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陪讀那三年】(5-7)book18.org
作者:橙青book18.org
2026/3/10發表於: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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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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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變book18.org
『✨ 2021/12/04· 星期六· 14:20· 縣城·步行街· 天氣:陰/六度/乾冷 ✨』book18.org
十二月的第一個周六下午,周姐生拉硬拽地把我媽弄出去逛街了。book18.org
這事的導火索是前兩天。周姐端著盤瓜子下來串門,一進門就看見我媽正蹲在陽台那個破塑料桶旁邊擰拖把。我媽身上套著那件起滿了球的灰色家居服,下半身是一條臃腫的黑色黑心棉睡褲。她使勁擰乾拖把,猛地站起身的時候,那件短了一截的家居服後擺被卷了上去,死死卡在棉褲那根鬆緊帶里。腰眼往下、股溝往上,一大塊常年捂在衣服里的白花花的皮肉,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空氣里。book18.org
周姐坐在沙發上,嘴裡的瓜子皮剛吐了一半,停住了。「陳芳,你身上這件破布衣裳穿了有五年了吧?領口都快洗爛成網兜了你還往身上套,明天下午我非得拉你去步行街買兩件能見人的新衣服。」book18.org
我媽當時的反應,是一把將卷上去的後擺狠狠扯下來,拍了拍手上的髒水:「買什麼買!又沒露肉,在家裡穿穿怎麼就不能穿了?浪費那個冤枉錢幹什麼!」 周姐把瓜子皮往煙灰缸里一扔:「能要你幾個錢啊?你看看你,在這縣城裡都住了三個多月了,出門買個菜還跟在你們鎮上趕大集一樣。出去像樣點行不行,別總弄得灰頭土臉的。」book18.org
這段對話,在我吃完午飯準備回屋寫作業的那二十分鐘里,像拉大鋸一樣來回扯了四五個回合。最後,以我媽那句破罐子破摔的「行行行,你別擱這兒念經了,去就去」強行畫上句號。她嘴上雖然還在罵罵咧咧說浪費錢,但起身去臥室換那件舊羽絨服的動作倒是出奇的利索。腳上那雙後跟踩塌了的棉拖鞋被一腳踢飛,換上那雙網面運動鞋,前後連一分鐘都沒用到。book18.org
大門「砰」地關上。我坐在次臥的書桌前啃物理卷子,壓根沒把這當回事。兩個中年女人逛街能翻出什麼浪來?我媽以前在鎮上,一年到頭也就過年趕集時買件新衣裳。那叫什麼買衣服?就是鑽進那種掛著大喇叭喊「全場清倉三十元」的鐵皮棚子裡,在一堆花花綠綠的大碼女裝里隨便翻兩下,比劃一下寬窄,付錢,走人。全套流程不超過十五分鐘,效率高得像去菜市場買兩斤大白菜。book18.org
我以為這次頂多也就是周姐拽著她多鑽兩家店,多扒拉幾件衣服。買回來的,左不過還是那些寬得能裝下兩個人的大號套頭衫和鬆緊帶褲子。book18.org
但她們回來的時候,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到了快六點。book18.org
從下午兩點多出門,到天擦黑才回來。將近四個小時。這個時長,跟我媽那套「速戰速決」的購物邏輯完全劈叉了。光是意識到這一點,就足夠讓我從卷子裡拔出腦袋,探出身子往客廳看一眼了。book18.org
我媽推開門走進來,手裡破天荒地拎著兩個硬挺的紙袋子。一個是白底黑字,印著一串我不認識的英文字母logo;另一個是那種稍微高檔點的磨砂半透明塑料袋,隱約能透出裡面裝的衣服顏色,但看不清到底是個什麼款式。book18.org
周姐空著手跟在後面,正彎腰換拖鞋。外頭乾冷,風跟刀子似的,兩個女人進門的時候,臉上都帶著被風吹出來的紅暈。我媽的鼻尖和耳垂紅得更厲害些,畢竟周姐出門前還坐在沙發上抹了一層隔離霜,而我媽是直接拿冷水抹了把臉,頂著一張素皮就上了街。book18.org
「媽,你買啥了?」我靠在走廊的門框上,隨口問了一句。book18.org
「就……隨便買了兩件換洗的。」book18.org
我媽回這話的時候,聲調明顯比平時快了半拍,而且尾音微微發飄。我太熟悉她這個反應了。每當她花了一筆覺得「可能不該花」的錢,或者乾了一件「拿不准對不對」的事,她就會用這種極度乾脆的語氣來掩蓋心裡的那點發虛。 話音剛落,她拎著那兩個袋子,像防賊一樣迅速鑽進主臥,「咔噠」一聲把門給帶上了。那動作急促得,生怕我多看一眼袋子裡的東西。book18.org
周姐換好拖鞋,抬起頭沖我擠了下眼睛,笑得意味深長:「你媽今天表現相當不錯。我硬拽著她多進了幾家店,試了不少套。」book18.org
我「哦」了一聲,縮回頭繼續算我的受力分析。book18.org
客廳里傳來周姐一屁股陷進沙發里的聲音,接著是茶几上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響。沒過兩分鐘,主臥里就傳出了動靜。那是塑料袋被撕開的「窸窸窣窣」聲,緊接著是木頭衣架的鐵鉤子掛在衣櫃金屬杆上滑動的「叮噹」聲。這聲音斷斷續續地響了大概七八分鐘。book18.org
然後門開了。我媽趿拉著拖鞋走出來,直奔廚房準備開火。她經過我次臥門口的時候,我餘光瞥見,她已經把身上的衣服全脫了,重新換回了那件領口起球的灰色家居服。那些裝在紙袋裡的新行頭,全被她鎖進了那個合不嚴實的舊衣櫃里。book18.org
那天晚上,周姐沒急著上樓,留在我家蹭了頓飯。book18.org
吃飯的時候,我媽手裡的筷子不停地扒拉著碗里的白米,沒吃幾口,就忍不住抬頭問了周姐第三遍:「周敏,你實話跟我說,下午買的那條裙子,是不是太短了?那要是穿出門去,走在街上不得讓人家指指點點的?」book18.org
周姐正夾著一根炒青菜往嘴裡送,聽見這話,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陳芳你是不是有毛病?那裙擺都快蓋住你膝蓋蓋骨了,這叫短?你當自己買的是那種露大腿根的超短裙啊?」book18.org
我媽不服氣地嘟囔:「怎麼不短,以前在鎮上,我哪穿過不到小腿肚子的衣服。」book18.org
周姐懶得理她這茬,轉過頭衝著我,像是要揭穿什麼天大的秘密:「昊子,你不知道。你媽今天在人家那店裡的更衣室試那條裙子的時候,對著裡面的落地鏡足足照了有五分鐘。我在外面試衣間門口等得腿都酸了。她就在裡頭,一會兒側著身子看,一會兒扭著腰看,轉過來轉過去的,跟個小大姑娘似的。」book18.org
我媽一聽這話,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她手裡的筷子「啪」地一下敲在周姐的瓷碗邊上,急眼了:「你在這兒跟小孩子胡說八道些什麼!老娘那是看那布料緊不緊,合不合身!」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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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我媽把那條裙子穿在身上,是在買回來的第五天。 那天是個周三。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體育老師嫌天太冷,點了個名就讓我們提前散了。我背著書包走到家門口,拿鑰匙擰開防盜門。時間剛好是下午四點四十分。book18.org
門一推開,廚房那邊傳來熟悉的「篤篤篤」聲。菜刀一下下切在木砧板上,頻率不快不慢,節奏感很強。這是我媽切土豆絲的獨有節奏。在縣城這六十五平米的出租屋裡過了三個月,我對這種聲音已經能形成肌肉記憶了。book18.org
我把腳上的運動鞋蹬掉,踩進棉拖鞋裡,走到客廳和廚房交界的那道半人高的矮牆隔斷旁邊。book18.org
然後,我停住了。book18.org
站在水磨石灶台前切菜的女人,是我媽,但又極其陌生。book18.org
她身上穿了一條藏藍色的過膝半身裙。那裙子的料子看著挺厚實,帶著點彈性的混紡材質。這裙子並不像周姐常穿的那種包臀裙那麼死死貼著肉,但絕不寬鬆。它順著我媽那不算細的腰身往下走,到了胯骨的位置猛地撐開,沿著臀部包裹出一個極其飽滿、渾圓的弧度,然後再順著大腿慢慢往下收,最後在膝蓋上方兩三公分的地方戛然而止。book18.org
她腰上照舊繫著那條沾了油點子的舊圍裙。圍裙的前擺擋住了裙子正面的布料,但側面和後方那段被裙子勾勒出來的腰臀曲線,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我的視線里。book18.org
裙子底下,是一雙腿。book18.org
她穿了一雙膚色的絲襪。不是鎮上婦女大冬天穿的那種厚得像假肢一樣的肉色保暖褲,而是一雙透著極淡光澤的薄絲襪。那層極薄的織物緊緊貼服在她的小腿肚上,廚房頂上那盞昏黃的油煙機照明燈打下來,在絲襪的表面折射出一道極其細長的反光帶。隨著她切菜時兩隻腳來回倒換重心,那道光帶在小腿飽滿的肌肉弧線上跟著微微滑動。book18.org
她的腳上沒穿那雙灰撲撲的男式大號棉拖鞋。她穿了一雙我從來沒見過的黑色低跟圓頭小皮鞋。鞋跟大概只有三四公分,很粗,一點都不尖銳。但這三四公分的高度,硬生生地把她的腳弓託了起來。就因為這一個微小的角度改變,她整個小腿到腳踝的那條直線被打破了,小腿肚的肌肉因為發力而微微繃緊,線條變得極其利落。book18.org
視線往上。她上半身穿了一件暗紅色的緊身圓領針織衫。這件針織衫被她嚴嚴實實地塞進了那條藏藍色裙子的腰頭裡。book18.org
這個往裡塞的動作是致命的。book18.org
它把我媽那因為常年生過孩子、乾重活而顯得有些粗的腰身強行收緊,同時把腰線大幅度拔高。腰身一收,上半身的體積感瞬間爆發出來。我媽其實是有胸的,而且很大,絕對有E罩杯的量。以前她天天套著那種大兩號的破T恤,胸部全被松垮的布料吃掉了,看著只是個臃腫的輪廓。但現在,在那件帶有彈性的暗紅色針織衫的死死包裹下,那兩團沉甸甸的體積感被完整地托舉、勾勒了出來。 不僅如此,針織衫的料子薄。廚房的燈光一打,隱約能透過那層暗紅色的布料,看到裡面內衣的勒痕。不是她平時穿的那種洗得發硬的舊棉布內衣的平滑邊緣,而是一種帶有細密起伏紋路的痕跡——那是帶有蕾絲邊的文胸才能撐出來的形狀。book18.org
我就這麼直愣愣地站在矮牆旁邊,手裡還攥著雙肩包的帶子。book18.org
大概有足足三秒鐘,我的視線像掃描儀一樣,從她腳上那雙黑色小皮鞋的鞋跟開始,一點點往上爬。經過那層泛著光的膚色絲襪、越過藏藍色裙擺的邊緣、順著那個誇張的臀部弧度、爬上被收緊的腰線、最後死死定格在針織衫包裹下那誇張的胸部輪廓上。book18.org
這三秒鐘里,我的大腦在瘋狂運轉。book18.org
過去三個多月里,她穿著大褲衩子和舊T恤在同一個灶台前切菜的畫面,和眼前這個穿著裙子絲襪的女人,像兩張透明的幻燈片一樣在腦子裡強行重疊。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砸進了我的腦門裡:她其實長得一點都不難看。不,不止是不難看。她有著極其豐腴的底子,只是被那些破布爛衫封印了十五年。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除了那雙手稍微粗糙了點,她整個人散發出來的那種熟透了的肉感,如果好好拾掇拾掇化個妝,真的一點都不比樓上那個天天踩著高跟鞋的周敏差。book18.org
我媽似乎感覺到了背後的動靜,手裡的菜刀猛地一停,轉過頭來。book18.org
「回來了?今天咋放這麼早?」她的語氣和昨天、前天沒有任何區別。但在問完這句話之後,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皮往下耷拉了一下,視線在自己的胸口和圍裙上極快地掃過。那個動作連半秒都沒到,像是下意識地在檢查自己哪裡穿得不對勁。book18.org
「最後一節體育課,天冷提前散了。」我把書包放在餐桌旁邊的空椅子上,往前邁了一小步,「媽,你今天穿新裙子了?」book18.org
「嗯。就前幾天買的那條。」她立刻轉回身,背對著我繼續切土豆絲。刀刃碰砧板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但節奏明顯比剛才亂了一點。book18.org
過了幾秒,她又沒話找話地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樓上周姐非說冬天也能穿這玩意兒,說裡面套雙絲襪就凍不著。我今天就是……在家裡穿上試試。」book18.org
這句解釋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book18.org
我喉結滾了一下,憋出一句:「挺好看的。」book18.org
說完,我轉身快步走回次臥,關門,換衣服。book18.org
坐在那張刻著刀痕的書桌前,我把物理練習冊翻開,擰開鋼筆帽,筆尖懸在第一道填空題的橫線上。可是,墨水遲遲沒有落下去。book18.org
那個廚房裡的畫面,就像按了循環播放鍵,在我腦子裡一遍遍地過。鞋跟、絲襪、臀線、胸脯……每一幀停留的時間,都比我剛才在外面偷看時還要長。 我不可控制地把那層包裹在我媽小腿上的膚色絲襪的光澤,和十一月初在樓下花壇邊,周姐彎腰鑽進別克車時大腿上那圈黑色蕾絲的光澤放在了一起比較。 顏色不一樣,厚薄不一樣。但本質是一樣的——那都是一層緊緊貼附在女人皮膚上的織物,它們勒緊皮肉,重塑線條。book18.org
這個本質,在十五歲之前,在我的認知系統里就是一塊絕緣體。但現在,它通電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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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藏藍色的裙子買回來之後,我媽並沒有天天穿。大概維持著三四天換上一次的頻率。大部分時間,她還是習慣套著那身寬大的家居服。book18.org
但那雙膚色絲襪的「出勤率」,明顯比裙子高得多。book18.org
有時候她明明穿著那條灰色的七分褲,我卻能從她露出的腳踝處看到一層反光。她還是那套說辭:「天冷了,裡面套層襪子防風。」book18.org
十二月的縣城,氣溫已經逼近零度。穿絲襪保暖?這理由簡直漏洞百出。過去三十五年在鎮上,哪怕凍得直哆嗦,她也是毫不猶豫地往腿上套兩條厚實的大紅花棉褲,什麼時候輪得到用這層薄如蟬翼的玩意兒來禦寒了?book18.org
唯一的變量,就是樓上那個周姐。book18.org
到了十二月中旬,我幫她拿手機充話費的時候,無意中瞥見了一條簡訊提示。 她這個月的流量用得極其兇猛。九月、十月、十一月,她每個月頂天了用三個G,全耗在那些搞笑短視頻上。但現在才十二月十五號,她已經干進去了快五個G。book18.org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兩秒,默默退了出去,把手機鎖屏,什麼都沒問。 差不多也是在那幾天,我發現她放手機的習慣變了。以前她的手機就像個破磚頭,隨手往茶几上一扔,螢幕朝上朝下全看心情。但最近,只要手機離開她的手,絕對是螢幕死死扣在桌面上。book18.org
茶几上扣著,餐桌上扣著,連切菜時放在砧板旁邊,也是扣著的。這種頻率,絕不是一句「不小心」能解釋得通的。book18.org
真正讓我把這些碎片拼湊起來的,是一些更隱秘的夜晚。book18.org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半夜,大概凌晨一點多。我睡得口乾,爬起來去廚房找水喝。book18.org
光腳踩在地板上沒發出聲音。路過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時,我停住了。book18.org
那扇老舊的磨砂玻璃門後面,沒有開那盞暖黃色的白熾燈。但有一團幽幽的、藍白色的光暈,正透過磨砂玻璃滲出來。book18.org
那是手機螢幕特有的冷光。book18.org
那團光斑的位置很低,剛好是一個人坐在馬桶蓋上,雙手捧著手機的高度。光斑時不時地微微晃動一下,那是大拇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造成的反光。book18.org
衛生間裡死一般的寂靜。沒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沒有沖馬桶的聲音。安靜到,我能清晰地聽到門後的人為了換個更舒服的姿勢,屁股在塑料馬桶圈上挪動時,布料摩擦發出的那極其細微的「沙沙」聲。book18.org
我在門外像個幽靈一樣站了足足三秒。然後轉身,踮著腳尖走進廚房,灌了半杯涼水,悄無聲息地摸回了次臥。book18.org
在接下來的半個月里,這團藍白色的光暈,在深夜的衛生間裡亮起過不止一次。有時候是凌晨,有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多我屋裡剛熄燈的時候。短則五六分鐘,長的時候,她在裡面能待上半個小時。book18.org
每次她從裡面出來,腳步放得極輕極輕,像是做賊一樣,生怕驚醒了隔壁那扇門後「已經熟睡」的兒子。主臥的門把手被輕輕擰動,合上,再無聲息。 我沒有去深究這背後的邏輯。或者說,我在心裡強行豎起了一道防波堤,把那些呼之欲出的猜測死死擋在外面。那些碎片被我放在各自的格子裡,裙子、絲襪、扣著的手機、深夜的藍光。book18.org
它們在那懸著,誰也不碰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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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12/28· 星期二· 20:45· 縣城·老小區· 天氣:多雲/三度 ✨』book18.org
這層薄薄的窗戶紙,在十二月底的一個星期二晚上,被一陣極其粗暴的罵街聲捅破了。book18.org
晚上八點多,我在次臥對著幾道數學題死磕,我媽在客廳的沙發上盤著腿刷抖音。十二月的縣城冷得很,窗戶關得死死的,屋裡開著電暖氣。外頭的動靜一般進不來。book18.org
但這女人的嗓門實在太恐怖了。book18.org
最初是一陣極高亢的尖叫,像指甲用力刮過生鏽的鐵皮,硬生生穿透了雙層玻璃砸進屋裡。距離太遠聽不清整句,但那幾個咬牙切齒的詞組像刀片一樣飛了進來——「不要臉的爛貨」、「賣騷」、「還敢勾引別人老公」。book18.org
我停下筆。客廳里,我媽刷短視頻的聲音突然停了。我聽見她從沙發上彈起來,趿拉著拖鞋快步走到陽台,一把拉開推拉門,把身子探出去往下看。過了兩秒,她又把脖子仰起來,死死盯著樓上的方向。book18.org
她退回客廳,拉上玻璃門。路過走廊的時候,她壓著嗓子,語氣里透著一種混合著震驚和緊張的情緒:「外頭那個瘋女人,在罵樓上的周姐。」book18.org
外面的動靜很快轉移到了樓道里,變得極其清晰。book18.org
高跟鞋踩在水泥樓梯上,每一步都跺得發狠,「哐哐」作響。伴隨著手掌瘋狂拍打鐵鏽樓梯扶手的震動聲。那女人從一樓一路罵到了四樓。book18.org
越往上走,罵出的詞越是不堪入耳。到了四樓402的門口,變成了徹底的點名道姓。book18.org
「周敏你個賤人!裝什麼清純大尾巴狼!你以為你乾的那些破事沒人知道?我自家男人是個什麼吃屎的德行我心裡門兒清!要不是你這種不要臉的往上貼,他能三天兩頭往這破小區跑?!」book18.org
「有種你給我把門打開!躲在裡頭當縮頭烏龜算什麼本事!開門!」book18.org
「砰砰砰」的砸門聲震天響。那音量大到,我媽站在三樓自家防盜門後頭,連那女人喘粗氣的聲音都能聽見。book18.org
樓上樓下顯然全驚動了。我隱約聽見二樓和五樓有開門鎖的聲音,那是鄰居們打開一條門縫在偷聽,緊接著又「咔噠」一聲趕緊鎖死。book18.org
四樓那扇門,自始至終沒有開。book18.org
這場單方面的屠殺持續了整整十幾分鐘。那女人的嗓子從最開始的尖銳,罵到了最後的嘶啞劈叉。大概是見裡面裝死到底,她狠狠踹了一腳鐵門,留下一句惡狠狠的「你給我等著」,然後「哐哐哐」地踩著高跟鞋滾下樓去了。book18.org
一樓沉重的單元鐵門被狠狠甩上,餘音在樓道里震盪了好幾圈。book18.org
我媽一直像尊泥菩薩一樣站在走廊里,右手死死攥著門把手,指關節都捏白了。她臉上的肌肉緊繃著,連大氣都沒喘一口。book18.org
樓道里徹底死寂下來後,她鬆開門把手,抬頭看了眼天花板。猶豫了大概五六秒,她推開防盜門,放輕腳步上了四樓。book18.org
腳步聲在四樓走廊盡頭停住。book18.org
不到五分鐘,她下來了。推開門,換了鞋。她走到我次臥門口,臉色有些發白,看著我說:「我上去貼著門聽了聽,沒啥大動靜,周姐估計沒事。她沒開門是對的,碰上這種瘋狗,你長八張嘴也說不清。」book18.org
她嘴上說著安慰的話,但語氣里卻殘留著一種極度沉重的、仿佛自己也被剝了一層皮的虛脫感。book18.org
那天晚上,直到我十一點關燈睡覺,樓上再沒有響起過高跟鞋下樓的「嗒嗒」聲。book18.org
這是搬來縣城三個月,周姐第一次連續兩天沒有出現在我家那張塌陷的舊沙發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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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底是在第二天晚上揭開的。book18.org
周姐到底還是下來了,手裡拎著兩罐啤酒。我坐在次臥寫題,門虛掩著。她們倆坐在客廳里。book18.org
這次,周姐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人在受了極大的委屈或者恐嚇之後,那種迫切需要傾訴的慾望,往往會壓倒一切防備心理。book18.org
我坐在椅子上,鉛筆懸在半空,把走廊傳來的每一個字都吸進了耳朵里。 鬧事的瘋女人,是王軍的老婆。book18.org
王軍,就是十一月初,我放學在樓下撞見的那輛黑色別克GL8的司機。四十出頭,搞建材批發的,家裡有老婆孩子。book18.org
聽周姐的敘述,她跟王軍之間,其實一直卡在一條模糊的邊界上。王軍平時送點進口水果、順路接送她去趟市裡、偶爾吃頓西餐。兩人處於一種心照不宣的曖昧期,但絕對沒有去開房或者發生更實質性的關係。這種拉扯,從她的話里推斷,至少持續了大半年。book18.org
結果,王軍老婆不知道查了他的手機還是怎麼的,順藤摸瓜摸到了這個老小區,直接上演了昨晚那出原配撕小三的戲碼。book18.org
周姐說到這兒,停了下來。客廳里響起拉開易拉罐拉環的「哧」聲。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再次開口。接下來的這段話,讓我的後脊背猛地繃直了。 「芳芳,我跟你掏心窩子說,我跟那個王軍,清清白白,連手都沒正經牽過。就是圖個嘴上熱鬧,收點小恩小惠。」book18.org
周姐的聲音飄得很厲害,帶著幾分酒勁兒,又摻雜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悲涼:「可是有什麼用呢?你看看我家那個死鬼趙大勇,一年到頭在外面跑工程,過年回來待不了半個月。回來就是喝酒、打麻將、蒙頭大睡,把我當個透明人。」 「最可笑的是什麼你知道嗎?結婚那幾年,就因為我和之前的男同事多說了兩句話讓他知道了,這王八蛋居然花錢找人跟蹤我!盯了我整整一個月!查來查去,發現我除了接送小傑就是去菜市場,這才消停了。從那以後,他再也不管我跟誰接觸了,因為他篤定我不敢。」book18.org
「昨天晚上,王軍那瘋婆娘在門外罵得整棟樓都聽見了。趙大勇今天早上給我打了個電話,問小傑期末考得怎麼樣。關於昨天晚上的事,他連半個字都沒提。他是不在乎,他壓根就不在乎我死活了!」book18.org
說到最後,周姐發出一聲極短促的笑。不是平時那種咯咯的嬌笑,而是從鼻腔里硬擠出來的一股氣音,透著刺骨的絕望。book18.org
客廳里陷入了死寂。book18.org
這三四秒的沉默,實在太反常了。book18.org
我媽是個直腸子,別人說一句話,她能機關槍似的接上十句。但此刻,她卡殼了。book18.org
我稍微探出半個頭,順著門縫看過去。book18.org
我媽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個啤酒罐,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她的眼睛沒有看周姐,而是越過茶几,死死盯著電視機下方那塊空蕩蕩的白牆。book18.org
那張臉上,平日裡的咋呼、精明、潑辣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就像是一個人在漆黑的屋子裡走了幾十年,突然有人拉開了一道帘子,讓她看見了角落裡一面滿是灰塵的鏡子,鏡子裡照出的,是她自己那同樣乾涸、死寂的生活。book18.org
周姐的丈夫一年不回家。我爸在鎮上十天半個月不來一次。book18.org
周姐被丈夫當成了透明人。我媽在這六十五平米里,每天像個鐘錶一樣運轉,我爸連句辛苦都沒說過。book18.org
這種近乎鏡像的重合,在她腦子裡炸開了。book18.org
足足過了五秒鐘,我媽猛地舉起手裡的啤酒罐,仰頭灌了一大口。book18.org
「砰!」罐子砸在茶几上。book18.org
「趙大勇真不是個東西!有他這麼當男人的嗎?當年查你就算了,現在讓人欺負到家門口了連個屁都不放!」book18.org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大,詞彙很糙,火力很猛。完全是我媽平時罵街的標準模板。book18.org
但我聽得出來,那聲音里透著一股極其空洞的迴音。她嘴上罵著趙大勇,可那雙死死盯著牆面的眼睛裡,藏著的東西,跟趙大勇沒有半毛錢關係。book18.org
那天晚上,周姐走得比平時早。九點半剛過,她就起身告辭了。book18.org
我媽把她送到門口,乾巴巴地交代了一句:「以後離那個姓王的遠點,惹一身騷犯不上。」book18.org
周姐悶悶地「嗯」了一聲。高跟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比平時急促得多,「嗒嗒嗒」響了幾下,緊接著就是四樓防盜門沉重的摔門聲。book18.org
從那天起,那輛黑色的別克GL8,再也沒有在小區的花壇旁邊出現過。 *** *** ***book18.org
『✨ 2022/01/12· 星期三· 16:0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客廳· 天氣:book18.org
晴冷/兩度 ✨』book18.org
一月中旬,高一上學期的期末考試成績發下來了。book18.org
我考了第六,把期中考試掉下去的名次又拉了回來。book18.org
成績單拍在茶几上,我媽拿起來,正反面翻看了兩遍。book18.org
「總分是上去了,你這英語怎麼搞的?上次扣了十分,這次扣了十一分,再往下出溜你打算考幾分?」book18.org
她嘴上像往常一樣數落著,但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轉身走進了廚房。冰箱門「啪」地拉開,又關上。我聽見兩顆雞蛋磕在碗沿上的脆響,接著是熱油下鍋的「刺啦」聲。book18.org
半小時後,飯桌上端上了一盤糖醋排骨和一盤西紅柿炒雞蛋。全是我最愛吃的。book18.org
寒假正式開始了。book18.org
放假前一天的下午,我上四樓去小傑家,打算跟他們打個招呼。book18.org
門沒鎖。我推門進去,周姐正在開放式廚房裡倒騰那個白色小烤箱。小傑坐在自己屋裡的電腦前,戴著耳機打CF,頭都沒回,只衝我喊了句:「哥,過完年回來咱倆去廣場打球啊!」book18.org
周姐端著一盤剛烤好的黃油曲奇走出來,放在茶几上。她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自從十二月底那場鬧劇之後,她的精神狀態一直有點萎靡。今天看著好點了,那種破罐子破摔的低沉感散了不少,但也沒回到十月份那種明晃晃的張揚。眼底掛著一圈淡淡的烏青,顯然最近沒怎麼睡好。嘴唇上塗著一支極淺的裸色唇膏,沒再用那支攻擊性極強的正紅色。book18.org
「寒假回鎮上待多久啊?」她拿起一塊曲奇,掰了一半。book18.org
「差不多一個月吧。過完十五再開學。」book18.org
「嗯。」她點點頭,把半塊餅乾塞進嘴裡,「那回來以後,小傑這數學還得繼續麻煩你。他下學期就要中考了,指望他那個爹是不行了。」book18.org
我說沒問題。拿了兩塊餅乾,起身準備下樓。book18.org
周姐跟著站起來,一路把我送到防盜門邊。她一隻手鬆松地搭在門框上,塗著裸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白漆門框上顯得很乾凈。腳底下踩著一雙純白色的毛絨軟底拖鞋。因為屋裡地暖燒得很熱,她腳背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皮膚被焐得泛起一層健康的微紅。book18.org
「回去好好過個年,別成天死磕那些卷子。」她看著我,嘴角往上扯出一個笑。book18.org
這個笑,比那天晚上喝酒時擠出來的冷笑要真實得多,雖然眼裡還是藏著點疲憊,但至少笑意是到達了嘴角的。book18.org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開著那輛借來的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停在了樓下。 我媽頭天晚上就跟打仗似的,收拾出了兩個巨大的黑色帆布行李箱。冰箱裡剩的凍肉、蔬菜,全被她塞進了保溫袋裡,連半瓶沒吃完的豆瓣醬都沒放過。 她身上又換回了十月份剛搬來時的那套行頭。臃腫的黑棉褲、洗得看不出顏色的舊羽絨服、腳上那雙網面運動鞋。整個人看起來,和三個月前那個在樓下罵我爸的鎮上婦女,沒有任何分別。book18.org
但在昨天晚上幫她拉行李箱拉鏈的時候,我親眼看見的。book18.org
在那堆破舊的毛衣和棉睡褲的最底下,壓著那條藏藍色的過膝裙、幾雙沒拆封的15D膚色連褲襪,還有一件邊緣帶著精緻蕾絲花邊的黑色文胸。它們被疊得方方正正,像某種見不得光的戰利品,被死死封存在箱底。book18.org
回鎮上的路上。book18.org
我窩在麵包車的後排。我爸把著方向盤,我媽坐在副駕駛。車載收音機里放著某個頻道的懷舊老歌,聲音開得極小,只能聽見鼓點的節奏,歌手在唱什麼完全聽不清。book18.org
車子順著縣城的主幹道往外開。路邊的商業街、那家買裙子的服裝店、學校的大門、還有花壇邊那塊曾經停過別克GL8的空地,全都在後視鏡里一點點縮小,直到消失。book18.org
我媽在前面扯著大嗓門,跟我爸交代著鎮上過年要買的年貨。book18.org
「豬肉得去老李家割,他家肉不注水。對聯今年別買那種掉金粉的,貼得門上全都是。你給我少買兩箱那種劣質白酒,喝死你……」book18.org
語速極快,信息量密集。我爸像個毫無感情的捧哏,每隔十秒鐘往句子的縫隙里塞一個「嗯」或者「行」。book18.org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點。book18.org
車子開出縣城,駛上那條坑坑窪窪的省道。兩邊的白楊樹葉子掉得精光,乾枯的枝丫刺向高遠、清冷的天空。一月份的太陽白花花的,隔著車窗玻璃照在身上,感覺不到一絲熱乎氣。book18.org
我把後腦勺靠在冰涼的座椅靠背上,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腦子裡翻滾著的,根本不是鎮上那個老家貼著紅對聯的大門。book18.org
而是廚房昏黃燈光下,那層膚色絲襪在小腿肌肉上折射出的那道微光; 是凌晨一點的黑暗中,衛生間磨砂玻璃門後透出的那團藍白色的手機螢光; 是周姐靠在門框上時,毛絨拖鞋裡露出的那一截溫熱、泛紅的腳背。book18.org
這些畫面,像是一把散落在暗房裡的相片。它們此刻還沒有被一條明確的線串聯起來,但它們已經被洗印出來了。book18.org
就靜靜地躺在我的腦子裡,等著某個引線被點燃的那一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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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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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舊book18.org
『✨ 2022/01/15· 星期六· 11:30· 鎮上·老家· 天氣:陰/零下一度/北風 book18.org
✨』book18.org
鎮上的冬天,跟縣城那個出租屋完全不在一個凍法。book18.org
倒不是說室外溫度差了多少,關鍵是老房子那漏風的破窗戶。西北風順著窗戶縫「嗚嗚」地往屋裡灌,那點靠燒鍋爐勉強憋出來的暖氣,連十分鐘都撐不到就被吹得稀碎。一到晚上更要命,除了被窩底下那塊地盤,整個屋子簡直就是個大冰櫃。半夜渴了想從被窩裡伸只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那都得咬緊牙關做足了視死如歸的心理建設。book18.org
我媽在搬去縣城陪讀之前,硬生生跟這種刺骨的冷熬了好多年,以前從沒聽她抱怨過半句。但這回剛回鎮上的第一天晚上,她裹著厚棉被,哆哆嗦嗦地衝著我爸喊:「這破房子怎麼感覺比往年更凍人了?」book18.org
我爸當時正蹲在客廳牆根底下,手裡拿著個生鏽的鐵扳手死命擰暖氣管上的閥門。聽見這話,他悶頭擰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年年都這逼樣。」 回鎮上的頭一個禮拜,日子就像被人強行按了倒帶鍵。縣城那三個多月里悄然滋生的那些新鮮節奏和顏色,瞬間被清零,硬生生退回到了一個灰撲撲的初始版本。book18.org
我媽把縣城裡穿的那些裙子全壓了箱底,重新套上了那件臃腫的紫紅色大棉襖和一條肥大的黑心棉褲。在縣城裡經常隨意散在肩膀上的頭髮,又被一根兩塊錢十根的黑皮筋死死勒成了一個大馬尾。book18.org
她腳上蹬著那雙鞋底都快磨穿孔的灰色舊棉拖鞋,在廚房和客廳的水泥地上「踢踢踏踏」地踩得震天響,忙著跟我爸核對過年要買的年貨單子。她的聲調和語速在一夜之間完成了無縫切換,徹底回到了鎮上那套標配:大嗓門、連珠炮式的語速、恨不得把一句話掰成十句說的密集信息量,以及隨時隨地觸發的抱怨和指令。book18.org
而我爸,則非常自覺地承擔起了「人肉沙包」的功能,在所有這些高頻輸出的間隙里,極其吝嗇地塞進幾個單音節的回應。book18.org
林建國,我爸,三十九歲。鎮政府辦公室主任。book18.org
這頭銜聽著唬人,其實就是乾了一輩子打雜熬出來的老黃牛。在單位里,他是個八面玲瓏、誰都不得罪的潤滑劑;可一回到家,這套左右逢源的系統就像被拔了電源,徹底死機。book18.org
他身高一米七二,身板中等。但這幾年終究是沒扛住歲月的殺豬刀,肚子比前幾年明顯圓了一圈。平時罩著件寬大的深色夾克還不太顯眼,可過年一脫外套換上薄毛衣,那腰線上勒出的肉圈就徹底兜不住了。book18.org
他長了張方方正正的黑臉,額頭上的抬頭紋深得像用指甲掐出來的三條死胡同。眼睛不大,但轉悠起來透著股精明。嘴唇極薄,不笑的時候像個隨時準備訓人的教導主任;偶爾笑一下,也只是一側嘴角往上一扯,笑到一半就像被人踩了急剎車,生硬地收了回去。頭髮推得很平,鬢角已經零星冒出了幾根白茬。常年抽煙,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焦黃色煙油漬。book18.org
在這個家裡,他開口說話的頻率大概只有我媽的四分之一。但他有個特點,從不說廢話,一句頂一句。只是這內容實在太乾癟了,乾得就像一塊放了三天的隔夜饅頭。在家庭這種需要情感交流的場景里,他就像個只負責接收數據指令、絕對不提供情緒價值的劣質機器人。book18.org
比如年前臘月二十六那天,我媽打發他去鎮上的大統華超市辦年貨。book18.org
她扯了一張作業本紙,在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幾種東西,從瓜子糖果到春聯鞭炮再到洗潔精,然後一把塞進他夾克的上衣兜里。他前腳剛跨出門檻,我媽後腳就追到台階上,扯著嗓子追發了三道口諭:book18.org
「買西瓜子!別買那種白瓜子,磕著費勁!」book18.org
「花生要買帶殼的!那種剝好的紅皮花生容易受潮!」book18.org
「回來的時候拐個彎,把你媽那邊要的老抽順手捎上!」book18.org
我爸一隻腳已經踩在了電動車腳踏板上,頭都沒回,從鼻腔里噴出一個悶雷般的「嗯」。book18.org
這個「嗯」,就是他對以上所有指令的全部確認回執。book18.org
四十分鐘後,他兩手勒著五六個被撐得快變形的塑料袋推門進來。往餐桌上重重一墩,順手脫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徑直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進坑裡,拿起遙控器調到央視新聞頻道,開始盯著螢幕上的國際局勢看。從進門到落座,半個多餘的字都沒往外蹦。book18.org
我媽走過去,像個查房的護士長一樣,把塑料袋一個個扒開清點。book18.org
扒到第三個袋子的時候,她的動作猛地頓住了。她從袋子裡扯出一包真空包裝的花生米——全是剝好皮的紅皮花生。book18.org
那一刻,她站在餐桌邊,手裡死死捏著那包花生米,轉過頭,像看階級敵人一樣盯著我爸的後腦勺。book18.org
那個吃人的眼神足足持續了兩秒。然後,她猛地深吸了一大口冰涼的空氣。 戰鬥打響。book18.org
一段時長三分鐘、語速快得像加特林機槍掃射的單方面訓斥,瞬間引爆了客廳。內容從「你買這剝皮花生是打算留著長毛嗎」,一路升級到「你這耳朵是用來出氣的還是用來喘氣的」,最後精準地落到了那個萬年不變的總結陳詞上:「你在單位給領導辦事精明得跟個猴似的,怎麼一回了家就變成個又聾又瞎的木頭樁子!」book18.org
面對這狂風驟雨,我爸的反應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死豬不怕開水燙。他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機的音量默默調小了一格,然後繼續盯著螢幕看。沒有回嘴,沒有辯解,更沒有道歉。book18.org
直到我媽罵到第二分半鐘,因為一口氣沒喘勻稍微卡了個殼,他這才不慌不忙地按下遙控器,「咔噠」一聲,換了個農業頻道。book18.org
這就是他們倆的日常。這套在老房子裡運行了十六年的交互系統,固若金湯。 我媽負責瘋狂輸出,我爸負責沉默接收。中間完全沒有反饋迴路,那些帶著火星子的數據丟進我爸這個黑洞裡,到底是燒了還是被消化了,外人根本看不出來。book18.org
但你要說他真的一點都不往心裡去,也不對。有些犄角旮旯的細節,還是能泄露點底牌的。book18.org
比如,每個月工資一發,除了扣下三百塊買煙錢,剩下的全額自動轉帳到我媽卡上。這規矩是他自己立的,我媽從沒開口要過。book18.org
比如,去縣城租房子、簽合同、跑中介,全是他在鎮上和縣城之間來回折騰搞定的。book18.org
再比如這次。book18.org
他從縣城接我們回來那天,後備箱裡除了我們的兩個大黑行李箱,還多出來兩個袋子。一個袋子裡裝著整整兩斤帶殼的生花生;另一個袋子裡,裝著三條熏得烏黑髮亮的臘肉。book18.org
那袋帶殼花生,說明他不僅聽清了上次我媽罵的內容,而且死死記住了,只是他絕不會從嘴裡說出一句「我改了」。我媽翻出那袋花生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然後一聲不吭地把它塞進了櫥櫃最裡面。book18.org
至於那三條臘肉,更是老家地道的土法熏制。是鎮政府里一個平時愛鼓搗這些的同事自家做的。我爸下班後專門繞了兩條街去人家家裡拿的。他拎進門,往桌上一扔,乾巴巴地說:「咱媽托我帶的。」book18.org
他嘴裡的「咱媽」,指的是我奶奶。book18.org
但我心裡門兒清,我奶奶那摳搜勁兒,壓根不可能托他帶這麼貴的東西。這三條臘肉,純粹是他知道我媽好這一口,自己拉下老臉去跟同事討來的。book18.org
我媽知道,我也知道。但在這個家裡,三個人都默契地閉著嘴,誰也沒有去戳破那層彆扭的包裝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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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鎮上的寒假,就像一列設定好程序的綠皮火車,每天都在同一條軌道上哐當哐當地循環。book18.org
早上八點,我被廚房裡的鍋鏟聲吵醒。我媽早就在灶台前忙活了,餐桌上照例擺著白面饅頭、熬出米油的大米粥、一碟切得細細的鹹菜疙瘩和兩個白水煮蛋。 我爸比我起得早,他年前還得在單位耗幾天。每天早上七點半,他跨上那輛電瓶早就老化的小刀電動車,從院子大門騎出去。紅色的尾燈在鎮上清晨那層灰濛濛的冷霧裡閃了一下,轉個彎就不見了。book18.org
白天就是我媽的個人秀。收拾永遠掃不完的灰塵、盤點過年要送禮的年貨、隔著院牆跟隔壁的王大嬸東家長西家短地扯閒篇、下午去奶奶開的那個小賣部里幫著看兩小時攤子。book18.org
我呢,要麼把自己反鎖在屋裡趕那些抄答案都嫌手酸的寒假作業,要麼被以前初中的幾個死黨叫出去,在鎮中那個連籃筐都歪了的球場上凍得鼻青臉腫地打半天球。book18.org
到了晚上,一家三口圍著電視機扒飯。新聞聯播播完,我爸就開始在沙發上打瞌睡,呼嚕聲打得震天響。我媽沒好氣地推他一把,罵一句「滾回床上去睡」。等他迷迷糊糊進了屋,我媽再去關電視、拔插頭、挨個檢查門窗有沒有鎖死。 我在鎮上的舊臥室,和縣城那間次臥的格局天差地別。book18.org
這屋子更憋屈,滿打滿算也就七八個平方。一張漆皮斑駁的單人床死死貼著牆根。對面是一張舊得發黃的書桌,桌面上還堆著我初三用過的那幾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擬》,旁邊立著個積了厚厚一層灰的塑料筆筒。book18.org
牆面上用透明膠帶貼著三張獎狀,邊角早就發黃卷邊了。貼得最高、最顯眼的那張,還是我小學五年級拿的「三好學生」。book18.org
那張床還是我小時候睡的,一米二寬。現在我躺上去,腳後跟能直接蹬到床尾的木板上。蓋在身上的,是老家彈棉花鋪子裡彈出來的老式實心棉被。那重量,壓在胸口跟壓了塊石頭似的,喘氣都得費點勁,但鑽進去是真的暖和。book18.org
隔壁就是我爸媽的主臥。中間隔著一個不大的客廳。book18.org
老房子的磚牆隔音,比縣城那個紙糊一樣的出租屋稍微強點。但到了半夜三更、萬籟俱寂的時候,隔壁木板床翻身發出的「嘎吱」聲,還是能隱隱約約傳過來。不過,因為中間多了個客廳作為緩衝地帶,聲音傳到我這屋的時候,已經被削弱成了一種很鈍的悶響,不像在縣城時那樣,只隔著一條窄走廊和兩扇薄木門,聽得人頭皮發麻。book18.org
寒假的頭幾天,我能明顯感覺到,我媽整個人像個泄了氣的皮球,鬆弛下來了。book18.org
在縣城那個只有我們倆的六十五平米里,她的神經是緊繃的,百分之百的注意力全死死錨定在我一個人身上。現在回了鎮上,回到了她熟悉的主場,她的注意力被瞬間分流了。分給了我爸、分給了那一堆堆的年貨、分給了隔壁大嬸、分給了小賣部的進貨單。book18.org
她走路的步子比在縣城邁得大,幹活的手腳比在縣城麻利。前天跟菜市場口賣肉的屠戶因為兩毛錢的零頭吵了一架,那戰鬥力比在縣城對付賣魚老闆時還要生猛。book18.org
有一天下午,她站在院子裡,盯著角落那棵快死掉的石榴樹看了足足五分鐘。突然嘟囔了一句:「今年這破樹怎麼抽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野枝子,再不鉸鉸過年都不開花了。」說完,轉身進屋翻出一把生鏽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了半個小時。每一剪子下去,都像是在發泄這三個月在縣城憋出來的那股子邪火,透著一股痛快淋漓的狠勁兒。book18.org
但這看似完全倒帶的生活里,有些微小的東西,終究是變了。book18.org
你不仔細盯著看,根本察覺不到。book18.org
比如,她每天晚上洗完臉之後。以前在鎮上,她都是拿那條洗得發硬的毛巾胡亂呼嚕兩把臉,就算完事了。但現在,她會回到臥室,翻出從縣城帶回來的那幾個瓶瓶罐罐,摳出一點白色的膏體,飛快地在手上和臉上抹勻。book18.org
她干這個動作的時候,像做賊一樣。塗抹的速度極快,眼神還時不時往門外瞟,生怕被我爸或者我撞見她這副「臭美」的德行。book18.org
再比如,她玩手機的時間,明顯比以前在鎮上時拉長了一大截。book18.org
以前她晚上頂多在沙發上劃拉兩下那些配著罐頭笑聲的土味視頻,看不過五分鐘就把手機扔一邊了。但現在,她跟我爸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手機螢幕經常一亮就是二三十分鐘。book18.org
手機只要不用,絕對是螢幕朝下死死扣在腿上或者沙發麵上。時不時拿起來翻看一眼,立刻又扣回去。book18.org
我坐在斜對面的小馬紮上,距離和角度都看不見螢幕。但我能看到她大拇指滑動的頻率。那根本不是刷短視頻那種機械的、快速的往上劃拉,而是停頓很久、然後再往下劃一點的節奏。book18.org
那是人在閱讀大段文字時,才會有的動作。book18.org
至於在縣城裡那些深更半夜的詭異舉動,在鎮上被徹底強制關停了。book18.org
我爸每天晚上十點不到就雷打不動地開始打呼嚕。那呼嚕聲穿過客廳,像一頭困獸的低吼,時時刻刻提醒著這個屋子裡有個隨時會醒來的成年男人。book18.org
最關鍵的是物理環境的限制。老房子的衛生間就緊挨著客廳,從我房間或者主臥去衛生間,都必須穿過客廳。這老房子的木地板只要一踩,就發出刺耳的「嘎吱」聲。book18.org
半夜要是起來上個廁所,那動靜能直接把我爸吵得翻個身,緊接著就是我媽條件反射地從被窩裡詐屍般地吼一嗓子:「誰啊!大半夜的不睡覺瞎溜達啥!」 在這種360度無死角的雙重聲學監控下,縣城衛生間裡那種凌晨一點、磨砂玻璃門後透出藍白色手機螢光的畫面,在這裡連一秒鐘的生存空間都沒有。book18.org
寒假期間,我跟樓上的周姐徹底切斷了物理聯繫,只剩下微信上偶爾的文字交流。book18.org
聊天的頻率不高,大概兩三天蹦出幾條消息,內容碎得像餅乾渣。book18.org
她問:「卷子做完沒?」book18.org
我回:「快了,剩兩套理綜。」book18.org
我問:「小傑呢?」book18.org
她回:「被趙大勇那個王八蛋接去市裡了,說過完年才送回來。屋裡就剩我一個。」book18.org
有天晚上快十一點,外頭風颳得窗戶直響。她突然發過來一條沒頭沒尾的消息:「昊子,你老家那邊下雪沒?」book18.org
我拿著手機愣了一下,回過去:「沒下,就是乾冷,風大。」book18.org
對話框上面顯示了半天「對方正在輸入…」,最後發過來一段話:book18.org
「我這兒也是。一個人窩在沙發上,暖氣開到最大了,還是覺得後背發涼。冷得睡不著。」book18.org
這句話後面,還跟著一個縮在牆角發抖的動漫貓咪錶情包。book18.org
我盯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這種透著軟弱和孤獨的話題。最後,我硬邦邦地敲了幾個字:「那多蓋兩床被子吧。」 兩分鐘後,她回了一個「嗯」。book18.org
緊接著,發了一個蓋著被子睡覺的「晚安」貼圖。book18.org
螢幕暗了下去。聊天就停在了這張貼圖上,再也沒有動靜。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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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2/13· 星期日· 14:0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 天氣:陰轉book18.org
多雲/九度/微風 ✨』book18.org
二月十三號,正月十三。book18.org
下午兩點,我爸開著那輛到處漏風的五菱宏光,一路突突突地把我們拉回了縣城老小區。book18.org
學校的死規矩,正月十六必須報到,十七正式開課。book18.org
這趟拉回來的行李,比放寒假前走的時候整整胖了一圈。兩個巨大的黑帆布箱子被塞得快炸線了。除了衣服,還有老家親戚塞的兩竹籃子帶著雞屎味的土雞蛋,奶奶從小賣部里掃蕩來的五六袋薯片和瓜子。最離譜的是,我媽居然在鎮上集市買了個笨重的大砂鍋和一套大紅色的粗布床單,非要帶過來。book18.org
車停在樓下泥地里的時候,天上陰沉沉的。book18.org
我爸幫著把那兩個死沉的行李箱一口氣扛上三樓,累得直喘粗氣。他在客廳那破沙發上坐了不到十分鐘,灌了一大口涼白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他走到我面前,大手照舊在我肩膀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輕:「收收心,好好學。」book18.org
然後轉頭衝著正在廚房歸置砂鍋的我媽扔了一句:「我走了。缺錢了發微信。」 三句話,乾脆利落。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嗯」了一聲。他拉開防盜門就下樓了。從進門到滾蛋,滿打滿算二十分鐘。這效率,跟上學期剛搬來那天如出一轍,把感情這玩意兒壓縮到了絕對的零度。book18.org
直到樓下那輛破麵包車的發動機轟鳴聲徹底遠去、聽不見了,這間六十五平米的屋子才算真正安靜下來。book18.org
那種獨屬於我和我媽兩個人的、帶著輕微壓抑感的安靜,時隔一個月,再次降臨。book18.org
屋子裡沒有鎮上那種穿堂風的呼嘯聲,取而代之的,是牆上那台掛式空調製熱時發出的「嗡嗡」聲,以及廚房那個怎麼也擰不緊的水龍頭「滴答、滴答」砸在水槽里的動靜。book18.org
我媽站在陽台的玻璃推拉門後頭,探著身子往樓下花壇的方向望了一眼。大概是確認那輛五菱宏光已經連尾氣都看不見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走到客廳中央,伸手抓住那個最大的黑行李箱拉杆。book18.org
「別杵著了,先把你屋的被套換了,把東西歸置歸置。」book18.org
她開口說話了。但她的聲調,明顯比在鎮上跟我爸嚷嚷時降了半個八度。語速也慢了下來,不再是那種連珠炮似的急促。就好像這套發生系統自帶感應器,回到這個更狹小、只有我一個聽眾的密閉空間裡,自動完成了音量和頻率的重新適配。book18.org
我拎著自己的包回次臥,路過主臥敞開的房門時,餘光掃了一眼。book18.org
我媽正把那個大黑行李箱平攤在床上,拉開拉鏈。箱子最上面鋪著一層老家帶來的土雞蛋和那幾袋零食。她手腳麻利地把雞蛋一盒盒拿出來擱在床頭柜上。 當她翻到箱子中間那層時,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然後突然加快。book18.org
她一把掀開幾件疊在上面的厚重黑心棉睡褲和舊毛衣。箱子最底層的真面目露了出來。book18.org
那是一角藏藍色的混紡面料邊緣。緊挨著那條裙子的,是一個疊得四四方方的透明自封袋。袋子裡面,模糊地透出一團膚色尼龍織物的顏色,以及一小塊邊緣帶著波浪蕾絲花邊的黑色布料輪廓。book18.org
我媽壓根沒有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攤在床上。book18.org
她幾乎是連同上面壓著的舊衣服一起,雙手抄底,把那一堆東西整個兒兜了起來。然後轉過身,快步走到大衣櫃前,直接把那團東西塞進了衣櫃最深處、最底層的角落裡。book18.org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book18.org
那是一種極其明確的目的性——她要在我剛好路過門口、但未必看清的時間窗口裡,迅速把這些在鎮上見不得光的「戰利品」,從明面轉移到絕對隱秘的黑暗地帶。book18.org
開學報到的前一天下午,我順著樓梯爬上四樓,去402找趙傑。book18.org
小傑過完年剛被他爸從市裡送回來。這小子一個寒假沒見,整個人像發麵饅頭一樣胖了一圈,臉圓得快看不見下巴了。給我開門的時候,手裡還死死攥著個啃了一半的炸雞腿,滿嘴的油光。book18.org
我換了鞋走進客廳。book18.org
周姐正懶洋洋地靠在深棕色的皮沙發上看手機。book18.org
她今天身上套了件淡藍色的高領粗線毛衣,下半身是一條垂墜感極好的深灰色闊腿褲。腳上照舊踩著那雙純白色的毛絨軟底拖鞋。book18.org
她的頭髮顯然過年前去理髮店重新做過,比寒假前長了一截,發尾燙出了幾個大卷,隨意地搭在毛衣的領口邊。book18.org
更明顯的是她臉上的氣色。十二月底那個原配鬧上門後的低沉、疲憊、還有眼底下那圈化不開的烏青,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喝飽了水、睡足了覺的紅潤。book18.org
她嘴唇上重新抹了口紅。不是十月份那種極具攻擊性的正紅,也不是低落時的那種裸色,而是換成了一種偏橘調的亮紅色。這顏色壓得住場子,又顯得氣色極好,就像是她在崩潰和偽裝之間,重新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平衡點。book18.org
聽見我進門的動靜,她抬起頭,沖我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深,一直扯到了眼角,眼尾的細紋都跟著舒展開了。book18.org
她沖我招招手,示意我過去坐。book18.org
我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眼角餘光掃到,她端著手機的那隻手上,十個指甲蓋的顏色也換了。從過年前的裸粉色,變成了一種極其鮮亮的淺珊瑚色。 小傑叼著雞腿從茶几前擠過去,一腳踩歪了周姐左腳上的那隻毛絨拖鞋。 拖鞋掉了一半,露出她白凈的腳背和五個腳趾頭。那十個圓潤的腳趾甲上,塗著和手上同款的淺珊瑚色指甲油。因為屋裡地暖燒得足,她露在空氣中的腳背皮膚被焐出了一層健康的淡粉色,肉感十足。這狀態,比放寒假前那次在門框邊看到她時,要滋潤得多。book18.org
「回啦?寒假卷子都補齊了吧?」她把手機反扣在腿上,語氣極其隨意,透著一股子徹底滿血復活的鬆弛感。book18.org
「寫完了。」我答。book18.org
「嗯,那就好。下學期小傑這破數學還得繼續指望你。他這回期末考試又給我往下掉了兩個名次,真是不爭氣。」book18.org
說到這兒,她突然轉過頭,衝著小傑的房門方向拔高了嗓門吼了一句:「趙傑!你聽見沒!再打遊戲我把你電腦砸了!」book18.org
屋裡傳來小傑含糊不清的咕噥聲,雞腿骨頭被扔進垃圾桶的聲音。book18.org
我在周姐家耗了大概四十分鐘,陪小傑在電腦前打了幾把射擊遊戲。book18.org
中間周姐去了趟廚房,端著兩杯剛沖好的熱可可走過來。book18.org
她彎下腰,把杯子放在我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因為這個大幅度前傾的動作,那件原本寬鬆的淡藍色高領毛衣領口,瞬間往前垂了下去。book18.org
從我坐的角度看過去,剛好能順著領口的縫隙,看到她鎖骨下方那片大片雪白的皮膚,以及那條若隱若現的深溝。book18.org
那片白皙只在我的視線里快閃記憶體了不到一秒。她放下杯子直起腰,毛衣領口重新貼回了胸前。book18.org
她走回沙發上坐下,重新拿起手機。順勢把一條腿搭在了另一條腿的膝蓋上,翹起了二郎腿。book18.org
深灰色的闊腿褲因為這個姿勢,褲管往上縮了一大截。從腳踝往上,大概有十公分的小腿皮膚暴露在了客廳的暖光燈下。那截皮膚沒有穿襪子,光潔、緊緻,泛著一層她那種花錢保養過後特有的細膩光澤。book18.org
我把視線從那截小腿上移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燙嘴的可可。book18.org
臨走的時候,周姐照例把我送到防盜門邊。book18.org
她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姿勢和年前一樣慵懶。但這次,她多問了一句。 「你媽最近情緒怎麼樣?過個年在鎮上沒被你爸氣著吧?」book18.org
「還行,沒吵架,我爸還是那副老樣子。」book18.org
周姐聽完,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那個笑,比十二月底她崩潰時從鼻子裡擠出來的冷笑要舒展得多。她的嘴角和眼角同時上揚,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戲謔。 「行。等開學安頓好了,我約你媽出去轉轉。在鎮上憋了一個月,她身上那點城裡的活人氣兒估計又被吸乾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2/02/18· 星期五· 16:45·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 天氣:小雨/book18.org
十度/東南風 ✨』book18.org
開學的第一周,日子像被按了快進鍵。book18.org
一旦被卷進學校那個巨大的齒輪里,時間就被無情地切割成了上課、下課、寫卷子、乾飯、睡覺的標準工業模塊。book18.org
我媽的生活軌跡也迅速完成了系統重裝,恢復了絕對的「縣城陪讀模式」。早上菜市場、中午做飯、下午搞衛生盯作業。唯一變了的,是她和樓上周姐的粘合度。寒假期間斷開的聯繫,開學後瞬間滿格。倆人又回到了每天下午雷打不動地在沙發上開茶話會的頻率。book18.org
但真正的、肉眼可見的物理變化,是在開學後的第三天下午。book18.org
那天放學,天上飄著牛毛細雨。我背著書包,拿鑰匙捅開大門。book18.org
一隻腳剛踏進玄關,還沒來得及換鞋,一股極其陌生的氣味就直往我鼻子裡鑽。book18.org
不是蔥姜蒜爆鍋的油煙味,也不是那種劣質立白洗衣液的香精味。這是一種混合著紅棗茶的熱氣,以及某種極淡、極甜膩的化工香精的味道。像是某種身體乳或者護手霜被屋裡的熱空調一吹,揮發在空氣里的脂粉香。book18.org
我換上拖鞋,繞過玄關走到客廳。book18.org
周姐和我媽正占據著那個塌陷的布藝沙發。周姐盤著腿窩在單人座里,低頭扒拉著手機螢幕。我媽則坐在那個三人座的右半邊,身體微微往前傾。book18.org
茶几上,擱著一個擰開蓋子的白色塑料軟管,旁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棗枸杞茶。book18.org
我媽今天身上穿的,正是那條被她塞在行李箱最底層的藏藍色半身裙。這是她過完年回縣城後,第一次把這條裙子重新套在身上。book18.org
上半身,她沒穿那件灰撲撲的家居服,而是換了一件鵝黃色的薄款針織衫。這件衣服的領口設計,比上學期那件暗紅色的更要命。它不是保守的圓領,而是一個淺V領。book18.org
V字的底端,剛好卡在她胸骨正中央偏上的位置。雖然不算開得很深,但因為領口形狀的改變,脖子下方一大片常年不見光的白皙皮膚被完整地託了出來。更可怕的是,這件鵝黃色的針織衫料子極薄、彈性極大。我媽那傲人的E罩杯,在這層薄薄的布料和淺V領的雙重夾擊下,呈現出一種極度誇張的立體感。book18.org
因為胸部被擠壓,從V領兩側的邊緣往中間聚攏,在那層鵝黃色布料的覆蓋下,硬生生撐出了一道淺淺的、只有從我這個站立的斜角才能窺見的縱向陰影。 針織衫太貼身了,貼身到甚至能隔著衣服,隱約勾勒出裡面那件內衣的輪廓。內衣肩帶經過鎖骨下方的位置,布料表面被頂起了極其細微的、帶有波浪紋理的凸起。那是蕾絲花邊才能製造出的痕跡。book18.org
我咽了口唾沫,視線往下移。book18.org
我媽正光著兩條腿。那雙從箱底翻出來的膚色15D連褲襪,此刻正像蛻下來的蛇皮一樣,軟塌塌地搭在沙發扶手上。book18.org
她左手擠了一大坨白色的身體乳在掌心,右手正順著自己裸露的小腿肚子,從腳踝骨一路往上推抹。book18.org
掌心帶著乳液,在小腿前側的迎面骨上打著圈,推到膝蓋蓋骨,再順著小腿肚飽滿的肌肉弧線往下繞。反反覆復塗抹了三四個來回。book18.org
隨著身體乳被一點點揉進皮膚里,她原本因為冬天乾燥而有些起皮的小腿,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潤的、帶著濕氣的微光。塗過乳液的皮膚,在客廳吸頂燈的照射下,比旁邊沒塗的地方硬生生亮了半個色號。book18.org
塗完左腿,她又擠了一坨,換到右腿上。整個抹油的工序持續了將近兩分鐘。 等兩條腿都塗得反著光了,她這才拿過搭在扶手上的那雙薄絲襪。book18.org
兩隻手的大拇指撐開襪口,從腳尖開始往上套。因為小腿上剛塗滿了滋潤的身體乳,皮膚表面的摩擦力變得極小。那層薄如蟬翼的尼龍面料,幾乎是「哧溜」一下,極其順滑地貼著她的小腿肚滑了上去,一路拉過膝蓋,繃在大腿上。 絲襪穿好後,原本就帶著微光的小腿,在那層緊繃的膚色織物包裹下,折射出了一種比直接光著腿更加細膩、更具質感的油潤光澤。book18.org
「回來了?外頭雨下大了沒?澆著沒?」book18.org
我媽把絲襪的腰頭往上拽了拽,撫平裙擺上的褶皺,抬頭看了我一眼。她的雙手還按在膝蓋上。book18.org
「沒,打傘了。」book18.org
我把書包重重地扔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目光像被磁鐵吸住一樣,從她被絲襪包裹得緊繃的小腿上拔出來,移到茶几上那管身體乳上,最後又不受控制地飄向周姐那邊。book18.org
周姐今天穿了條黑色的緊身打底褲,腳上也是一雙毛絨拖鞋。她左腳的拖鞋掉了一半,就這麼要掉不掉地掛在腳尖上晃蕩。塗著淺珊瑚色指甲油的腳趾在燈光下閃著光。book18.org
周姐把手機反扣在腿上,沖我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腥的貓。book18.org
「昊子,你媽今天可算是開竅了,被我硬按著做了一套腿部保養。以前在鎮上,她連大寶都不往腿上抹。」book18.org
「你快閉嘴吧你,」我媽的聲調立刻拔高了半度,抬起右手手背,在周姐的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瞎咋呼啥!我那是在鎮上天天燒火做飯,哪有這閒工夫搗鼓這些沒用的。」book18.org
「以前沒工夫,現在這不是抹得挺帶勁的嘛。」周姐歪著腦袋打量著我媽的腿,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我能讀懂的、帶著某種明確暗示的戲謔。「芳芳,你自己摸著良心說,塗完這身體乳再套絲襪,這腿的光澤度是不是比你光穿襪子強了一百倍?這手感,別說男人了,我摸著都覺得滑溜。」book18.org
我媽臉頰上瞬間飛起兩團紅暈。她沒有接這句虎狼之詞,而是迅速端起茶几上那杯紅棗茶,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尷尬。玻璃杯擋住了她的下半張臉,但我分明看到,她那雙眼睛越過杯沿,偷偷往下瞟了一眼自己那雙泛著光澤的腿。 我感覺嗓子眼乾得要冒煙。在客廳里多站一秒都像是在受刑。book18.org
我一言不發地拎起書包,快步走回次臥。book18.org
關門前的那一瞬間,我聽見客廳里傳來我媽擰緊身體乳蓋子的「咔噠」聲。 我媽:「這破玩意兒還挺香,還給你。」book18.org
周姐:「你拿著抹吧,我那梳妝檯里還有兩瓶沒拆封的呢。別捨不得用,腿是自己的。」book18.org
從那天起,那管白色的身體乳就在我媽主臥那張空蕩蕩的梳妝檯上扎了根。而且,管口邊緣經常會凝固著一些白色的乳液殘渣,說明這玩意兒的出場頻率,絕對不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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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2/25· 星期五· 20:3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客廳· 天氣:book18.org
多雲/十一度 ✨』book18.org
二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晚上。book18.org
我被反鎖在次臥里,跟最後一道立體幾何的壓軸大題死磕。客廳里,電視機的外放聲音和兩個女人斷斷續續的閒聊聲,像一團低頻的嗡嗡聲,隔著薄門板往屋裡鑽。book18.org
周姐晚上沒回去開火,在我家蹭了頓飯後,直接留下來跟我媽追一部家長里短的狗血國產劇。book18.org
倆人窩在沙發上,一人占據一頭。中間那張斑駁的茶几上,扔著一個塑料袋,裡面裝的是奶奶從小賣部順來的山核桃。袋子旁邊堆了一小撮敲碎的核桃殼,還有兩隻已經喝乾了水的玻璃杯。book18.org
我好不容易把最後一步證明過程寫完,把筆一扔,拉開房門去廚房倒涼白開。 路過客廳的時候,電視上正播著男主角在雨中苦苦挽留女主角的爛俗橋段。我對這劇情毫無興趣,但當我走到廚房那道半人高的矮牆隔斷旁時,視線卻不受控制地斜了過去。book18.org
我媽整個人蜷縮在沙發三人座的右側。book18.org
她脫了拖鞋,兩隻腳屈曲著踩在沙發坐墊上,膝蓋併攏往胸前收。因為這個極其蜷縮的姿勢,那條藏藍色的半身裙順著大腿根往下滑了一大截,裙擺在大腿前側堆疊出幾道深深的褶皺。book18.org
從裙擺邊緣一直延伸到她踩在坐墊上的腳尖,全被那層15D的膚色絲襪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十個腳趾頭在薄薄的尼龍面料下擠在一起,因為之前塗過身體乳的緣故,絲襪和皮膚之間沒有任何乾癟的空隙,那種緊緻貼合的包裹感,在暖光燈下呈現出一種極具肉感的張力。book18.org
她左手隨意地搭在彎曲的膝蓋上,右手正捏著一小塊剝好的核桃仁往嘴裡送。整個人透著一種在自己家裡絕對安全、徹底卸下面具後的慵懶和放鬆。book18.org
周姐盤著腿坐在沙發的另一端,手裡捧著手機在回消息。book18.org
兩個女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連一個坐墊的空隙都不到。電視里播到高潮,其中一個吐個槽,另一個就跟著搭個腔或者笑罵一句。book18.org
這種碎片化的劇情討論持續了大概半個小時後,電視里的劇情切進了一段無聊的回憶殺。客廳里的對話突然出現了斷層。book18.org
安靜了幾秒鐘,只有電視里悽苦的背景音樂在響。book18.org
周姐放下手機,伸手從袋子裡摸了顆核桃。book18.org
「芳芳,」周姐的聲音突然飄了過來。音量比剛才聊電視劇時明顯低了一檔,不是那種怕被人聽見的壓低,而是話題本身帶有一種需要放輕聲音的私密屬性。 「我怎麼覺得你過完個年回來,這腰身比以前還細了呢?你這件黃毛衣一穿,身材簡直絕了。」book18.org
我媽正嚼著核桃仁,聽見這話,拿手背抹了下嘴角,翻了個白眼:「少在這兒給我灌迷魂湯。天天在廚房裡聞油煙,我都快胖成豬了,哪來的細腰。」 「我跟你說正經的。」周姐的身子往前湊了湊,眼神放肆地在我媽被毛衣勒緊的胸口和那雙穿著絲襪的腿上掃了兩圈,「你現在這氣色,這身段,走在大街上說是三十剛出頭都有人信。哎,你們家林建國這回過年看見你,眼睛沒直了?」 我在廚房水槽前,手握著水杯,僵在那兒沒動。從我的角度,剛好能看見沙發側面我媽的半個後腦勺,以及她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book18.org
那隻手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又強行伸直了。book18.org
「直個屁的眼。」我媽的聲調瞬間往上一挑,帶著那種典型的防禦性反擊,「他那就是個睜眼瞎的木頭。天天回來除了看那破新聞就是打呼嚕,他眼裡能看見個啥?一頭豬穿上裙子在他面前晃,他都以為是來收電費的。」book18.org
周姐發出一聲輕笑。那是兩個結過婚的女人,在聊到某個極其敏感的邊界時,才會發出的那種心照不宣的短笑。book18.org
「他瞎,外頭可有的是眼睛不瞎的男人。」周姐的聲音更輕了,像是一根羽毛在撓痒痒,「芳芳,你現在把自己收拾得這麼招人稀罕,他就把你一個人扔在這縣城裡守活寡。你心裡……就不覺得委屈?」book18.org
這句「守活寡」一出,客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book18.org
「周敏!你越說越沒邊了啊!」book18.org
我媽猛地轉過頭,嗓門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這次是真的帶著點火氣了,像是被人踩到了某種最隱秘的痛腳,急需用高音量來掩蓋內心的慌亂。book18.org
「大晚上的你在這兒放什麼狗屁!老娘天天忙著伺候小的,哪有閒工夫委屈不委屈的!你再胡說八道給我滾回四樓去!」book18.org
「好好好,我閉嘴,我閉嘴還不行嗎。」book18.org
周姐是個極其聰明的人。她知道這根弦繃到什麼程度最合適。再拉就要斷了。她語氣里的退讓極其明顯,但同時也帶有一種「這事兒咱們以後走著瞧」的篤定。 「那核桃你還吃不吃了?」周姐把手裡那顆沒敲的核桃扔回袋子裡。book18.org
幾聲核桃殼碰撞的脆響過後,話題生硬地拐回了昨天在菜市場買的排骨上。音量和語調也迅速回到了安全的日常頻道。book18.org
我端著那杯早就溢出來的涼白開,輕手輕腳地從廚房走回次臥。book18.org
關門前的那一刻,我聽見沙發上傳來今晚的最後一句對話。book18.org
我媽在抱怨某牌子的衛生紙漲價了,太貴不划算。book18.org
周姐輕飄飄地回了一句:「能要幾個錢啊?你這女人,怎麼對自己這麼捨不得。」book18.org
這句話,跟十二月初她硬拉著我媽去步行街買那條藏藍裙子時說的話,一字不差。book18.org
就像是她在試探和改造我媽的過程中,找到的一把屢試不爽的萬能鑰匙。每次只要插入鎖孔輕輕一擰,就能輕而易舉地打開一扇通往禁區的大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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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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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春book18.org
『✨ 2022/03/05· 星期六· 10:2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客廳· 天氣:book18.org
晴/十三度/微風 ✨』book18.org
三月的縣城,氣溫其實也就比二月往上爬了三四度。但光線的密度和日照時長,硬生生把整個屋子的空氣質感給換了一層。book18.org
早上七點剛過,玻璃窗就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陽台那扇推拉門一拉開,灌進來的風不再是冬天那種夾著冰碴子刮臉的乾冷,而是裹著一股被樓下泥土和冬青樹葉稀釋過的潮氣。對面那棟樓的陽台上,竹竿上開始掛滿花花綠綠的被子和床單。樓下中庭的水泥空地上,出來溜達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比冬天多了一倍。 換季這事兒,對我這麼個十六歲的男生來說,無非就是把厚羽絨服扒了換成薄夾克,校服從冬裝過渡到春秋裝,兩步完事。但對我媽來說,這工程量顯然龐大得多。book18.org
龐大到,周六上午十點,她已經在主臥那扇敞開的衣櫃門前,足足站了將近十分鐘。book18.org
她從那堆衣服里扯出一件,在身前比劃一下,皺著眉頭塞回去;再抽出一件,再比劃,再塞。衣架的金屬鉤子在木頭橫杆上摩擦,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嘎吱」聲。混在裡面的,是她壓著嗓子的嘀咕。book18.org
「這件太厚了,捂出汗……這件顏色跟發霉了似的……這破領口怎麼越洗越大……」book18.org
我端著一杯剛從微波爐里拿出來的熱牛奶,經過主臥門口。餘光掃進去,衣櫃兩扇對開門全敞著。左半邊被冬天的厚棉被和軍大衣塞得死死的,右半邊掛著幾件剛翻出來的春裝。book18.org
我媽手裡正攥著上學期周姐硬拉著她買的那條藏藍色過膝裙。她把裙腰提在胯骨的位置,身子微微往左偏,對著衣櫃內側門板上那面窄條全身鏡照著。歪著腦袋盯了兩秒,她嘆了口氣,又把裙子掛回了橫杆上。book18.org
衣櫃旁邊的靠背椅上,扔著她昨天下午剛從步行街買回來的戰利品。一個白底黑字的紙袋子沒封口,露出一角米白色的薄針織布料。旁邊還扔著個透明的小塑料袋,裡面團著兩雙還沒拆封的連褲襪,一雙膚色,一雙純黑。book18.org
昨天下午,周姐又把她生拉硬拽地弄出去了。快吃晚飯的時候才回來,手裡拎著這兩個袋子。book18.org
不僅買了衣服,腳上那雙鞋也換了。book18.org
我當時坐在沙發上,一眼就瞅見她踢在玄關鞋櫃邊上的那雙新鞋。跟她以前穿的那雙黑色圓頭低跟皮鞋完全不一樣。這雙鞋的跟明顯拔高了一截,目測得有五六厘米。鞋頭從那種笨重的圓頭變成了極具攻擊性的尖頭細跟。顏色也換成了一種深裸色。book18.org
這鞋往那兒一擺,就透著一股子絕不是為了去菜市場買菜或者下樓扔垃圾準備的勁兒。book18.org
我媽當時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立馬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嗓門下意識地拔高了半度:「周姐非說我那雙黑的太老氣,像居委會大媽穿的,非逼著我換一雙。」 典型的「在別人問之前先拋出免責聲明」的主動防禦。說完,她拎著紙袋子一頭扎進主臥,「砰」地帶上了門。book18.org
今天早上,她顯然是終於敲定了穿搭方案。book18.org
她從主臥走出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抬頭看了那一眼,視線就沒能再落回杯子裡。book18.org
上半身,是那件新買的米白色薄針織衫。料子比冬天那件鵝黃色的薄得多,透氣、貼肉。領口是那種一字肩的設計。從左肩胛骨一直拉到右肩胛骨,寬度剛好卡在兩個肩頭最邊緣的位置。既沒有垮下去,也沒有被勒得變形。book18.org
因為這種一字領的結構,從鎖骨往上一直到脖子根部,一大片皮膚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空氣里。她昨晚洗完澡剛抹了那種帶著甜香味的身體乳,上午十點的陽光從陽台打進來,照在那片皮膚上,白得發膩。book18.org
這件針織衫的貼身程度,超過了她衣櫃里的任何一件衣服。book18.org
她那原本就被壓抑了十五年的E罩杯,在這層薄薄的米白色布料下,硬生生撐出了兩個極具壓迫感的渾圓弧度。胸口正中間那條被布料拉扯出的縱向陰影線,深得連呼吸時的微小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一字領的兩端,隱約露出兩截內衣肩帶的邊緣。寬度和蕾絲花紋看著跟上學期那件差不多,但顏色從肉色換成了純白。純白色的肩帶邊緣和米白色的針織衫疊在一起,在肩膀那塊形成了一道若有若無的雙層布料質感。book18.org
下半身,還是那條藏藍色的包臀裙。但腿上的裝備換了。book18.org
不是上學期那種透著肉色的15D膚色絲襪,而是換成了一雙純黑色的連褲襪。 黑色在視覺上具有極強的收縮和統一效果。那層均勻的黑色尼龍面料,把我媽那原本豐滿的小腿肚和腳背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膚色襪透出的是皮肉原本的顏色,而這雙黑絲,則是把所有的肉感死死兜住,然後繃出一種帶有反光質感的緊緻輪廓。book18.org
腳底下,踩著昨天買的那雙深裸色尖頭細跟。book18.org
五六厘米的細跟,強制性地把她的腳弓托高了一個誇張的角度。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因為受力而微微收緊往上提。從腳踝骨到膝蓋彎的那條線,被拉得比穿平底鞋時修長、凌厲得多。book18.org
37碼的腳被硬生生塞進那狹窄的尖頭鞋楦里。腳趾頭在黑色絲襪的包裹下擠壓在一起。大腳趾和二腳趾的關節處,在絲襪的布料底下頂出了兩個緊挨著的微小凸起。book18.org
她穿著這身行頭,踩著高跟鞋走到陽台去收昨晚晾乾的衣服。book18.org
因為鞋跟太高,她走路的步幅明顯變小了。腳跟不能像穿棉拖鞋那樣平踏在地上,而是前腳掌先著地,整個身體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往前移。book18.org
就因為重心的改變,她每往前邁一步,腰胯兩側左右擺動的幅度,就比平時大了那麼兩三公分。那條藏藍色的包臀裙,把這種擺動幅度忠實地放大了,在布料上勒出一道道橫向的褶皺。book18.org
走到陽台,她踮起腳尖夠不到竹竿,只能彎下腰,去拽那件掛在低處的外套。 隨著彎腰的動作,裙擺順著大腿後側往上滑了幾厘米。book18.org
被黑絲包裹著的膝窩那塊原本有褶皺的皮膚,瞬間被繃得平平展展。膝蓋往上、大腿後側的肉,在裙子布料的壓迫下,往後撅出了一個渾圓的弧面。裙子的面料被這個弧面撐到了極限,幾乎能看見布料纖維被拉扯透出的細微縫隙。 她似乎察覺到了背後那道停滯的目光。book18.org
直起腰的瞬間,她猛地轉過頭,朝餐廳這邊掃了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極快,不到半秒。book18.org
她迅速把臉轉回去,手裡用力抖了兩下那件剛收下來的外套。book18.org
「看什麼看!沒見過你媽穿新衣服啊!」她的聲音從陽台傳過來,帶著幾分掩飾性的惱怒,「去把你那屋的窗戶打開透透氣!屋裡一股子汗臭味!」book18.org
我收回視線,端起那杯已經溫吞的牛奶,一口氣灌了下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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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3/08· 星期二· 17:15· 縣城·老小區4樓402·周姐家· 天氣:陰book18.org
/十一度 ✨』book18.org
開學之後,去四樓輔導趙傑的活兒又步入了正軌。每周二、四、六,雷打不動的五點到七點半。周六要是碰上他那破數學爛得沒法看,就得硬拖到八點。 趙傑這小子,不管從長相還是性格,都像個基因突變的產物。跟他媽周敏那八面玲瓏的交際花屬性完全不沾邊。一米六出頭的個子,瘦得跟個麻杆似的。一中的寬大校服穿在他身上直晃蕩,褲腰帶得勒到最後一個扣眼才不至於掉下來。一張巴掌大的圓臉,眼睛黑豆似的,說話永遠像含著半口痰,音量調到最大也就正常人的七成。book18.org
他在班裡像個透明人,沒什麼死黨,課間就趴在桌上發獃。每次我去他們班後門找他,他看見我,那張木訥的臉上就會立馬浮現出一種抓到救命稻草的鬆弛感。然後乖乖跟在我屁股後面,永遠落後我半步,踩著我的影子走。book18.org
他對我的崇拜是直白且盲目的。從我能輕鬆解開他憋了半小時的二次函數,到我在球場上能投進三分,再到我面對他媽那種他永遠學不會的從容。book18.org
有回下樓,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昊哥,你要是我親哥就好了。」book18.org
我反手在他那油膩膩的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叫聲哥,以後有事哥罩著你。」book18.org
從那以後,這小子左一個「昊哥」右一個「昊哥」叫得極其順口。這層被他強行認下的兄弟關係,倒是給了我頻繁出入402一個更加理直氣壯的名頭。不再是冷冰冰的「輔導功課」,而是哥們兒之間串門。book18.org
周二下午五點一刻。book18.org
我坐在周姐家客廳那張岩板餐桌旁,用紅筆在小傑的英語完形填空上畫圈。小傑整個人像灘爛泥一樣趴在對面,腦袋埋在胳膊彎里,正跟一道時態辨析題死磕。已經卡了足足五分鐘。book18.org
我把手裡的紅筆放下,拿起手機劃拉了兩下。餘光極其自然地飄向了客廳另一側的皮沙發。book18.org
周姐正窩在沙發里。book18.org
她今天沒化妝,頭髮用個深棕色的塑料大鯊魚夾胡亂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白凈的後頸和兩隻小巧的耳朵。身上套著件灰色的寬大連帽衛衣,下半身是一條純黑色的緊身瑜伽褲。book18.org
腳上沒穿拖鞋。她光著兩隻腳,盤腿坐在那兒。右腳腳背朝下,腳心翻上來,鬆鬆地搭在左腿的膝蓋窩上。book18.org
十個腳趾頭齊刷刷地露在外面,趾甲上塗著一層珊瑚色的指甲油,在客廳那盞落地燈的暖光下,泛著一排細碎的亮光。book18.org
她這雙腳,只有36碼。骨相纖細,腳背弓起的弧度很大。腳趾之間的縫隙比我媽那雙37碼的腳要寬得多,尤其是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差不多能塞進一根手指。book18.org
她正低頭盯著手機螢幕,不知道在看什麼搞笑段子。時不時從鼻子裡噴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嘴角微微往上一挑,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過螢幕。book18.org
那條純黑色的瑜伽褲,面料彈性極佳。把她從後腰到腳踝的線條死死勒了出來。她瘦,但不是乾癟的瘦。盤腿坐著的時候,大腿外側沒有多餘的贅肉溢出來,臀部的曲線雖然不算誇張,但在瑜伽褲的包裹下,依然能看出一個挺翹的弧度。 這種緊緻的線條感,和我媽那種一坐下去大腿肉就會把裙子撐滿的豐腴感,完全是兩個極端。book18.org
那件灰色的衛衣太寬鬆,C到D罩杯的輪廓被布料吃掉了大半。只有當她為了看清螢幕上的字,身子微微往前傾的時候,衛衣的領口往下墜,才能在胸前撐出一個隱約的體積感。book18.org
「哥……這題是不是選C啊?」小傑終於把腦袋從胳膊里拔了出來,指著卷子試探性地問。book18.org
「錯。」我掃了一眼卷子,「過去完成時,不是一般過去時。前面那個動詞發生在這件事之前,懂嗎?」book18.org
我拿筆在卷子上給他畫時間軸。講題的時候,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沙發那邊有一道視線,越過茶几,直挺挺地落在了我後背上。book18.org
停留了大概三四秒,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book18.org
周姐打量人的方式,跟我媽截然不同。我媽看人,那是死死盯著,像雷達鎖定了目標,不看出個所以然絕不罷休。周姐看人,是那種極其輕巧的掃視,像去超市貨架上挑東西,掃一眼,心裡給個估價,然後迅速移開。效率極高,且不留痕跡。book18.org
晚上七點整。小傑終於把最後一道數學錯題訂正完了。book18.org
他誇張地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不行了,我得去打把遊戲回回血。」 周姐連頭都沒抬,手指繼續在螢幕上劃拉:「只准打半小時,打完立刻滾去洗澡睡覺。敢多玩一分鐘我拔你網線。」book18.org
小傑敷衍地「哦」了一聲,拖著步子溜回了自己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我把桌上的輔導書和紅筆塞進書包,拉上拉鏈,準備走人。book18.org
周姐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站起身往廚房走。經過餐桌時,她順口撂下一句:「急著走幹嘛,吃個橘子再下去。你媽下午剛從我這兒順走了幾個。」book18.org
她從廚房端出一個竹編的小果盤,裡面裝了幾個砂糖橘和兩個硬邦邦的獼猴桃。走到茶几前,「咔噠」一聲放下。book18.org
她重新在沙發上坐下。這次沒盤腿。book18.org
兩條腿從沙發邊緣垂下來,光著的腳掌直接踩在茶几底下那塊灰色的短絨地毯上。book18.org
腳趾剛接觸到地毯絨毛的時候,十個腳趾頭下意識地往外張開了一下,像是在感知絨毛的溫度和質地,然後又慢慢合攏,腳心微微弓起。book18.org
我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伸手從果盤裡拿了個砂糖橘。book18.org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隔著一個半手臂的寬度。沒挨著,但比上學期那種刻意保持的社交距離,明顯拉近了半個身位。book18.org
她剝開一個橘子,順手掰了一半,往我這邊遞過來。book18.org
我伸手去接。book18.org
就在指尖碰到那半個橘子邊緣的瞬間,我的食指指腹,毫無避諱地蹭到了她的拇指指側。book18.org
接觸的面積極小,時間極短,最多只有零點幾秒。book18.org
但她沒有立刻鬆手。我也沒縮手。book18.org
那半個橘子,就在我們兩人的手指之間,僵持了那麼一個極其微小的瞬間。 然後,她鬆開了手指。book18.org
「你媽最近狀態不錯啊。」她把剩下的一半橘子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漫不經心地開口,「比過完年剛回來那陣子強多了。終於開竅知道打扮自己了。今天上午出門,我看她連黑絲都穿上了,那腰扭得,走路姿勢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嗯。」我把橘子瓣扔進嘴裡。汁水在口腔里爆開,酸得我腮幫子一緊。「我出門的時候看見了。」book18.org
「喲,你還看見了。」book18.org
她偏過頭,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的側臉。嘴角往上勾起一個極度曖昧的弧度。那個笑,跟上學期她倚在門框邊看我時一模一樣,但眼底又多了點別的、更具試探性的東西。book18.org
「行啊小林。平時看著悶聲不響的,對你媽每天穿什麼,觀察得倒挺仔細的嘛。」book18.org
這句話簡直是在雷區上跳舞。book18.org
我沒接茬。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接。這種話題,多說一個字都可能露餡。 我面無表情地把第二瓣橘子塞進嘴裡,腮幫子用力咀嚼,假裝沒聽見她話里的弦外之音。book18.org
她盯著我看了足足三四秒。見我沒反應,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轉過頭繼續剝手裡的橘子。book18.org
客廳里徹底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指甲剝開橘子皮的「嘶嘶」聲,和一門之隔傳來的小傑打遊戲時瘋狂敲擊鍵盤的動靜。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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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3/12· 星期六· 21:4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次臥· 天氣:book18.org
小雨/十度 ✨』book18.org
三月第二個周六的晚上,外頭飄起了毛毛雨。book18.org
雨絲很細,但極密。砸在陽台那排生鏽的鋁合金欄杆上,發出一陣陣沙沙的悶響。像有人拿了一把細沙子,連續不斷地往鐵皮上撒。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聽著格外催眠。book18.org
晚上九點四十。book18.org
我把最後一道物理大題的答案寫完,鋼筆帽一蓋,把練習冊往桌角一推,整個人仰面癱倒在床上。book18.org
還沒到平時我媽催我關燈睡覺的點,但我實在不想再碰那些卷子了。掏出手機,漫無目的地劃拉著螢幕。book18.org
一牆之隔的客廳里,電視機里某個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夾雜著我媽和周姐的說話聲,順著薄薄的門板漏進屋裡。book18.org
今晚周姐又沒上去。開學這半個月以來,她像是在我家沙發上生了根。每周至少有三個晚上,吃完飯就溜達下來,跟我媽一邊嗑瓜子一邊看劇。有時候一聊能聊到晚上十一點多。book18.org
十點過五分。我把手機扔在枕頭上,起身拉開房門,準備去衛生間刷牙洗臉。 經過客廳的時候,電視已經關了。螢幕黑洞洞的。book18.org
兩個女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book18.org
那張坑坑窪窪的茶几上,赫然立著半瓶紅酒和兩隻高腳玻璃杯。book18.org
這酒是周姐從樓上拎下來的。上學期十一月份那次,也是在喝了這玩意兒之後,她們倆的話題才徹底滑向了那個見不得光的禁區。book18.org
我媽整個人窩在三人座的角落裡。身上穿著那套洗得發白的灰色純棉家居服,腳上踩著那雙灰撲撲的男式棉拖鞋。頭髮沒扎,亂糟糟地散在肩膀兩邊。book18.org
因為酒精上臉,她顴骨和鼻翼兩側泛起了一層不均勻的紅暈。book18.org
周姐盤著腿,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捏著高腳杯的細長杯柄,手指百無聊賴地轉動著杯子。指甲蓋上的珊瑚色和杯子裡暗紅色的液體,在客廳吸頂燈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種極其晃眼的光斑。book18.org
我從衛生間洗漱完出來,走到走廊口的時候。book18.org
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兩個人,突然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同時閉了嘴。 這是一種極其明顯的掩飾。在等我走過那段可能聽清她們說話的危險區域。 我腳下的步子沒停,速度也沒減慢。但我的耳朵,在經過沙發背後的那短短兩三秒的時間窗口裡,幾乎豎成了一根天線。book18.org
就在我即將踏進次臥房門的那一刻,壓抑的對話聲重新響了起來。book18.org
我媽的聲音壓得很低。比她平時罵我爸的時候低了整整兩個八度。但因為喝了酒,舌頭有點大,對音量的控制力明顯打了折扣。book18.org
那些字眼斷斷續續地飄進我耳朵里。book18.org
「……那個……那個破玩意兒不是夠用了嗎……還要買什麼……」book18.org
緊接著是周姐的聲音。她的語速很平穩,帶著一種極其耐心的誘導感,像是在推銷某種違禁品。book18.org
「……那怎麼能一樣……之前那個也就是糊弄糊弄……我給你發連結的這種……那種感覺更接近真的……你買個試試嘛,拿快遞的時候寫我的名,又沒人知道……」 「你給我閉嘴吧周敏!」book18.org
我媽發出了一聲氣急敗壞的低吼。book18.org
這句罵人的話,跟她上學期聽周姐提到「生理需求」時的反應如出一轍。 但這一次,那吼聲里的尖銳和憤怒被磨平了許多。就像是一把刀子,在同一塊石頭上反覆劈砍了無數次之後,刃口已經卷了。切割的動作還在,但穿透力早已蕩然無存。book18.org
我走進次臥,輕輕帶上門。躺回床上。book18.org
走廊那頭,兩個不同音色的女人聲音,隔著門板繼續交替響起。周姐說一大段,我媽急促地回敬一句。這種拉鋸戰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鐘,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然後,我聽到了防盜門被推開又關上的重重「哐」聲。周姐走了。book18.org
客廳里傳來玻璃杯相碰的脆響,接著是廚房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我媽在洗杯子。book18.org
「啪」、「啪」、「啪」。book18.org
客廳、廚房、走廊的燈開關依次被按下。屋子裡徹底陷入了黑暗。book18.org
主臥的門被帶上了,但依舊留了一條極細的縫隙。從門縫裡漏出的一絲暖黃色燈光,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亮線。book18.org
那條亮線維持了大概二十分鐘,最後「啪」地一聲,也滅了。book18.org
那一整晚,主臥里再沒有傳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我放學回家。在茶几底下那個套著黑色垃圾袋的紙簍里。 我看到了一團揉得稀爛的面巾紙。book18.org
在那團紙巾旁邊,躺著一個被撕開的小號灰色防水快遞袋。袋子邊緣被暴力撕扯得參差不齊。上面貼著的白色面單已經被徹底撕掉了,只留下一長條撕不幹凈的、沾著灰塵的黃色雙面膠痕跡。book18.org
我沒在菜鳥驛站拿過這個快遞。這說明,這是我媽趁我上學的時候,自己悄悄去小區門口的快遞櫃里取回來的。book18.org
我不知道那裡面裝的具體是什麼。我也沒有變態到去主臥那個破衣櫃的最底層翻找。book18.org
但結合昨晚我在走廊里偷聽到的那幾句對話。book18.org
答案,其實已經呼之欲出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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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3/19· 星期六· 17:00· 縣城·老小區4樓402·周姐家·客廳· 天book18.org
氣:晴/十五度/西南風 ✨』book18.org
三月的第三個周六。book18.org
下午五點輔導完小傑的數學,周姐死活把我留下來吃晚飯。book18.org
餐桌上擺了四菜一湯。book18.org
在這點上,我媽和周姐完全是兩個維度的生物。我媽做菜,主打一個量大管飽、重油重鹽。一條兩斤重的草魚,她能直接剁成塊,倒半瓶老抽紅燒了端上來。 周姐不一樣。同樣一條魚,她會耐著性子片成薄如蟬翼的魚片,在白瓷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淋上蒸魚豉油,最後在頂上撒一把翠綠的蔥絲和白芝麻。用滾油一潑,「刺啦」一聲,視覺和味覺雙重拉滿。book18.org
今天她甚至動用了廚房角落裡那個落灰的白色小烤箱。book18.org
一盤蒜蓉黃油烤蝦尾端上桌的時候,蝦殼邊緣被烤得微微發焦,往上捲曲著。濃烈的蒜香混著黃油的奶香味,直接把躲在屋裡打遊戲的小傑給勾了出來。 三個人圍在餐桌旁。小傑兩隻手抓著蝦尾,吃得滿嘴流油。book18.org
周姐嫌棄地抽了張紙巾,在他嘴巴上胡亂抹了一把:「吃相跟你那個死鬼爹一模一樣,跟餓死鬼投胎似的。」嘴上罵得難聽,手上的動作卻沒使勁。book18.org
我坐在小傑對面。每次低頭扒飯的間隙,視線只要稍微往上抬一點,就會越過桌上的菜盤,直挺挺地落到周姐身上。book18.org
她今天沒穿家居服。book18.org
上半身是一件純黑色的修身薄毛衣,下半身配了一條暗灰色的高腰西裝闊腿褲。腳底下踩的不是拖鞋,而是一雙黑色的平底漆皮單鞋。book18.org
這身行頭過於正式,像是今天下午剛從外面見完什麼人回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book18.org
餐桌頂上的暖光燈打下來,在鞋面的黑色漆皮上折射出一道極其硬朗的塑料質感反光。book18.org
那件黑色的薄毛衣,領口是V字形的。book18.org
這個V字挖得很深。開口的最底端,已經逼近了胸骨正中央的位置。book18.org
她那C到D罩杯的胸部體積,在這個深V的黑色面料框架里,硬生生擠出了一個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對稱三角形空白區域。book18.org
那片裸露出來的皮膚,和我媽的膚質有著肉眼可見的區別。book18.org
我媽常年不見光,皮膚是那種慘白里透著點死氣沉沉的青色。而周姐的白,是帶著一層暖調的粉白色。因為常年花錢做保養,她胸前那片皮膚的毛孔細膩到了極致,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潤澤的光滑感。book18.org
吃完飯,小傑破天荒地沒廢話,主動溜回房間寫作業。因為周姐下了死命令:今天錯題訂正不完,沒收電腦電源線。book18.org
客廳里就剩我們倆。book18.org
我站起身,幫著把桌上的空盤子和碗疊在一起,端進廚房。book18.org
周姐站在水槽前洗碗。我站在她旁邊,把手裡的髒盤子一個個遞過去。 這套房子的廚房操作台極窄。我們倆並排站著,肩膀和肩膀之間的距離,被強行壓縮到了不到半米的逼仄空間裡。book18.org
她為了洗碗方便,把黑毛衣的袖子高高擼到了手肘上方。book18.org
雙手在嘩嘩的水流下搓洗著沾滿油污的瓷盤。前臂內側那塊極其柔軟、沒有一絲肌肉線條的皮膚,在廚房水汽的蒸騰下,白得有些晃眼。book18.org
我突然注意到,她右手的腕骨上方,戴著一條極細的銀色手鍊。鏈子上掛著個小星星的吊墜。book18.org
上學期她來我家那麼多次,我絕對沒見過這條手鍊。這是新買的,還是別人送的?book18.org
她把最後一個盤子塞進瀝水架。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去夠掛在右邊牆壁上的廚房紙巾。book18.org
為了拿到紙巾,她的身體重心猛地往右後方倒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後背,直直地朝著我的胸口撞了過來。book18.org
就在距離我的衣服面料大概只有一厘米的極其危險的距離上,她停住了。 沒有真的撞上來。book18.org
但那一厘米的縫隙里,瞬間灌滿了她身上立白洗潔精的檸檬味,以及混合在她頸窩裡那種極淡的、偏甜的香水味。book18.org
她扯下兩張廚房紙,一邊擦手,一邊側過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因為身體傾斜的角度,她的臉離我的臉,絕對不超過二十厘米。book18.org
在這個距離下,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那幾條被厚厚粉底強行蓋住的細紋,以及那排長得有些不真實的睫毛——她今天絕對塗了睫毛膏。book18.org
「杵這麼近幹什麼?往後退退。」book18.org
她看著我,嘴裡吐出的是一句嫌棄的趕人話。book18.org
但她的嘴角,卻往上勾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book18.org
那個弧度,和上次遞橘子碰到手指時一模一樣。帶著幾分逗弄,幾分試探,還有幾分遊刃有餘的掌控感。停留了不到兩秒,迅速消失。book18.org
我咽了口唾沫,往後退了半步。轉身走出廚房,回到客廳的皮沙發上坐下。 過了兩三分鐘。廚房的燈滅了。book18.org
周姐走出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book18.org
她把兩條腿盤在沙發墊上,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隨意劃拉了兩下,突然停住。book18.org
她抬起頭,眼神極其平靜地看著我。book18.org
「對了,昊子。你媽最近,有沒有從驛站拿什麼快遞迴去?」book18.org
我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book18.org
但臉上沒敢露出任何破綻。我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儘量裝得漫不經心:「好像有一個吧。前兩天我看見茶几底下有個灰色的快遞袋子被撕了。怎麼了?」 「哦,沒什麼。」book18.org
她把手機螢幕鎖死,隨手扔在茶几上。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book18.org
「我前幾天幫她買了個小物件,用她的手機號下的單,讓她自己去快遞櫃拿的。」book18.org
這句話,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上的青菜多少錢一斤。book18.org
但字裡行間透出的信息量,卻大得驚人。book18.org
幫她買了個東西。用她的手機號下單。讓她自己去拿。book18.org
這三步操作,完美地避開了兩人當面交接物品的尷尬,也避開了被我撞見的風險。book18.org
這絕對是一次經過精心設計的、高度私密的物流傳遞。book18.org
晚上八點。我背著書包,從四樓走回三樓。book18.org
拿鑰匙捅開防盜門。book18.org
客廳里黑燈瞎火的。空氣里殘留著一絲晚上炒菜的油煙味,以及我媽塗完身體乳後那種揮之不去的甜膩脂粉香。book18.org
主臥的門關著,但沒落鎖。book18.org
從門縫底下,透出一條微弱的暖黃色光帶,橫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裡面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媽,我回來了。」book18.org
我站在玄關換鞋,對著主臥喊了一聲。book18.org
門裡安靜了足足一秒鐘。book18.org
然後,我媽的聲音才從門板後面傳出來。book18.org
「嗯,回來了?洗手去,餐桌上有洗好的橘子。」book18.org
她的音量很正常。但在那個「嗯」字出口之前,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類似於倒抽一口涼氣的停頓。book18.org
那是一個人正在進行某種高度專注、且極度隱秘的動作時,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慌亂中強行收攏心神、組織語言的微小時差。book18.org
橘子。我知道是哪來的。下午剛在周姐家吃過。book18.org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剝開一個橘子往嘴裡塞。book18.org
主臥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緊接著是衣櫃門被猛地拉開又關上的碰撞聲。那聲音極短、極重。絕不是早上挑衣服時那種慢條斯理的挑選,而是抓著什麼東西胡亂塞進柜子深處的慌亂。book18.org
「咔噠」一聲,主臥的門開了。book18.org
我媽走了出來。book18.org
她身上穿著那套松垮的灰色長袖家居服。頭髮有些散亂,像是剛從某個低頭彎腰的姿勢里直起身子,還沒來得及拿手捋順。book18.org
她的臉上,從額頭到脖頸,泛著一層比平時喝了酒還要深兩個色號的潮紅。 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的衛生間。book18.org
「砰」地一聲關上磨砂玻璃門。book18.org
「嘩啦——」book18.org
水龍頭被擰到了最大。巨大的水流聲瞬間填滿了整個走廊。book18.org
她站在洗手池前沖洗著什麼。那沖洗的時間太長了。比平時上完廁所洗手要長得多,但又沒到脫衣服洗澡的地步。book18.org
那是某種需要用大量清水、反覆搓洗才能洗凈表面的東西。book18.org
「媽,你洗什麼呢?怎麼洗這麼久?」book18.org
我坐在餐桌前,對著衛生間門的方向,故意拔高了嗓門問了一句。book18.org
嘩嘩的水流聲戛然而止。book18.org
衛生間裡死寂了一秒。book18.org
「洗杯子!你一天到晚管這麼多閒事幹什麼!吃完橘子趕緊滾回屋寫你的作業去!」book18.org
我媽的嗓門,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和力度炸裂開來。book18.org
這吼聲,比她平時因為我考試沒考好而罵人的聲音,還要高出兩個等級。 那根本不是生氣。那是一個人被突然戳中了正在極力掩蓋的秘密時,出於極度心虛,而觸發的最高級別應激防禦。book18.org
她在用最大的音量,來掩蓋自己內心最深的恐慌。book18.org
我坐在椅子上,嘴裡嚼著橘子。book18.org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往上勾起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book18.org
但在衛生間的門被拉開之前,我迅速把那個弧度壓平,恢復了面無表情。 我端起剩下的一半橘子,起身,走回了次臥。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