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31)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第三十一章·圍城死戰清彤「殉國」,徐岳來援絕境奏凱(安史之亂篇,戰爭回) 申時三刻,殘陽如血,將那鄴城斑駁的青磚染得更加猩紅刺目。book18.org
城下的戰鼓聲已不似正午那般急促,卻變得愈發沉悶厚重,那是叛軍最後的瘋狂,也是用無數條人命堆出來的死志。安祿山此刻在鐵輿之中,挺著那如山的肚子,立於中軍。他死死盯著搖搖欲墜的鄴城,肥厚的臉上橫肉顫抖,手中馬鞭直指前方,咆哮如雷:「傳令下去!今日若不破城,千夫長以上,提頭來見!破城者,賞千金,封萬戶侯,城中財帛女子,任其取用三日!」book18.org
幾日來多次受挫,安祿山隱然覺得自己有幾分心中憋悶,渾身燥熱,在鄴城遷延過久,一定會導致原本優勢的局面變差,他必須加快拿下這裡。book18.org
這道充滿了血腥與慾望的軍令,如同一劑猛藥,瞬間讓原本有些疲軟的幽州軍再次陷入了癲狂。book18.org
東面城牆,那是塊最難啃的骨頭。book18.org
田乾真親自披掛上陣,揮舞大刀,督促著一隊隊身披重甲的死士,踩著同袍的屍體,如黑色的潮水般向缺口涌去。而在他不遠處,謀士嚴莊已被安祿山派來協助指揮,也提著一把寶劍,聲嘶力竭地在後方督戰,逼迫著那些怯戰的輔兵繼續往護城河裡填土。book18.org
城頭之上,早已是一片修羅地獄。book18.org
戚繼光那身亮銀色的堅甲早已染成醬紅色,不知是敵人的血還是他自己的。他特製的戚家長刀早已卷了刃,換了一把隨手撿來的大刀,正如同一尊殺神般,死死守在馬面之上。book18.org
「頂住!別讓這些叛軍占住城頭!」book18.org
他一腳踹飛一名剛剛露頭的叛軍死士,反手一刀將另一名試圖攀上垛口的敵兵劈成兩半。滾燙的鮮血噴了他一臉,他卻連擦都顧不上擦,轉身對著身後的弓弩手大吼:「射箭!往雲梯上射!別停!」book18.org
而在東城的一角,局勢更是危如累卵。book18.org
西門豹此時哪裡還有半點鄴城令的官威?他那身代表朝廷命官的緋色官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頭上官帽不知去向,花白的頭髮被汗水和血水糊在臉上。 「大人!這邊頂不住了!這幫畜生瘋了!」一名滿臉是血的衙役帶著哭腔喊道。book18.org
只見又一架巨型雲梯搭上了城頭,七八名膀大腰圓的幽州兵正獰笑著翻越垛口,手中的刀在夕陽下閃著寒光。book18.org
「頂不住也得頂!」book18.org
西門豹怒吼一聲,平日裡並無縛雞之力的手此刻死死攥著那把卷刃的腰刀,竟是帶頭沖了上去,「我是此地父母官!我在城在!」book18.org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兩個身影帶著一隊民壯沖了過來。book18.org
「西門大人勿慌!斥丘宋璟來也!」book18.org
說話之人正是那被孫廷蕭從縣尉提拔上來的宋璟. 這位中年文官雖然面色發白,卻緊咬牙關,手中拿著隨便撿來的長矛,指揮著身後的民壯將一鍋滾燙的金汁順著雲梯潑了下去。book18.org
「啊——!」book18.org
慘叫聲瞬間響徹雲霄,那幾名剛剛爬上來的叛軍被燙得皮開肉綻,如下餃子般跌落城下。book18.org
而在另一側,博陵縣主簿郭守敬則顯得更為沉穩。這位精通算學與機械的中年官吏,臨陣指揮著幾名工匠和壯漢,將那原本用來守城的床弩調整了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book18.org
「放!」book18.org
隨著他一聲令下,巨大的弩箭帶著呼嘯的風聲,竟直接貫穿了下方一輛正在逼近城門的衝車頂蓋,將裡面的數名推車死士死死釘在了地上。book18.org
「好樣的!」西門豹見狀大喜,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大聲鼓舞道,「諸位奮勇!好叫鄴城軍民知曉,咱們文官也不輸武將!殺!」book18.org
這些平日裡只知之乎者也的文官,在此刻被逼出了骨子裡的血性。他們或是親自上陣殺敵,或是指揮民壯搬運滾木礌石,用自己的身軀和智慧,硬生生地將那處即將崩塌的防線又給堵了回去。book18.org
然而,叛軍畢竟人多勢眾,攻勢一浪高過一浪。book18.org
南城,安祿山的大將蔡希德發起了更為猛烈的進攻。他調集了一批投石機,不分敵我地向著城頭狂轟濫炸。大石塊呼嘯而下,砸在城牆上發出震天動地的巨響,碎石飛濺,帶走一條條鮮活的生命。book18.org
一段城牆在巨石的轟擊下竟是不堪重負,塌陷了一個缺口。book18.org
「缺口開了!沖啊!」book18.org
無數叛軍見狀瘋狂地向那個缺口涌去。戚繼光此刻打退了東城敵人,已經轉移到叛軍新增援軍的北城指揮,根本來不及顧及他處。眼看南城就要失守,一名斷了左臂的校尉紅著眼睛吼道,單手提刀,帶著剩下的幾十個兄弟,義無反顧地堵向了那個缺口。book18.org
「殺回去!把他們趕下去!」book18.org
沒有官兵與民壯之分,沒有文官與武將之別。所有人都化作了血肉長城,死死地釘在了那道缺口之上。book18.org
鄴城如今是一座孤島,城外是無邊無際的叛軍浪潮,城內是漸漸乾涸的鮮血與希望。外頭的消息斷得一乾二淨,沒人知道孫廷蕭究竟在哪兒,也沒人敢問那一支援軍何時能到。所有人心裡只憋著一口氣——死戰,守住這最後的一寸土,賭那個男人一定會殺回來。book18.org
鹿清彤剛帶著一隊民婦,將一批剛從城頭抬下來的重傷員送往蘇念晚所在的傷兵營。那裡哀嚎遍野,斷肢殘臂,血腥味濃得讓人窒息。她沒敢多看,甚至來不及和蘇念晚說上一句話,便又翻身上馬,死命抽打著那匹早已疲憊不堪的戰馬,直奔戰況最慘烈的北城而去。book18.org
一路顛簸,胃裡翻江倒海,卻也吐不出來東西,一日來她都吃不下飯。當她衝到北城腳下,棄馬登城時,雙腿已軟得像灌了鉛。那平日裡看著不算陡峭的石階,此刻卻好似通往天庭的天梯。她那瘦削單薄的身板早已透支,每邁一步都要大口喘息,肺葉像是有火在燒,喉嚨里泛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甜味。book18.org
「呃……」她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倒,卻又死死咬住下唇,手腳並用地攀爬著最後幾節台階,指甲在粗糙的青磚上摳出了血痕。book18.org
終於翻上了城頭,眼前的景象讓她瞳孔驟縮。放眼望去,只能看見遠處那個一身血甲的身影,正提著那把卷刃的大刀,像頭瘋虎一般沖入了敵群,親自與攀上城頭的幽州死士肉搏,每一刀揮出都帶起一片血雨,那正是從東帶人奔馳而來的戚繼光將軍。book18.org
主將陷陣,指揮中樞已空。鹿清彤心中大急,她一把抓住身旁一名舉旗的親兵,原本清雋悅耳的聲音已是嘶啞決絕:「把旗豎起來!所有的戰旗都豎起來!別讓將士們覺得戚將軍不在了!」book18.org
孫廷蕭給鹿清彤講過臨戰的道理,只要主將大旗尚在,大家便有主心骨。 風聲呼嘯,吹亂了她沾滿煙灰的髮絲。她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搖搖欲墜的防線,猛地伸出玉手:「給我刀!能用的就行!我也要去補缺!」book18.org
「鹿主簿!狀元娘子!」book18.org
幾名親兵聞言,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她面前,或是用身體死死擋住她的去路。那是將軍的心尖寵,是全軍敬仰的女先生,若是折在這裡,他們萬死難辭其咎。book18.org
「您不能再往前了啊!前面就是絞肉場,那幫幽州兵殺紅了眼,不認人的!」領頭的親兵滿臉是血,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指著那邊,幾乎是哭喊著求道,「您要是出了事兒,等將軍回來了,可決饒不了我們啊。」book18.org
這一聲哭喊,讓鹿清彤即將邁出的腳步硬生生頓住。她看著這些為了保護她而跪了一地的漢子,鼻頭猛地一酸。book18.org
「好……我不去,我不去添亂。」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激盪,顫抖著手接過親兵遞來的一把硬弩,「我就在這兒,這面旗我來立,旗在我在,就當是孫大將軍也在。」book18.org
親兵們見狀,這才如釋重負,齊齊從地上彈起,高舉起手中的大旗與刀槍,將那個瘦弱的身影死死護在核心。book18.org
「弟兄們!狀元娘子就在咱們身後看著呢!」領頭的親兵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淚,轉過身去,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誰他娘的敢後退一步,就是不要臉的狗東西!殺!殺叛賊!」book18.org
「殺——!」book18.org
殘破的北城頭上,這群早已精疲力竭的漢子,在那個抱著硬弩佇立在戰旗下的女子注視下,再次爆發出驚人的戰力,如同迴光返照的猛獸,再一次將湧上來的叛軍狠狠頂了回去。book18.org
「轟——!」book18.org
一聲巨響如驚雷炸裂,一枚帶著死亡呼嘯的砲石狠狠砸在不遠處的城樓一角。碎石飛濺,煙塵四起,其中一塊拳頭大小的殘磚像是長了眼睛,裹挾著勁風狠狠撞在了鹿清彤的左肋上。book18.org
劇痛瞬間襲來,她只覺眼前一黑,身子如斷線的風箏般搖晃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滿是血污和碎石的地面上。手中的硬弩脫手而出,滑到了幾步開外。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肋下火辣辣的疼,不知是不是骨頭裂了。耳邊的喊殺聲變得忽遠忽近,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整個世界都在旋轉。book18.org
不能倒下……不能就在這裡倒下……book18.org
她咬著牙,十指摳進沾滿血泥的磚縫裡,顫抖著,一點一點地撐起那副似乎隨時都會散架的身軀。眩暈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她用力甩了甩頭,視線終於從模糊變得清晰了一些。book18.org
她撿起那把硬弩,也不管那上面沾的是誰的血,費力地扣上機括,對著城下那密密麻麻如螻蟻般的叛軍,憑著感覺射出了一箭。book18.org
那支弩箭歪歪斜斜地飛了出去,沒入亂軍叢中,不知射中了誰,又或是誰也沒射中。book18.org
鹿清彤苦笑了一聲,身子靠在半截殘破的女牆上,大口喘息著。她知道,憑她這文弱書生的力氣,殺不了什麼敵人,甚至連那些叛軍身上的皮甲都未必能射穿。可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book18.org
她必須站在這裡,和這些把命都豁出去的漢子們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這面大旗下。book18.org
恍惚間,她的思緒飄回了去年夏天。從桐廬老家一路北上赴京趕考,她見過了流民遍野的慘狀。可那些苦難,終究比不上此刻這戰爭碾盤下的殘酷與絕望。 明明就在一個月前啊……book18.org
那時候,鄴城周邊的田野里已經有了新綠。那些經歷了去年水災的百姓,正滿懷希望地在重整荒地,播下種子。那時候,她和孫廷蕭並肩站在城頭,看著那些在田間勞作的身影,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幾聲牧童短笛。book18.org
那是生的希望,是這片土地最堅韌的脈動。book18.org
可如今呢?book18.org
那些在田間揮灑汗水的農夫,有多少此刻已經變成了冰冷的屍體?那些充滿希望的田野,如今只剩下了焦土和硝煙。book18.org
「殺啊!先登者賞千金!」book18.org
一陣更加猙獰的喊殺聲將她從回憶中猛地拉回。不遠處,又有一股兇悍的幽州兵順著雲梯衝了上來。他們面目猙獰,手中的彎刀滴著血,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book18.org
剛剛才豎起的那幾面戰旗,在激烈的肉搏中又倒下了兩面,旗杆折斷的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顯得格外刺耳。book18.org
鹿清彤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刀光,眼神逐漸變得清冷而決絕。她扔掉了那把已經射空的硬弩,在那堆疊的屍首中摸索著,直到觸碰到一把冰冷的刀柄。book18.org
她握緊了那把沾滿了不知是同袍還是敵人鮮血的長刀,雖然那刀身沉重得讓她幾乎提不起來,但此刻,這就是她最後的依仗。book18.org
如果城破……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身雖然污損卻依舊規整的主簿官袍,嘴角勾起一抹悽然的笑意。book18.org
若是城破淪陷,那便以此刀,給自己一個體面的了斷,天漢狀元,絕不受辱。 殘陽如血,將天地間的一切都塗抹上了一層令人窒息的暗紅,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book18.org
無論是從周邊各縣潰敗逃來的殘兵,還是本地那些平日裡只會捉雞攆狗的衙役,亦或是那些不久前還只會在神壇前磕頭的黃天教新軍,甚至是這兩天才哆哆嗦嗦拿起菜刀、鋤頭的普通百姓——此刻,他們都只有一個身份:鄴城的守衛者。 叛軍已經瘋了。安祿山的死令就在腦後懸著,前面是榮華富貴,後面是督戰隊的鬼頭刀。他們像不知疼痛的野獸,一波接一波地往城頭上涌,踩著同伴的屍體,頂著滾燙的金汁,鐵了心要在今天日落之前破開這扇大門,好用滿城的鮮血來洗刷這幾日的挫敗。book18.org
「擋住!別讓他們靠近絞盤!」book18.org
城門樓下,一名滿臉血污的老卒嘶吼著。一小股精銳的叛軍死士不知從哪處缺口摸了上來,正紅著眼往那操縱千斤閘的機關處衝殺。book18.org
「跟他們拼了!」book18.org
回答老卒的,是一群衣衫襤褸、男女老幼混雜的百姓。他們手裡沒有什麼像樣的兵器,有的舉著草叉,有的揮舞著搗衣的棒槌,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扛著比自己還高的木槓。這群平日裡見了官兵都要繞道走的草民,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是用血肉之軀組成了一道人牆,推搡著、頂撞著,將那群武裝到牙齒的叛軍死士一步步往後逼退。book18.org
「噗嗤!」book18.org
一把彎刀捅穿了一名老婦的胸膛,可她死死抓著那叛軍的衣甲不放,直到身後的年輕人一鋤頭砸爛了那叛軍的腦袋。book18.org
這就是此刻鄴城的縮影。這樣的惡戰,每一息都在發生,每一刻都在考驗著守軍那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book18.org
再撐半個時辰?book18.org
沒人敢去想。城牆上的缺口越來越多,能夠站著的人越來越少。或許下一刻,這最後的防線就會像決堤的洪水般崩潰。book18.org
然而,就在這絕望即將吞噬一切的時候——「嗚——嗚嗚——嗚——」 一陣悠遠而蒼涼的號角聲,忽然從極遠處的地平線上飄了過來。book18.org
這聲音起初並不真切,夾雜在震天的喊殺聲中,像是某種錯覺。可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號角聲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厚重,甚至蓋過了戰場上的嘈雜。book18.org
那聲音似乎不是來自北邊,又或者……不僅僅是來自北邊。book18.org
城頭之上,原本正在死戰的雙方都下意識地頓了一頓。鹿清彤靠在屍堆旁,那雙已經有些渙散的眸子猛地一亮,艱難地撐起身子,向那號角聲傳來的方向望去。book18.org
那是南邊?還是北邊?book18.org
還是說……南北都有?!book18.org
無論叛軍還是官軍,此刻都聽得真真切切。那蒼涼的號角聲並非幻覺,而是確確實實地從戰場的兩端同時響起,如同兩把巨錘,狠狠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口。 尤其是南邊,那號角聲更為激越、更為明顯,帶著一種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那是岳家軍特有的節奏,是徐世績部嚴整的軍威。岳飛的前鋒、徐世績的前部,在這最要命的關頭,終於趕到了。book18.org
而在北邊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那是孫廷蕭。自下午在斥丘接戰一場後,他並未給史思明喘息之機,而是在那場殘酷的「我進你退」的纏鬥中,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硬生生靠到了鄴城附近。book18.org
這一南一北兩股力量的出現,瞬間改變了整個戰場的平衡。book18.org
安祿山那雙雜胡色號的眸子裡,此刻沒有了之前的狂躁,反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靜。斥候早已將那個讓他心驚肉跳的消息送到了中軍鐵輿前——南面地平線上,那迎風招展的,分明是令人膽寒的「岳」字大旗和沉穩如山的「徐」字大旗。book18.org
若是岳飛、徐世績主力到來,那這仗根本不用打了,當即就得後撤。即便只是兩人派出的先鋒趕路來援,此時此刻,面對這即將成型的「內外夾攻」之勢,再想強攻鄴城,也沒有成功的可能。book18.org
「傳令!」book18.org
安祿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透著一股梟雄特有的果決,全然不見方才的歇斯底里,「命曳落河,即刻出動!」book18.org
這支一直被他雪藏在中軍、作為最後翻盤底牌的精銳騎兵,此刻終於亮出了獠牙。但他們的任務並非破城,而是更為艱巨的——斷後。book18.org
「命曳落河分為兩支,掩護全軍北撤!阻擊南北兩路敵軍,務必給大軍爭取時間!」book18.org
「攻城各部,即刻停止進攻,有序整備!不得慌亂,不得潰散!違令者斬!」 「中軍大營即刻拔寨,所有文官武將各司其職,大營後撤……退向城北十里結陣!」book18.org
隨著這一道道軍令如流水般傳下,原本瘋狂攻城的叛軍並未出現那種兵敗如山倒的潰亂。相反,這支久經沙場的幽州鐵騎展現出了極高的戰術素養。攻城的潮水開始退去,各部人馬在各自將領的喝罵聲中迅速收攏隊形,雖然狼狽,卻並未失了方寸。book18.org
安祿山坐在鐵輿之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座搖搖欲墜卻始終未破的鄴城,以及城頭那面雖然殘破卻依然屹立的戰旗,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陰毒。book18.org
他沒有發怒,只是冷冷地收回目光,隨著緩緩開拔的中軍大營,向著北方退去。他知道,今日這盤棋,他輸了一招,但也僅僅是一招而已。己方大軍不失,重整一番,就算朝廷大軍來援,也仍有勝算。book18.org
然而,對於城頭上的守軍來說,這退潮般的一幕,卻是劫後餘生的神跡。 「退了……他們退了!」book18.org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緊接著,歡呼聲、痛哭聲、兵器落地的聲音,瞬間響徹了整個鄴城。那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的巨大的虛脫感與喜悅,讓無數人癱軟在地,或是相擁而泣。book18.org
鹿清彤靠在屍堆旁,手中的長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她看著城下如潮水般退去的叛軍,又望向那號角聲傳來的南北兩方,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嘴角勾起一抹疲憊至極的笑容,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book18.org
「將軍……你真的回來了……」book18.org
西南方向,煙塵滾滾,如狂龍席捲。book18.org
那一面「岳」字大旗之下,一員虎將躍馬而出,手中一對亮銀雙錘舞得密不透風,正是岳家軍少帥岳雲。他身後,八百名身披重鎧、連人帶馬都裹在鐵甲之中的背嵬軍重騎,如同從地獄衝出的鋼鐵巨獸,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狠狠撞向了那支剛剛展開防禦陣型的曳落河騎兵。book18.org
「轟——!」book18.org
兩股當世頂尖的重騎兵在平原上正面硬撼,發出的聲響如同山崩地裂。曳落河雖然兇悍,但在背嵬軍那令人絕望的衝擊力面前,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岳雲雙錘起落,每一擊都有千鈞之力,當先幾名曳落河悍卒連人帶馬被砸得骨斷筋折,血肉橫飛。book18.org
而在東南方向,徐世績的兩萬前軍也已如巨蟒般纏了上來。book18.org
「咬住他們!別讓叛軍跑了!」book18.org
陣前,一員儒雅卻不失威嚴的中年將領策馬指揮,正是聞雞起舞的祖逖。他手中長劍一指,兩萬大軍結成一個個嚴密的方陣,步步為營,如同緩緩合攏的巨口,向著正在撤退的攻城叛軍咬去。book18.org
叛軍見狀,立刻分出數股,呼嘯著左右衝突,試圖利用騎兵的高機動性,從側翼撕扯徐軍的陣型,阻撓其推進速度。同羅騎兵箭術精準,往來如風,一時間竟讓徐軍的攻勢微微一滯,不得不分兵應對這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騷擾。book18.org
此時,城北戰場。book18.org
史思明面沉如水,正指揮著麾下兵馬與孫廷蕭爆發今日下午的第三次正面交鋒。book18.org
雙方你來我往,殺得難解難分。孫廷蕭雖然兵力不占優,但勝在氣勢如虹,且戰術靈活多變,每一輪衝擊都直指史思明軍陣的薄弱環節。book18.org
就在這時,傳令兵送來了安祿山的死命令:「打退孫廷蕭此輪衝擊,即刻向節帥本陣靠攏!不得戀戰!」book18.org
史思明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他看著遠處正在與岳雲、祖逖激戰的曳落河與同羅軍,心中不禁泛起一陣酸澀與不甘。book18.org
「呵……終於捨得動用這點家底了。」他暗自腹誹,「若早把這些精銳給我,何至於被孫廷蕭這廝反覆拖延!」book18.org
雖然心中不滿,但史思明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宿將。他看著雖然有所損失但依舊陣容嚴整的麾下兩萬餘眾,當機立斷。book18.org
「傳令前軍!結圓陣死守!弓弩手三段射擊!給我把孫廷蕭這波攻勢頂回去!」 他不僅沒有立刻撤退,反而下令全軍爆發出一輪兇猛的反擊。箭雨如蝗,長槍如林,硬生生將正準備擴大戰果的孫廷蕭所部逼退了數步。book18.org
「趁現在!後隊變前隊,交替掩護!向節帥大營方向……撤!」book18.org
借著這短暫的空檔,史思明迅速收攏兵馬,如同一條滑溜的毒蛇,從與孫廷蕭糾纏的泥潭中抽身而出,向著北面安祿山正在重新結陣的大營靠攏而去。 夜幕如一塊巨大的黑色裹屍布,緩緩籠罩了這片剛剛經歷過血火洗禮的土地。 叛軍並未遠遁,而是在鄴城以北十里外重新紮下了營盤。十萬大軍匯聚在一起,連營數十里,燈火通明如一條盤踞在荒野上的火龍,雖然暫時收起了獠牙,但那股肅殺之氣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官軍這邊也默契地停止了追擊。窮寇莫追,更何況經過這一整天的惡戰,無論是遠道而來的援軍,還是連日轉戰的孫廷蕭部,亦或是苦守孤城的鄴城守軍,都已是強弩之末。book18.org
隨著夜色深沉,驍騎軍、岳家軍前鋒、徐世績前部,這三股力量如同歸巢的倦鳥,從各個方向緩緩匯入了鄴城。book18.org
城門大開,迎接英雄歸來。但沒有歡呼,沒有鑼鼓,只有那沉重而疲憊的腳步聲,以及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與焦糊味。book18.org
孫廷蕭策馬入城的那一刻,看著眼前這座幾乎被鮮血浸透的城池,看著那些滿臉黑灰、衣甲殘破卻依舊挺直脊樑迎接他的將士與百姓,那雙平日裡深邃如海的眸子,也不禁微微泛紅。book18.org
今日的慘烈戰鬥終於畫上了句號,但對於鄴城來說,這一夜註定無眠。 城牆之上,火把通明。工匠和民壯們顧不上休息,正連夜搶修著那些被投石機砸塌的斷壁殘垣;一具具冰冷的屍體被默默收斂,無論是官軍還是百姓,都整齊地排列在城牆下,等待著最後的祭奠;傷兵營里人滿為患,呻吟聲此起彼伏,蘇念晚帶著醫官和婦女們穿梭其中,那一盆盆端出來的血水,看得人觸目驚心。 但在這沉重與悲痛之中,一種名為「希望」的東西,正在悄然生長。book18.org
敵軍退了,孫將軍帶著主力殺回來了,更有岳家軍和徐家軍這樣的強援趕到。這對於已經在絕望邊緣掙扎了許久的鄴城軍民來說,無異於從鬼門關前被拉了回來。book18.org
「活下來了……咱們活下來了!」book18.org
營火旁,一名剛剛從城頭撤下來的年輕士兵,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筷子。他看著身邊同樣滿身傷痕的戰友,眼淚大顆大顆地掉進粥里,卻還在咧嘴傻笑,「俺娘要是知道俺還沒死,指不定多高興呢。」book18.org
「快吃吧,吃飽了好好睡一覺,明天指不定還有惡仗要打。」一名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語氣輕鬆,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也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百姓們更是悲喜交加。有的抱著倖存的家人痛哭流涕,感謝蒼天有眼;有的則默默垂淚,撫摸著死去親人的遺體,無聲地訴說著哀思。book18.org
但在悲痛之餘,更多的人開始自發地行動起來。婦女們燒火做飯,為大軍準備熱食;老人們幫忙搬運箭矢、修補兵器。他們知道,只要孫將軍在,只要這座城還在,他們的家就還在,希望就還在。book18.org
「快!快讓讓!別擋道!蘇太醫呢?!蘇太醫在哪兒?!」book18.org
一陣慌亂而急促的呼喊聲打破了街道上的沉寂。一隊滿身血污的兵丁抬著一塊木板,像是瘋了一樣在人群中衝撞,直奔那燈火通明的傷兵所而去。book18.org
木板之上,躺著一個瘦弱得令人心疼的身影。那身緋紅色的主簿官袍早已被鮮血和灰土染成了暗褐色,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此刻凌亂不堪,幾縷青絲黏在慘白如紙的臉頰上。book18.org
鹿清彤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雖然依舊清麗動人,卻已沒了半點生氣。她那早先掌旗握弩的玉手,此刻軟軟地垂在板邊,指尖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和泥土。book18.org
兵丁們抬著她,腳下的步子快得幾乎要飛起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恐與焦急。當他們在城樓上清理屍體和傷員,從那一堆七扭八歪、早已分不清面目的人堆里發現倒在地上的鹿主簿時,所有人的魂都差點嚇飛了。book18.org
「蘇太醫!救命啊!快救救鹿主簿!」book18.org
領頭的兵丁剛衝進傷兵所的大門,便扯著嗓子嘶吼起來,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book18.org
「完啦!完啦!」book18.org
抬著板尾的一名年輕兵丁一邊跑一邊抹眼淚,泣不成聲,「鹿主簿……鹿主簿怕是剛才大家沒注意的時候,跟那幫幽州狗賊拚命……如今……如今怕是已經殉國了啊!」book18.org
這一聲「殉國」,如同晴天霹靂,瞬間讓周圍原本正在忙碌的醫官和傷兵們都愣住了。book18.org
正在給一名重傷員包紮傷口的蘇念晚聞聲猛地回過頭,手中的繃帶「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她那張原本就因勞累而有些蒼白的臉上,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book18.org
「你說誰?!」book18.org
蘇念晚顧不上許多,推開擋路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當她看清木板上躺著的那個人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腳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book18.org
「清彤……」book18.org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探鹿清彤的鼻息,可那隻平日裡施針極穩的手,此刻卻抖得像篩糠。那一刻,這傷兵所里的嘈雜聲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如擂鼓般的心跳聲,還有那一聲聲絕望的哭喊在耳邊迴蕩。book18.org
蘇念晚的手指顫抖著探到鹿清彤鼻下,感受到那雖然微弱卻依然溫熱的呼吸時,緊繃的心弦才稍稍鬆了一分。她顧不得擦去額頭的冷汗,那雙妙手迅速在鹿清彤頭上、身上遊走檢查,從發間摸到脖頸,再到胸腹四肢,唯恐摸到什麼致命的刀口或是塌陷的骨折。book18.org
萬幸!沒有致命外傷,也沒有淤血塊!book18.org
「還好……還好……」蘇念晚喃喃自語,忙又搭上鹿清彤的手腕。脈象雖然虛浮散亂,跳得有些急促無力,但那種瀕死的絕脈之相卻是一點皆無。book18.org
她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身子一軟,險些癱坐在地。定了定神,她俯下身去,輕輕拍打著鹿清彤蒼白的小臉,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與急切:「清彤!清彤!醒醒!」book18.org
見沒反應,她又伸出拇指,稍稍用力掐向鹿清彤的人中,甚至已經做好了要嘴對嘴給她渡氣的準備。book18.org
就在這時,那雙緊閉的美目終於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鹿清彤的眼神還有些渙散,甚至都沒看清眼前的人是誰,只憑著本能,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龐,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動了一下,氣若遊絲地吐出幾個字:「蘇姐姐……城……沒丟……」 話音剛落,她頭一歪,「嘎」的一下,又昏了過去。book18.org
蘇念晚看著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嘴角卻忍不住泛起一絲苦笑。這丫頭,命都快沒了,醒來第一句居然還是這個。book18.org
確認了鹿清彤只是昏厥,並無大礙後,蘇念晚立刻板起臉,將那些圍在旁邊哭天搶地、以為鹿主簿已經「英勇就義」的男兵們全都轟了出去。book18.org
「都出去!都出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人還沒死呢哭什麼哭!」book18.org
待到屋內只剩下幾名女醫官,蘇念晚這才小心翼翼地解開鹿清彤那身髒污不堪的官袍。只見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膚上,右臂和左側後背處有幾塊觸目驚心的青紫淤痕,想來是在城頭上摔倒磕碰,或是被那些亂飛的碎石流矢給剮蹭到了。 「還好,只是皮肉傷,沒傷著筋骨內臟。」book18.org
蘇念晚徹底鬆了一口氣,拿過熱毛巾細細地為她擦拭著臉上的血污,看著那張此刻毫無防備的睡顏,眼中滿是憐惜。book18.org
收拾妥當後,蘇念晚走出房門,對著外面那一群眼巴巴等著消息的漢子們擺了擺手,高聲宣布道:「行了,別沒出息!鹿主簿沒事!她身子單薄,這幾日操勞,再加上受了點皮肉小傷,這就是累狠了!方才那是那根弦兒繃得太緊,這會兒援軍到了,咱們贏了,她這口氣一松,心一寬,人就扛不住暈過去了。睡上一覺,養兩天就好!沒事!」book18.org
聽到這話,原本死氣沉沉的傷兵所外瞬間炸開了鍋。那群剛才還哭得跟月子娃似的大老爺們,此刻一個個破涕為笑,有的甚至高興得互相錘了幾拳,嘴裡念叨著「老天保佑」、「狀元娘子吉人天相」之類的話,那股子喜慶勁兒,比打了勝仗還要高興幾分。book18.org
但那「狀元娘子壯烈殉國」的謠言,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早就在城裡傳開了。那些剛才還忙著到處亂嚎的大頭兵,哪知道裡面的實情?一個個傳得有鼻子有眼,說是鹿主簿身中數刀,為了保住帥旗,流盡了最後一滴血。book18.org
孫廷蕭剛策馬入了城門,戰馬的蹄鐵還在青石板上踏得火星四濺。他還沒來得及去見渾身是血的戚繼光聽戰報,也沒來得及去會會那兩位千里馳援的友軍將領,這一嗓子「鹿主簿殉國」就鑽進了耳朵里。book18.org
那一瞬間,這位在千軍萬馬前都面不改色的鐵血將軍,腦子裡「嗡」的一聲,只覺得天地都晃了一下。book18.org
他猛地一夾馬腹,也不管那戰馬已經累得直噴白氣,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般衝過街道,直奔傷兵所。到了門口,戰馬還未停穩,他便飛身躍下,落地時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跪倒,平日裡的沉穩威嚴早已蕩然無存。book18.org
「清彤——!」book18.org
他剛要往裡沖,卻見蘇念晚正從裡面走出來,一臉無奈又帶著幾分嗔怪地看著他,抬手虛攔了一下:「別急!沒事!」book18.org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如同定海神針,瞬間把孫廷蕭那顆快要炸裂的心給定住了。book18.org
他硬生生止住腳步,胸膛劇烈起伏著,那一雙通紅的眸子死死盯著蘇念晚,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半點作假的痕跡。直到蘇念晚三言兩語把鹿清彤的情況解釋清楚,他那緊繃到極致的身體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垮了下來。book18.org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book18.org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也不管地上的髒污,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整個人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那……讓她休息一下吧。晚兒,給我口水喝,嗓子冒煙了。」book18.org
蘇念晚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征塵、胡茬拉碴、臉上還帶著血污的男人,哪還有半點大將軍的威風?她心裡一酸,滿眼都是心疼。她走上前,並未立刻去拿水,而是伸出有些冰涼的手,輕輕撫過他粗糙的臉頰,指尖划過那一道道乾涸的血痕。 「你也真是的,多大的人了,還這麼毛躁。」book18.org
她柔聲數落著,轉身拿過自己的水壺,遞到他嘴邊。孫廷蕭接過水壺,仰起脖子,「噸噸噸」地一口氣灌了個精光,連嘴角流下的水漬都顧不上擦。book18.org
就在這時,外面又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book18.org
「姐姐!鹿姐姐!」book18.org
「清彤姐姐怎麼了?!」book18.org
玉澍郡主提著裙擺跑得氣喘吁吁,赫連明婕更是直接從馬背上跳下來,連張寧薇也是一臉焦急地快步趕來。而在她們身後,還跟著兩個黃巾偏將——正是黃天教新軍里被鹿清彤一手提拔起來的少年將領陳丕成,和那個差點被當作唐周餘孽砍了腦袋、卻被鹿清彤力保下來的莽漢劉黑闥。book18.org
這倆人一衝進院子,還沒看清形勢,只聽到了之前的謠言,噗通一聲就趴在地上,對著那緊閉的房門就開始嚎啕大哭。book18.org
「恩人吶!您死得冤啊!」book18.org
「鹿大人!俺老劉這條命是您給的,您還沒看著俺殺盡幽州狗賊,咋就走了呢!嗚嗚嗚……」book18.org
那哭聲震天動地,不知道的還以為裡面真擺了靈堂。book18.org
孫廷蕭坐在門檻上,手裡還捏著那個空水壺,看著這兩個趴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憨貨,又看了看旁邊那一圈急得滿頭大汗的紅顏知己,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卻勾起了一抹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意。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