打火,就是廁所那花灑孔堵了出不來水。你什麼時候有空過來弄弄?……行行行,你忙你的去吧,地球離了你不轉了是吧。他下禮拜才去學校報到呢。行了知道了。掛了。」book18.org
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她沒馬上回屋。book18.org
我在沙發上干坐了一會兒,爬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陽台門口。book18.org
她正站在那根生鏽的晾衣杆底下,兩隻胳膊肘撐在滿是灰塵的水泥欄杆上,臉朝著外面。天已經擦黑了,對面那棟樓里陸陸續續亮起了白熾燈和暖黃燈。樓下中庭里下象棋的老頭早就散夥了,光禿禿的泥土地上空蕩蕩的。晚風吹過來,帶走了白天那股子燥熱,總算有了一絲涼爽。但只要你抽了抽鼻子,空氣里那股子白天被太陽烤出來的柏油味和混凝土散出來的土腥氣,依然揮之不去。book18.org
她聽見我趿拉拖鞋的動靜,沒回頭。book18.org
我走上前,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跟她一樣靠在欄杆上。這陽台本來就窄,兩個人並排一站,胳膊稍微一動就能碰著。路燈昏黃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把她那張方圓臉的線條照得比白天順眼多了,看著沒那麼凌厲。剛才幹活時散下來的幾縷碎發,軟塌塌地貼在脖頸側面。她手裡隨意捏著那個螢幕已經黑掉的手機。 「往後,就咱們倆了。」她突然開口。book18.org
聲音很輕,沒有平時那種扯著嗓子的尖銳。語氣里透著一股子極其平淡的味道,甚至還能聽出一絲……卸下重擔的鬆弛。這話不像是在對著我發感慨,更像是在心裡跟自己盤算了一筆帳,終於得出了一個確鑿的數字。book18.org
我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沒看我。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對面樓三層或者四層的某個亮著燈的窗戶,也不知道是在看人家屋裡的電視機,還是單純在發獃。路燈光把她原本白皙的皮膚映出了一種微黃的質感,白天出汗後留在額頭上的一層極細的鹽漬,在光下微微泛著白點。book18.org
這個女人,十九歲在鎮上擺酒嫁人,二十歲挺著大肚子生了我。這十五年來,她的日子就像一根被死死釘在鎮子上的直線,每天兩點一線,除了買菜就是罵我爸。現在,這條直線硬生生地被掰彎了,拐了個大彎,一頭扎進了縣城這個六十五平米的破爛出租屋裡。book18.org
全是為了讓我能在這兒上個高中。book18.org
我喉結滾了一下,沒話找話:「媽,明天早上去菜市場買什麼菜?」book18.org
她總算捨得把視線從對面樓收回來,轉頭瞪了我一眼。那一瞬間,她臉上的那種茫然和鬆弛感一掃而空。眉頭一皺,嘴角往下一撇,那個我從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立刻上線了——七分嫌棄,三分理直氣壯。book18.org
「你管老娘買什麼菜!你長個吃心眼了是吧?你給我管好你腦子裡的書本就行了!到了這縣城,好學校里全是尖子,你要是給老娘考個倒數,看我怎麼收拾你!到時候我都沒臉回鎮上見人!」book18.org
「知道了知道了。」book18.org
「少跟我扯這幾個字敷衍我!去!滾回你屋裡把箱子全拆了,書一本本碼書桌上,別在地上攤著下不去腳!」book18.org
「這外頭天都黑了,明天再收拾不行嗎?」book18.org
「天黑了你就不長個了?你爸那懶驢上磨屎尿多的德行,你別好的不學專學壞的!趕緊去!」book18.org
她劈頭蓋臉地罵完,自己先轉過身,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地進了屋。路過客廳茶几的時候,順手撈起上面那個空玻璃杯,直奔廚房。緊接著就是水龍頭擰開,水流砸在杯子底部的嘩啦聲。book18.org
洗杯子聲、拉抽屜聲、拖鞋走動聲,這一連串細碎的、充滿煙火氣的響動,瞬間把這間原本陌生、死氣沉沉的屋子填得滿滿當當。book18.org
我一個人在陽台上又靠了一會兒。book18.org
對面樓里的燈光越來越密,有個大媽在走廊上扯著嗓子喊孫子回家吃飯,有戶人家的廚房排風扇呼呼轉著,透出暖黃色的光。一陣夜風吹過來,把不知道哪家正在爆炒辣椒的熗鍋味,混著廉價洗衣液的劣質香精味,一股腦地糊在了我臉上。book18.org
六十五平米。book18.org
三年。book18.org
我和我媽。book18.org
「林昊!你耳朵塞雞毛了!說了讓你去拆箱子,你杵外頭當門神啊!」 客廳里,我媽那能把房頂掀翻的大嗓門再次炸響。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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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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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日子就是這麼過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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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09/01· 星期三· 07:12·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縣城第一中學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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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號開學,天剛蒙蒙亮,我媽那屋的彈簧床板就「吱嘎」響了一聲,緊接著是拖鞋蹭著地板的聲音。牆上的掛鐘才剛過六點。book18.org
等我洗完臉從衛生間出來,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半鍋稠糊糊的白米稀飯,兩個用微波爐打得有點發硬的白面饅頭,一小碟淋了香油的烏江榨菜絲,旁邊還滾著兩個剝得光溜溜、帶著水汽的白煮蛋。book18.org
我媽這會兒正堵在玄關那兒,拉開我那黑色雙肩包的拉鏈,手伸進去掏摸了一陣。她把我的塑料水杯擰緊,硬塞進書包側面的網兜里。然後手裡攥著一個透明的塑料文件袋,啪啪地拍了兩下。裡面是入學通知書、戶口本複印件,還有幾張一寸免冠照片,全拿回形針別得整整齊齊。我爸在鎮政府幹了七八年辦公室主任,別的沒見長進,這手歸檔文件的強迫症倒是全過戶給我媽了,剩下的全變成了她每天數落我爸的素材。book18.org
「快點咽!別在那兒干嚼!七點半前必須踩進校門口,頭一天去就遲到,你指望老師拿什麼眼白看你?」她把那文件袋塞進我書包夾層,順手在我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手指頭順著我新校服的領子往下捋了一把,把折進去的一個小角給翻了出來。她干這事兒連看都不看一眼,純粹是肌肉記憶,兩眼正死盯著我碗里剩下的半個蛋黃。book18.org
換鞋出門的時候,她非要跟著。我說手機上有高德,不用送。她一腳踩進那雙網面都洗起毛的運動鞋裡,身子橫在防盜門中間:「第一天認得個屁的路!萬一鑽進哪個死胡同出不來怎麼辦?那破手機能有你媽喘氣的活人靠譜?」這邏輯硬得像塊磚頭,我連嘴都懶得張,背上包就往樓下走。book18.org
從這老破小到一中,滿打滿算走十二三分鐘。穿過小區外面那條亂糟糟的早點巷子,滿街都是炸油條的油煙味和豆漿的甜膩味。經過一個紅綠燈,順著種滿法國梧桐的柏油路走到頭,就能看見一中那個氣派的電動伸縮門。book18.org
這一路上,我媽那張嘴就沒合上過。從「天熱了水壺裡的水給我喝乾凈」,說到「中午食堂打菜別點那些辣得拉鼻涕的」,再說到「老師留什麼作業拿本子記下來,別跟個漏勺似的」,最後繞回「同學之間處好點,但那些染黃毛抽煙的少沾邊」。book18.org
我揣著兜在旁邊走,時不時「嗯」一聲當做標點符號。她壓根也不需要我搭腔,自己能把單口相聲說到尾。她這人說話,腦迴路比盤山公路還繞,能從「今天日頭毒」一路狂飆到「你以後考不上二本去工地搬磚」,中間連口氣都不帶喘的。book18.org
到了校門口,她在保安室旁邊的水泥樁子前剎了車。校門大敞著,拎著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長烏泱泱地往裡擠。有個大叔扛著一床花被子,恨不得直接鋪到教室課桌上。我媽倒沒打算往裡硬闖,兩手往那條灰七分褲的兜里一插,嘴還在輸出。book18.org
「進去先找你們那個姓李的班主任,通知書上寫的字你認全了沒?高一三班,教學樓二樓,上樓梯往東邊數第三個門,別瞎撞!」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飯卡里我給你充了五百,吃好點,但也別造,那錢不是大風刮來的。」 「知道了。」book18.org
「下午放學順著大馬路走,別圖近鑽那種黑咕隆咚的爛巷子。」book18.org
「知道了媽,你回吧,菜市場該沒好菜了。」book18.org
她在原地站定,視線越過門口那塊刻著校訓的大石頭,最後落回到我臉上。她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那表情我熟透了——還想往外倒點什麼囑咐,但詞庫好像暫時掏空了。最後硬生生憋出一句:「行了,進去吧。放學早點滾回來。」 我轉身往校門裡走了十幾步,沒忍住回頭瞥了一眼。她還像個樁子似的杵在保安室旁邊,雙手依然插在兜里,腳尖在地上那塊缺了角的紅磚上無意識地蹭著。九月早上的太陽打在她身上,那件寬大的舊T恤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我打賭,她至少得在那兒再盯上五分鐘才肯挪窩。book18.org
高中的日子,就這麼硬生生地砸下來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日子這東西,一滾起來比想的快多了。book18.org
剛搬來那兩個禮拜,這屋裡還有股別人留下的陳年霉味。沒過多久,就被我媽天天爆炒辣椒的油煙味和立白洗衣液的香精味給徹底腌透了。book18.org
我媽在這縣城的軌跡迅速固化——早上六點起鍋燒水,我前腳出門,她後腳拎著布袋子殺向菜市場。回來拿拖把把地拖得能照出人影,把衣服搓了。中午她自己熱點剩飯對付一口。下午要是不出門就在沙發上刷抖音,外放聲音開得老大。五點準時開火做晚飯,等我放學。吃完飯她就在旁邊盯著我做卷子,九點半催我去洗澡,等我回屋關了燈,她再去廚房抹一遍灶台,十點多主臥的燈也就滅了。這作息嚴絲合縫得像個德國產的齒輪,連每天炒青菜放幾克鹽都差不離。book18.org
我在學校也算是摸清了門道。一中在縣裡也就那樣,不高不低。高一年級八個班,我在三班。座位分在靠窗倒數第二排的「養老區」。同桌是個姓胡的小胖子,悶葫蘆一個,開學一個禮拜跟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借塊橡皮」。班主任李老師,四十多歲,常年架著一副黑框眼鏡,講話慢條斯理的,但那眼神跟錐子似的。第一天班會課,她站在講台上掃視全班,目光在我臉上硬是多停了半秒。我也沒搞懂是她老花眼還是真看出了點什麼。book18.org
每天晚上回家,這六十五平米就是我媽的絕對主場。飯桌上永遠只有兩個保留節目:學校里咋樣,卷子寫完沒。book18.org
「今天數學老師講到哪了?」book18.org
「集合。」book18.org
「英語呢?」book18.org
「第一單元單詞過了一遍。」book18.org
「聽懂沒?」book18.org
「懂了。」book18.org
「真懂假懂?別拿大話糊弄我。」book18.org
「真懂了。」book18.org
「那吃完趕緊把碗放下,回屋寫作業去。別在這兒磨洋工。」book18.org
這套固定問答每天晚上準時上演,台詞偶爾微調,但我媽樂在其中。好像每天不走一遍這個過場,她這頓飯就咽不下去。吃完飯她去水槽那兒洗碗,我回屋做題。桌面上那道被刀刻出來的深溝在檯燈底下特別扎眼,我有時候盯著它能愣神好幾分鐘。主臥偶爾傳來拖鞋走動的聲音,或者是她在客廳刷短視頻那種罐頭笑聲。book18.org
和我爸的跨頻道聯繫基本定在晚上八點到九點。只要手機一震,我媽拿起手機就往陽台走。推拉門不關死,留條縫。book18.org
「到了?嗯……就那樣。灶台湊合用,花灑還是滴答水。你什麼時候滾過來修?……行,你忙,你鎮長都沒你忙。掛了。」book18.org
每次打完電話,她趿拉著拖鞋走回客廳,臉上的表情總是那種熟悉的嫌棄。有次她一屁股坐在沙發塌下去的那個坑裡,看著我突然來了句:「你以後要是敢學你爸那個死出,半天憋不出個屁,看我不抽你。」book18.org
我說:「我話挺密的啊。」book18.org
她冷哼了一聲:「就你那貧嘴的德行,少氣我幾年就行了。」book18.org
到九月中旬,我已經閉著眼能從學校摸到家了。我媽更是把這附近的菜市場摸了個底朝天。周二的豬肉新鮮,周末的青菜敢亂要價;賣水產的那個老王頭愛在秤上做手腳,賣豆腐的張姐給的量足。這些情報她全當做機密文件一樣在飯桌上向我彙報,哪怕我連蔥和蒜苗都分不清。book18.org
然後,就爆發了那場菜市場保衛戰。book18.org
那天下午沒自習,我放學早。剛走到小區後面那條菜市場巷子口,就聽見一個極具穿透力的高音在生鮮區炸開。太耳熟了。我往前湊了湊,在一個掛著紅燈泡的魚攤前,我媽正單手叉腰,指著一個五十來歲、穿著膠皮圍裙的瘦高男人開火。旁邊兩個買菜的大媽拎著塑料袋,看得津津有味。book18.org
「你瞅瞅你這鯽魚!肚子癟得跟漏了氣的皮球一樣,鰓都發白了,這也敢叫活魚?我上禮拜在前面老王家買的,在盆里還能蹦三尺高。就你這半死不活的玩意兒,你敢管我要十二一斤?你想錢想瘋了吧!」我媽這嗓門,中氣足得能去唱美聲,鎮上方言混著普通話,跟連珠炮似的往外砸,尾音還帶著點破音的狠勁兒。 魚攤老闆手裡還捏著個破網兜,臉漲得通紅想插嘴:「大姐,這魚真是早市剛拉來的……」book18.org
「剛拉來的?你騙鬼呢!你看看你這泡沫箱子,底下的冰渣子早化成渾水了!還剛拉來的!」我媽一腳邁上去,手指頭快戳到老闆的鼻尖上了,「再說了,你這池子裡的魚大小不一,你撈的時候專挑那小的往網裡塞,當我是瞎子是吧?」 「那……大姐你說給多少……」老闆氣焰明顯下去了。book18.org
「十塊。多一毛都沒有。你不賣我轉身就去老王那兒。人家那魚熬出來的湯奶白奶白的,我兒子一口氣能喝三大碗。」book18.org
魚攤老闆咬了咬牙,大概在盤算這女人要是繼續在這兒嚎,今天下午的生意就算黃了。沒到兩分鐘,一條裝在黑色塑料袋裡的鯽魚被扔到了秤盤上。我媽掃碼付錢,拎起袋子轉身就走。那張方圓臉上沒什麼大獲全勝的喜悅,只有一種「老娘又替家裡省了兩塊錢」的理所當然。book18.org
一回頭看見我杵在那兒,她愣了一下:「你咋在這?沒上晚自習?」book18.org
「今天老師開會,提前放了。」book18.org
「走,回家。今晚給你燉豆腐鯽魚湯。」book18.org
她把那個黑色塑料袋往上提了提,裡面的水混著魚腥味直往外滲。我跟在她身後出了巷子,餘光掃到那個魚攤老闆,他正拿著抹布狠狠擦著電子秤。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我媽還在做戰後總結:「對付這種小攤販,你不能軟。你一客氣,他當你是冤大頭。這菜市場裡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你聲兒比他大,他就得慫。聽見沒?以後你出社會也是這個理。」book18.org
我咕噥了一句:「我以後又不去賣魚。」book18.org
她轉頭瞪我一眼:「你上大學不吃飯了?不自己買菜做飯天天點外賣啊?」 這跨度太大,我識相地閉了嘴。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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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場風波剛平息,家裡又上演了一出大戲。book18.org
周六下午,我正趴在桌上摳一道物理大題,客廳里我媽那山寨機響了。她接起來,「喂」了兩聲,一開始語氣還算平緩。過了半分鐘,畫風突變。我把筆一扔,豎起耳朵。電話那頭是個男的,帶點南方口音,正嘚吧嘚吧說什麼銀行卡涉嫌洗錢、要核實身份信息。book18.org
我媽沉默了大概三秒。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book18.org
「你說你是工行的?行。」她聲音突然拔高,「你叫啥名?工號多少?你們那個破支行門牌號是多少?」book18.org
對面顯然卡殼了。book18.org
「編不出來了是吧?你個死騙子騙到老娘頭上來了?你出門沒看黃曆吧!」 戰鬥打響。我媽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開始在客廳里來回暴走。一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在空氣中瘋狂指點,就好像那騙子正站在她面前一樣。book18.org
這次她沒用菜市場的短平快戰術,而是展開了持久戰。從「你這口音連普通話都說不明白還冒充銀行人員」開始人身攻擊,過渡到「你爹媽供你上學就是讓你打電話騙人的?你家祖墳冒青煙了吧」,最後直接上升到法律高度:「你信不信我直接按免提打110?派出所離我家就兩條街,進去包吃包住你這輩子就安穩了!」book18.org
我乾脆轉過椅子,雙手托著下巴,看她表演。騙子中間試圖掛斷,但我媽的語速像加了特技,連珠炮似的根本不給對面留氣口。book18.org
罵了足足十分鐘,她的聲調終於從高音區滑落,變成了居委會大媽式的苦口婆心:「小伙子,聽大姐一句勸,找個正經廠子擰螺絲也比干這缺德事強。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喂?喂!掛老娘電話?!」book18.org
「嘟嘟嘟」的忙音從聽筒里傳出來。book18.org
我媽一臉沒罵過癮的遺憾,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轉頭看見我扒在門框上。 「看啥看!題做完了?」book18.org
「剛做完。」book18.org
「做完了把英語課文背了!閒出屁了你!」book18.org
她轉身進了廚房,拿起杯子猛灌了大半杯涼白開,水龍頭一開,開始洗中午的盤子。無縫銜接。book18.org
晚飯的時候,她跟打了勝仗的將軍一樣,在電話里給我爸重播了全過程,添油加醋,把自己塑造成了反詐先鋒。我爸在那頭悶悶地來了句:「以後不認識的號別接。」book18.org
我媽立馬炸毛:「憑啥不接?我不接他不就去騙別人了?我在這兒拖住他十五分鐘,就能少一個老太太被騙你懂不懂?你這種人一點社會責任感都沒有!」 我埋頭扒飯,假裝什麼都沒聽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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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第一次月考成績貼在了黑板旁邊。book18.org
班裡四十六號人,我拿了個第七。全年級排進去也是前十的邊兒。在鎮上我那是常年霸榜,到了縣城掉出前三,但作為一個剛轉來的新生,這成績算是穩住了陣腳。班主任老李在講台上點名表揚:「林昊同學基礎不錯,繼續保持。」我低著頭轉筆,沒吭聲。book18.org
晚上回家,成績單往飯桌上一拍。我媽拿過去,上下掃了兩眼。book18.org
「第一名考了多少?」這是她的標準開場白。book18.org
「沒看。」book18.org
她把那張薄紙往桌上一放,手指頭在上面點了點:「第七,湊合吧。別以為在縣城考個第七就了不起了,上面還有六個人壓著你呢。高中這才剛開局。」 頓了兩秒,她又補了一句:「晚上想吃啥?」book18.org
這就是陳芳同志表達最高讚賞的獨有方式。book18.org
「糖醋小排。」book18.org
「行。」book18.org
那頓晚飯,桌上多了一盤色澤紅亮的糖醋排骨。我媽連著往我碗里夾了三塊肉最多的,自己卻挑了根拍黃瓜嚼得嘎嘣響。book18.org
「吃肉。吃完這頓,下次期中考試要是掉下前十,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排骨外面裹著的那層糖色熬得剛剛好,一口咬下去,外焦里嫩,酸甜味直衝腦門。還是鎮上那個老味道,一點沒變。book18.org
吃完飯,我主動包攬了洗碗的活兒。我媽靠在沙發上,給遠在鎮上的我爸撥了個電話。這回沒去陽台。book18.org
「第七……嗯,還算沒給我丟人。你周末過來不?帶點老家的臘肉來。行,掛了。」book18.org
她把手機撂在茶几上,整個人往沙發背上一靠,腦袋後仰。客廳那盞瓦數不高的吸頂燈打在她臉上。有那麼兩三秒的時間,她臉上那種永遠像上滿了發條的緊繃感不見了。眼角耷拉下來,透出一種實打實的疲憊。那件洗脫色的舊衣服領口歪向一邊,露出一段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而顯得慘白的脖頸。book18.org
也就兩秒鐘。她猛地坐直身子,衝著廚房喊:「碗洗乾淨沒?洗完了趕緊滾去背單詞!」book18.org
我把最後一個盤子瀝干水,擦了擦手。路過客廳時,她已經盤著腿,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拉著短視頻,嘴角咧出一個不加掩飾的笑。book18.org
回到次臥,關門,開檯燈。book18.org
桌面上那道深深的劃痕里,積著不知道哪個年代的灰。窗外,不知道誰家的破電視正放著新聞聯播的片尾曲。book18.org
筆尖落在練習冊上。客廳里又傳來我媽的一聲大笑。book18.org
縣城的九月,就這麼翻篇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03章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三章:周姐book18.org
『✨ 2021/10/02· 星期六· 16:4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 天氣:晴/微book18.org
涼 ✨』book18.org
十月第一個周末的下午,我正趴在次臥那張掉漆的書桌上啃英語完形填空。大門外突然傳來三聲敲門響。book18.org
不是平時送快遞或者查水錶那種拿掌根砸鐵皮門的「咣咣」聲,而是指關節骨頭碰在防盜門面上,一下一下,間隔均勻,發出的那種清脆的「嗒、嗒、嗒」。 我媽當時正在廚房裡剁土豆塊,菜刀砍在木砧板上的「篤篤」聲跟著斷了一拍。她手裡舉著刀,衝著門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誰啊!」book18.org
門外隔了一秒,透進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聲調不高,但穿透力挺強:「嗨,你好,能借點醬油不?我家燒菜剛好倒空了。」book18.org
我媽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手,趿拉著拖鞋去開門。我沒挪窩,就坐在椅子上,視線順著半開的房門越過那條短走廊,剛好能把玄關那一小塊地方收進眼底。book18.org
防盜門一拉開,外面站著的女人大概三十四五歲。個頭比我媽高出半截,目測得有一米六五往上。她瘦,但不是那種柴火棍似的乾瘦,胳膊和肩膀的肉撐得住衣服。她身上套了件淺灰色的V領薄針織衫,領口開得不算深,但因為鎖骨往下那片皮膚平坦白凈,冷不丁一看覺得挺晃眼。下半身裹著一條深藍色的緊身牛仔褲,大腿到膝蓋的線條被勒得緊緊的,小腿筆直地往下順。腳底下踩著一雙米白色的尖頭高跟鞋,鞋跟細長,大概得有七八厘米,鞋面上一點泥點子都沒有,腳型看著窄長,三十五六碼的尺碼。book18.org
她頭髮沒用皮筋扎,就那麼隨意地散在肩膀兩邊,發尾燙過,帶著點往裡扣的卷。劉海是三七分,把半邊光潔的額頭和一側畫過的眉毛露在外面。她臉上帶妝,不濃,但粉底打得很勻,眼尾順著眼線往上挑出一條極淡的尾巴。嘴唇上塗著那種偏肉色的口紅,看著不扎眼但顯得氣色好。整張臉像是拿熨斗熨過一遍,平整、乾淨,連條明顯的干紋都找不著。這女人往我家那堆著破爛塑料拖鞋的玄關一站,跟我媽那張常年被油煙燻著、連大寶都不抹的臉比起來,完全就是兩個圖層里摳出來的人。book18.org
她右手鬆松地搭在掉漆的鐵門框上,左手拎著個空玻璃調料瓶。我一眼就瞅見她左手那五個指甲蓋上全塗著正紅色的指甲油,紅彤彤、亮鋥鋥的,在樓道那盞昏黃的聲控燈底下,想不注意都難。book18.org
我媽堵在門口,眼珠子毫不避諱地在女人身上滾了一圈。我媽看人從來不搞偷偷摸摸那套,她是明晃晃地從頭皮掃到鞋跟,再從鞋跟刮回臉頰。掃射完畢,她下巴一抬:「你住這樓上還是樓下的?」book18.org
「樓上,四樓,402。」女人抿著嘴笑了一下。她這笑法挺特別,嘴角往兩邊拉開的幅度很大,露出一排雪白整齊的牙。這笑看著沒一點防備,熱絡得好像跟你同桌吃過大鍋飯似的。「我姓周,周敏。你管我叫周姐就行。搬過來有小半年了,一直尋思著來串個門認認臉,今天趕巧老抽用乾了,就厚著臉皮下來了。」 我媽聽完,側了側身子把門讓開一半,反手從廚房那道矮牆檯面上把家裡那瓶大桶的海天醬油夠了過來,往前一遞:「給,你自己倒。」緊接著自報家門:「我姓陳,陳芳。九月剛搬進來的,過來陪我兒子念高中。」book18.org
周敏伸手接過那大桶醬油,拔了塞子往自己那個小玻璃瓶里倒。一邊倒,她的眼珠子一邊滴溜溜地往屋裡轉。她眼睛不大,但黑眼仁亮,視線跟掃雷儀似的,三兩下就把我們家那破布沙發、光禿禿的電視櫃收進了眼底。最後,她的目光越過客廳,在走廊我這間半開的次臥門上停了半秒。book18.org
我趕緊低下頭,拿原子筆在卷子上瞎劃拉。餘光里能感覺到她那道視線在我頭頂上掠了一下,又收回去了。book18.org
「你兒子啊?讀高中了?」她問。book18.org
「嗯,高一,在一中。」我媽答。book18.org
「哎喲那可巧了,我家那小子也在一中。初三,叫趙傑。不過他那個腦子不開竅,成績爛得沒法看。」周敏把倒好的小醬油瓶隨手擱在門口的水泥地上,兩隻手大拇指習慣性地往緊身牛仔褲的前兜里塞了一下,又抽出來。這動作做得隨意極了。「你們租這套還成,起碼窗戶朝南,能見著太陽。我們四樓那套主臥朝北,一到冬天牆根都往外滲陰風,凍得人骨頭縫疼。」book18.org
兩個女人就這麼隔著一道防盜門檻,在玄關站著扯了足足十來分鐘。從房子朝向聊到小區物業不幹活,再從物業聊到出了小區往左拐哪家菜市場買排骨不壓秤。周敏說話語速不快,但字字句句往外蹦的都是乾貨,三言兩語就把周邊生活圈的底細抖落了個乾淨。一看就是那種在街坊鄰居里混得如魚得水的人。book18.org
我媽平時的嗓門能把房頂掀了,但這會兒跟周敏對線,音量硬是往下壓了兩個度,不再是跟賣魚老闆吵架那種劍拔弩張,倒有點像過年回鎮上走親戚時的正常拉家常。遇到周敏拋出來的包袱,我媽還會從鼻腔里哼出一聲悶笑,嘴角跟著扯一下。這屬於陳芳同志表達「你這人說話還算順耳」的最高禮遇。book18.org
周敏走的時候,彎腰拎起地上那瓶裝滿的醬油。轉身經過走廊對著我房門的方向時,她抬起那隻塗著紅指甲的手,在半空中隨意地揮了兩下:「嗨,小伙子,好好用功啊。」book18.org
那語氣輕飄飄的,跟外面風吹過樹葉似的。她踏出大門,高跟鞋的鞋跟磕在水泥樓梯上,「嗒嗒嗒」的聲響順著樓道往上爬,走到四樓半的時候才聽不見。 我媽推上防盜門,「咔噠」落了鎖。她轉身走進廚房,過了兩分鐘,一顆腦袋從那道矮牆後面探出來,衝著我這屋撂下一句:「樓上那個姓周的,倒是挺能作妖打扮的。」book18.org
那語氣平得像一碗白開水,聽不出是褒是貶。說完腦袋就縮回去了,緊接著,菜刀剁砧板的「篤篤」聲重新蓋過了屋裡的一切動靜。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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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借了那回醬油,周敏往下跑的次數就跟按了加速鍵似的,從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變成了每日一卡。book18.org
她踩點踩得極准。每天下午三點半到四點之間,正是我媽拖完地、買完菜,四仰八叉攤在沙發上刷抖音的空窗期。大門一敲,我媽連屁股都不挪,直接喊一嗓子「門沒鎖,自己推」。鎮上帶過來的糙習慣,防盜門白天從來不反鎖。 門一開,周姐換上我媽擺在鞋櫃邊的那雙塑料涼拖,徑直走到沙發那頭,一屁股陷進另一個沒塌的坐墊里。有時候她手裡還端著個小瓷盤,裝著幾塊她自己拿烤箱崩的曲奇餅乾,或者幾個洗乾淨的紅提。兩人往那一坐,茶話會就開始了。 周姐的嘴就是個縣城情報站。從東街那家達芙妮清倉甩賣,到西口新開的蜜雪冰城排長隊,再到居委會李主任家兒媳婦生了個閨女,甚至是微博上哪個男明星又劈腿了。她的信息量龐大且雜亂。我媽在縣城這塊是個標準的「社交孤兒」,周姐硬生生用她那張嘴,給我媽織起了一張人際網。book18.org
兩個女人的聲音在二十平米的客廳里來回撞。一個嗓門大、語速急,時不時爆兩句粗口;一個聲線稍低、尾音拖得長,說話跟講故事似的。這些聲音越過走廊飄進我屋裡,全成了我背英語單詞的背景音。偶爾能聽清一句我媽罵「那殺千刀的物業」,緊接著就是周姐一陣咯咯的笑。book18.org
周姐來我家串門,穿戴從來不重樣,但總歸比我媽那一身洗得褪色的運動裝講究。有時候是水洗藍的牛仔褲配V領雪紡衫,底下踩著細跟鞋;有時候是那種帶點碎花的連衣長裙,腳上換成平底涼鞋。book18.org
她手指甲上的顏色換得勤,腳趾甲也沒閒著。我有天去客廳倒水,正好看見她盤腿縮在沙發角落裡。那雙平底涼鞋被她踢掉在茶几旁邊,兩隻光腳丫子直接踩在灰色的沙發套上。十個腳趾甲全塗著跟手指同款的正紅色。她腳小,也就36碼,腳背上的皮膚白凈,趾頭一根挨著一根,骨節分明。book18.org
那會兒我媽就坐在她旁邊,兩隻腳套在白色的棉襪里,塞在那雙灰撲撲的男士棉拖鞋裡。兩雙截然不同的腳擱在同一張茶几底下的地板上。那時候我也就是掃了一眼,端著水杯就回屋了,腦子裡沒留什麼印子。book18.org
到十月中旬,這倆人的革命友誼已經升華到了結伴買菜的地步。每天下午兩點多,四樓樓道準時響起高跟鞋的「嗒嗒」聲。周姐敲開門,我媽蹬上運動鞋,拎起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袋子,倆人就這麼順著小區外那條破柏油路,一路嘀嘀咕咕地殺向菜市場。book18.org
我媽在菜市場的戰鬥力,周姐算是徹底領教了。有天下午她倆回來,周姐癱在沙發上,揉著笑酸的腮幫子跟我說:「昊子,你媽那張嘴是真絕了。今天買塊老豆腐,硬生生把人家賣豆腐的張大爺給說得眼圈都紅了,最後倒貼了兩根蔥。」 我媽在廚房裡洗著蔥,頭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他紅眼圈那是他心虛!拿昨天剩下的石膏豆腐充今天的滷水豆腐賣,他不虧心誰虧心!」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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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10/24· 星期日· 11:3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 天氣:多雲/book18.org
微涼 ✨』book18.org
十月快過完的一個周日中午,我爸來了。book18.org
提前一天在微信上報了備,說上午過來。從鎮上開那輛破五菱宏光,四十來分鐘的車程。我媽掛了電話,嘴裡罵罵咧咧:「來就來,還跟老娘這擺什麼譜打什麼報告。」轉頭卻在電飯鍋里多下了一盅米,又從冰箱冷凍室里摳出半塊肉解凍。book18.org
十一點半,樓道里傳來一陣腳步聲。跟周姐那種輕盈的「嗒嗒」聲不同,這腳步聲又沉又悶,鞋底子在水泥地上拖沓著,聽著就透出一股子幹完苦力的疲倦。緊接著,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咔噠」一聲門開了。book18.org
我爸走進來。一米七二三的個頭,身板比年輕時候厚實了一圈,肚子微微往前凸,但還沒到那種油膩啤酒肚的地步。他身上裹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拉鏈敞著,裡面是件領口已經洗得有點松垮的白色圓領T恤。下半身是條深灰色的直筒休閒褲,褲腿有點長,堆在那雙沾滿灰的黑皮鞋面上。book18.org
他這張臉長得方正,皮膚被風吹日曬得偏黑粗糙,額頭上三道深深的抬頭紋,眉毛粗雜。眼睛本來就不大,一遇到點光就習慣性地眯縫著。嘴唇很薄,嘴角天生往下耷拉,加上常年不苟言笑,整張臉就像一塊在辦公室里泡乾了的木頭,板正,沒生氣。book18.org
他左手提著個撐得變形的白色塑料馬夾袋,裡面裝了兩條硬邦邦的黑臘肉和一袋紅皮花生米。右手拎著個磨破了皮的黑色公文包。進門後,他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墩,乾巴巴地甩出四個字:「路上堵車。」book18.org
然後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一屁股坐進那個塌陷的坑裡,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又塞了回去。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我媽腰上繫著圍裙從廚房殺出來,手裡還拿著個鍋鏟。照面第一句就是開火:「跟你說了八百回,開車別死盯著那破手機!真要追了尾,你指望誰去給你收屍!」 「沒看。」我爸眼皮都沒抬。book18.org
「沒看你剛才掏出來幹啥?看時間啊?」book18.org
我爸果斷閉麥,轉頭看向我,生硬地轉移了火力:「在這邊學習跟得上不?」 「嗯,還行。」book18.org
「上回月考多少分?」book18.org
「年級前十。」我媽搶了話頭。那語氣裡帶著三分炫耀,七分「這都是老娘盯出來的跟你一毛錢關係都沒有」的怨氣。book18.org
我爸點了點頭,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行。」book18.org
飯菜上桌。那張房東留下的老榆木方桌前,三個人占了三面,留下一把空椅子對著牆。四盤菜:番茄炒蛋、油燜茄子、干煸豆角,還有一盤用他剛帶來的臘肉切薄片上鍋蒸出來的。我媽做飯就是鹽重油大,那盤臘肉蒸得肥肉透亮,瘦肉紅潤。book18.org
這頓飯吃得跟默片似的。我爸只管埋頭扒飯,筷子在幾個盤子裡來回穿梭。我媽偶爾夾兩根豆角,眼神一直往他身上飛刀子。book18.org
中間夾雜著幾句極簡的問答。book18.org
我爸:「食堂飯能咽下去不?」book18.org
我:「湊合。」book18.org
我爸:「這破屋子住得慣不?」book18.org
我媽:「慣個屁。你也不瞅瞅那衛生間漏水的管子。」book18.org
我爸:「附近沒小偷小摸吧?」book18.org
我媽:「樓道里倆燈泡壞了半個月了都沒人換,你覺得呢?」book18.org
我爸夾了一片臘肉塞進嘴裡,嚼巴嚼巴咽了,再沒放一個屁。book18.org
他在沙發上硬挺了三個小時,抽了半包紅雙喜,把屋裡熏得全是煙味。下午三點,他站起身,拎起空了一半的塑料袋。走到玄關的時候,他腳下頓住了。那張木頭臉上閃過一絲像是在肚子裡搜刮詞彙的掙扎,最後還是放棄了。book18.org
他伸出那隻骨節粗大的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捏了一把:「心思放書上。」 然後轉頭沖我媽扔了句:「回了。」book18.org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連腳都沒往外邁一步,從鼻子裡「嗯」了一聲。book18.org
大門關上。樓道里那沉悶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往下砸,中間還夾著兩聲清嗓子的乾咳,直到徹底聽不見。book18.org
我媽走到餐桌前,把那個破塑料袋解開,把裡面的紅皮花生米倒進一個洗乾淨的透明塑料罐子裡。一邊倒一邊嘴裡念叨:「你爸這人,一輩子就這德行。八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來了就跟根木頭樁子似的杵著。」book18.org
她說話的聲音很平。沒有怨氣,也沒有失落。就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說明書。花生米裝罐、擰蓋、放進櫥櫃;臘肉切塊、分裝進保鮮袋、扔進冰箱冷凍室。一套動作乾脆利落。book18.org
那天下午周姐照例下來敲門。兩人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的時候,我媽隨口提了一嘴我爸來過的事。book18.org
周姐磕了顆瓜子皮,問:「你家那口子在老家幹啥營生的?」book18.org
我媽拍了拍手上的鹽灰:「鎮政府里管辦公室的。說是個主任,其實就是個管公章和拿快遞的打雜的。」book18.org
周姐「哦」了一聲,沒往下深問,轉頭就把話題扯到了對面那棟樓某戶人家半夜吵架的事上去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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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把我扯進這兩個女人社交圈裡的事。book18.org
那天周姐在沙發上剝著橘子,聊起了她兒子趙傑的成績。book18.org
「我真是愁得頭髮都要掉光了。」周姐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小傑那語文還能看,數學和英語那捲子,滿篇的紅叉,跟案發現場似的。我跟他爸提了好幾次報個外頭的補習班,他爸張嘴就是『再觀望觀望』。觀望個屁!從初一觀望到初三,名次都快跌穿地心了。」book18.org
周姐抱怨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我媽那種天塌下來的焦躁。她更像是在吐槽一件讓人心煩但又無能為力的麻煩事,認命感多過憤怒。book18.org
我媽一聽這事,眼珠子一轉,視線直接就釘在了我後背上。我太懂那個眼神了,那是她準備越俎代庖、替我接活的信號。book18.org
果不其然,下一秒我媽的嗓門就響了:「那還報什麼補習班啊費那閒錢。讓昊子每天放學上去給小傑輔導輔導唄。反正他回來除了寫那幾張破卷子也沒事幹,捎帶手的事。」book18.org
我握著筆的手指一僵。什麼叫捎帶手的事?我很閒嗎?book18.org
但我媽這用的是祈使句,根本沒留給我拒絕的口子。book18.org
周姐轉過頭,視線越過走廊看向我。她笑得很客氣:「昊子,行不行啊?會不會耽誤你自己的功課?」book18.org
「沒事。」我乾巴巴地吐出兩個字。book18.org
事情就這麼敲定了。從那周開始,每逢周二、三、四的下午放學,我就背著書包爬上四樓,敲開402的門。book18.org
小傑長得一點都不隨周姐。乾瘦乾瘦的,個頭還沒我高,五官有點像縮水版的糙漢,估計是隨了他爸。這小子性格悶,平時在樓道里碰見連個招呼都不打。給他講題的時候,我說十句,他能憋出一個「哦」就算給了天大的面子。不過他倒是不抗拒我來,可能覺得挨同齡人的罵總比被親媽念叨強。book18.org
四樓這套房子跟我家那套戶型一模一樣,但裡面完全是兩個世界。book18.org
地磚敲了,鋪的是那種帶木紋的復合地板。客廳拐角放著一盆快頂到天花板的散尾葵,葉子擦得鋥亮。我家那破布沙發在這兒變成了深棕色的皮沙發,坐上去軟硬適中。電視牆旁邊還立著一面穿衣鏡,鏡框角上搭著條真絲的印花絲巾。廚房的台面收拾得乾乾淨淨,微波爐旁邊還擺著個白色的小烤箱。小傑的屋子在右邊,裡面並排擠著兩張單人床。靠窗那是小傑的,靠門那張據說是他爸偶爾回來時湊合睡的。整個屋子透著一股子「花錢捯飭過」的精緻感。book18.org
輔導時間一般從五點干到七點半。周姐總會端著兩杯水進來,放我們桌上。有時候是白開水,有時候是泡了檸檬和百香果的茶。她進出小傑屋子的時候從不關門,偶爾路過還會停在門框邊看一眼。book18.org
周姐在家的打扮,比下樓去我家時隨便得多。book18.org
她經常就穿件細弔帶的純棉背心,底下配條寬鬆的純色短褲。腳上拖著一雙帶絨毛的軟底拖鞋。頭髮全盤上去,用個大塑料抓夾夾在腦後,露出整段細長的脖頸和薄薄的肩胛骨。她在木地板上走動的時候,拖鞋底摩擦發出那種極輕的「嚓嚓」聲,不像在我家穿高跟鞋那麼張揚。但在她身上,就算是套個麻袋,那種時刻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勁兒也散不掉。book18.org
有天周四傍晚,輔導快結束了。我正指著卷子上一道二次函數的拋物線給小傑摳細節。小傑突然把筆一扔,說了句「去撒尿」,轉身跑了。book18.org
屋裡就剩我一個。book18.org
我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一抬眼,視線正好穿過沒關的房門,落在了客廳的皮沙發上。book18.org
周姐正半躺在沙發上看手機。她穿了條灰色的居家棉短褲。一條腿伸直,腳後跟搭在茶几邊緣;另一條腿彎曲著,腳掌踩在沙發坐墊上。book18.org
因為這個姿勢,棉短褲的褲腿順著大腿根往下掉了一截。客廳頂上那盞暖黃色的水晶燈打下來,正正好好落在她那條彎曲的小腿上。book18.org
皮膚被光線照得泛出一點溫潤的色澤。從膝蓋骨到腳踝,那條線條筆直且平滑。踩在沙發上的那隻腳,因為用力,腳弓處拱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拖鞋鬆鬆垮垮地掛在腳尖上,露出腳背上隱約可見的淡青色血管。五個腳趾頭微微分開,上面塗著的指甲油已經從正紅色換成了一種偏暗的酒紅色,在燈光下像凝固的血滴。 手機里大概放了什麼搞笑段子,她突然「撲哧」笑了一聲。隨著這聲笑,她肩膀抖了一下,搭在茶几上的那條腿跟著晃了半拍。掛在腳尖的拖鞋要掉不掉地晃蕩著。book18.org
我就坐在書桌前,視線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樣,停在那隻晃蕩的拖鞋上。腦子裡一片空白,連小傑沖馬桶的水聲都沒聽見。book18.org
直到走廊傳來拖鞋踩地的聲音,我才猛地回過神,一把抓起桌上的鉛筆。筆尖因為用力過猛,在卷子那道拋物線上戳穿了一個小洞。book18.org
七點四十,我從小傑家出來,順著樓梯走回三樓。book18.org
推開家門,我媽已經把兩盤菜端上了桌。她看我進門,把圍裙一解:「講完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洗了把手,坐下端起飯碗。我媽夾了一大塊炒雞蛋塞我碗里,緊接著就是那句刻進DNA的台詞:「吃快點,吃完滾回屋做自己的卷子。」book18.org
我大口扒著飯。book18.org
「四樓那房子裡頭弄得咋樣?」她突然冷不丁地問了一句。book18.org
「挺好的,鋪了木地板,比咱家乾淨。」我咽下飯。book18.org
她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筷子在菜盤子裡戳了兩下,沒再接著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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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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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樓下book18.org
『✨ 2021/11/03· 星期三· 17:25· 縣城·老小區樓下· 天氣:陰/有風/十book18.org
二度 ✨』book18.org
十一月初,縣城的天黑得越來越早了。book18.org
那個周三傍晚,我背著書包走到小區門口。這破小區平時連輛像樣的車都見不著,所以那輛停在花壇邊上的黑色別克GL8商務車就顯得特別扎眼。車沒熄火,排氣管在冷風裡往外吐著一團團白煙,車頭正對著小區圍牆外頭那條單行道,一副隨時準備開溜的架勢。我搬過來這兩個多月,從沒在樓下的泥地車位上見過這塊牌照。book18.org
駕駛座那邊的車窗降下來一半。裡面坐著個男的,大概四十歲上下,骨架挺寬。他身上套著件深灰色的呢子短大衣,衣領豎著,擋住了半個脖子。那張臉就是那種你在縣城大街上閉著眼都能撞見好幾個的標準中年男人臉,沒什麼特別出彩的地方,但下巴那一圈胡茬修剪得極度整齊,透著一股子「自己做點小買賣、手裡有倆閒錢」的市儈精明感。他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根煙,煙霧順著車窗玻璃的縫隙絲絲縷縷地往外飄,剛冒頭就被秋風扯碎了。book18.org
我順著花壇邊走過去的時候,那男的斜著眼皮掃了我一下。那種眼神沒有任何溫度,就是看路邊野狗或者野貓的隨意一瞥,看完了就收回去了。我也沒當回事,剛準備繞過花壇拐向單元門,就聽見樓道那扇生鏽的鐵門被人從裡面用力推開了。book18.org
緊接著,是一陣極具節奏感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的「嗒、嗒、嗒」聲。 從門洞裡走出來的是周姐。book18.org
她今天身上裹著一條我從來沒見過的裙子。深酒紅色的包臀連衣短裙,裙擺堪堪卡在膝蓋往上四五公分的地方。領口挖成方形,不算太低,但因為那料子極其貼身,胸口往上的鎖骨和肩膀輪廓被勒得清清楚楚。腰眼的位置繫著一根同色的細皮帶,硬生生把腰線往上提了一截,顯得那雙腿長得有些扎眼。book18.org
裙子底下,裹著一雙黑色的絲襪。不是那種大冬天穿的死氣沉沉的厚打底褲,而是透著一點肉色的薄絲襪。在傍晚樓道口那盞瓦數可憐的燈泡底下,從小腿肚到膝蓋彎那一截,絲襪表面泛著一層極其細微、緊繃的光澤。腳底下踩著一雙純黑色的尖頭細高跟,鞋跟起碼有八厘米,比她平時端著盤子來我家串門穿的那些鞋都要兇狠。因為鞋跟太高,她每往前邁一步,腳弓就高高拱起,腳踝側面那根細細的筋被死死繃直。book18.org
她今天連頭髮都特意拾掇過。原本隨意散著的頭髮被髮膠服帖地攏在耳後,露出完整飽滿的額頭。耳垂上還釘著一對平時沒見過的銀色小碎鑽耳釘。嘴唇上的顏色也不再是那種日常的肉粉,而是換成了極具攻擊性的正紅色,跟那身酒紅色的裙子撞在一起,不僅不村,反而透著股子明晃晃的張揚。book18.org
從頭到腳,這女人渾身上下都寫滿了「精心裝扮」四個字。這絕對不是去菜市場跟小販砍價,或者下樓找我媽嗑瓜子該有的行頭。book18.org
她邁出單元門,連看都沒往我家那個朝向看一眼,徑直踩著高跟鞋朝那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車走過去。鞋跟磕在小區坑窪不平的水泥地上,在傍晚的冷風裡脆響得像在敲鼓。book18.org
車裡那個男的看見她走近,大拇指一彈,把煙頭準確地扔進車門內側的煙灰缸里,身子往右邊一探,「咔噠」一聲,從裡面把副駕駛的門頂開了一條縫。 周姐走到車邊,右手拉住車門把手往外一拽,左手下意識地在裙擺前面往下虛壓了一下,然後彎腰、低頭,往副駕駛那張真皮座椅上坐。book18.org
就在她彎下腰的那個瞬間,因為身體姿態的改變,那條原本就短的緊身裙,順著大腿根不可抑制地往上滑了幾公分。她左手確實壓住了裙擺正前方的布料,但因為動作拉扯,裙子側面和後面的布料還是跟著提了上去。book18.org
被黑色絲襪緊緊包裹著的大腿,在裙擺上滑的過程中,突然多露出了一截。 然後,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條橫向的、帶花紋的邊緣線。從大腿外側一直勒到內側——那是絲襪的襪口。一條大概兩公分寬的黑色蕾絲帶。那圈蕾絲死死咬在大腿上,而在蕾絲帶往上、一直到裙擺深處,是完全沒有被絲襪覆蓋的一小截大腿根部最里側的皮膚。book18.org
因為常年不見光,那截皮膚的顏色比包裹在絲襪里的部分要白得多。在十一月傍晚灰濛濛的光線下,那截毫無遮掩的白,和那圈刺眼的黑色蕾絲之間,形成了一道極其分明的色差分割線。book18.org
整個過程撐死也就一秒多鍾。她一屁股坐進座位,腿順勢收進車廂里,手同時把裙擺往下狠狠一拽。車門「砰」地一聲關死了。副駕駛的車窗貼著極黑的防爆膜,裡面什麼都看不見了。book18.org
別克車的發動機轟鳴了一聲,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廢氣,倒車退出花壇,打了一把方向,順著單行道一溜煙開走了。book18.org
我一個人像個木樁子似的釘在花壇邊上。書包右邊的肩帶早就從肩膀上滑了下來,掛在臂彎里,勒得生疼。book18.org
大概有三四秒的時間,我連口大氣都沒喘。腦子裡那個畫面就像被強行截了圖,死死烙在視網膜上刮不掉——那圈黑色的蕾絲襪口、那截刺目的白色皮膚、裙擺被撐開的弧度,還有絲襪在肉上勒出的那層光澤。book18.org
我的心跳突然開始加速。不是平時跑完八百米那種大喘氣的心慌,而是一陣毫無來由的、沉悶的狂跳。胸口像貼了塊暖寶寶一樣發熱,但手指尖卻涼得像冰塊。這是一種我活了十五年,從來沒在自己身上體驗過的生理反應。book18.org
我把書包肩帶重新拽回肩膀上,拖著兩條有點發軟的腿,走進了那個陰暗的單元門洞。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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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完飯,我把自己關在次臥里。book18.org
桌上攤著那本英語閱讀理解。我盯著上面的字母看了十分鐘,一行句子從左掃到右,腦子裡卻是一團漿糊,連個「the」都沒記住。那些鉛字就像印在玻璃上的水蒸氣,一抹就全花了。book18.org
那個傍晚在樓下花壇邊截取的畫面,開始在我腦子裡不受控制地瘋狂回放。帶視角的、帶特寫的。有時候是周姐踩著高跟鞋走過去的全身遠景,有時候鏡頭直接拉近,死死定格在那條黑色蕾絲邊緣線和上面那點白色的肉上。book18.org
我用力甩了甩頭,深吸一口氣,翻過一頁,強迫自己看第一題的選項。看了兩行,思緒又飄回了那輛別克車的車門旁邊。book18.org
這種近乎魔怔的狀態,直到我媽沒敲門直接推開房門,才被硬生生打斷。 「坐那兒發什麼愣呢!卷子寫完沒?」她的大嗓門直接把我從那個畫面里拽了回來。book18.org
「還有兩面。」我隨口扯了個謊。book18.org
「磨磨唧唧的,趕緊寫!寫完早點關燈睡覺!」她嘟囔著,反手甩上了門。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張一米二的硬板床上,瞪著眼睛看了半天天花板。窗外路燈的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在頂上投下一塊長條形的光斑。book18.org
我腦子裡翻江倒海,但能用詞語組織起來的想法其實少得可憐。全是一些模糊的、帶著熱度的、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個抽屜里塞的碎片。book18.org
以前在鎮上,同學私底下傳的那些像素模糊的手機視頻,或者網吧里偷偷點開的網頁,我也不是沒看過。但那些東西對我來說,就像隔著玻璃看別人吃飯,乾巴巴的,除了視覺刺激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但今天傍晚那一秒多鍾,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那是立體的,是活生生的。我能感覺到那條裙子布料摩擦的質感,能想像出那截皮膚的溫度。最要命的是,那個人我認識。她就住在我頭頂上那層樓,每天下午會趿拉著拖鞋來我家沙發上嗑瓜子;我每周有三個晚上要去她家,給她那個笨兒子講數學題;她會在客廳里翹著二郎腿刷手機,紅色的腳趾甲在拖鞋邊緣晃蕩。book18.org
以前,這些日常細節全被我歸類在「我媽的朋友」這個安全的標籤底下。但就在別克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分類全亂套了。每一個曾經被我忽略的細節,都被重新打上了一層讓我口乾舌燥的濾鏡。她穿著弔帶背心時露出的鎖骨、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時繃緊的棉褲邊緣……這些碎片此刻全成了帶火星子的引線。 那天深夜,在這間六十五平米出租屋的次臥里,我第一次因為一個真實存在的女人的具體畫面,把手伸進了被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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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每周上四樓去402輔導趙傑這件事,在我的雷達系統里徹底變了味。book18.org
動線和流程一模一樣。敲門、進屋、小傑坐在書桌前等我、攤開練習冊、開始摳知識點。周姐還是會端兩杯溫水或者水果茶進來,擱在桌角。book18.org
但我不一樣了。book18.org
以前講完題,我抬頭活動脖子,視線掃過客廳里的周姐,就跟掃過客廳里那盆散尾葵一樣,純粹是生理性的視線轉移。但現在,我的每一次抬頭,視線的落點都帶有極其明確的目的性。哪怕我自己打死都不願承認。book18.org
十一月,縣城的氣溫掉得挺快。周姐在家裡的行頭也從夏天的弔帶短褲,換成了長袖薄衛衣和灰色的純棉家居褲。book18.org
這女人身上就是有那種魔力,哪怕是穿最普通的家居服,也能穿出一種貼在身上的服帖感。那件薄衛衣領口有些松,她靠在沙發上的時候,領口總是會歪向一邊,露出一大片脖頸連著一側肩膀的冷白皮。那條灰棉褲的褲腳是收口的,她在沙發上盤腿一坐,褲管自然就往上縮了一截,把腳踝連著小半截腳背全露在外面。book18.org
她腳趾甲上的顏色換成了一種淡淡的裸粉色。十個圓潤的腳趾就那麼隨意地擱在深棕色的皮沙發麵上。屋裡地暖開得足,她腳底板透著點微紅,腳趾關節處的那層皮繃得很薄,底下的青色血管像極細的樹枝一樣蔓延。book18.org
有天周四傍晚,題講到一半,小傑突然把原子筆一撂,說了句「去個廁所」,就跑了。book18.org
屋裡就剩我一個。門大敞著。book18.org
我沒有去看桌上的卷子,而是直接把目光投向了客廳。book18.org
周姐正半躺在沙發上劃拉手機。一條腿筆直地伸著,腳後跟搭在茶几的實木邊緣;另一條腿彎曲著踩在沙發坐墊上。因為這個略顯隨意的姿勢,灰棉褲的褲腿滑到了小腿肚的位置。book18.org
客廳那盞大燈沒開,只開了一盞暖色的落地燈。光線正好打在她那條彎曲的小腿上。沒有絲襪的遮擋,皮膚呈現出一種毫無瑕疵的勻凈。腳踝的骨頭微微凸起,腳弓因為踩著軟墊往內收出一個極深的弧度。那幾個塗著裸粉色指甲油的腳趾微微張開著。book18.org
手機里不知道播了什麼段子,她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身子跟著一抖,搭在茶几上的那條腿也順勢晃了半拍。腳趾在半空中毫無意識地往下勾了一下,隨即又鬆開。book18.org
那動作連半秒鐘都不到。book18.org
走廊盡頭傳來沖水的聲音,緊接著是小傑的腳步聲。我猛地把視線拔回來,死死盯著面前那道幾何題。右手抓起那支中華牌鉛筆,在題目旁邊的空白處畫輔助線。因為手指用力過猛,筆尖在紙上劃出「嚓」的一聲,硬生生把那層薄薄的卷子紙戳出了一個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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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11/14· 星期日· 20:3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客廳· 天氣:book18.org
晴/八度 ✨』book18.org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周末晚上,周姐又下來串門了。這回手裡還拎了瓶酒。 這其實算不上什麼新鮮事。搬來這兩個多月,小傑要是早早關在屋裡玩電腦,周姐偶爾就會拎著瓶長城干紅或者幾罐雪花啤酒下來找我媽。我媽會在廚房裡切盤熟食店買的滷牛肉,或者弄碟油炸花生米,倆人就盤腿坐在客廳那破沙發上邊喝邊聊。book18.org
我在次臥寫卷子,房門雖然關著,但這種老房子的隔音等同於沒有。走廊也不長,客廳里說話的聲音總是會變成一陣陣嗡嗡的背景音鑽進我耳朵里。以前,我把這種聲音跟外頭馬路上過大卡車的聲音歸為一類,直接屏蔽。book18.org
但自從別克車事件之後,我的耳朵像裝了定向監聽器。只要她們在外面聊天,我就會不自覺地停下手裡的筆,去捕捉那些混雜在笑聲里的詞句。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們喝的是周姐自帶的紅酒。瓶子上全是洋碼子。我媽骨子裡還是個鎮上婦女,喝不慣這洋玩意兒,拿高腳杯的姿勢也透著股彆扭——五個手指頭死死攥著杯肚,跟端大茶缸子似的。周姐糾正過她一回,讓她捏杯柄,她裝模作樣學了兩分鐘,轉頭一激動又一把攥回去了。book18.org
我剛做完最後一道英語改錯題,合上輔導書,打算去廚房倒杯水喝。拉開次臥的門,腳剛邁進走廊,我就聽到了周姐的聲音。book18.org
因為喝了酒,她平時的語速慢了下來,帶著點黏糊糊的慵懶。book18.org
「……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想嘛?一個人帶著孩子窩在這邊,老公十天半個月不見個人影。大半夜一個人躺在那張硬板床上,你就沒覺得……心裡頭空落落的?」 我媽的聲音緊跟著就炸了,音調比平時高了八度,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防禦機制全開:「你在這兒胡說八道些啥!不正經!什麼想不想的,老娘一天到晚圍著鍋台轉,伺候完小的還要洗衣服拖地,累得沾枕頭就打呼嚕,哪有那閒工夫想那些爛七八糟的事!」book18.org
周姐在外面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很輕,但拖得很長,帶著一種「我早就把你這塊木頭看透了」的戲謔:「行行行,你最清心寡欲,你陳芳同志最守婦道了,行了吧?」book18.org
我站在次臥和衛生間中間那截最黑的過道里,腳底下像生了根,再也邁不動一步。book18.org
如果我繼續往前走兩步,就能完全暴露在客廳的視線里。但我沒動。book18.org
從我站的這個死角,剛好能切出一個斜角的畫面。我媽坐在沙發靠近陽台的那頭,周姐盤腿坐在另一頭。中間那張滿是水漬的茶几上,放著半瓶紅酒、兩個玻璃杯,還有一盤快見底的牛肉片。book18.org
我媽攥著杯子的那隻手僵在膝蓋上。杯子裡的紅色液體在頭頂的吸頂燈下發著暗光。她臉上沒怎麼上臉,但耳根子連著脖頸側面的那一小片皮膚,全泛起了一層不自然的粉紅色。她這人就這樣,酒量其實還行,但只要一沾酒,脖子准比臉先紅。book18.org
「我跟你說正經的,芳芳。」周姐收了笑,語氣突然變得有點像在推心置腹,「這有什麼丟人的?正常的生理需求罷了。你們家老林……你們倆現在多久交一回公糧?一個月?還是兩個月?你就真的一點都不……」book18.org
「周敏!」我媽猛地拔高了嗓門打斷了她。book18.org
這是她急眼了的標準前奏。但剛喊完這個名字,她似乎意識到這破房子的隔音太差,聲音又硬生生地壓了下來,聽著有點咬牙切齒:「你少拿你那些烏七八糟的破事往我身上套。我跟你可不是一路人,我沒你那麼多花花腸子。」book18.org
「好好好,我是妖精,你是活菩薩。」周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玻璃杯底磕在木頭茶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book18.org
她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湊近了我媽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我豎起耳朵,也只捕捉到了最後三個字。book18.org
「……試試嘛。」book18.org
客廳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電視機開著,調了靜音,螢幕上不知道在播什麼晚會,五顏六色的光打在兩人臉上,忽明忽暗。book18.org
我媽半天沒吱聲。過了足足五六秒,她突然抬起手,把杯子裡剩下的那點紅酒一口灌進喉嚨里。然後重重地把高腳杯砸在茶几上。book18.org
「咚」的一聲悶響。像是在拿這一下,強行斬斷這個讓她下不來台的話題。 我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一大步。退回次臥,輕輕拉上門。book18.org
我重新坐回書桌前,兩隻手死死按在冰涼的桌面上。耳朵里全是剛才那幾句對話的迴音。「你就不想嘛」、「生理需求」、「多久交一回」。這些直白到粗鄙的詞彙,和我媽那句急頭白臉的「不正經」,在腦子裡瘋狂對撞。book18.org
那天晚上快十一點,周姐才走。book18.org
我從門縫裡看到她扶著牆走過走廊的半個身子。腳步有些踉蹌。我媽跟在後頭,語氣恢復了平時的粗糙:「慢點走,別一頭栽樓梯下頭磕掉門牙。」book18.org
大門關上。廚房裡傳來水龍頭沖洗杯子的水流聲。沒過多久,客廳的燈「啪」地滅了。book18.org
走廊里響起我媽走回主臥的腳步聲。拖鞋在地上蹭出的聲音,比平時要輕緩一些,大概是酒勁上來了有點頭重腳輕。主臥的門被帶上了,沒鎖。book18.org
夜深了。安靜得連對面樓不知道誰家陽台上的鐵絲衣架被風吹得撞擊牆面的「叮噹」聲,都聽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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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的日子,表面上看,水波不興。book18.org
早晨六點半的鬧鐘一響,我媽照舊提前十分鐘起床,在廚房裡乒桌球乓地給我熱饅頭煮雞蛋。我按部就班地洗臉、吞早飯、背書包出門。下午四點半放學,一周三個晚上爬上四樓輔導小傑。吃完飯寫作業,被催著洗澡睡覺。book18.org
這台名為「陪讀」的機器,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運轉得和十月份沒有任何區別。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這條在這條流水線上被傳送的魚,遊動的方向已經徹底偏了。book18.org
那種變化藏在一些見不得光的細節里。book18.org
比如放學路上,經過十字路口那家賣衣服的鋪子前。要是碰見個穿黑絲襪配高跟鞋的女人走過去,我的眼珠子就不受控制地黏上去,視線死死咬住人家的腳踝到小腿肚的那段弧線,直到人走遠了才戀戀不捨地收回。book18.org
比如在周姐家講題。只要她穿著拖鞋從客廳去廚房倒水,那十幾秒鐘的空當,我本子上那些公式就像全變成了亂碼。我的聽覺會全部集中在她那雙拖鞋在木地板上蹭出的「嚓嚓」聲上,腦子裡自動描摹她走動時的腿部輪廓。book18.org
甚至……這種變化蔓延到了這間六十五平米的屋子裡。book18.org
晚上,我媽洗完澡換上那身松垮的舊睡衣,盤腿窩在沙發坑裡刷手機的時候。她那雙常年裹在白棉襪或者套在男式棉拖鞋裡的腳,開始頻繁地闖進我的視線死角。book18.org
我媽的腳和周姐的完全是兩個物種。沒塗過什麼指甲油,沒抹過護手霜,37碼,比周姐大一圈。但那雙腳的骨相其實不差,腳趾頭排得很齊整,沒有變形。洗乾淨之後,腳底板透著一種健康的微紅,指甲被她用指甲刀剪得禿禿的,甚至有些貼肉。book18.org
放在一個月前,這些畫面就算懟在我眼珠子上,我也不會產生半點多餘的神經衝動。但在那個別克車的傍晚,和那次走廊里的偷聽之後,這些原本粗糙的、充滿柴米油鹽味的日常細節,全都被強制掛上了一層讓我心跳加速的暗號。 期中考試的成績在月底出來了。book18.org
我在班裡排第九,比上回月考掉了兩個名次,但總算還掛在年級前十的榜單上。book18.org
成績單拿回家,我媽接過去抖了抖,看了一眼。book18.org
「怎麼還往下出溜了兩個名次?」她嘴上這麼說,但眉頭沒皺緊,語氣里也沒帶多少殺氣。book18.org
她把那張紙往茶几上一扔,轉身進了廚房。沒過一會,端出來一海碗冒著紅油泡的酸辣粉,上面臥著兩個煎得邊緣焦脆的荷包蛋。這是她獨家認證的「表現尚可」的獎賞。book18.org
我坐在餐桌前吸溜粉條。我媽就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一隻手撐著下巴盯著我吃。book18.org
廚房裡沒開抽油煙機,剛才煮粉的蒸汽熏得她額頭上的碎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傍晚餐廳的白熾燈打下來,把她臉上那些凌厲的線條軟化了不少。book18.org
她身上穿著那件已經洗得起球的深灰色家居服。領口因為穿得年頭太久,早就失去了彈性,松垮垮地歪在一邊。她這麼拿手撐著下巴一歪身子,領口直接往下墜了一截。book18.org
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能清楚地看見裡面那件舊棉質背心的一根細肩帶,還有背心邊緣勒在皮膚上勒出的一條淺淺的紅印。背心包裹不住的那一小片鎖骨下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常年捂在衣服里的白。book18.org
「吃快點,吃完把今天發的那張英語報紙做了。」她催促道。book18.org
我把頭埋進海碗里,避開視線,胡亂地「嗯」了一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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