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39)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2026/03/08 首發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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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收敗軍還保鄴城,論卵蛋險斬權閹book18.org
戰場中央,孫廷蕭與史思明之間的較量,已演變成一場兇險至極的騎兵藝術。book18.org
這不再是上午那種亂糟糟的混戰,而是如同一場精密的劍舞。每一次衝鋒,每一次迂迴,每一次變陣,都精準得令人髮指。孫廷蕭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游魚,始終在史思明那狂暴的攻勢邊緣遊走。book18.org
只要曳落河鐵騎那黑色的浪潮有拍向步兵大陣的苗頭,孫廷蕭便會立刻帶著五百親衛如鬼魅般殺出,狠狠地在史思明的軟肋上咬上一口,逼得他不得不回防;而一旦史思明紅了眼,集結重兵想要圍獵他,孫廷蕭又會毫不戀戰,利用騎兵的高機動性,迅速縮回那如刺蝟般的黃巾步陣後方,借著長矛與硬弩的掩護喘息。book18.org
「該死!」book18.org
史思明面色陰沉,他從未打過這麼憋屈的仗。這孫廷蕭就像塊嚼不爛、吞不下的銅豌豆,兵力雖少,卻像根毒刺一樣卡在他的喉嚨里。這種極高水平的拉扯,雖然避免了大規模的潰敗,但每一次接觸,都是實打實的鋼鐵碰撞。雙方的騎兵在每一次交錯中都有人落馬,鮮血染紅了馬蹄下的每一寸土地,傷亡數字在直線上升。book18.org
終於,史思明失去了最後的耐心。book18.org
「不管了!全軍壓上!給我把那個步兵陣踏平!把孫廷蕭碾碎!」book18.org
他舉起馬槊,發出了孤注一擲的咆哮。曳落河鐵騎不再理會側翼的襲擾,開始重新集結,排出了那個令人膽寒的楔形衝鋒陣。那股毀滅一切的氣勢再次凝聚,這一次,他要用絕對的力量撕碎眼前的一切阻礙。book18.org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西邊的地平線上,忽然傳來了熟悉的、令人熱血沸騰的馬蹄聲。book18.org
「大將軍莫慌!俺老程來也!」book18.org
程咬金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如炸雷般響起。只見塵土飛揚處,秦瓊、尉遲恭、程咬金三員虎將一馬當先,身後是那支在西線殺得血染征袍的驍騎軍重騎! 不僅如此,在他們身側,還有一道更為凌厲的銀色洪流。book18.org
岳雲手持雙錘,率領八百背嵬軍鐵騎如猛虎下山般殺到。這支岳家軍最精銳的騎兵,剛剛在西線把田乾真打得沒脾氣,如今挾大勝之威,裹挾著沖天的殺氣,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直直地插向了戰場的中央。book18.org
岳飛在西線的優勢成了此刻最大的勝負手。正因為壓迫得成功,此刻抽身才如此從容敏捷。這兩股當世最強騎兵力量的回歸,就像是兩塊巨大的基石,瞬間填補了孫廷蕭身邊那空虛的防線。book18.org
原本孤立無援的危局,頃刻間變成了強強聯手。孫廷蕭看著那奔涌而來的援軍,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上揚。這才是他敢於留在這裡死磕的底氣——他的兄弟,從來不會讓他失望。book18.org
戰場上的風向,在這一刻悄然改變。book18.org
當秦瓊、尉遲恭、岳雲等一眾猛將帶著數千精銳鐵騎匯入孫廷蕭的陣列時,那股原本搖搖欲墜的氣勢瞬間凝實如鐵。雖然在人數上,這支聯軍騎兵仍不及史思明八千曳落河的一半,但論單兵素質、論將領的勇武,這可是整個大漢軍界最頂尖的配置。book18.org
兩軍對壘,氣氛肅殺。孫廷蕭橫槍立馬,身旁猛將如雲,那一雙雙充滿殺意的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黑色洪流。這一次,他不再遊走,不再躲閃,而是擺出了隨時準備正面對沖的架勢。book18.org
史思明深深地看了一眼對面那豪華的陣容,眼中的狂熱漸漸冷卻。他是瘋子,但不是傻子。這種硬骨頭,若是只有孫廷蕭那五百人他還能嚼一嚼,現在加上秦瓊、岳雲這幫人,再硬啃下去,那就是拿曳落河的老本去換命,不值當。 「撤!」book18.org
史思明果斷調轉馬頭,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曳落河鐵騎瞬間放棄了對中路的糾纏,轉而向東劃出一道弧線,試圖去撕咬徐世績部的側後方。book18.org
但這最後的機會也已經稍縱即逝。book18.org
徐世績那隻老狐狸,此時早已帶著主力像一隻收縮的刺蝟般靠攏過來。彭越率領的步卒與孫廷蕭麾下的黃巾軍迅速前出,兩支步兵部隊就像是兩塊嚴絲合縫的盾牌,咔嚓一聲,死死地扣在了一起,徹底填補了那個曾經致命的結合部空隙。book18.org
至此,經過半日血戰,曾經分崩離析的官軍三路大軍——岳飛的西線、徐世績的東線、以及孫廷蕭硬撐起來的中路,終於在這片屍山血海之上,重新連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鐵壁。book18.org
叛軍那如同潮水般的攻勢,在向南硬生生擠壓了幾里地之後,終於撞上了這道新築的堤壩。浪頭拍擊在堅如磐石的防線上,除了留下更多的屍體和鮮血,再難寸進分毫。book18.org
雙方隔著那道用生命堆砌的戰線遙遙對峙,誰也奈何不了誰。這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終於在夕陽的餘暉下,進入了最後的殘局時刻。book18.org
未時將盡,西斜的日頭給這片慘烈的荒原鍍上了一層血色的金邊。book18.org
整整六個時辰的鏖戰,讓天地都仿佛失去了顏色。十幾里寬的戰線,在雙方不斷的收縮、擠壓與填補下,如今只剩下了這最核心的六七里。這裡,是絞肉機的中心,也是風暴過後的最後一片死寂之地。book18.org
雙方的步卒大陣都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哪怕是弓弩手,拉弦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兩軍雖然還在對峙,但中間那原本廝殺最慘烈的地帶,此刻卻詭異地空了出來,拉開了一段幾百步的安全距離。只有零星的箭矢還在空中無力地划過,像是這場大戲落幕前最後的點綴。book18.org
孫廷蕭依舊騎在那匹渾身汗濕的馬上,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塑,屹立在陣列的最前方。book18.org
在他身後,岳飛與徐世績的大軍正邁著沉重卻有序的步伐,緩緩向南退去。那一面面殘破的戰旗,那一個個互相攙扶的身影,都在這最後的殿後掩護下,終於脫離了這片修羅場。book18.org
孫廷蕭沒有動。他不退,對面的史思明就不敢輕舉妄動。book18.org
兩人隔著數百步的距離,最後一次對視。孫廷蕭忽然摘下馬背上的強弓,搭箭、拉弦、放箭,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book18.org
「崩——!」book18.org
利箭破空而去,直指史思明面門。史思明手中馬槊隨意一撥,「叮」的一聲脆響,將那已是強弩之末的箭矢磕飛。book18.org
「哈哈哈哈!」book18.org
孫廷蕭也不惱,反而仰天大笑,那笑聲豪邁蒼涼,在空曠的戰場上迴蕩。這笑,是笑今日死裡逃生,是笑這亂世荒唐,也是笑對面那個雖然贏了場面卻沒贏下里子的對手。book18.org
史思明面色陰沉,握著馬槊的手緊了又松。他身後,曳落河鐵騎依然保持著隨時衝鋒的姿態,那股子殺氣並未消散。他在等,等身後那個人的命令。book18.org
終於,叛軍本陣傳來了一陣低沉而悠長的號角聲。book18.org
那是收兵的訊號。book18.org
安祿山那肥碩的身軀陷在座椅里,看著遠處那緩緩退去的官軍,最終還是揮了揮手。再打下去,除了徒增傷亡,已經沒有意義。這一仗,他雖然打崩了中路,占了便宜,但終究沒能一口吞下這十七萬大軍。book18.org
況且,此時他身子不適,已經有些難以再關注戰局了。book18.org
隨著那聲號角,史思明深深地看了一眼對面那個狂笑的男人,冷哼一聲,終於調轉馬頭。book18.org
這場決定河北命運的大戰,就在這殘陽如血的黃昏中,畫上了一個充滿血腥與遺憾的休止符。book18.org
雖然避免了全軍覆沒的滅頂之災,但「敗了」這兩個字,依然像一塊巨大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book18.org
這不是什麼「雖敗猶榮」的遮羞布能掩蓋的事實。中路軍那七萬人馬,除了當場收攏回來的萬把個失魂落魄的殘兵,剩下的要麼成了荒原上的屍體,要麼成了不知所蹤的逃兵,亦或是成了叛軍陣營里新添的降卒。這種成建制的崩塌,對於官軍的士氣是毀滅性的打擊。book18.org
岳飛和徐世績兩部的傷亡雖然還在可控範圍內,但也都是實打實的血肉損耗。這一仗打下來,除了證明了安祿山的強大和天漢官軍指揮的混亂,幾乎沒有任何戰略上的收益。book18.org
孫廷蕭清點著手中的殘兵,心中的滋味更是五味雜陳。book18.org
他帶來的五百親衛重騎,加上後來趕到的各部騎兵,一場廝殺下來,能騎在馬上的不到兩千人。黃巾軍那兩萬步卒,雖然打出了超水平的韌性,但也付出了四五千人的傷亡代價。那些年輕的面孔,很多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上,甚至連屍骨都無法收斂。book18.org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相比於仇士良部的徹底爛掉,孫、岳、徐這三家的兵,那是真的硬。哪怕打到這個份上,潰散逃跑的幾乎沒有,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也是未來翻盤的最後一點本錢。book18.org
下午時分,陽光依舊明媚,卻照不進官軍心中的陰霾。book18.org
大軍開始沉默而有序地向鄴城方向撤退。那面曾經高高飄揚的「孫」字大旗,依然屹立在那個作為後方支點的土包之上。孫廷蕭帶著張寧薇、赫連明婕和玉澍郡主,以及那三千一直在此死守的黃巾軍,在全軍的最後方列陣警戒。book18.org
他們看著那片曾經廝殺過的戰場逐漸遠去,看著那片被放棄的土地重新歸於死寂。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戰旗的獵獵聲和傷兵壓抑的呻吟聲。book18.org
這就是戰爭最殘酷的一面。無論你多麼英勇,無論你付出了多少,只要輸了,就只能默默地吞下苦果,把戰場、榮耀甚至是同袍的屍體,統統留給勝利者。這是一場屬於失敗者的撤退,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book18.org
土崗之上,風沙獵獵。book18.org
岳飛策馬而來,那身被鮮血染成暗紫色的戰袍在風中翻卷,他想要接替這最後的斷後任務,給孫廷蕭和那幾位女將一點喘息之機。但孫廷蕭只是搖了搖頭,目光堅定地拒絕了。book18.org
「岳兄,帶你的背嵬軍先走。這地界我熟,等下自能脫身。」book18.org
孫廷蕭和那三千黃巾軍,就像是一尊門神,死死地釘在這個撤退通道的最後一道關卡上。直到最後一支友軍的旗幟消失在地平線以南,直到確認北方那片塵土中再無追兵的身影,他才緩緩調轉馬頭,下達了撤退的命令。book18.org
馬蹄聲碎,孫廷蕭的心裡卻在打著那個血淋淋的算盤。book18.org
這一仗,太慘了。book18.org
他自己這邊的家底算是保住了大半,驍騎軍和黃巾軍加起來還能有兩萬人撤回鄴城,這主要得益於他入場時機晚,避開了絞肉機最瘋狂的時刻。但岳飛那邊可是實打實地啃了硬骨頭,兩萬七千精銳,能帶回來兩萬那是老天保佑。徐世績那隻老狐狸雖然滑,但面對叛軍左翼的死磕,一萬多的折損也是跑不了的。 最讓人心痛的是那個大窟窿。book18.org
十七萬大軍啊,浩浩蕩蕩而來,如今滿打滿算,若是仇士良那幫殘兵敗將能收回來一萬,總兵力也就剩個九萬出頭。book18.org
九萬對十一萬?不,帳不是這麼算的。book18.org
這九萬裡頭,有多少是帶著傷的?有多少是被嚇破了膽的?又有多少是輜重盡失、連飯都吃不上的?士氣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一旦泄了,那就是天壤之別。反觀安祿山那邊,雖然傷亡肯定也不小,但人家是勝者,那股子心氣兒還在,再加上新到的援軍和繳獲的輜重,若是從敗軍中又抓俘虜守降軍,此消彼長之下,這天平已經徹底傾斜了。book18.org
孫廷蕭在馬背上默默復盤,他對叛軍傷亡的估算,與事實雖不中亦不遠矣。 這就是正面硬碰硬的代價。安祿山雖然贏了,但這勝利也是拿人命填出來的。book18.org
叛軍右翼那是真的慘,被岳飛的背嵬軍像鑿石頭一樣鑿了大半天,三萬人馬折了一半還多,若不是蔡希德那股生力軍頂上去,早就被打穿了。左翼那邊雖然被徐世績壓著打,但好歹是守勢,借著有利地形和死戰不退的狠勁,也就是跟官軍拼了個半斤八兩。book18.org
真正的差距在中路。book18.org
安守忠那四萬人,對著一群烏合之眾砍瓜切菜,傷亡小得可憐,三萬六七千的主力還在。蔡希德的一萬預備隊雖然到處救火,但主力未損。最要命的是那八千曳落河,這把最鋒利的尖刀,除了在跟孫廷蕭纏鬥時磕碰掉一點皮毛,幾乎是全須全尾地保存了下來。book18.org
十一萬人打下來,安祿山手裡還有九萬多能戰之兵,而且是最核心的那部分精銳都在。book18.org
乍一看,雙方似乎都剩九萬左右,兵力相當。但孫廷蕭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九萬跟那九萬,完全是兩個概念。book18.org
叛軍的九萬,那是打勝了仗、士氣高昂、精銳猶在的虎狼之師;官軍的九萬,卻是敗退下來、軍心動搖、各部之間裂痕更深的驚弓之鳥。更何況,安祿山還有邯鄲故城那新到的一萬援軍做補充。book18.org
「安祿山這老賊,停得對啊。」book18.org
孫廷蕭不得不承認,安祿山最後的收手是極為老辣的。繼續絞殺下去,那幫殺紅了眼的官軍精銳為了活命肯定會拚死反撲,到時候就算能全殲官軍,他自己的九萬家底也得被打殘。與其拼個兩敗俱傷,不如見好就收,保留這支完整的精銳力量,去收割更大的果實。book18.org
夜色如墨,將這座古老的鄴城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死寂之中。book18.org
城頭的火把隨風搖曳,映照出西門豹那張緊繃且凝重的臉。官軍大敗的消息早在黃昏時分便傳遍了全城,百姓們緊閉門戶,原本熱鬧的街道此刻空無一人,只有巡邏士兵沉重的腳步聲。book18.org
西門豹不敢開門。book18.org
城外那黑壓壓的一片,雖說是官軍,但敗軍之勢往往伴隨著混亂與不可控。若是混進了叛軍姦細,或者這群潰兵進城後譁變炸營,那後果不堪設想。他只能硬著頭皮,將那些失魂落魄的中路殘兵擋在城外,任由他們在城牆根下哀嚎、咒罵。book18.org
岳飛和徐世績是知兵之人,他們並未為難守軍,而是默默地帶著自家部隊回到了之前在城外紮下的營寨。即便是敗了,這兩支精銳依然保持著基本的軍紀,營盤扎得嚴嚴實實,甚至還順手收攏了不少沒頭蒼蠅般的中路潰兵,將他們安置在南城外的空地上。book18.org
直到遠處傳來那一陣沉悶而有序的馬蹄聲。book18.org
「是將軍!是孫大將軍回來了!」book18.org
城頭眼尖的守軍看到那面雖然染血卻依然高聳的「孫」字大旗,激動得大喊起來。book18.org
孫廷蕭帶著驍騎軍和黃巾步卒,如同一股黑色的鐵流,緩緩抵達北門。他沒有那種戰敗後的頹喪,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沉穩。book18.org
「開城門!」book18.org
西門豹一聲令下,沉重的城門在絞盤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孫廷蕭一馬當先,身後是張寧薇、赫連明婕等一眾女眷,以及那支雖然疲憊但眼神依然堅毅的軍隊。book18.org
而在隊伍的邊緣,兩個狼狽不堪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試圖往裡擠。那是仇士良和王文德。這兩人在路上被潰兵裹挾,好不容易遇到後撤的大部隊才撿回一條命。此刻見城門開了,那股求生的本能讓他們顧不得什麼臉面,像是兩條喪家之犬一樣,貼著驍騎軍的馬屁股,舔著臉混進了城。book18.org
孫廷蕭瞥了那兩人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卻並未阻攔。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安頓好這幾萬疲兵,至於這兩個廢物,自有秋後算帳的時候。book18.org
隨著最後一隊士兵入城,巨大的城門再次轟然關閉,將那漫天的夜色與未知的恐懼,暫時隔絕在了城牆之外。book18.org
鄴城衙署內,燭火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book18.org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孫廷蕭、岳飛、徐世績三大主將分坐兩側,身上的甲冑還帶著未散的寒氣與血腥味,臉色皆是陰沉如水。book18.org
上首坐著的,是兩位並未隨軍出戰的監軍——童貫與魚朝恩。book18.org
童貫還是那個老好人的模樣,胖乎乎的臉上堆著勉強的笑,試圖緩和這僵硬的氣氛。他先是拱手說了些「諸位將軍勞苦功高」的場面話,又極力粉飾太平,把這場實打實的慘敗硬生生說成了「不勝不敗」,甚至還自欺欺人地說叛軍沒追是因為「被打怕了」。這話聽得眾將心中一陣冷笑,卻也並未拆穿。book18.org
然而,魚朝恩卻是個不會看臉色的主兒,或者說,他根本就不屑於看這幫武夫的臉色。book18.org
這位身材瘦削、眼神陰鷙的宦官,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那尖細的嗓音就像是指甲划過琉璃,聽得人頭皮發麻。book18.org
「咱家倒是覺得,這仗打得蹊蹺。」魚朝恩斜睨著眾人,陰陽怪氣地說道,「中路七萬大軍,怎麼就說沒就沒了?那可是朝廷的臉面啊!聖人若是知曉,必是雷霆震怒。到時候這板子打下來,自然有人要掉腦袋。可這中路崩了,兩翼的援軍呢?咱家記得,這戰前軍議可是說好了互相策應的,怎麼到了關鍵時刻,這支援就不利了呢?這其中的干係,怕是也得好好說道說道吧。」book18.org
此言一出,整個大堂瞬間安靜得可怕。book18.org
童貫在旁邊聽得冷汗都下來了,恨不得衝上去捂住這貨的嘴。這時候提這茬,不是擺明了要把這幫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將軍往死里得罪嗎?這是嫌命長啊!book18.org
但魚朝恩有恃無恐。他心裡清楚,監軍就是皇帝的一條狗,也是一把刀。他的任務從來不是跟這幫丘八搞好關係,而是要替聖人盯著他們,替聖人找替罪羊。越是不招人待見,越說明他這雙「耳目」當得稱職,聖人也就越信任他。 況且,之前那個荒唐的「中路主攻」計劃,雖然主要是仇士良那個蠢貨提的,但最終拍板定案的時候,在座的各位為了種種原因,也都是點了頭的。這一層窗戶紙若是捅破了,誰身上也摘不幹凈。book18.org
這口鍋,終究是要有人背的。但怎麼背,誰來背,卻成了今夜這衙署內比戰事更兇險的博弈。book18.org
衙署內的燭火噼啪作響,像是在替這場無聲的對峙添柴加油。book18.org
魚朝恩那番陰陽怪氣的話甫一落地,岳飛的眉峰便微微一動,卻終究忍住未發;孫廷蕭更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用指腹緩緩摩挲著杯沿,像是在等一個人把話挑明。真正開口的,反倒是一直沉默的徐世績。book18.org
這位總領兗州青州軍務的大都督人到中年,眼角紋路已經漸深,神色卻穩得很。他不急不躁地放下茶盞,抬眼看向魚朝恩,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卻字字都往骨頭裡敲。book18.org
「魚監軍方才說,要有人擔責。徐某不反對。」他頓了頓,目光一掃童貫與魚朝恩,「但擔責之前,先把話說清楚。」book18.org
魚朝恩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徐大將軍請講。」book18.org
徐世績淡淡道:「戰前魚監軍也說過,軍國大事,需聽元帥康王節制。可仇大人兵馬一到,魚監軍便急著推動出戰,口口聲聲『機不可失』,催著軍議定策。今日打成這般模樣,諸位也都看見了——中路軍一戰崩壞,咱們兩翼沒被帶得一齊潰散,已算僥倖。」book18.org
這話說得極直,堂上不少人臉色都變了。童貫手心都出了汗,暗道這老狐狸果然不是好相與的,張嘴就把魚朝恩的「督戰催戰」給扣回去。book18.org
徐世績卻像沒看見眾人反應,繼續道:「再者,叛軍今日也不好受。岳帥西線打得甚猛,我東線也與崔乾佑、尹子奇纏鬥良久,彼此折損都不輕。官軍精銳雖傷,卻未至筋骨盡斷。真正一碰就碎的,是仇大人那一路——這話不用我說,在座諸位心裡都有數。」book18.org
他不點名,卻句句點名。把「仇士良部烏合之眾」的事實端上桌,也把「中路崩盤並非兩翼不戰」的道理擺得明明白白。book18.org
魚朝恩面色不改,只是指尖在案上輕輕一敲:「徐大將軍的意思,是咱家也該擔責?」book18.org
徐世績笑了笑,那笑意薄得像紙:「魚監軍既是聖人耳目,自當明察秋毫。可如今戰事未定,城池尚在,諸軍尚可整飭固守。魚監軍此刻先急著分誰的責任,徐某聽著,倒像是急著把自己先擇出去。」book18.org
這一句落下,堂內氣溫仿佛又降了幾分。book18.org
童貫臉上笑意僵住,忙打圓場:「徐大將軍言重了,魚監軍也只是憂心聖人震怒,欲先理清頭緒……」book18.org
岳飛終於抬起眼,聲音低沉:「理清頭緒可以。只是莫要把將士血戰的事,說成推諉的口舌。」book18.org
孫廷蕭這才慢慢抬頭,目光落在魚朝恩身上,語氣不高,卻讓人聽得清清楚楚:「鄴城在手,叛軍今日未必敢強攻。該議的是守城與糧草,而不是先議誰去頂雷。」book18.org
魚朝恩望著三人,眼神陰冷了一瞬,又很快壓下去。他知道,今晚這口鍋想立刻扣到某一個將軍頭上,難了。可他同樣清楚,這鍋遲早要扣下去,只是換個時辰、換個寫法而已。book18.org
徐世績並不急著收勢,反倒順著魚朝恩方才那句「擔責」的話,把刀鋒往更要緊的地方一遞。book18.org
他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替眾人把憋了一整日的悶氣吐出來:「今日之敗,歸根結底,是無主帥。戰前無人統籌諸軍,計劃不一;戰後無人能一言而決,責任也就說不清。此乃常理。」book18.org
他抬眼,目光越過魚朝恩,似不經意地掃向上首那張空出來的主位:「康王殿下人在汴州,遠水救不得近火。要麼請殿下來前線坐鎮,要麼——」他話鋒一轉,聲音穩得像釘子,「咱們之中,總得有人負總責。仇大人那一路如今也不剩多少兵,自然不可能再像戰前那般,仗著人多就說打便打,諸軍還要跟著他轉。」book18.org
堂內一靜。book18.org
這話說得極明白:以後別再讓仇士良這等外行拿「人數」壓人,更別讓監軍躲在「聖意」後頭,只出嘴不出力。book18.org
徐世績看向魚朝恩,似笑非笑:「既然魚監軍最明白聖意,又最關心責任歸屬,不如便請魚監軍暫負總責。接下來怎麼守、怎麼打、何時出城、何時固守,都由魚監軍拍板。若真有差池,也免得再扯皮。」book18.org
這一下,等於把魚朝恩逼到了牆角。book18.org
魚朝恩臉色終於變了,手中茶盞「嗒」地一聲重重放下,尖細的嗓音拔高了幾分:「徐大將軍這話,咱家可擔不起!咱家是監軍,是替聖人看著諸軍,不是來做主帥的。仗怎麼打,自然要看聖人和康王的旨意!不設主帥,也不是咱家說了算。聖人欽點主帥便是康王,誰敢擅議?」book18.org
童貫一聽這話,心裡叫苦不迭,連忙起身圓場:「二位、二位,都少說一句。徐大將軍是為軍務著想,魚監軍也是為朝廷體統著想,何必把話說到這般鋒利……」book18.org
徐世績並不懼魚朝恩的「扣帽子」,反倒冷笑一聲,索性把話攤開了說:「魚監軍,少拿『體統』壓人。聖人派康王為帥,那是不想讓諸將各自為政。可如今康王不至,前線便是一盤散沙。你說康王是帥,好,那這中路之敗,是不是也該算在康王頭上?」book18.org
此言一出,魚朝恩臉色鐵青,童貫更是嚇得臉上的肉直抖,恨不得拿針縫上徐世績的嘴。這話若是傳出去,徐世績有太子撐腰或許沒事,他們這些監軍怕是要被康王記上一輩子的仇。book18.org
眼看徐世績要把這把火燒遍全場,甚至要引到康王身上,一直縮在角落裡裝死的仇士良終於坐不住了。他知道,若是任由徐世績這麼說下去,中路崩盤的鍋,最後還得落回自己頭上,畢竟人是他帶的,仗是他要打的。book18.org
仇士良顫巍巍地站起身,那一身狼狽的紫袍還沒換,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污漬,尖著嗓子辯解道:「徐大將軍此言差矣。咱家雖也贊成出戰,但那也是見機行事。這中路之所以敗,非戰之罪,實乃……實乃叛軍那重騎兵太過兇悍,且兩翼援軍遲遲未至,這才……」book18.org
「你他媽說什麼?!」book18.org
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震得大堂內嗡嗡作響。book18.org
一直沉默如鐵的孫廷蕭猛地站了起來。他那一身沾滿血污的甲冑隨著動作發出嘩啦啦的脆響,一股濃烈的殺伐之氣瞬間瀰漫開來,竟壓得仇士良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book18.org
孫廷蕭大步走到仇士良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這個瑟瑟發抖的權閹,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怒火。book18.org
「仇士良,你摸摸你褲襠里的卵蛋!」book18.org
孫廷蕭指著仇士良的鼻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玩意兒沒了,不算個男人了,你媽逼的,連責任也不敢擔!七萬大軍,七萬條人命!那是讓你拿去送給安祿山當投名狀的嗎?現在跟我說什麼非戰之罪?若是你還有半點廉恥,就該在陣前抹了脖子,而不是舔著臉跑到這兒來放屁!」book18.org
仇士良被罵得面如土色,渾身篩糠,想要反駁,卻在孫廷蕭那殺人般的目光下,被罵「放屁」,其實連個屁都不敢放。book18.org
罵完了仇士良,孫廷蕭霍然轉身,那如刀的目光直接刺向了上首的魚朝恩。 「還有你,魚朝恩!」book18.org
魚朝恩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他見過那個在朝堂上油腔滑調、裝傻充愣的孫廷蕭,也見過那個偶爾飛揚跋扈、目中無人的孫廷蕭,但他從未見過此刻的孫廷蕭——那是一種真正見過屍山血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修羅之怒。book18.org
「早些時候安祿山圍攻鄴城不下,只能後退,那是最好的戰機!我想快點動手,趁他立足未穩打他個措手不及,你推三阻四,拿什麼『等待主力』來壓我!好,主力來了,又來了幾萬連刀都拿不穩的壯丁,你就像是吃了春藥一樣有了膽子,急著要上陣搶功!你個閹人,你吃春藥有用嗎?!我要是說不行,要穩紮穩打,你還不是要拿尚方寶劍、拿聖人令牌說事?現在打輸了,死了這麼多人,你想把責任往誰身上推?往我們身上推?我告訴你,做夢!」book18.org
「你……你這粗鄙武夫!竟敢辱沒……辱沒咱家!」book18.org
魚朝恩氣得渾身發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孫廷蕭,那張尖刻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堂堂聖人身邊的紅人,監軍天使,何曾被人指著鼻子罵過「沒卵子」?這對宦官來說,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是扒皮抽筋般的奇恥大辱。book18.org
可孫廷蕭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那雙噴火的眸子依然死死釘在仇士良身上,如同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book18.org
「仇士良!」book18.org
孫廷蕭上前一步,身上的鐵甲鏗鏘作響,逼得仇士良連連後退,最後竟一屁股跌坐在地。book18.org
「你和王文德帶頭逃跑,把大纛扔了,把幾萬將士扔在死地!李從吉那個廢物,除了送人頭還會什麼?中路沒有首腦,那幾萬弟兄就像沒了娘的孩子,想活的活不了,想打的沒人帶,不該死的死了,不該降的降了,不該跑散的……全他媽沒了!」book18.org
孫廷蕭的聲音有些哽咽,那是一種混雜著憤怒與悲涼的情緒。他確實看不上那群烏合之眾,嫌他們無能,嫌他們擾民,嫌他們拖後腿。但在戰場上,那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啊!book18.org
「我是看不上他們,但我更恨你們!他們這麼白白送命,我替他們難過!他們誰沒有爹娘?誰沒有妻兒?誰不想好好活著回家過日子?就因為你們這一幫廢物,一將無能,累死三軍!七萬條人命,都在這兒了,都在你們這幫沒卵子的東西手裡毀了!」book18.org
孫廷蕭越說越氣,眼中的紅血絲幾乎要爆裂開來。他猛地一指門外,吼聲震天:book18.org
「你把王文德那個畜生給我叫來!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先殺他,再殺你這誤國的雜種!」book18.org
「噌——!」book18.org
一聲清越的龍吟,孫廷蕭腰間的橫刀霍然出鞘,寒光映得整個大堂一亮。那股凌厲的殺氣瞬間鎖定了癱在地上的仇士良。book18.org
仇士良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褲襠里一陣濕熱,早先戰場上沒鳥,此刻竟是當場嚇尿了,嘴裡發出「啊啊」的慘叫,連滾帶爬地往桌子底下鑽。book18.org
「孫將軍不可!」book18.org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瞬間,一直冷眼旁觀的岳飛「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身形如電,一把從身後死死抱住了孫廷蕭的腰。book18.org
「岳飛!你放開我!」book18.org
孫廷蕭雙目赤紅,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拚命掙扎著想要掙脫岳飛的束縛。他手中的橫刀在空中亂舞,刀鋒劃破空氣發出悽厲的嘯叫。book18.org
「今日若不殺此獠,我孫廷蕭誓不為人!放開!」book18.org
岳飛一身神力也是驚人,他雙臂如鐵箍般鎖住孫廷蕭,急聲道:「孫將軍!殺不得!此刻大敵當前,若斬殺監軍,便是譁變!那是造反的大罪!我等如何在聖人面前自處?!」book18.org
「哐當」一聲,衙署大門被重重撞開。book18.org
外面那群早就聽得心驚肉跳的人,呼啦啦湧進來一大片。岳雲、張憲、楊再興、秦瓊、程咬金……一大幫武將個個手按刀柄,殺氣騰騰。後面跟著赫連明婕、蘇念晚、張寧薇、玉澍郡主,還有一臉焦急的鹿清彤。再後面,是西門豹等一眾不知所措的地方官。book18.org
這一進門,大伙兒都愣住了。book18.org
這場景,怎麼看怎麼……怪異。book18.org
岳飛和孫廷蕭這兩個大男人正死死抱成一團,那姿勢,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兩位名將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摔跤比個高低,又或者是因為什麼私怨打起來了。地上癱著個已經尿了褲子的仇士良,柱子後面躲著個氣急敗壞的魚朝恩,桌子底下還縮著個瑟瑟發抖的童貫。book18.org
只有徐世績正一臉淡定地站在那兒,衝著衝進來的人群擺了擺手,那意思分明是:不必上前,沒事兒。book18.org
「岳大將軍,這是……」book18.org
鹿清彤最先反應過來,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她那雙慧眼一掃,便看出了端倪——岳飛那是攔人,不是打架。book18.org
被這麼多人一圍觀,岳飛和孫廷蕭也覺著有些尷尬。兩人頗有默契地鬆開手,各自退了一步,理了理被扯亂的衣甲。book18.org
孫廷蕭雖然鬆了手,但右手還緊緊攥著那柄寒光閃閃的橫刀,胸口劇烈起伏,顯然余怒未消。book18.org
「將軍……」book18.org
鹿清彤柔聲喚道,那聲音並不大,卻像是有一種奇異的魔力,瞬間穿透了孫廷蕭心頭的怒火。她走上前,伸出那雙溫軟如玉的手,輕輕覆蓋在孫廷蕭緊握刀柄的大手上。那觸感微涼,卻讓他緊繃的肌肉一點點鬆弛下來。book18.org
孫廷蕭低頭看著她,眼中的赤紅漸漸褪去。鹿清彤趁機輕輕一抽,那柄殺氣騰騰的橫刀便順從地到了她手中。她轉身,神色恭敬地將刀雙手捧給緊隨其後、一臉緊張的玉澍郡主。book18.org
「收好。」book18.org
玉澍郡主接過刀,「嗆啷」一聲歸鞘,那清脆的聲音仿佛是一個信號,讓整個大堂緊繃的空氣終於鬆了一口。book18.org
「孫廷蕭!你造反啊!」book18.org
那邊的魚朝恩見危機解除,那股子監軍的威風勁兒又回來了。他從柱子後面跳出來,指著孫廷蕭尖叫道,唾沫星子亂飛。book18.org
「哎呦呦!我的祖宗欸!您就少說兩句吧!」book18.org
童貫從桌子底下爬出來,一把拽住還要往上沖的魚朝恩,把他往旁邊拉。童貫那張胖臉此刻皺得跟個苦瓜似的,簡直快哭出來了:「都這時候了,還嫌不夠亂嗎?別沒完沒了啦!」book18.org
他一邊拉著魚朝恩,一邊轉頭對著滿堂的人,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沒事沒事!這……這就是個誤會!大家都坐,都坐啊!」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坐?這大堂里早就被剛才那一番折騰弄得亂七八糟,連把完整的椅子都不好找,更別提這烏泱泱一屋子人,哪兒還有下腳的地兒?童貫這是被嚇得腦子都不轉圈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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