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238-239）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字數：13434book18.org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丹霞故人book18.org
丹霞之上，風從山脊掠過，帶著礦物特有的微澀氣息。book18.org
龍嘯與羅若並肩站在觀景台邊緣，看那片七彩山巒在日頭漸高時愈發濃烈。赤紅如熔岩，橙黃似流金，靛青與月白交錯鋪展，像是哪位古神以大地為卷、以丹砂為墨，潑灑出的一幅永不褪色的畫。book18.org
「真好看。」羅若輕聲感嘆，水藍色的髮帶在風中飄著，「在蒼衍待了這麼多年，竟不知西北還有這樣的地方。」book18.org
龍嘯正要接話，目光卻忽然凝住。book18.org
前方那條蜿蜒的觀景棧道上，正有一行人緩緩走來。打頭的是個身形瘦小、卻精神矍鑠的老人，花白頭髮在風中有些凌亂，身上罩著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長袍，袖口沾著幾點淡金色的粉末——龍嘯覺得有些眼熟。book18.org
老人身後跟著兩名氣息沉穩的中年修士，一左一右，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再往後，還有幾個僕從模樣的人。book18.org
「嘯哥哥？」羅若察覺到他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你認識那位老人家？」book18.org
龍嘯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他盯著那道瘦小卻挺直的身影，腦海中某個塵封的畫面漸漸清晰——霜葉鎮西頭那間低矮的木屋，門楣上銹跡斑斑的銅鈴，爐火映照下那張蒼老卻精明的臉，還有那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book18.org
「小子，你這不是第一次見玄蛛絲襪吧？」book18.org
「送人時……可別說這是『閨中情趣之物』，就說能保暖防寒、增益修行，懂嗎？」book18.org
是墨老。book18.org
龍嘯心中微動，下意識加快了腳步。羅若連忙跟上，小聲問：「嘯哥哥，到底是誰呀？」book18.org
「一位故人。」龍嘯低聲道，「北境霜葉城的墨老。當年……幫我煉製過一些東西。」book18.org
他說得含糊，羅若卻聽出了那語氣里不同，便不再多問，只是亦步亦趨地跟著。book18.org
兩撥人越走越近。book18.org
那老人正側頭與身後一名中年修士說著什麼，手指著遠處一道蜿蜒如龍脊的赤紅山巒，語氣裡帶著幾分老小孩似的興奮：「你們看那道山脊，像不像一條赤龍盤在那兒？老夫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這般奇景還是頭一回見！」book18.org
「墨老好眼力。」身後那修士道，「確實神似。」book18.org
老人嘿嘿一笑，正要再說些什麼，餘光卻瞥見前方兩道身影正朝自己走來。他下意識抬眼，目光落在那當先之人的臉上——年輕，挺拔，眉目間有種與年紀不符的沉穩，背後那柄以粗布包裹的巨刃輪廓驚人。book18.org
老人腳步一頓，眯起眼睛。book18.org
那精明的、如同辨認珍稀礦石般的目光，在龍嘯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綻開一個豁牙的笑：book18.org
「是你？」book18.org
龍嘯已走到近前，躬身一禮，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墨老前輩，沒想到在此相遇。多年未見，前輩風采依舊。」book18.org
墨老擺了擺手，上下打量他一番，眼中精光更盛：「嚯！當年見你，不過是御氣境的小娃娃，如今已是凝真境了？不愧是天下第一正派蒼衍的弟子，這修煉速度，嘖嘖……」book18.org
「墨前輩過譽。」龍嘯直起身，目光掃過墨老周身淡淡的真氣，心中微訝，「多年未見，您也已突破至御氣境。恭喜前輩。」book18.org
墨老聞言，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他從袖中摸出那杆油亮的煙斗，熟練地填上煙絲，就著山風點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團青煙，這才慢悠悠地開口：book18.org
「說來，老夫能突破明心境、踏入御氣境，與你小子也有些關係。」book18.org
龍嘯一怔：「此話怎講？」book18.org
墨老磕了磕煙斗，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當年你讓老夫煉製那玄蛛絲襪，老夫接了這個活兒，便多了個心眼。煉完之後，老夫琢磨著——這玩意兒百多年前流行過一陣，如今雖無人問津，但東西確實是好東西，輕薄堅韌，又能增益腿部真氣運轉，且那模樣……嘿嘿，頗能襯得女子腿足之美。老夫尋思，這風潮，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回來了。」book18.org
他吸了口煙，繼續道：「於是老夫便趁機收購玄蛛之絲，開始煉製各式絲襪、護腿、束帶之類。嘿！還真被老夫賭對了！這幾年，北境、中原、甚至南疆，都有女修來尋這東西，生意好得不得了！」book18.org
他越說越得意，煙斗在手中轉了個圈：「老夫在煉製過程中，日復一日琢磨絲線紋理、陣法走勢，積少成多，厚積薄發，竟自然而然就突破了明心境的瓶頸，邁入了御氣境。你說，這與你有沒有關係？」book18.org
龍嘯聽完，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微微震動。book18.org
他當年贈襪，不過是想為甄筱喬禦寒增益，兼有幾分自己的隱秘心思。卻不想，這一樁私事，竟無意中成全了一位老匠人的道途。book18.org
「前輩厚積薄發，是自身積累所致。」龍嘯語氣誠懇，「晚輩不過恰逢其會，不敢居功。」book18.org
墨老擺擺手，也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轉而拍了拍身後的箱籠，語氣裡帶著幾分老小孩似的炫耀：「老夫這些年攢下不少積蓄，便想著出來走走、看看。聽人說西北煌州有『仙染丹霞』的奇景，便雇了人，一路從霜葉城過來，果然名不虛傳！」book18.org
他側身，示意身後那兩名氣息沉穩的中年修士：「這兩位，是老夫從霜葉城齊家雇來的護衛，凝真境的好手。齊家在霜葉城經營數代，與老夫有些交情，此番出行，多虧他們照應。」book18.org
那兩名修士上前一步，對龍嘯與羅若抱拳行禮，姿態客氣：「久仰蒼衍派大名，今日得見，幸會。」book18.org
龍嘯與羅若還禮，寒暄幾句。book18.org
墨老的目光卻已越過龍嘯，落在他身側那道水藍色的身影上。他眯著眼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book18.org
「這位仙子，就是當年你贈襪之人吧？」book18.org
羅若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book18.org
她怔了一瞬，隨即慌忙擺手，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急促：「不、不是的！前輩誤會了，不是我！」book18.org
墨老看看她通紅的臉，又看看龍嘯瞬間變得有些不自在的表情，識趣地沒有追問。他只是「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又吸了口煙，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羅若卻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垂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耳根燒得厲害，心裡亂成一團——當年嘯哥哥贈過玄蛛絲襪時，自己就在場，改因此失落了好幾天。book18.org
她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龍嘯一眼，又迅速垂下。book18.org
龍嘯面上依舊沉穩，心中卻已翻起波瀾。book18.org
他看著墨老那張蒼老卻精神的臉，看著老人身後那幾隻沉甸甸的箱籠，一個念頭忽然如同閃電般划過腦海——book18.org
冰蠶絲。book18.org
他買下那幾團冰蠶絲，卻找不到能織的匠人。他曾以為，要等到了破軍門，或是更遠的大城，才能尋到合適的織坊。可如今……book18.org
墨老不就在眼前麼？book18.org
這位在北境霜葉城以煉製絲織品聞名、連玄蛛絲都能處理得遊刃有餘的老匠人，此刻就在這丹霞山上，在他面前！book18.org
這不是天賜良機是什麼？book18.org
龍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姿態比方才更加鄭重：book18.org
「墨前輩，可否借一步說話？」book18.org
墨老挑了挑眉，看看他，又看看他腰間那隻鼓鼓囊囊的背囊，似乎猜到了什麼。他磕了磕煙斗，將餘燼熄滅，慢悠悠地點頭：book18.org
「行啊。正好老夫也走累了，找個地方歇歇腳。」book18.org
他轉頭對那兩名齊家修士道：「二位在此稍候，老夫與這位蒼衍的小友說幾句話。」book18.org
兩名修士點頭應下，自覺退開數步，背身而立，既守住了警戒，也表明了不窺探的規矩。book18.org
墨老領著龍嘯走到棧道旁一處凸出的岩石平台，遠離眾人。羅若很識趣地留在原地，與那兩名齊家修士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目光卻忍不住悄悄往龍嘯那邊飄。book18.org
山風獵獵，將兩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book18.org
墨老靠著一塊被風蝕出無數孔洞的赤紅岩石，雙手抱臂，看著龍嘯，眼中帶著瞭然的笑意：book18.org
「說吧，什麼事？」book18.org
龍嘯沒有立刻回答。他解開背囊，從最裡層取出那隻以寒檀木製成的玉匣——正是昨日老賈裝冰蠶絲的那隻。入手冰涼，在這乾燥炎熱的丹霞山上，顯得格外突兀。book18.org
他雙手捧著玉匣，遞到墨老面前，神色鄭重：book18.org
「晚輩日前在這丹霞周邊小鎮，偶得一物。本欲尋匠人煉製，卻遍尋不得。今日得遇前輩，實乃天意。懇請前輩……再幫晚輩一次。」book18.org
墨老接過玉匣，入手便是一怔。那寒意透過匣壁滲出來，不猛烈，卻綿綿不絕，帶著一種沁入骨髓的清涼。他眉頭微挑，將匣子置於岩石上，輕輕掀開蓋子。book18.org
清冽的寒氣無聲瀰漫。book18.org
匣中，幾團蠶絲靜靜躺著。那絲線細如蛛絲，卻每一根都晶瑩剔透，如同凝固的月光，又像是極北之地最純凈的冰雪所化。沒有尋常絲綢的溫潤光澤，卻散發出一種清冷的、近乎幽藍的微光，仿佛有自己的生命。book18.org
墨老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book18.org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指尖微顫的手，小心翼翼拈起一絲，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尖輕嗅，再以指尖輕輕捻動，感受那絲線在指腹間滑過的觸感。book18.org
「冰蠶絲……」他的聲音都有些發抖，帶著一種匠人遇到頂級材料時特有的激動與虔誠，「真正的湖州鏡湖冰蠶絲！你看這色澤，這寒氣，這韌性……老夫煉製絲製法衣這麼久，這般品相的冰蠶絲，也的確見得不多！」book18.org
他抬頭看向龍嘯，眼中精光四射：「小子，你從哪兒弄來的？」book18.org
「就是這丹霞周邊的一小鎮，從一位走蠶絲之路的商人手中換來的。」龍嘯如實道來。book18.org
墨老的目光在冰蠶絲上流連許久，才戀戀不捨地放回匣中。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恢復了那副精明老練的模樣，靠在岩石上，慢悠悠地開口：book18.org
「說吧，想煉什麼？法衣內襯？護腕？還是……又是絲襪？」book18.org
最後兩個字，他拖長了音調，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book18.org
龍嘯面色不變，聲音沉穩：「絲襪。長襪，薄如蟬翼，貼合腿形，直至腰際。要能傳導真氣，兼具防護之效。」book18.org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些，能煉幾雙？」book18.org
墨老嘿嘿笑了兩聲，沒有追問「給誰」，只是拿起匣中的冰蠶絲，在掌心細細攤開，觀察其紋理與光澤，同時口中念念有詞：book18.org
「冰蠶絲，至陰至寒，堅韌無比，是煉製護體法衣的頂級材料。用來煉絲襪……嘿，倒也不算糟蹋。只是這玩意兒我處理的少，還是玄蛛絲我煉的多，我要小心布陣，耗時也更長。而你這手中幾團，我估摸也就一雙有餘，兩雙不太可能。」book18.org
他沉吟片刻，伸出兩根手指：「而且至少兩日。而且，老夫得找個安靜的地方，專心煉製，不能被打擾。」book18.org
龍嘯心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兩日無妨。前輩需要何處安置？晚輩可以等候。」book18.org
墨老擺擺手：「不必。老夫本就打算前往一平鎮，在那裡盤桓幾日，休整休整，順便處理些收來的材料。你那冰蠶絲，老夫便在那裡煉製。」book18.org
他將玉匣合上，小心收入自己隨身的箱籠中，又轉身看向龍嘯，眼中多了幾分認真：book18.org
「小子，老夫有句話得說在前頭——冰蠶絲這東西，煉製難度和玄蛛絲差不多。老夫雖有些把握，但畢竟煉的少，卻也不敢說十成十。若有個閃失……」book18.org
「前輩盡力便是。」龍嘯打斷他，語氣平靜，「無論成與不成，晚輩都領這份情。」book18.org
墨老看了他片刻，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就沖你這句『領情』，老夫也定當竭盡全力！」book18.org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銅牌，遞給龍嘯：「兩日後，日落時分，憑此牌來取貨。」book18.org
龍嘯雙手接過銅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著「墨」字，背面是幾道雲紋。他鄭重收好，躬身一揖：「多謝前輩。」book18.org
墨老擺擺手，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眼中閃過一抹促狹：book18.org
「小子，這次送人，可還是只說『保暖防寒、增益修行』？」book18.org
龍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沒有回答。book18.org
墨老哈哈大笑，笑聲在山風中傳出很遠。book18.org
兩人回到棧道上時，羅若正與那兩名齊家修士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見龍嘯回來，她連忙迎上前，眼中帶著關切與好奇：「嘯哥哥，你和那位老前輩說了什麼？」book18.org
龍嘯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盛著毫不掩飾的關切與信賴的眼睛，心中那團因尋匠人不得而生的鬱結，此刻已徹底消散。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只是抬手輕輕拂去她發間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粒沙塵，聲音低沉而溫和：book18.org
「好事。」book18.org
羅若眨眨眼，不太明白，卻也沒有追問。她只是乖巧地「哦」了一聲，便又站回他身側，安靜地看著遠處那片越來越絢爛的丹霞。book18.org
墨老已帶著齊家修士和僕從，沿著棧道繼續往深處走去。走出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龍嘯和羅若身上轉了一圈，搖了搖頭，低聲自語：book18.org
「這小子，送絲襪上癮了。」book18.org
他低頭看看手中那隻沉甸甸的玉匣，又想起匣中那幾團晶瑩剔透的冰蠶絲，嘴角翹起一個得意又滿足的弧度。book18.org
「不過，這活兒，老夫接了。」book18.org
丹霞如火，山風如歌。book18.org
龍嘯站在觀景台邊，望著墨老一行人漸漸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隻空了的背囊，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book18.org
他側頭看向羅若。她正仰著臉，看天上一行大雁排成人字，越過丹霞，向著南方飛去。水藍色的髮帶在風中飄著，襯著她清麗的側臉，像一幅畫。book18.org
「若兒。」他忽然開口。book18.org
「嗯？」羅若轉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book18.org
龍嘯沉默了一瞬，最終只是說：「走吧，丹霞雖美，我們也該回去了。」book18.org
羅若點點頭，沒有多問。book18.org
兩道遁光自丹霞山升起，一紫金，一水藍。身後，那片七彩的山巒在日頭下愈發絢爛，如同仙人打翻的丹爐，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夢的顏色。book18.org
而在龍嘯的背囊里，那枚刻著「墨」字的銅牌，貼著背囊內壁，沉甸甸的，像一句無聲的承諾。book18.org
第二百三十九章 冰蠶白絲book18.org
兩日後。book18.org
西北的日頭毒辣得仿佛要將整片大地烤化，連空氣都扭曲出透明的波紋。龍嘯獨自站在鎮口那株歪脖子胡楊樹下，影子被壓成腳下一個短促的黑團。他來得早，離約定時分尚有半個時辰，卻已等了許久。book18.org
背囊里空落落的，那隻曾裝著冰蠶絲的玉匣已交給墨老，此刻只餘一枚沉甸甸的銅牌貼著內壁。他伸手進去摸了摸，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金屬，心中那點隱隱的焦躁才稍稍平復。book18.org
這兩日他並未閒著。自丹霞歸來，他便讓羅若留在客棧調息養傷，自己則繞著小鎮周邊仔細探查了一圈。萬化宗的陰影始終懸在心頭，那日石林遭遇的灰衣人雖已伏誅，但難保不會引來更多麻煩。所幸方圓百里並無異常，只有幾支走絲路的商隊零星經過，馱著絲綢與茶葉，向著更西的荒漠深處跋涉。book18.org
日頭又偏了些許，龍嘯不再等待，抬步朝鎮中走去。book18.org
墨老落腳的地方在鎮子東頭，一座獨門獨院的土坯房，是昨日託人打聽清楚的。院子不大，黃土夯實的圍牆有些地方已坍了半截，露出外麵灰蒙蒙的戈壁。門是虛掩的，龍嘯叩了三聲，裡面便傳來墨老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推門而入，一股混雜著礦物焦香與絲線清冽的氣味撲面而來。院子當中擺著一隻半人高的爐鼎，餘溫尚存，鼎身上鐫刻的簡易陣法紋路還泛著淡淡的紅光。墨老就坐在爐鼎旁的石墩上，手裡捧著一隻玉匣，正是龍嘯兩日前遞過去的那隻。book18.org
他抬起頭，那張被爐火烤得黑紅的臉膛上綻開一個得意的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book18.org
「小子，來得倒準時。」book18.org
龍嘯快步上前，躬身一禮：「前輩辛苦了。」book18.org
墨老擺擺手，也不多言，直接將玉匣遞了過來。龍嘯雙手接過，入手那熟悉的寒意便透過匣壁滲出來，與兩日前別無二致，卻似乎多了一層……某種柔韌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脈動。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匣蓋。book18.org
清冽的寒氣無聲瀰漫，在這炎熱的西北小院裡凝出一片肉眼可見的薄霧。霧氣散開，匣中之物便清清楚楚地呈現在眼前——book18.org
一雙雪白的絲襪。book18.org
那絲襪薄如蟬翼，通體瑩白，卻並非尋常絲綢的死白，而是一種近乎冰雪凝成的、帶著幽幽冷光的雪白。它靜靜地疊放在匣中，如同兩團凝固的月光，又像是極北之地最純凈的雪霧所化。光線透過絲面，竟被折射出淡淡的虹彩，那是冰蠶絲特有的、因極細絲徑與特殊紋理而產生的光學奇景。book18.org
龍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絲襪從匣中取出。book18.org
入手的一瞬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book18.org
那觸感與他預想的截然不同——不是絲綢慣常的順滑微涼，而是一種更複雜、更精妙的感覺。絲面貼在掌心，涼意沁人，卻又有一種奇異的溫潤，仿佛捧著兩捧剛從深井中汲出的泉水，清冽卻不冰手。更讓他意外的是那驚人的彈性——他試著輕輕拉扯，絲面便順從地延展開來，薄得幾乎半透明，卻韌得令人心安；鬆手時又毫無遲滯地彈回原狀，連一絲褶皺都未留下。book18.org
「好！」龍嘯忍不住低聲讚嘆，眼中閃過真切的驚喜。book18.org
墨老靠在石墩上，看著他的反應，滿意地眯起眼睛：「老夫這兩日兩夜，除了吃喝拉撒，就沒怎麼合過眼。頭一日都在布陣、調試陣法，冰蠶絲這東西，老夫煉得少，其紋理走向與玄蛛絲大不相同，陣法需重新設計，才能讓真氣在其中流轉無礙。第二日才敢真正動手。」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又有一絲遺憾：「本來你那幾團料子，省著用，是足夠做一雙半的。但老夫前半程損耗了不少，改良陣法試了又試，廢了好幾截絲線，最終只得這一雙。」book18.org
龍嘯連忙道：「一雙足矣。前輩肯為晚輩費心，已是莫大恩惠。」book18.org
墨老擺手：「話不能這麼說。老夫雖是微末散修，也講個『信』字。接了你的活兒，就該給你最好的結果。只是這冰蠶絲確實金貴，老夫也不敢保證能煉成什麼樣子，如今看來……嘿，還算對得起這份材料。」book18.org
他伸出手，龍嘯會意，將絲襪小心放回匣中，遞還給墨老。墨老接過，卻沒有收起，而是用那雙布滿老繭卻依舊靈巧的手，將絲襪重新展開，平鋪在膝上。book18.org
「你看，」他指著絲襪邊緣處幾道幾乎肉眼不可見的細密紋路，「這是老夫改良過的真氣傳導陣。玄蛛絲性陰而韌，傳導真氣時偏向『阻』，所以陣法要著重『疏』；冰蠶絲性寒而滑，傳導時偏向『泄』，所以陣法要著重『聚』。老夫試了三種陣法，才找到這個平衡點。」book18.org
「前輩大才。」他由衷道。book18.org
墨老嘿嘿一笑，將那玉匣重新合上，遞還給龍嘯：「行了，別拍馬屁了。收好，回去送給那位仙子吧。」book18.org
龍嘯接過玉匣，小心收入背囊。然後躬身問道。book18.org
「前輩，請問這次，報酬幾何？」book18.org
墨老靠在石墩上，摸出煙斗，慢悠悠地填上煙絲，點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團青煙。煙霧在西北乾燥的空氣中緩緩散開，模糊了他那張蒼老的臉。book18.org
「小子，」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老夫這次，不要錢。」book18.org
龍嘯一怔：「前輩……」book18.org
「你先聽老夫說完。」墨老打斷他，煙斗在石墩上磕了磕，「老夫是個匠人散修，祖上三代都是煉器的匠人，傳到老夫這一輩，也沒什麼大出息。不像你們名門大派，功法精妙，資源豐厚。我們這些匠人散修，大都困在明心境，一輩子摸不到御氣境的門檻。」book18.org
他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龍嘯聽出了那平靜之下深藏的、屬於底層修士的無奈與不甘。book18.org
「能有一門手藝傍身，能養家餬口，能在修真界最底層混口飯吃，就算不錯了。修為？不敢想。」墨老又吸了口煙，「老夫在明心境睏了三十餘年，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直到遇見你。」book18.org
他看向龍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你那玄蛛絲襪的活兒，讓老夫琢磨出了些門道。後來借著那股勁兒，竟真的突破了明心境的瓶頸，邁入了御氣境。」book18.org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那裡靠牆放著一柄半舊的飛劍，劍身泛著淡淡的青光。墨老伸手撫過劍身，那劍便嗡鳴一聲，穩穩地浮了起來，懸在他身側，劍尖微微顫動，像一隻等待主人騎乘的鳥兒。book18.org
「你看，」墨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老夫突破之後，竟也能御器飛行了。雖然比不上你們這些名門弟子一日千里的本事，但好歹……也能飛了。」book18.org
他收回飛劍，轉身看向龍嘯，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老夫這輩子，能突破御氣境，能御器飛行，能親眼看看這丹霞山的奇景，都是託了你的福。你說，老夫還能收你的錢？」book18.org
龍嘯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他想起北境霜葉城那間低矮的木屋，想起爐火映照下墨老那張蒼老卻專注的臉，想起那柄銹跡斑斑的鐵錘和那雙布滿老繭卻靈巧異常的手。那是一個散修匠人全部的家當，也是他一輩子的依仗。book18.org
「前輩厚意，晚輩愧領。」龍嘯鄭重抱拳，「但前輩方才說，此番煉製冰蠶絲，也積攢了經驗。這經驗，便是無價之寶。往後若有他人以冰蠶絲求上門來，前輩便能從容應對，這也是前輩應得的。」book18.org
墨老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院子裡迴蕩，驚起牆頭幾隻麻雀。book18.org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拍了拍龍嘯的肩膀，「你這小子，不僅實誠，還會說話！老夫喜歡！」book18.org
他笑聲漸歇，重新坐下，將那玉匣推到龍嘯面前，神色卻忽然變得有些……古怪。那是一種混合著促狹、認真，以及幾分「過來人」特有意味的表情。book18.org
「小子，」他壓低聲音，「老夫還有幾句話，得囑咐你。」book18.org
龍嘯正色道：「前輩請講。」book18.org
墨老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往院子外頭張望了一眼，確認無人，這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book18.org
「這冰蠶絲襪，與那玄蛛絲襪，煉製之法雖有不同，但真氣傳導的原理，其實是相通的。所以……」book18.org
龍嘯眉頭微挑：「所以？」book18.org
墨老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老小孩似的狡黠：「所以，你回去之後，讓你那位仙子好生以真氣溫養，以真氣浸潤絲襪紋理，使其與自身真氣完全契合。熟練之後……」book18.org
他忽然住了口，朝龍嘯招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book18.org
龍嘯雖有疑惑，還是依言俯身。book18.org
墨老湊到他耳邊，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book18.org
「熟練之後，便可隨心控制絲襪的……開合。」book18.org
龍嘯一怔：「開合？」book18.org
墨老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促狹：「就是……襠部那一塊。溫養之後，若以真氣渡入絲襪，那處的絲線便會自行……嗯，分開。待到……完事之後，再以真氣渡入，又能自行閉合。」book18.org
他直起身，看著龍嘯那張以肉眼可見速度泛紅的臉，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滿是「過來人」的得意：book18.org
「到時候，就不用脫了。」book18.org
龍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想說些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那張總是沉穩冷峻的臉上，此刻紅得幾乎要滴血，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連帶著耳朵尖都燒得透明。book18.org
事實上，他當然知道這個法子。book18.org
因為當年送給甄筱喬的那雙玄蛛絲襪，在筱喬以草木真氣溫養數年後，便已能隨心開合。後來他與筱喬……親密時，便不必脫去，只需以真氣渡入，便可……方便行事。book18.org
只是這等私密之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此刻被墨老這般直白地點破，饒是他臉皮再厚，也有些招架不住。book18.org
「前輩……」他艱難地開口，聲音都有些乾澀，「此事……晚輩知曉。」book18.org
墨老一愣：「你知曉？」book18.org
龍嘯點了點頭，沒有解釋。book18.org
墨老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麼，眼睛一亮，隨即又嘿嘿笑起來，笑得意味深長：「對了！對了！老夫當年給你煉兩雙玄蛛絲襪，你原來早就……」book18.org
「前輩！」龍嘯連忙打斷，聲音都高了半度。book18.org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墨老擺擺手，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來，卻還是忍不住又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這冰蠶絲與玄蛛絲不同，真氣的溫養要調整。老夫特意在水屬真氣傳導上做了優化，你那仙子修的是水道吧？正合適！你回去讓她好生溫養，慢慢摸索，自然就熟了。」book18.org
龍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臉上的熱意，抱拳道：「多謝前輩指點。晚輩……記下了。」book18.org
墨老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重新靠回石墩上，慢悠悠地抽起煙來，仿佛剛才那番話不過是尋常閒談。book18.org
龍嘯將玉匣小心收好，再次謝過，便要告辭。走到院門口時，墨老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book18.org
「小子！」book18.org
龍嘯回頭。book18.org
墨老坐在石墩上，陽光照著他花白的頭髮和那張布滿皺紋卻精神矍鑠的臉。他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煙斗，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book18.org
「你那位仙子……老夫雖只遠遠看了一眼，卻也看得出，是個好姑娘。你這小子，有福氣。」book18.org
龍嘯沉默了一瞬，鄭重道：「前輩說得是。」book18.org
他轉身，走出院門。book18.org
身後，墨老的笑聲和煙味一起飄出來，在西北乾燥的風中散了。book18.org
回到客棧時，日頭已偏西。book18.org
羅若正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卻顯然沒怎么喝。她一手托腮，望著窗外灰濛濛的街景出神，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轉著茶杯，幽藍色的玄冰耳墜垂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book18.org
聽到樓梯響動，她連忙轉頭，看見龍嘯的身影，眼中便亮了起來，起身迎上前：book18.org
「嘯哥哥！你回來了！怎麼去了這麼久？我、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book18.org
她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關切與擔憂，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確認他沒有受傷，這才鬆了口氣。book18.org
龍嘯看著她那雙盛滿歡喜與牽掛的眼睛，心中那點因墨老那番話而生出的不自在，便悄然散了。book18.org
「沒事，」他說，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與墨老多聊了幾句。」book18.org
羅若點點頭，沒有追問，只是乖巧地跟在他身後，一同上了樓。book18.org
進了房間，龍嘯將門關上。羅若站在桌邊，看著他解下背囊，從最裡層取出一隻熟悉的玉匣。那玉匣她見過，是裝冰蠶絲的。book18.org
「嘯哥哥，」她忍不住開口，「你這兩日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做什麼呀？」book18.org
龍嘯沒有立刻回答。他將玉匣放在桌上，轉過身，看著羅若。book18.org
夕陽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暖橘色的光。她站在那片光里，水藍色的衣裙與髮帶在晚風中輕輕飄動，一雙大眼睛清澈如泉，裡面映著他的影子，也映著窗外那片漸漸染上暮色的天空。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在北境天山的古修洞府里，她也是這樣的眼神，看著他，信著他，跟著他，從未猶豫。book18.org
也想起更早的時候，她站在驚雷崖的柱子後面，偷偷看他練拳，那雙眼睛裡滿是好奇與崇拜。book18.org
還想起前幾日，在丹霞山上，她指著那片七彩的山巒，笑得眉眼彎彎，說「真好看」。book18.org
他心中那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book18.org
「若兒，」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有樣東西給你。」book18.org
羅若眨了眨眼：「給我？」book18.org
龍嘯不再多言，轉身拿起桌上的玉匣，雙手遞到她面前。book18.org
羅若怔怔地接過，入手那熟悉的寒意讓她微微一顫。她低頭看了看匣子，又抬頭看了看龍嘯，見他眼中帶著鼓勵與期待，便深吸一口氣，輕輕掀開了匣蓋。book18.org
清冽的寒氣無聲瀰漫。book18.org
匣中，那雙瑩白如雪、薄如蟬翼的絲襪靜靜疊放著，在夕陽餘暉中泛著幽幽的冷光，如同兩團凝固的月光。book18.org
羅若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book18.org
「這是……」她聲音都有些發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觸到那絲面的瞬間，又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去，「冰蠶絲？嘯哥哥，你、你把它織成……」book18.org
「嗯。」龍嘯點頭，聲音平靜，眼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那日在丹霞山遇到墨老，便是請他幫忙。今日去取，剛拿回來。」book18.org
羅若的手指終於輕輕落在那絲襪上。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卻又有一種奇異的溫潤，像是觸摸到了深秋清晨的露珠，清冽卻不冰手。她輕輕拈起一隻，絲襪便順從地展開，薄得幾乎半透明，卻韌得令人心安。光線穿過絲面，竟被折射出淡淡的虹彩，在她掌心投下一小片夢幻般的光斑。book18.org
「好漂亮……」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麼。book18.org
龍嘯看著她捧著冰蠶絲襪、滿眼都是歡喜的模樣，心中那塊懸了兩日的石頭，終於穩穩落地。book18.org
「之前送給筱喬的那雙玄蛛絲襪，」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卻清晰，「沒有給你，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惦記著。」book18.org
羅若的手指微微一頓。book18.org
龍嘯繼續道：「但實話實說，玄蛛絲襪那東西，顏色是玄黑色，嫵媚誘惑……真的不適合你。」book18.org
羅若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夕陽照在他臉上，將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幾分。他的目光依舊沉穩，卻帶著一種少見的、近乎笨拙的認真，仿佛在說一件他思慮了很久、終於找到合適時機說出口的話。book18.org
「你適合這個。」他說，指了指她手中的絲襪，語氣篤定，「雪白的。乾淨，清透，像你的性子。」book18.org
羅若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雙瑩白的絲襪，又想起多年前，在北境霜葉城，龍嘯送出那兩雙玄蛛絲襪時，她就在旁邊。那時她看著甄姐姐小心翼翼地將絲襪收好，心中便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book18.org
雖然後來嘯哥哥補送了她玄冰耳墜，但是絲襪，她還是惦記著的。book18.org
嘯哥哥知道她惦記著，知道她失落過，也知道……什麼樣的東西，才真正適合她。book18.org
「嘯哥哥……」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卻努力揚起一個笑，「這個冰蠶白絲，真的太適合我了！你看這顏色，這光澤，還有這涼涼的觸感——簡直就像是為我量身定做的！」book18.org
龍嘯看著她那副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嘴角也不自覺地微微上揚。book18.org
「你喜歡就好。」book18.org
「喜歡！當然喜歡！」羅若抱著玉匣，轉了個圈，水藍色的裙擺和髮帶一起飄起來，像一隻歡快的蝴蝶。她跑到床邊，又跑回來，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幾乎要溢出來：book18.org
「嘯哥哥你等等！我這就去換上！」book18.org
話音未落，她已抱著玉匣，一陣風似的跑進了裡間。book18.org
龍嘯站在原地，聽著裡間傳來的窸窣聲響，嘴角那點笑意便慢慢漾開，化成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極溫柔的弧度。book18.org
他轉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book18.org
西北的夜空，總是格外清澈。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像是誰將一把碎鑽撒在了深藍色的絨布上，沒有雲，沒有月，只有漫天寂靜的、亘古不變的光。book18.org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book18.org
龍嘯沒有回頭。book18.org
「嘯哥哥……」羅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羞赧，一絲歡喜，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我換好了。」book18.org
龍嘯轉過身。book18.org
羅若站在房間中央，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從窗外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她換下了白日那身衣裙，只穿著裡衣，那瑩白的絲襪從腳踝一直延伸到腰際，薄如蟬翼，幾乎要與她的肌膚融為一體。book18.org
那白色，並不刺眼，而是一種溫潤的、帶著幽幽冷光的雪白，如同月光凝成的水，又像是清晨荷葉上滾動的露珠。絲面緊緊貼合著她的腿，將每一寸線條都勾勒得纖毫畢現，卻因那冰蠶絲特有的清冷光澤，絲毫不顯輕浮，只有一種乾淨到極致的、近乎聖潔的美。book18.org
她的腿本就修長筆直，此刻被那冰蠶絲一襯，更顯得亭亭如玉，仿佛是從月宮裡走下來的仙子，不染一絲塵埃。book18.org
羅若站在那裡，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臉頰微紅，卻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頭看龍嘯，眼中帶著期待與忐忑：book18.org
「好……好看嗎？」book18.org
龍嘯看著她。book18.org
看著她站在那片漸暗的天光里，水藍色的髮帶垂在肩頭，襯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那雙總是靈動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揉碎了整片星空。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認真：book18.org
「好看。」book18.org
羅若的臉便更紅了，嘴角卻翹起來，翹得壓都壓不下去。她低頭又看了看那雙絲襪，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感受那冰涼的觸感與驚人的彈性，忍不住又笑了一聲：book18.org
「真的好舒服，又涼又滑，還特別有彈性！嘯哥哥，你摸摸看？」book18.org
她說著便抬起腿，將腳尖輕輕點在旁邊的凳子上，示意龍嘯去摸。book18.org
龍嘯的目光落在她小腿上。那瑩白的絲面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緊緊貼著肌膚，連腳踝處那細微的骨骼輪廓都清晰可見。book18.org
他遲疑了一瞬，心中先是想起一直以來的正派弟子的修養，男女授受不親的德行。book18.org
但轉念一想，他已向羅若求婚，羅若現在，也是他的未婚妻。book18.org
龍嘯最終還是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那絲面。book18.org
涼意沁人。book18.org
與他方才在匣中觸摸時別無二致，卻又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觸感——那是少女體溫透過薄薄絲面傳來的溫熱，與冰蠶絲本身的清冷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讓人心跳微微加速的溫涼。book18.org
他的指尖順著她小腿的弧度輕輕滑過，感受著那驚人的彈性與柔韌。絲面在他指腹下微微凹陷，又迅速彈回，沒有絲毫遲滯，仿佛活物一般，與她的肌膚渾然一體。book18.org
「確實……很好。」他收回手，聲音有些乾澀。book18.org
羅若卻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她收回腿，在原地轉了個圈，瑩白的絲襪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那幽幽的冷光便隨著她的動作流轉，如同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book18.org
龍嘯定了定神，告訴羅若，「墨老說，你以真氣常常溫養，待熟練之後，便能隨心控制絲襪的……嗯，諸多變化。」book18.org
他到底沒把「開合」二字說出口。book18.org
羅若也不疑有他，只歡喜地點點頭：「那我今晚就開始溫養！」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腿上的絲襪，眼中滿是珍惜與歡喜，又抬頭看龍嘯，認真地說：book18.org
「嘯哥哥，謝謝你。這真的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不對，不對，玄冰耳墜也是最好的！都是最好的！」book18.org
龍嘯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盛滿了感激與歡喜的眼睛，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極複雜的情緒。book18.org
有釋然，有欣慰，有心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的悸動。book18.org
「你喜歡就好。」他最終只是這樣說，聲音溫和。book18.org
夜色漸深，平安鎮沉入西北特有的、乾燥而清澈的黑暗中。龍嘯坐在自己房間的窗前，手中握著那枚刻著「墨」字的銅牌，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無垠的戈壁與星空。book18.org
背囊里，那隻玉匣已經空了。book18.org
冰蠶絲襪，此刻正穿在隔壁房間裡那個姑娘的腿上。book18.org
她一定很開心。book18.org
龍嘯嘴角微微上揚，起身熄了燈。book18.org
隔壁房間，羅若盤膝坐在床上，清漣真氣緩緩運轉，化作無數細密的水霧，一絲一縷地滲入腿上的冰蠶絲襪。絲襪微微發亮，那幽幽的冷光便隨著她的呼吸明滅，與她體內的真氣漸漸融為一體。book18.org
她閉著眼，嘴角卻始終噙著一抹笑。book18.org
那笑容里，有歡喜，有甜蜜，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屬於少女的、隱秘的得意。book18.org
窗外，星河無聲流轉。book18.org
西北的夜，漫長而安靜。book18.org
而在這小小的客棧里，兩顆年輕的心，在這一刻，都跳得比平時快了些許。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