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150-152)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章 暗流漸涌book18.org
龍嘯盤坐於自己石室中央的聚靈陣眼處,雙目微闔,周身紫金色雷火真氣如潮汐般漲落起伏,隱隱與崖外天地間的雷霆之力產生共鳴。他脊背挺直如松,眉宇間比數年前更添幾分沉凝氣度,那是經歷生死、承載情愫、背負隱秘後淬鍊出的沉穩。book18.org
這數年間,他修行可謂勤勉不輟。白日裡或隨師尊羅有成修習雷道精要、演練獄龍斬法;或接取宗門任務,下山歷練,斬妖除魔,磨礪實戰;偶有閒暇,便會與甄筱喬或者陸璃靈肉交融,並在之後靜修時反覆揣摩。book18.org
只不過這幾年來,龍嘯雖還是會與陸璃雲雨雙修,但是頻率相較之前,減少不少。book18.org
而每當夜色深沉,明月高懸,或公務暫歇的間隙,他便會收斂氣息,悄然離開驚雷崖,前往木脈翠竹苑外圍那片荒僻小山。book18.org
溪畔古松下,落葉厚積處。book18.org
那裡已成為他與甄筱喬心照不宣的相會之地。book18.org
起初只是思念難耐,見面說說話,握著手並肩看溪流星月。但情之所至,年輕的身體與靈魂在獨處時總是難以自持。往往是說著說著,眼神便膠著在一起,呼吸漸促,指尖的溫度悄然攀升。book18.org
「嘯哥哥……」她會軟軟地喚他,冰藍色的眼眸里漾開羞澀而渴望的水光。book18.org
龍嘯便會再也按捺不住,將她擁入懷中,吻住那兩片柔軟微涼的唇瓣。衣衫在急促的呼吸與熾熱的撫觸間漸次散落,露出她瑩白如玉的胴體——她總穿著他贈的那兩雙墨色玄蛛絲襪,暗金與墨線,那幽暗的色澤緊緊包裹著修長筆直的雙腿,在月光或斑駁天光下泛著誘人的微光,成為兩人情動時最隱秘也最強烈的催化劑。book18.org
交合時,他們的真氣總會自發流轉、交融。book18.org
紫金色的雷霆裹挾著暗火的熱烈,湧入她溫暖緊窒的甬道;淡青色的木靈生機則如藤蔓纏繞,滲入他滾燙的昂揚與經脈。兩種屬性截然不同卻奇妙互補的真氣,在肉體最緊密的結合處循環往復,每一次衝撞與緊縮都帶來雙重的極致快感——既是肉慾的巔峰,也是修為的淬鍊與增長。book18.org
有一日,情潮漸退,兩人相擁而臥。龍嘯的大掌仍在她光滑的背脊上遊走,帶著溫存過後的愛憐。忽然,他掌心一停,低沉的嗓音在寂靜中響起:book18.org
「筱喬,有件事……我想與你商量。」book18.org
甄筱喬正將臉埋在他頸窩,聞言微微抬起,眸中水光瀲灩:「何事?」book18.org
龍嘯斟酌著詞句,目光落在她唇角那一點溫熱上,終究還是直說了:「你我這般……已非一次。我知你心中有大仇未報,我亦如此。黑岩堡的慘狀,我從未有一日敢忘。」book18.org
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若此時……你有孕在身,於你修行不利,於報仇更是阻礙。我想過,不如待血仇得雪之後,我們再……」他未將話說完,但眼神已足夠明白。book18.org
甄筱喬怔了怔,隨即眸光一柔,唇角微微彎起。她撐起身子,垂落的青絲拂過他胸膛:「嘯哥哥……」book18.org
她俯下身,在他唇上輕輕一啄,聲音柔若春水:「好,那每次之後,我都會運轉功法,將你的……你的陽精盡數吸納煉化,不留半分孕育的可能。」說到此處,她臉頰微紅,卻仍是坦誠相視,「血仇未報,道心不穩,此時不宜有孕。嘯哥哥,筱喬聽你的……」book18.org
龍嘯聞言,心頭大石落下,更多的是心疼與憐惜。他將她重新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嗓音低沉卻堅定:book18.org
「好。」book18.org
甄筱喬在他懷中輕輕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絲笑意:「那便說定了。待大仇得雪……我再為嘯哥哥生兒育女,生多少個都行。」book18.org
龍嘯低笑一聲,胸腔微微震動,吻了吻她的發頂:「好,我等著。」book18.org
月光透過古松枝葉的縫隙灑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溪水潺潺,一如這漫長的、隱忍的、卻終將走向光明的歲月。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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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甄筱喬被喚至姚真人精舍。book18.org
寧夫人烹了上好的「霧峰靈茶」,清香裊裊。姚真人揮退侍童,室內只余師徒三人。book18.org
「筱喬啊,」姚真人啜了口茶,目光溫和卻帶著審視,落在垂首靜立的弟子身上,「你入我木脈,已有不少年頭了。這些年來,你勤勉修行,進境頗速,為師甚慰。」book18.org
甄筱喬斂衽行禮:「全賴師父、師娘教誨,弟子不敢懈怠。」book18.org
「嗯。」姚真人放下茶盞,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敲,語氣轉緩,卻切入正題,「你年紀漸長,修為也至御氣境中階,於情愛婚嫁之事……可有考量?」book18.org
甄筱喬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book18.org
姚真人看在眼裡,繼續道:「宗門不禁弟子兩情相悅,結為道侶。這幾年來,明里暗裡向你表露心意、或託人打探的弟子乃至外脈俊傑,不在少數。然你皆婉拒疏離,唯獨對驚雷崖那龍嘯……」book18.org
他頓了頓,見甄筱喬低垂的眼睫輕顫,冰藍色的髮絲在透過窗欞的天光下泛著柔和光澤,心中瞭然,語氣更緩:「那龍嘯人品修為皆屬上乘,又是你的救命恩人,對你回護有加。你二人若真心相屬,為師與你師娘,樂見其成。」book18.org
寧夫人也柔聲接話:「是啊筱喬,修行路長,能得一心人相伴扶持,是福分。若你二人有意,便讓龍嘯按禮來翠竹苑提親,我與你師父為你操辦,定讓你風光出閣。」book18.org
室內茶香氤氳,窗外竹影婆娑。book18.org
甄筱喬卻緩緩跪了下來。book18.org
她抬起臉,冰藍色的眼眸清澈見底,裡面沒有少女談及婚嫁時的羞澀歡喜,只有一片沉澱的、近乎悲涼的堅定。book18.org
「師父,師娘厚愛,弟子感激涕零。」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弟子心屬龍師兄,此心天地可鑑,此生……非他不嫁。」book18.org
姚真人與寧夫人對視一眼,面上露出欣慰之色。然而甄筱喬接下來的話,卻讓兩人神色微凝。book18.org
「然則,」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裙擺,「黑岩堡甄家七十三口血仇未雪,父親屍骨未寒,真兇逍遙法外……此恨日日啃噬弟子心神,道心之上,如懸利刃,不得安寧。」book18.org
她抬眼望向姚真人,眼中泛起隱隱水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弟子曾與龍師兄立誓,待我手刃仇敵,血債得償,道心圓滿之日,便是嫁他為妻之時。此誓既定,絕無悔改。在此之前……縱有千般情意,亦不敢以殘破之身、不穩之道心,入他門楣,誤他前程。」book18.org
話語落地,室內一片寂靜。book18.org
唯有茶香裊裊,竹聲颯颯。book18.org
姚真人良久無言。他看著跪在面前的弟子,那纖細的身軀挺得筆直,冰藍色的眼眸中燃燒著與平日嫻靜柔婉截然不同的、近乎偏執的火焰。那是血仇淬鍊出的意志,是漫長煎熬中孕育的決絕。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年輕時也曾有過這般不顧一切的執著。最終,他長長嘆了口氣,伸手虛扶:「起來吧。」book18.org
甄筱喬緩緩起身。book18.org
「既是你二人已有誓約,為師……也不再多言。」姚真人語氣複雜,有無奈,更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憐惜,「只是筱喬,報仇雪恨之路艱險漫長,切莫讓仇恨徹底蒙蔽心神,忘了身邊尚有值得珍惜之人、眼前仍有可期之景。」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帶著長輩的叮囑:「你與龍嘯私下往來……為師便當作不知。但需謹記,發乎情,止乎禮,莫要逾越分寸,更莫要……傷及自身根基,辜負你這一身天賦與機緣。」book18.org
這便是默許了。book18.org
甄筱喬眼眶微紅,再次深深行禮:「弟子……謹遵師父教誨。」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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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這般在修煉、歷練、隱秘相會中靜靜流淌。book18.org
這一日,驚雷崖頂雷雲密布,天威煌煌。book18.org
龍嘯閉關的石室上空,紫金色雷火真氣沖天而起,與崖外天地雷霆轟然共鳴!石室之內,他盤坐於陣眼,周身經脈如長江大河奔騰咆哮,丹田內紫金色氣旋瘋狂旋轉,那縷暗金火線熾烈燃燒,與雷霆真氣徹底融合!book18.org
「破!」book18.org
他低吼一聲,雙目驟然睜開,眸中紫金電芒暴射!book18.org
周身氣息節節攀升,御氣境巔峰那層堅固的屏障,在積累了數載的底蘊與數次生死歷練還有雙修的感悟衝擊下,終於轟然破碎!book18.org
真氣化元,溝通天地!book18.org
凝真境初階——成!book18.org
磅礴的真元在體內流轉,帶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與對天地靈氣更敏銳的感知。龍嘯緩緩起身,握緊雙拳,感受著體內奔騰的全新力量,眼中精光湛然。book18.org
又過了段時日,翠竹苑深處,甄筱喬閉關的靜室中。book18.org
青色光暈如潮水般瀰漫,室內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發芽,綻放花朵。甄筱喬靜坐其中,天藍色的長髮無風自動,周身淡青色真氣凝練如實質,隱隱有晶瑩光澤流轉。book18.org
她面前,那小靈匣靜靜開啟,一縷精純溫和的雪蓮蓮子靈韻正緩緩滲入她眉心。book18.org
數年苦修,加之與龍嘯靈肉雙修帶來的裨益,以及蓮子靈力的持續滋養,她終於將御氣境中階的根基打磨至圓滿無瑕。book18.org
此刻,水到渠成。book18.org
淡青色真氣轟然暴漲,旋即迅速內斂、沉澱,化作更加凝實、生機勃勃的真元,穩固于丹田之中。book18.org
御氣境巔峰。book18.org
她睜開眼,冰藍色的眼眸清澈明亮,眼底深處那抹因血仇而生的陰鬱似乎被精進的修為沖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更堅定的光芒。book18.org
而那小小蓮子,終於在甄筱喬的多次煉化下,枯萎消散。book18.org
「謝謝你,雪蓮,謝謝你,凌師姐。」甄筱喬在心中默默說道。book18.org
然而,就在兩人先後突破,宗門上下看似平靜無波之時——book18.org
一道由掌門息劍真人親自簽發、加蓋七脈掌脈印鑑的金色法諭,自蒼衍金脈「天衍殿」傳出,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七脈,送達每一位掌脈手中。book18.org
這一日午時剛過,一道耀眼的綠流光自主峰「天衍殿」破空而起,如彗星經天,拖著長長的光尾劃破蒼穹,在七脈上空稍作盤旋後,一分為七,分別射向各脈掌脈所在的精舍洞府。book18.org
那綠光正是玉鴿,而玉鴿裹挾的,正是蒼衍派最高級別的掌門金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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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崖,聽雷軒。book18.org
羅有成正負手立於軒前崖邊,觀遠處雷雲聚散生滅。忽有所感,他抬起頭,便見一道綠光自雲層中穿出,直直朝著聽雷軒射來。book18.org
綠光及至軒前,懸停半空,正是玉鴿,玉鴿將一枚巴掌大小、通體鎏金、邊緣鏤刻著繁複雲雷紋的令牌,交於羅有成面前。令牌正面,「蒼衍」兩個古篆大字熠熠生輝;背面則是七脈掌脈的獨特印記環繞著掌門息劍真人的劍印,散發出不容置疑的威嚴氣息。book18.org
羅有成立刻正色,肅然一揖,這才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令牌。book18.org
指尖觸到令牌的剎那,息劍真人那平和卻帶著肅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book18.org
「羅師弟,見諭如晤。」book18.org
「近日,星轉門道友以『玉鴿』傳訊於我。言其門中長老連日觀星推演,見南方滄州分野星象紊亂,紫微暗沉,天狼赤芒大盛,主兵戈殺伐;然其中又隱現一絲微不可查的生機清氣,似有異寶或機緣將出。此番天象變化劇烈,吉凶難辨,恐非尋常。」book18.org
「我蒼衍派忝居正派魁首,以守護天下蒼生、維繫修道界安穩為己任。滄州雖非我派勢力核心,然變起南方,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可不察,亦不可坐視。」book18.org
「現命你驚雷崖一脈,速速挑選至少三名得力弟子,需修為紮實、心性沉穩、應變機敏者,三日內啟程,前往滄州查探。此行宗旨:一在查明天象異變之由,評估吉凶;二在若遇機緣,可視情況爭之,然需謹記『道義為先』之訓,莫墮我派聲名;三在若遇他派同道,當以『蒼衍』風範示人,攜程互助,共渡難關。」book18.org
「另,此事我已同時傳諭其餘六脈,各脈皆會派出弟子。你脈弟子若在滄州遇同門,當協同行事,互為援手。然各脈亦可視情況獨立探查,最終彙集消息於天衍殿即可。」book18.org
「此事涉及天機推演與南方局勢,干係非小。望師弟慎重選派,囑託弟子務必謹慎行事,以保全自身為要,探查消息為次。若有異變,及時以宗門秘法傳訊。」book18.org
「諭止。」book18.org
聲音消散,令牌上的光芒也緩緩內斂,化作一枚普通的金色令牌,靜靜躺在羅有成掌心。book18.org
他握著令牌,眉頭微蹙,目光投向南方天際,仿佛要穿透千山萬水,看清滄州那片即將風起雲湧的土地。book18.org
星轉門,專精星象占卜、天機推演,雖非以戰力著稱,但其預言往往精準。能讓星轉門緊急傳訊,並直言「吉凶難辨」,滄州之事恐怕非同小可。book18.org
羅有成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計較。他轉身步入聽雷軒,聲音透過禁制傳出:「來人,速喚龍嘯來見我。」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一章 滄州法諭book18.org
震雷殿內,穹頂高闊,數盞長明燈以秘法懸浮,灑下清冷而恆定的光暈,將殿內每一塊歷經歲月磨洗的黑色雷紋石磚都映照得清晰分明。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經年不散的雷霆氣息與檀香混合的味道,肅穆而沉凝。book18.org
龍嘯步入殿中時,羅有成背對著他,聽到腳步聲,羅有成緩緩轉過身。book18.org
數年過去,這位驚雷崖的掌脈真人面上並無太多變化,只是此刻,他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凝重,手中正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鎏金令牌。book18.org
「師父。」龍嘯上前,躬身行禮。book18.org
「嘯兒,來了。」羅有成微微頷首,聲音渾厚,「不必多禮。看看這個。」book18.org
他將手中令牌輕輕一拋,那枚鎏金令牌便緩緩飛至龍嘯面前,懸浮不動。令牌上「蒼衍」二字古意盎然,背面七脈印記與掌門劍印清晰可見,雖光芒內斂,卻自有一股無形的威壓散發出來。book18.org
龍嘯雙手接過,指尖觸及令牌冰涼質地的瞬間,息劍真人那平和肅穆的聲音便直接在他識海中響起,將南方滄州星象異變、掌門法諭的內容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book18.org
聲音消散,龍嘯握著令牌,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宗門意志與那份沉甸甸的責任,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他雙手將令牌奉還給羅有成,沉聲道:「南方異動,關乎蒼生安定,宗門有命,弟子義不容辭。」book18.org
「很好。」羅有成接過令牌,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思慮取代。他踱步至殿側一張厚重的黑鐵木案几旁,示意龍嘯也坐下。book18.org
「你既應下,為師便與你分說清楚。」羅有成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悶響,「此行前往滄州,非比尋常宗門任務。星轉門雖不擅鬥法,但其觀星之術獨步天下,預言少有不准。此番天象『吉凶難辨』,意味著其中變數極大,可能隱藏莫大機緣,亦可能潛伏著難以預料的兇險。派你們前去,首要任務是探查、判斷,其次才是酌情行事。保全自身,帶回確切消息,方是第一要務。」book18.org
「弟子明白。」龍嘯點頭,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眼,看向羅有成,「師父,弟子有一事不明。」book18.org
「講。」book18.org
「宗門有命,弟子自當效力。只是……」龍嘯斟酌著語句,「驚雷崖凝真境弟子中,尚有大師兄徐巴彥,他修為精深,閱歷豐富,處事更是沉穩周全。為何……此次不由大師兄帶隊?」book18.org
提起徐巴彥,羅有成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方才那點欣慰瞬間化為一聲帶著無奈與惱火的冷哼。book18.org
「那個逆徒!」羅有成的聲音拔高了些,在空曠的大殿中隱隱迴蕩,「七脈會劍,他倒是回來露了一面,參加會劍。為師還以為他終於收心,打算在崖上靜修一段時日,也好逐步接手些脈內事務。結果呢?會劍結束,沒待上三個月,便又說什麼『心有感悟,需外出遊歷以證大道』,留了張字條就跑了!這一跑,又快十年了!音訊全無,連個平安都不曉得傳回來!」book18.org
他越說越氣,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虧得為師還曾思量,他性子雖跳脫了些,但天賦心性都是上佳,慢慢打磨,未嘗不能培養為下一任掌脈的人選!如今看來,哼,是老夫一廂情願了!這廝心裡怕是只有他那逍遙自在的『大道』,早將師門責任拋到九霄雲外去了!」book18.org
看著師父難得流露出的氣惱與失望,龍嘯默然。大師兄徐巴彥性情豪爽,不喜拘束,他是知道的。只是沒想到,這一去竟是近十年杳無音信。book18.org
「那……王文福、胡曉、劉震三位師兄呢?」龍嘯又問道。這三位都是比他早入門多年的師兄,修為穩固在凝真境,平日處理脈內事務也頗為得力。book18.org
羅有成聞言,怒氣稍歇,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文福、胡曉、劉震,他們三人確是凝真境不假,修為也還紮實。但嘯兒,為師與你實話實說,他們三人破入凝真時的年紀,以及破境後的進境速度……都只能算是中規中矩,天賦根骨,終究是尋常了些。」book18.org
他抬眼,目光如電,直視龍嘯:「而你不同。你雖初入凝真,但真氣之凝實雄渾,遠超同階,甚至不遜於一些凝真中階的弟子。此乃你多年苦修夯實根基,兼有際遇造化所致。更遑論,你還有『獄龍斬』傍身。此刀凶威,尋常凝真境修士難以抵擋。論及真實戰力、應變之能,以及對突發兇險的承受力,你比他們三人,更讓為師放心。」book18.org
話已至此,龍嘯心中再無猶疑。師父的分析鞭辟入裡,並非偏愛,而是基於實際情況的權衡。他起身,抱拳肅立:「弟子明白了。滄州之行,龍嘯必竭盡全力,不負師命,亦不負驚雷崖之名。」book18.org
「好!」羅有成臉色稍霽,也站起身來,「既如此,同行之人,你可有考量?掌門法諭言明,需三至五人。」book18.org
龍嘯略一思索,心中已有計較:「弟子以為,韓方師兄可同行。」book18.org
「韓方?」羅有成略感意外,「他尚在御氣境巔峰。」book18.org
「正是。」龍嘯點頭,「韓師兄在御氣境巔峰已有數年,根基早已打磨得圓滿無缺,所缺者,不過是一個突破的契機與心境上的最後一點推動。此次南下滄州,路途遙遠,變數頗多,正合曆練。或許一番經歷下來,便能水到渠成,破境凝真。此為其一。」book18.org
「其二,韓師兄為人靈活,處事周全,且出身散修世家,江湖經驗豐富,可補弟子之不足。有他在旁提點,此行能穩當許多。」book18.org
羅有成捋須沉吟,緩緩點頭:「言之有理。韓方心性確實沉穩,是個合適的人選。另一人呢?」book18.org
「宋磊師弟。」龍嘯道,「宋師弟自入門後,雖沉默寡言,但修行之刻苦,崖上弟子有目共睹。他天資不俗,進境頗快,如今也已穩固在御氣境。按宗門慣例,御氣境弟子本也需外出尋覓機緣,尋找契合自身的『仙器』,以奠定未來道基。此次滄州之行,對他而言正是絕佳的歷練機會。且宋師弟性情堅毅,關鍵時刻能沉得住氣,是可造之材。」book18.org
聽完龍嘯的人選,羅有成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他考慮的是戰力與任務,而龍嘯在考量戰力之餘,還顧及了同門的修行機緣與長遠發展,這份心思,已然有了幾分帶隊者的擔當。book18.org
「韓方與宋磊……不錯。」羅有成最終拍板,「便定你三人。稍後為師會親自傳召他二人,說明情況。」book18.org
他走到龍嘯面前,伸手拍了拍愛徒堅實的肩膀,語氣轉為鄭重:「嘯兒,你需謹記。韓方雖年長於你,入門早於你,但此行,是以你為首。修為為尊,能力為憑,此乃修真界不言之規。遇事需你決斷,責任需你承擔。對韓方,當尊重,但不可優柔寡斷;對宋磊,當照拂指引,亦不可過分庇護。此間分寸,你要拿捏妥當。」book18.org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龍嘯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份量,鄭重應諾。book18.org
「去吧。今日便著手準備,三日後清晨出發。」羅有成揮了揮手,轉身,背影如山。book18.org
龍嘯再次躬身一禮,悄然後退,轉身離開了肅穆的震雷殿。book18.org
殿外的天光有些刺眼。驚雷崖上空,常年匯聚的雷雲似乎比平日更加低沉厚重,隱隱傳來悶雷滾動之聲。龍嘯站在殿前高闊的平台上,任由山風吹拂衣袍,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雷霆氣息的微涼空氣。book18.org
新的征程,即將開始。book18.org
但他心中此刻牽掛的,並非遙遠的滄州與未知的兇險,而是翠竹苑中,那道青色的倩影。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去找韓方與宋磊,而是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紫金色流光,掠向自己的石室。book18.org
推開門,室內陳設依舊簡樸。他的目光徑直落在窗邊一個以靈木精細雕琢的鳥籠上。籠中,一隻通體羽毛潔白如雪、唯有眼眶處有一圈淡金色紋路的靈巧鳥兒,正單足而立,用喙梳理著翅膀下的羽毛。見他進來,鳥兒轉過頭,黑豆般的眼珠靈動地轉了轉,發出「咕咕」兩聲輕鳴。book18.org
這正是他破入凝真境後,宗門配發給各脈核心弟子的「玉鴿」。此鴿並非凡種,說來算是妖族,是馴化過的低階靈禽,雖無攻伐之力,但靈智頗高,能識人言,通曉路徑,更兼有日飛萬里、連續翱翔十數日不眠不休的驚人耐力與速度,堪比修士全力御劍,是修真界中傳遞緊急訊息的上佳之物。book18.org
龍嘯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特製的、蘊含著微弱靈力的傳訊符紙。他提起筆,略一沉吟,筆尖落下。book18.org
字跡不多,卻傾注了思念與牽掛:book18.org
「筱喬:book18.org
宗門有令,須往滄州一行,事涉南方天象異動,歸期未定。book18.org
此行與韓方師兄、宋磊師弟同往,必當謹慎,勿念。book18.org
山高水長,多加珍重,安心修行。book18.org
待我歸來。book18.org
嘯 字」book18.org
他將符紙小心捲起,以一根紅色絲線輕輕縛好。打開鳥籠,玉鴿輕盈地跳出,落在他手臂上。龍嘯將紙卷放入玉鴿腿上綁著的一個小巧防水的玄鐵信筒中,輕輕撫了撫玉鴿光滑的羽毛。book18.org
「去吧,送到翠竹苑,甄筱喬手中。」他低聲囑咐。book18.org
玉鴿似乎聽懂了他的話,親昵地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隨即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白影,如離弦之箭般穿過石室的窗戶,沒入驚雷崖外茫茫的雲海與山巒之間,頃刻間便消失不見。book18.org
龍嘯憑窗而立,望著玉鴿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book18.org
滄州風雲將起,前路莫測。book18.org
但無論如何,他知道,在這蒼衍群山之中,有一盞屬於他的燈,會一直為他亮著。book18.org
而這,便是他披荊斬棘、亦要安然歸來的全部理由。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二章 book18.org
木脈翠竹苑,參天殿。book18.org
殿如其名,整座大殿以千年靈木為基,內里樑柱竟皆是活著的參天古竹,青翠欲滴,枝葉舒展,將殿頂自然覆蓋。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竹葉縫隙灑下,化作無數細碎跳躍的光斑,在鋪著青苔與落葉紋路的地面上靜靜流淌。空氣里瀰漫著濃郁平和的草木靈氣,沁人心脾。book18.org
殿內此刻站著四人。book18.org
姚真人端坐於殿首一張由老樹根自然盤結而成的座位上,面容清癯,目光沉靜。他身著墨綠色繡銀竹紋道袍,氣息與整座大殿、乃至整片竹海渾然一體,仿佛已化身為此地生生不息的自然本身。book18.org
在他面前,並肩站著三人。book18.org
左側是一位身著月白色繡翠綠紋勁裝的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模樣,相貌俊朗,眉眼間卻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玩世不恭的神氣,正是木脈此代弟子中資歷最老、修為也最為紮實的景飛。此刻他雙手抱臂,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book18.org
中間是甄筱喬。她依舊是一襲及踝青色長裙,天藍色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嫻靜地立於殿中,如同幽谷中悄然綻放的冰蘭。只是若細看,便能發現她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著,顯露出一絲不同於往日的細微緊繃。book18.org
右側則是一位看起來更為年輕些的弟子,名喚程尚,面容端正,眼神沉穩,雖不如景飛那般引人注目,卻也自有一股踏實可靠的氣質。他是姚真人近年頗為看重的弟子之一,修行刻苦,心性篤實。book18.org
姚真人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最終落在景飛臉上,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景飛,滄州之事,掌門金諭已至各脈。我翠竹苑需派出弟子前往探查。此番,由你帶隊。」book18.org
話音剛落,景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跳了起來。book18.org
「什麼?我帶隊?不去不去!」他連連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臉上那點懶散頃刻間變成了明晃晃的抗拒,「師父,南方滄州那地方,濕熱瘴癘,鳥不拉屎,有什麼熱鬧好湊?天象異動?星轉門那些神神叨叨的老頭子,整天看星星看出幻覺也是常事!咱們在翠竹苑喝喝茶、修修行、逗逗鳥兒不好嗎?何必大老遠跑過去吃灰受累?」book18.org
他語速極快,噼里啪啦說了一通,顯然是打心底里不願接這差事。book18.org
姚真人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book18.org
參天殿內原本溫潤平和的草木靈氣,似乎都隨著他情緒的變化而微微一滯,空氣中多了幾分無形的壓力。book18.org
「景飛!」姚真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罕見的嚴厲,在空曠的大殿中激起輕微的迴音,「你是翠竹苑的大師兄!身為大師兄,便該有大師兄的擔當!宗門有令,七脈共赴,豈容你推三阻四、挑肥揀瘦?」book18.org
「大師兄?」景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圓,「師父,我什麼時候成大師兄了?大師兄他……」book18.org
話說到一半,他像是突然被什麼扼住了喉嚨,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那誇張的表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猝不及防的僵硬與……一絲深藏的痛色。他抿緊了嘴唇,眼神避開姚真人的視線,落在了殿中一根蒼翠的竹柱上,不再言語。book18.org
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book18.org
甄筱喬和程尚都垂下了眼帘。他們都明白景飛未說完的話是什麼,也都知道那個名字在木脈,尤其在姚真人和景飛心中,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姚真人看著景飛瞬間黯淡下去的神色,眼中也掠過一絲複雜的痛楚,但很快便被更深沉的肅穆取代。他並沒有迴避這個話題,反而接過了景飛未盡的話頭,聲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在殿中響起:book18.org
「你大師兄盧克敵,被邪派的妖人設計圍殺,力戰而亡,屍骨無存。此事,你我皆知。」book18.org
提及「盧克敵」這個名字,姚真人的聲音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但他很快穩住了。book18.org
「他本是你們這一輩為師最出色、最寄予厚望的弟子,是你景飛從小到大最敬服、最親近的師兄。」姚真人的目光如實質般壓在景飛肩上,「他的仇,木脈記著,宗門也記著。但仇要報,路也要走。木脈不能因為失去了一個盧克敵,就從此一蹶不振,遇事退縮!」book18.org
他緩緩站起身,墨綠色的道袍無風自動,周身那股與竹海同源的生機之氣,此刻卻帶上了一種沉凝如山的威勢。book18.org
「論資排輩,盧克敵之後,木脈這一輩弟子中,以你入門最早,修行時間最長。論修為,你早已穩固凝真境中階,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姚真人的聲音斬釘截鐵,「如今我木脈,你們這一輩,大師兄不是你景飛,還能是誰?難道你要為師去後山閉關之處,將那早已不理俗務的通玄境長老請出來,帶隊去滄州不成?」book18.org
「景飛,」姚真人的語氣稍稍緩和,卻更添分量,「克敵若在,以他的性情,必會慨然領命,身先士卒。他不在了,木脈的擔子,你這做師弟的,不該替他扛起來一些嗎?讓為師,也讓克敵在天之靈看看,他當年護著、帶著的那個跳脫小子,是不是真的長大了,是不是真的能當得起『大師兄』這三個字!」book18.org
這一番話,情理兼備,重若千鈞。book18.org
景飛臉上的抗拒與憊懶徹底消失不見。他依舊沒有看姚真人,只是死死盯著地面,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胸膛微微起伏。殿內靜謐,仿佛能聽到他衣袖下拳頭攥緊的細微聲響。book18.org
甄筱喬抬起眼帘,冰藍色的眸子望向景飛,輕聲開口,聲音清柔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景師兄,滄州雖遠,凶吉未卜,但宗門既命七脈同往,自有安排。我木脈功法長於感知生機、規避兇險、療傷愈體,於探查之事,正可發揮所長。師兄修為高深,經驗豐富,有你在,我們方能安心。」book18.org
程尚也上前一步,抱拳沉聲道:「景師兄,程尚願隨師兄前往,聽憑差遣。滄州或有兇險,但亦是歷練機緣。師兄……木脈如今,確需師兄站出來。」book18.org
兩人的話,如同涓涓細流,悄然浸潤著景飛激烈掙扎的心緒。book18.org
良久,景飛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滿殿的草木靈氣和那份沉甸甸的責任一同吸入肺腑。他慢慢抬起頭,臉上已恢復了平靜,只是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沉澱下了一些更深沉的東西。book18.org
他看向姚真人,沒有再說任何推脫或抱怨的話,只是抱拳,躬身,聲音平穩卻堅定:book18.org
「弟子景飛,領命。」book18.org
簡單的六個字,卻讓姚真人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以及更深的期許。他微微頷首:「好。如此,便定你三人。景飛為首,甄筱喬、程尚為輔。三日後清晨出發。此行宗旨,掌門金諭已明,首要探查,保全自身,謹慎行事。」book18.org
「弟子明白。」三人齊聲應道。book18.org
事情就此定下。姚真人又囑咐了一些關於滄州風土、可能遇到的險情、以及與其他各脈弟子協作的要點,便準備讓三人退下各自準備。book18.org
就在此時——book18.org
殿外竹梢忽地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破空聲,迅疾而精準。book18.org
一道白影,如同劃破青翠帷幕的流光,自參天殿敞開的殿門處疾射而入,在殿內盤旋半圈,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正微微抬首的甄筱喬面前。book18.org
那是一隻通體雪白、唯有眼眶帶淡金紋路的靈巧玉鴿。它輕盈地停在甄筱喬伸出的纖纖玉指上,黑豆般的眼珠靈動地轉了轉,發出「咕咕」兩聲親昵的輕鳴,隨即低下頭,用喙輕輕啄了啄腿上綁著的那個小巧的玄鐵信筒。book18.org
殿內幾人的目光,瞬間都匯聚到了這隻突如其來的玉鴿,以及它帶來的、那捲以紅絲線縛著的符紙之上。book18.org
姚真人眸光微動,看了一眼那玉鴿,又看了看神色瞬間柔和下來、指尖輕撫鴿羽的甄筱喬,心中瞭然,臉上卻不動聲色。book18.org
景飛挑了挑眉,嘴角那抹慣有的、帶著調侃意味的笑意又悄悄溜了回來,只是這次,笑意里多了幾分瞭然和善意。book18.org
程尚則規矩地移開了目光,仿若未見。book18.org
甄筱喬在眾人目光下,白皙的耳尖微微泛起了些許不易察覺的粉色。她動作輕柔地解下信筒,取出其中卷好的符紙。那熟悉的、帶著一絲雷霆氣息的筆跡映入眼帘,雖只有寥寥數語,卻讓她的心湖輕輕蕩漾開來。book18.org
冰藍色的眼眸快速掃過紙上的字句,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擔憂,但很快便被更為堅定的溫柔與牽掛所取代。她小心翼翼地將符紙重新卷好,收入袖中,然後輕輕撫了撫玉鴿的羽毛,低聲道:「辛苦了。」book18.org
玉鴿蹭了蹭她的指尖,旋即振翅而起,如來時一般迅捷,化作白影消失在殿外的茫茫竹海之中。book18.org
參天殿內重歸寧靜,竹葉篩下的光斑依舊靜靜搖曳。book18.org
只是每個人心中,都因這突如其來的傳訊,漾開了不同的漣漪。book18.org
…………book18.org
碧波潭,水汽氤氳。book18.org
陽光穿過氤氳的水霧,折射出無數細小彩虹,將這片潭畔天地映照得如同幻境。book18.org
潭邊一座由整塊青玉雕琢而成的亭台中,凌逸、羅若,以及一名身著月白水藍紋勁裝、眉目英氣的女子,正恭敬地垂首而立。book18.org
水脈掌脈李真人,此刻並未端坐於亭中石凳,而是立於亭邊,憑欄望向那奔騰不息的瀑布。她今日穿著一襲水藍色繡銀絲浪紋的廣袖長裙,烏髮鬆鬆綰成隨雲髻,僅插一支素雅的珍珠發簪。溫婉的側臉在飛瀑濺起的水霧中若隱若現,眼神悠遠,仿佛在與這亘古流淌的碧波對話。book18.org
許久,她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亭中三名弟子身上。book18.org
「真兒,逸兒,若兒。」李真人聲音溫和,如潭水般清潤,「今日喚你們前來,是為掌門金諭所載,滄州之事。」book18.org
羅若眼睛一亮,立刻站得更直了些,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神情。她身旁的凌逸只是安靜地站著,月白劍袍纖塵不染,眼眸平靜無波,仿佛早已料到。而立於三人之首的那名女子,則抬眸望向師尊,唇角帶著一抹明朗的笑意——正是這一代的水脈大師姐,蕭真兒。book18.org
蕭真兒生得眉眼舒朗,五官並非極致的精緻,卻自有一股讓人心生親近的爽利之氣。她身量高挑,肩背挺直,一襲水藍色紋勁裝外罩輕紗,長發以一根玉簪隨意綰起,幾縷碎發垂落頰邊,平添幾分洒脫。此刻迎上李真人的目光,她笑意更濃,卻並未出聲,只靜靜等待師尊吩咐。book18.org
李真人緩步走回亭中,在石凳上坐下,素手輕抬,示意三人也落座。book18.org
「掌門金諭,你們應當聽說了。」李真人開門見山,「南方滄州天象異動,星轉門傳訊警示,吉凶難辨。宗門命七脈各遣弟子前往探查。我水脈,也不例外。」book18.org
她目光逐一掃過三人,最終停在蕭真兒臉上,帶著幾分欣慰與鄭重。book18.org
「真兒,你凝真境高階,修為紮實,處事周全,性情爽朗卻不失穩重,這些年協助為師處理脈內事務,從未出過差錯。此番滄州之行,便由你帶隊。」book18.org
蕭真兒聞言,並不推辭,只起身抱拳,朗聲道:「弟子領命。必護好兩位師妹,不負師父所託。」聲音清亮,如泉擊石,讓人聽著便覺安心。book18.org
李真人點點頭,目光轉向凌逸和羅若:「逸兒凝真境巔峰,距離通玄僅一步之遙,修為、心性皆為上乘;若兒新晉凝真,根基紮實,鋒芒正盛,亦需此番歷練打磨。你們二人跟隨真兒,一切聽她調遣。」book18.org
「是,師父。」凌逸與羅若齊聲應道。book18.org
李真人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融入飛瀑的轟鳴,幾不可聞。book18.org
「放眼我水脈目前在派中的凝真境弟子,最合適的人選,便是你們三人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亭外飛濺的水霧,聲音里透出一種歷經歲月的慨然:book18.org
「蒼衍七脈,唯我水脈只收女弟子。女子終究……與男子不同。韶華易逝,情緣難卻。每至適齡,總有心儀之人前來提親,或同門俊彥,或外派英才。看著你們一個個穿上嫁衣,眼含幸福淚光,為師……又如何忍心強留?」book18.org
亭中一時寂靜,唯有飛瀑轟鳴,水汽氤氳。book18.org
羅若聽得怔然,眼中流露出對未來的茫然與一絲嚮往。她抿了抿唇,似乎想到了什麼,臉頰微紅,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靜的凌逸。蕭真兒卻是神色如常,只是唇角笑意微斂,望向師尊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深思。book18.org
李真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蕭真兒,眼神深處帶著一絲複雜,語氣卻更加鄭重:book18.org
「真兒,你是她們的大師姐。這些年,為師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日,行事穩妥,待師妹們寬和卻不失原則,為師甚是欣慰。」book18.org
蕭真兒微微垂眸,難得露出一絲赧然:「師父過譽了。」book18.org
李真人搖搖頭,目光溫和:「並非過譽。此去滄州,天象異動,吉凶難料。你需謹慎行事,遇事多與逸兒商議——她雖是你師妹,但修為如今比你還要高上一分,且心思細,看得深,。若兒性子跳脫,你多看顧些。」book18.org
「弟子記下了。」蕭真兒正色應道。book18.org
李真人又看向凌逸。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依舊清澈沉靜,仿佛方才那些關於情緣、離別的慨嘆,與她全無關係。李真人心中那絲複雜的情緒愈發濃重。這個弟子,是她看著長大的,天賦絕倫,心性堅韌,卻也……用情至深,傷痕累累。book18.org
李真人聲音放柔了些,「這些年,看著一代代弟子出嫁離山,為師有時甚至會想……若我水脈弟子,都能如為師一般,斷情絕愛,奉道修行,是否……便能少些離別,多些純粹,道途也能走得更遠、更穩?」book18.org
她自嘲般笑了笑:「可這念頭,每每只是一閃而過。當真有青年才俊攜重禮、懷真心前來提親,看到座下弟子眼中那藏不住的羞怯與歡喜,為師……又總是心軟。終究是做不到那般絕情啊。修行是道,紅塵亦是道。或許,讓她們去經歷、去選擇,才是正道。」book18.org
凌逸靜靜聽著,神色無波。直到李真人話音落下,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book18.org
「師父,弟子願——」book18.org
「逸兒。」book18.org
李真人打斷了她。book18.org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力量。book18.org
凌逸的話頭戛然而止,抬眸望向師尊。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那層清冷的冰殼,看到她心底深處那片尚未癒合的、荒蕪的凍原。book18.org
「有些話,不必說。」李真人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同暖流,悄然融化著極寒的堅冰,「為師知你性子清冷,但也知你……用情極深。正因為用情深,有些決絕之言,更不要輕易出口。」book18.org
她站起身,走到凌逸面前,伸手輕輕撫了撫弟子肩頭並不存在的塵埃,動作溫柔如同對待幼時的她。book18.org
「未來的路還很長。世事無常,人心亦會變。」李真人的目光溫柔而通透,「莫要因一時心灰,便斷了所有可能。道途漫漫,焉知前方……不會有新的風景,新的人?」book18.org
凌逸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book18.org
眼眸深處,那片沉寂的冰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一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但她很快便垂下眼帘,將所有情緒重新封凍。book18.org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認同,只是沉默。book18.org
這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種回答。book18.org
蕭真兒靜靜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與凌逸相識多年,知她甚深,卻從不主動觸碰那片禁區。此刻見師尊這般溫柔相勸,她心中既欣慰,又隱隱有些心疼。book18.org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安靜地移開了目光。book18.org
李真人不再多言,收回手,轉向蕭真兒和羅若,神色恢復了掌脈的端莊與威嚴。book18.org
「三日後清晨出發。此行以蕭真兒為首,一切聽從她安排。若兒,你需收斂跳脫,多看多學。真兒,逸兒,你們二人修為最高,需互相扶持,護好師妹。」book18.org
「是,師父!」三人齊聲應道。book18.org
「都去準備吧。」李真人揮了揮手。book18.org
「弟子告退。」book18.org
三人行禮,依次退出亭台。book18.org
凌逸走在最後,月白的身影即將沒入氤氳水霧時,李真人的聲音再次傳來,很輕,卻清晰地送入她耳中:book18.org
「逸兒。」book18.org
凌逸腳步微頓,側身回首。book18.org
李真人立在亭中,水藍色的衣裙與水霧幾乎融為一體,目光溫和地望著她:book18.org
「無論如何,碧波潭永遠是你的家。師父……也永遠在這裡。」book18.org
凌逸看著師尊溫婉而堅定的面容,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那絲漣漪似乎又盪開了一些。她極輕、極快地點了一下頭,隨即轉身,徹底消失在迷濛的水汽與震耳的瀑聲之中。book18.org
亭外,蕭真兒正負手立於潭邊,等著凌逸。見她出來,便大步迎上,抬手在她肩頭輕輕一拍,爽朗一笑:book18.org
「走吧,回去收拾行囊。此番南下,師姐帶你們看遍滄州風光!」book18.org
那笑聲清朗,如春風拂過冰湖,驅散了些許沉鬱。book18.org
凌逸抬眸看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極淡,卻終究是彎了。book18.org
亭內,李真人獨立良久,望著兩個弟子並肩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這聲嘆息,比之前更重,更悠長。book18.org
飛瀑依舊轟鳴,水霧永恆氤氳。book18.org
而人世間的情與道,離與合,卻總在無聲處,掀起驚心動魄的波瀾。book18.org
前路已定,滄州風雲將起。book18.org
只是不知這趟南下之行,又會在這幾個命途各異的女子心中,刻下怎樣的痕跡。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