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45)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第四十五章·破邯城再擒田承嗣,逼邢州兩難史思明(安史之亂篇,戰爭回) 「殺——!!」book18.org
入城的步騎迅速從裡面打破了北門,喊殺聲如海嘯般在邯鄲故城內迴蕩。戚繼光在北門洞開的城門下,長刀一揮,更多的步卒隨之湧入。這些部隊小型鴛鴦陣已經運用自如,打這種城內的遭遇戰比野外開闊地大戰更為順手,配合默契,長牌手掩護,狼筅手干擾,長槍手突刺,將那些從城牆上倉皇跑下來的叛軍堵在馬道口,像割麥子一樣一茬茬地收割著性命。book18.org
而在城內更加開闊的主幹道上,驍騎軍的鐵騎早已成了死神的代名詞。 空曠無人的街道成了騎兵天然的跑馬場。秦瓊與尉遲恭兵分兩路,馬蹄踏碎了清晨的寧靜,也踏碎了叛軍最後的抵抗意志。那些原本應該作為巷戰掩體的民房,因為百姓早已撤離而變得空空蕩蕩,反倒讓叛軍失去了利用百姓做肉盾的機會。book18.org
「擋住!給本將擋住!!」book18.org
田承嗣揮舞著馬刀,在城中的十字街口嘶吼著,試圖收攏那些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的潰兵。他的髮髻散亂,滿臉煙塵,哪裡還有半點幽州名將的威風。 「將軍!北門破了!西門也頂不住了!兄弟們都在往南門跑啊!」一名渾身是血的偏將哭喊著衝過來,一把扯住田承嗣的馬韁,「咱們也撤吧!再不走就被包餃子了!」book18.org
「撤?撤到哪去?!」田承嗣一腳將那偏將踹翻在地,眼中滿是絕望,「丟了邯鄲,斷了糧道,回去也是個死!節帥會活剮了我的!給我頂住!誰敢言退,定斬不饒!」book18.org
然而,兵敗如山倒。book18.org
無論他如何嘶吼,甚至揮刀砍翻了兩個想要逃跑的親兵,也依然無法阻止那如決堤洪水般的潰敗之勢。孫廷蕭特意放開的南門,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誘餌,勾引著每一個叛軍心中那點求生的本能。當看到同伴從那個口子逃出生天時,就連田承嗣身邊最精銳的親衛,眼神也開始動搖了。book18.org
「報——!敵軍騎兵已衝破中軍,正向這邊殺來!」book18.org
又一聲噩耗傳來,徹底擊碎了田承嗣最後的一絲僥倖。book18.org
他看著四周那漫捲而來的「孫」字旗,聽著那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心中的恐懼終於壓倒了對安祿山軍法的畏懼。book18.org
這城,是徹底守不住了。book18.org
若是戰死在這裡,那是盡忠;若是被活捉……想起上次被生擒的屈辱,田承嗣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那種生不如死的感覺,他絕不想再體驗第二次。book18.org
晨曦終於撕破了最後的一層夜幕,但陽光還未完全灑下,天地間瀰漫著一種慘澹的灰白。book18.org
邯鄲故城內,硝煙未散,血腥味濃得令人作嘔。曾經不可一世的幽州精兵,此刻已成了待宰的羔羊。街道上屍橫遍野,或是官軍的,或是叛軍的,鮮血匯成的小溪在青石板縫隙間蜿蜒流淌。book18.org
田承嗣的突圍並沒有成功。book18.org
當他帶著最後的百餘名親衛準備從側巷繞往南門時,一道如同鐵塔般的身影攔住了去路。book18.org
孫廷蕭騎騎著高頭大馬,手中長槍斜指地面,槍尖上還滴著溫熱的血珠。他身後,數百名驍騎軍甲士如林而立,冰冷的目光鎖定著這群喪家之犬。book18.org
「田將軍,別來無恙啊。」孫廷蕭笑道。book18.org
田承嗣只覺得渾身冰涼,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又是這個男人!又是這種貓戲老鼠般的眼神!book18.org
「孫廷蕭!我跟你拼了!!」book18.org
絕望激發了最後的凶性,田承嗣發出一聲嘶吼,猛地一夾馬腹,舉刀向著孫廷蕭沖了過去。那是困獸猶鬥的決絕,也是想要一死了之的解脫。book18.org
然而,實力的差距是殘酷的。book18.org
「鐺!」book18.org
一聲脆響,孫廷蕭僅僅是隨手一揮,便輕描淡寫地盪開了田承嗣那勢若千鈞的一刀。緊接著,沒等田承嗣變招,一隻穿著鐵甲的大手已經如鐵鉗般探出,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book18.org
「呃……」book18.org
田承嗣只覺得呼吸一滯,整個人便被那股巨力硬生生地從馬背上提了起來,重重地摔在地上。book18.org
「綁了。」孫廷蕭淡淡地吐出兩個字,看都沒再看一眼地上那個像死狗一樣掙扎的男人。book18.org
幾名驍騎軍如狼似虎地撲上來,麻繩瞬間將田承嗣捆成了粽子。book18.org
「把他腦袋剁了,拿去嚇唬剩下的叛賊們投降吧!」book18.org
一個清脆如銀鈴般的聲音響起。赫連明婕騎馬揮刀而來,看上去也是跟著衝殺過來的,笑盈盈地盯著田承嗣的脖子比划著。book18.org
田承嗣一聽這話,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連哭都哭不出來。他知道這草原上的女人野起來那是真敢動手的。book18.org
孫廷蕭卻是哈哈一笑,伸手輕輕按下了赫連明婕手中的彎刀:「哎,不可胡鬧。田將軍可是咱們的」老朋友「了,哪能這麼輕易就讓他死了?傳令下去,把田將軍的大旗拿去招降,至於人嘛……好生看管,不可傷他分毫。」book18.org
「哼,便宜他了。」赫連明婕撅了撅嘴,卻也聽話地收起了刀。book18.org
當第一縷金色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這座滿目瘡痍的古城之上時,最後的戰鬥也宣告結束。book18.org
叢台之上,孫廷蕭負手而立,晨風吹動他染血的征袍。在他身後,田承嗣被兩名甲士押解著,頹然跪倒在地。book18.org
他抬起頭,透過蓬亂的髮絲,看到四面城牆的城樓上,那面曾經屬於他的幽州戰旗已被砍斷扔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迎風招展、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孫」字大旗。book18.org
那是勝利者的圖騰,也是宣告他徹底失敗的判決書。book18.org
「完了……全完了……」book18.org
田承嗣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那面刺眼的大旗,心中最後的一絲驕傲與僥倖,都在這一刻徹底崩塌。這邯鄲故城,這咽喉要地,終究還是易主了。此後他田承嗣就是天下的笑柄了啊!book18.org
叢台之上,風聲獵獵。book18.org
孫廷蕭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田承嗣。他的目光並不凌厲,甚至帶著幾分閒話家常般的平靜,可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把把鈍刀子,一下下地割著田承嗣的心。book18.org
「田將軍,你是不是覺得很冤?覺得若不是那城牆突然塌了,你憑藉那一萬精兵和堅固城防,至少能把我擋在城外三五天?」book18.org
田承嗣垂著頭,沒有說話,但他那顫抖的肩膀和緊握的雙拳,無疑是默認了。book18.org
孫廷蕭輕笑一聲,走到叢台邊緣,指著西北角那個巨大的豁口,緩緩說道:「其實,早在今年三月,安祿山還沒來」迎親「的時候,我就已經在這裡駐紮過了。那時候我就看中了這地方。」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邯鄲故城,戰國舊都。雖說如今人口凋敝,早已不是這一帶的核心,但它卡在鄴城和邢州之間,位置太關鍵了,關鍵到我不得不早做打算。」book18.org
田承嗣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三月?那時候大家都還在那場虛情假意的送親大戲裡周旋,這孫廷蕭竟然就已經在算計這座空城了?book18.org
「那時候我就讓人把這城牆裡里外外摸了一遍。」孫廷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西北角那塊地基,去年洪水浸泡,土地疏鬆,是個致命的隱患。我當時不僅沒讓人修補,反而……命人悄悄在城外那片荒林子裡,開始挖一條通向那裡的地道。」book18.org
「土工隧入,直抵牆根。」孫廷蕭比劃了一個手勢,「只要在下面稍微動點手腳,那看著堅固的城牆,就是個紙糊的架子。昨晚前半夜,你們被我在外面敲鑼打鼓遛得團團轉的時候,我的土工正在下面揮汗如雨,給這地基」鬆土「呢。」book18.org
田承嗣只覺得渾身發抖。book18.org
原來……原來昨晚那場讓他欲仙欲死的「疲兵之計」,不僅僅是為了消耗他們的精力,更是為了掩蓋地下的挖掘聲!book18.org
「半個月前,我冒充你們的敗軍賺城那次,本來是想用這一手的。」孫廷蕭似乎在回憶什麼有趣的事情,「可惜啊,那時候你們防備太松,崔干佑那廝跑得太快,旗號都不要了,讓我撿了個便宜,這招殺手鐧也就沒用上。那一夜我雖然只待了幾個時辰,但我特意去檢查過那個地道口,確認它隨時可用,這才放心地再次離開。」book18.org
田承嗣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滯了。這還是人嗎?他一直在算計!book18.org
「還有……」孫廷蕭指了指城內那些依舊完好無損的糧倉,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上次我走的時候,很多人勸我燒了這城裡的糧草,或者帶走。但我沒讓。」book18.org
他走到田承嗣面前,蹲下身子,直視著那雙已經徹底絕望的眼睛:「你知道為什麼嗎?」book18.org
田承嗣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因為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城早晚還是我的。」孫廷蕭一字一頓地說道,「那些糧草,是你替我攢的。安祿山搜羅淪陷的府庫,又從幽州運糧補給,必然要屯在此處方便調配轉運,正好給我大軍做軍糧。我若是上次就燒糧倉,毀庫房,這半個月你們還會往這兒運這麼多嗎?」book18.org
「噗——」book18.org
田承嗣終於忍不住,一口老血噴了出來。book18.org
殺人誅心!這才是真正的殺人誅心啊!他田承嗣甚至覺得,之前斥丘戰場上孫廷蕭不管他,任由史思明救他回去,也是等著再算計他這一次呢!book18.org
「你……你……」book18.org
田承嗣指著孫廷蕭,手指劇烈顫抖,最終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叢台冰冷的石磚上。book18.org
他徹底絕望了。面對這樣一個走一步看十步、連敵人還沒想到的後路都給你堵死的對手,他輸得不冤,真的不冤。book18.org
田承嗣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這回算是徹底栽了。要麼是被裝進囚車送去長安,受那千刀萬剮之刑;要麼就是被孫廷蕭這砍了腦袋掛上城頭炫耀;最慘的,莫過於被押著去各處城下叫門,受盡羞辱後再被曾經的友軍當成叛徒射死。就算萬一僥倖逃回安祿山那裡,丟了這麼重要的城,還丟了兩次,那也是個死無葬身之地。book18.org
既然左右是個死,不如求個痛快!不能跌了份兒!book18.org
「孫廷蕭!我操你媽!」田承嗣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唾沫星子亂飛,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你有種就現在給爺爺一刀!別他娘的貓哭耗子假慈悲!爺爺皺一下眉頭就是你孫子!來啊!殺了我啊!!」book18.org
他掙扎著想要撲向孫廷蕭,卻被身後的甲士死死按住,只能像條瘋狗一樣在那兒乾嚎,那污言穢語聽得周圍的親衛都直皺眉頭,幾把刀已經抽了出來,只等將軍一聲令下就把這廝剁成肉泥。book18.org
孫廷蕭卻絲毫不惱,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歇斯底里的男人,就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童,臉上反而浮現出一絲玩味的笑意。book18.org
「田將軍,何必如此動怒?」孫廷蕭擺了擺手,示意親衛們把刀收回去,「你我都算是老相識了。這天下武將不少,能被我孫廷蕭生擒兩次的,你可是獨一份。這也是緣分吶。」book18.org
他蹲下身,直視著田承嗣那雙噴火的眼睛,語氣溫和得令人發毛:「既是有緣,我當然不會殺你。殺了你,多可惜啊。」book18.org
田承嗣一聽這話,心裡的絕望更深了。不殺?那就是要留著慢慢折磨了! 「你……你他娘的!」田承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忽然想起了孫廷蕭剛才那番關於地道和存糧的話,一股莫名的寒意湧上心頭,「你剛才說……你在三月份就算計到了今天?那時候節帥還在跟聖人演戲呢!你憑什麼?啊?你憑什麼一開始就按我們會起兵來打算?你難道能未卜先知?!」book18.org
孫廷蕭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投向遠處那剛剛升起的朝陽,眼神變得深邃而悠遠。book18.org
「是啊。」他淡淡地說道,聲音里透著琢磨不清的滄桑,「我知道安祿山一定會反。雜胡野心勃勃,手下驕兵悍將,早已把這大好河山視作囊中之物,起兵不過是遲早的事。」book18.org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田承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我還知道,你,田承嗣,一定會向朝廷投誠。」book18.org
「放屁!!」田承嗣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啐了一口,「老子對節帥忠心耿耿!若不是被你這奸賊算計,老子怎會落到這步田地!投誠?老子死也不會投降!老子是幽州大將!」book18.org
孫廷蕭聞言,只是搖了搖頭,「原是沒有依據的推論。」孫廷蕭輕描淡寫地說道,並沒有過多解釋,「不過,時間會證明一切。田將軍,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總是能活到最後的。」book18.org
田承嗣被他這雲山霧繞的話搞得一頭霧水,但那種被人徹底看穿、甚至連未來都被人預言的恐懼感,讓他更加崩潰。book18.org
「孫廷蕭!你個神棍!直娘賊!我操你媽!有本事你現在就……」book18.org
「帶下去。」孫廷蕭有些厭倦地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謾罵,「找個乾淨點的牢房關起來,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跑了。好生看管。」book18.org
「是!」book18.org
幾名甲士早就忍不了這廝的污言穢語,上前一步,一拳狠狠砸在田承嗣的肚子上,打斷了他的叫罵,然後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了下去。book18.org
直到那罵罵咧咧的聲音徹底消失,孫廷蕭才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斂去,恢復了統帥的威嚴。book18.org
「傳令!」他厲聲喝道,「工兵營即刻動手,從城內拆房取木,務必在今晚之前,把西北角那個塌了的缺口補上!哪怕是先用木柵欄和沙土頂著,也不能留個大洞給敵人!」book18.org
「餘下各部,除負責警戒的哨兵外,立刻清掃城內戰場,把屍體都處理乾淨。然後埋鍋造飯,全軍飽餐,抓緊時間休息!之前輪休未參與攻城的部隊,半個時辰後上城駐防!」book18.org
烈日高懸,將叢台那古樸的飛檐曬得發燙。城內再無半個還能喘氣的叛軍,只有那一車車被清理出來的屍體,正被有條不紊地運往城外處理。book18.org
戰損清點很快報了上來:此役殲敵三千餘,俘虜三千餘,其餘叛軍從南門潰逃。而孫廷蕭所部,因為那手「地塌天驚」的奇襲,幾乎是踩著敵人的腦袋進了城,傷亡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說是一場兵不血刃的完勝。book18.org
「嘖嘖嘖,這……這簡直是妖法啊!」book18.org
魚朝恩站在叢台的一處涼亭里,手裡捏著塊被汗浸透的錦帕,嘴巴張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攏。他那雙總是帶著陰陽怪氣的倒三角眼裡,此刻除了震驚,還是震驚。他本做好了看他孫大將軍笑話的準備,可這仗打得……簡直就像是孫廷蕭跟那城牆商量好了一樣!book18.org
「真乃神人也!神人也!」魚朝恩雖然心裡還有些不服氣,覺得這裡面肯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貓膩,但在如此輝煌的戰果面前,他那點小心思實在是拿不上檯面,只能訕訕地閉了嘴。book18.org
一旁的童貫卻是另一番光景,他已是笑嘻了,臉上的肥肉都在亂顫,一邊拍著大腿,一邊指著孫廷蕭對左右說道:「咱家早就說過!孫將軍那是將星下凡!看看!這仗打得,那叫一個痛快!昨晚還聽某些人嘀嘀咕咕說什麼」畏戰「,哼!現在怎麼不說話了?」book18.org
他這話裡帶刺,顯然是故意說給魚朝恩聽的。魚朝恩臉色一黑,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假裝看風景。book18.org
孫廷蕭沒理會這兩個閹人的明爭暗鬥。他在叢台正中的閣樓設下了臨時的中軍帳,一道道軍令從這裡流水般發了出去。book18.org
「傳令下去,派快馬將邯鄲故城易手的消息,往四面八方散發出去!要讓鄴城的安祿山知道,也要讓邢州的安慶緒知道,更要讓友軍知道——這河北的喉嚨,現在重歸我手!」book18.org
不同於上次那種隨時準備跑路的「游擊式」打法,這次孫廷蕭是鐵了心要在這裡紮根了。book18.org
「報——!將軍,咱們在城南大倉里查驗過了,那糧草堆積如山,足夠咱們這幾萬人敞開肚皮吃很久!而且還有不少風乾的肉脯和酒水!」負責清點物資的尉遲恭興沖沖地跑進來。book18.org
帳內眾將聞言,無不眉開眼笑。這半個月來,他們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吃了上頓沒下頓,如今守著這麼個大糧倉,那種鄴城野戰失敗後一直籠罩在頭頂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book18.org
「好!」孫廷蕭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傳令全軍,今日加餐!肉脯、酒水,只要不喝醉誤事,讓兄弟們敞開肚皮吃!另外,派人去聯絡岳飛和彭越二位將軍,告訴他們,若是在外頭餓了肚子,儘管往邯鄲靠攏,這裡的糧,夠咱們全伙吃的!」book18.org
歡聲雷動中,還有一個棘手的問題擺在面前。book18.org
「將軍,那三千多名俘虜……怎麼處置?」秦瓊有些遲疑地問道,「這次可不比上次,上次那些多是被裹挾的民壯和郡縣兵,心本來就不在安祿山那邊,一投降就真的反水了。可這次抓的,那都是實打實的幽州老卒,安祿山的嫡系。這些人……留著是個隱患,放了那是縱虎歸山,若是殺了……」book18.org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孫廷蕭身上。殺俘不祥,且容易激起敵軍死戰之心;可若是不殺,這幾千號人白耗糧食,還得浪費兵力看管,小心暴動。book18.org
「殺?為什麼要殺?」孫廷蕭輕笑一聲,「幽州兵也是爹生娘養,只不過是跟錯了主公。咱們現在有的是糧,養得起他們,繳了械,不怕他們反。」book18.org
他站起身,走到閣樓窗邊,看著遠處被集中看管在校場上的那黑壓壓一片俘虜。那些人雖然被繳了械,但眼神中依然透著一股桀驁不馴的野性,那是多年邊塞生涯磨練出來的。book18.org
「給他們飯吃,讓他們吃飽。」孫廷蕭淡淡地說道,「把他們放在城裡集中看管,讓他們好好休息。不用打罵,也不用急著逼他們投降反正。甚至……若是有人受傷,讓軍醫去給他們治。」book18.org
「將軍,這……」秦瓊有些不解。book18.org
「我要讓他們看著。」孫廷蕭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看著咱們是怎麼吃他們的糧,住他們的城,打他們的老主人。等他們看看頑抗是沒有前途的。」book18.org
眾將雖然還有些疑慮,但見主帥如此篤定,便也不再多言,紛紛領命而去。整個邯鄲故城,在這正午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和諧——勝利者在歡慶,失敗者在忐忑,而這座古老的城池,正靜靜地等待著下一場風暴的來臨。book18.org
殘陽如血,將鄴城高大的城牆拉出一道長長的陰影。book18.org
當邯鄲故城的急報被送到安祿山面前時,這位剛剛還在欣賞胡姬獻舞、滿臉橫肉顫抖的梟雄,手中的琉璃酒盞「啪」地一聲摔了個粉碎。book18.org
「什麼?!一早上?!一早上就丟了?!」book18.org
安祿山小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臉上的肥肉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劇烈抽搐。他怎麼也沒想到,這次有精兵駐防的邯鄲城,在田承嗣手裡竟然連半天都沒撐過去!book18.org
「田承嗣這個廢物!廢物!」安祿山咆哮著,一把掀翻了面前那張擺滿珍饈美味的案幾,酒水菜肴灑了一地,嚇得周圍的舞姬侍從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節帥息怒!節帥息怒啊!」book18.org
謀士嚴莊和高尚連忙上前,一左一右地勸慰。嚴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躬身道:「節帥,如今不是動怒的時候。雖然邯鄲丟了,但我鄴城屯糧尚足,就算被切斷了與邢州的聯繫,短時間內也無斷炊之虞。當務之急,是要早做定奪啊!」book18.org
高尚也緊跟著附和:「是啊節帥!孫廷蕭此舉,意在困死我軍。若不能迅速打通南北,我大軍便成了瓮中之鱉。如今之計,唯有以快打快!」book18.org
安祿山畢竟是久經沙場的梟雄,發泄過後,那股子狠勁兒立刻壓過了怒火,加上背部痛癢也再嘶吼不動,他喘著粗氣,眼神中透出野獸般的凶光。book18.org
「傳令!」book18.org
嚴莊高尚連忙側耳恭聽。book18.org
「命史思明!率曳落河出動,再給田干真兩萬步騎,即刻北上!告訴他們,不管用什麼法子,一定要給我把邯鄲奪回來!把那個該死的孫廷蕭,給我碎屍萬段!」book18.org
「命蔡希德!率一萬精兵留守鄴城,收攏周邊各郡縣的兵馬,給我把這大本營守得鐵桶一般!若有閃失,提頭來見!」book18.org
說到這裡,安祿山頓了頓,帶著幾分困獸之猛。book18.org
「既然他孫廷蕭想把我堵在河北,那我就偏要往南打!傳令全軍,將前日抓的那些官軍俘虜,還有投誠的軟骨頭,統統編入前鋒敢死隊!明日一早,本帥親率大軍南下,會合李歸仁,強渡漳河!我要把徐世績那個老匹夫的防線,踏成平地!直搗河洛!」book18.org
「至於邢州……」安祿山冷哼一聲,「給我兒去信!告訴他,邢州絕對不許有失!」book18.org
隨著這一道道殺氣騰騰的軍令傳下,整個鄴城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在夜色中轟然運轉起來。book18.org
而此時,遠在漳河南岸的官軍大營,與太行山腳下的武安城,幾乎在同一時間接到了孫廷蕭的捷報。book18.org
漳河南岸,夜色如墨。book18.org
大帳之中,燭火搖曳,將徐世績那張如岩石般堅毅的面龐映得忽明忽暗。他端坐于帥案之後,手中捏著那份關於邯鄲易手的軍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卻並未流露出半分喜色。book18.org
「孫廷蕭這一手,狠辣。」徐世績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厚重: 「以身為餌,卡住咽喉,確實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奇招。安祿山不願意分兵,也不得不分了。」book18.org
先鋒大將李愬有些按捺不住,抱拳道:「都督,既是孫將軍已得手,那安祿山首尾難顧。咱們何不趁勢北渡,與孫將軍南北夾擊,一舉定乾坤?」book18.org
「定乾坤?談何容易。」徐世績起身,踱步至輿圖前,手指在那條蜿蜒的漳河防線上輕輕划過,「你們看,孫廷蕭在邯鄲,岳飛在武安,彭越在臨城。這一張大網看似鋪開了,但有個致命的漏洞——那就是這漳河南岸,空了。」book18.org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內眾將,語氣沉重:「在安祿山眼裡,如今的我們,就是那扇沒人看守的大門。他若是個庸才,此刻定會慌亂分兵四處救火;但他是個梟雄,是個賭徒。他絕不會跟我們按部就班地拆招,他會用重招!」book18.org
「都督的意思是……他會不管邯鄲,直接南下?」祖逖問道。book18.org
「正是。」徐世績點了點頭,「他會帶著數倍於我的兵力,傾巢而出,強渡漳河。他要賭在北邊戰線出更大的問題之前,先踏平我們,直搗河洛,逼朝廷回防。到那時,孫廷蕭守著的就算是一座金山,也毫無意義了。」book18.org
帳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聽見帳外呼嘯的風聲。book18.org
「那……咱們就在這灘涂上,跟他死戰?」李愬握緊了刀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book18.org
「死戰?那是匹夫之勇。」徐世績擺手。「咱們要保的是大局,不是這一城一地的得失。如今我軍兵少,死守漳河,拼光了也擋不住。」book18.org
他猛地一揮衣袖,斷然下令:「傳我將令!全軍即刻拔營,放棄漳河防線!快速向南撤退!」book18.org
「什麼?!撤退?!」眾將譁然。book18.org
「不僅要撤,還要撤得有章法。」徐世績目光如炬,聲音鏗鏘有力,「依託沿途的內黃、黎陽等堅城,層層設防,節節阻擊!你們看!」他指點著地圖。「把安祿山的銳氣耗光,我們則靠到臨近汴州,補給距離最短的位置上再次據守。」book18.org
「還有!」徐世績目光轉向身側的親兵統領,「持我令箭,速去尋楊再興和畢再遇二位將軍。告訴他們,大敵當前,門戶之見當休!請他們護持南下百姓完畢後,即刻率部向我靠攏!」book18.org
同一時刻,太行山腳下的武安城內。book18.org
岳飛的大帳中氣氛同樣凝重而熱烈。岳雲那小子正一臉興奮地揮舞著拳頭:「父帥!既然孫叔父已經拿下了邯鄲,那咱們是不是該立刻往東打?去邯鄲跟他會合!那裡有糧有城,咱們合兵一處,哪怕安祿山派大軍來攻,咱們也不怕!」 岳飛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頭,看向坐在客座的那幾位。book18.org
「程將軍,鹿主簿,還有陳小將軍。」岳飛並不自居官職,溫和地道,「孫將軍派你們來協助岳某,如今局勢突變,我想聽聽幾位的看法。」book18.org
鹿清彤放下手中的茶盞,微微欠身:「岳大將軍客氣了。孫將軍派我們來協助,自然但憑將軍吩咐。」book18.org
程咬金嘿嘿笑道:「俺老程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反正只要能砍安祿山那老小子的腦袋,岳帥你指哪俺打哪!」book18.org
岳飛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隨即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輿圖上那個比邯鄲更靠北的位置——邢州。book18.org
「好!既然如此,那咱們就不去邯鄲錦上添花!」岳飛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邢州的位置上。book18.org
「傳令!」岳飛厲聲喝道,「全軍飽餐,明日五更開拔!目標邢州!」 隨著這一道道軍令的傳達,宣和四年四月的最後幾個夜晚,註定無眠。河北大地之上,官軍與叛軍的數支大軍,如同棋盤上的黑白子,在夜色中開始了新一輪的瘋狂調動。五月的戰火,已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引燃。book18.org
五月初一,夏日初至的暖風還未吹散河北大地上的硝煙。book18.org
漳河以南,徐世績的部隊如同一條滑溜的泥鰍,在叛軍大軍壓境的間隙中穿梭。他們放棄了灘涂陣地,依託內黃、黎陽等堅城層層設防,打一陣便撤,絕不戀戰,把安祿山那股子想要一戰定乾坤的銳氣,磨得一點點消散在行軍路上。 邢州郊野,岳飛的鐵騎卻如一把尖刀,狠狠地扎進了叛軍的腹地。安慶緒部根本攔不住岳家軍的鋒芒,前哨戰幾乎是一邊倒的屠殺。岳飛穩紮穩打,不急於攻城,卻在步步緊逼中不斷蠶食著安慶緒的外圍防線,逼得邢州城內一日三驚。 北線,郭子儀與彭越的游擊戰也打得熱火朝天,讓常山、中山一帶的叛軍疲於奔命,卻始終抓不住官軍的主力。book18.org
這幾處的戰火雖然燒得旺,但都還處在一種微妙的膠著狀態,誰也沒能一口吞掉誰。book18.org
唯有邯鄲故城,這裡的氣氛最為詭異。book18.org
城外,史思明的大旗迎風招展。這位安祿山麾下的第一猛將,此刻正目光陰沉地盯著那座看似並不高大的城池。這已經是他和孫廷蕭第三次交手了。book18.org
第一次在斥丘,他被孫廷蕭和秦瓊前後夾擊,打的一點也不爽利;第二次在鄴城,他雖然率曳落河衝垮了仇士良的中軍,但在隨後的混戰中也沒能在孫廷蕭手裡討到便宜。如今這是第三次,雙方兵力旗鼓相當,但形勢卻讓他頗為頭疼。 他手裡的八千曳落河是野戰的王者,可騎兵也不能飛上城頭。至於田干真的那兩萬步卒,若是強攻,不僅傷亡巨大,而且未必能拿得下來——畢竟孫廷蕭的部隊數目大概是和他們不相上下的,攻城戰兵力一比一,精銳程度差別不大,就很難收場。book18.org
「孫廷蕭!縮頭烏龜!孫廷蕭,滾出來!」book18.org
史思明派出的罵陣嗓門極大,那污言穢語順著風飄上城頭,聽得城上的守軍直皺眉。book18.org
城頭上,孫廷蕭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他命人在正對著史思明大陣的城樓上擺開了一張巨大的案幾,上面堆滿了從城裡糧倉搜羅來的風乾肉脯、扒雞,還有一壇壇的好酒。book18.org
「來來來,童監軍,魚監軍,這可是田承嗣那廝替咱們攢的好東西,不吃白不吃!」孫廷蕭大笑著,撕下一隻雞腿,塞到童貫手裡,自己則端起酒碗,對著城下的史思明遙遙一敬。book18.org
「史將軍!罵了半天渴不渴啊?要不要上來喝碗酒潤潤嗓子?」book18.org
孫廷蕭的聲音不大,但居高臨下,清晰地傳到了護城河對岸。book18.org
「若是嫌酒不好,我這兒還有剛出鍋的熱湯麵!白饃饃!哈哈哈!」book18.org
周圍的官軍將士們見主帥如此輕鬆,原本緊張的情緒也放鬆下來,跟著起鬨大笑。敵軍一聽,氣得直跳腳。book18.org
「放箭!」book18.org
孫廷蕭瞅準時機,忽然大喝道。book18.org
「嗖嗖嗖——」book18.org
城垛後早已埋伏好的數百名神射手瞬間起身,一波精準的箭雨呼嘯而下,雖然距離尚遠傷不到史思明本陣,卻把那幾個罵陣的嗓門嚇得抱頭鼠竄,狼狽不堪。book18.org
「哈哈哈!史思明!你若是想打,就讓你的騎兵跳上來吧!你要是不敢打,就趕緊滾蛋!」book18.org
城下,史思明看著那囂張至極的身影,臉色黑得像鍋底。他緊緊握著馬鞭,指節發白。book18.org
「好個孫廷蕭……這確實是個難啃的骨頭。」史思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孫廷蕭這是在故意激怒他,想誘他強攻。book18.org
史思明冷哼一聲,撥轉馬頭而去。book18.org
宣和四年五月初五,端午。book18.org
河北戰局在這一日進入了微妙的僵持與劇變並存的階段。book18.org
在邯鄲故城一線,孫廷蕭與史思明已對峙數日。孫廷蕭據城而守,曾在修復後的西北角故露破綻,試圖誘敵深入;然史思明亦是久經沙場之宿將,深知孫部全軍在此,若離營寨強攻必遭反噬,故而堅守不出,僅以深壕拒馬圍困,意圖逼孫廷蕭出城野戰。雙方兵力相當,皆不敢輕舉妄動,戰事一度陷入沉寂。book18.org
然而局勢之變,起於南北兩翼。book18.org
兩軍對峙的北路邢州方向,岳飛部自武安北上後,兵鋒直指安慶緒。岳飛用兵如神,數日間連破邢州外圍數寨,大軍兵臨城下,野戰再敗安慶緒部並安營紮寨準備攻城——安慶緒雖有堅城之利,然其能力遠遜其父,面對岳家軍之攻勢,左支右絀,城中人心惶惶。安慶緒只能不斷發急報向史思明求援,言辭懇切,稱若無援軍,邢州恐難支撐三日。book18.org
南路漳河與黃河之間,戰況也進入新的階段。安祿山親率主力,合先期南下的崔干佑李歸仁部共七萬在漳河以南鏖戰,意圖打通南下河洛之通道。徐世績部雖依託黎陽一代小城大寨層層阻擊,然兵力懸殊,且叛軍聲勢正盛,攻勢極猛。五月初四夜,安祿山遣李歸仁率輕騎繞過黎陽,分兵抄掠周邊郡縣,意在斷絕徐部糧草與民力。至初五日,更有叛軍游騎出現在封丘一帶,距汴州僅百里之遙。坐鎮汴州的康王趙構聞訊震恐,本該發往徐世績前線的糧草兵卒也踟躕不前,致使前線軍心浮動,徐世績部陷入苦戰,防線岌岌可危。book18.org
至此,河北戰場形成了「中間僵持,首尾緊張」的態勢。史思明面臨救邢州與圍孫廷蕭的兩難抉擇;孫廷蕭亦需考量是否分兵南下以解徐世績之危。棋局至此,牽一髮而動全身,雙方將領的臨機決斷,將會左右最終的走向。book18.org
儘管難於再次爆發如鄴城野外雙方各十幾萬大軍的正面決戰,但雙方的勝負手,來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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