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204-211)作者: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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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衍雷燼】(204-211)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字數:45284book18.org

  第二百零四章 木水之約book18.org

  翠竹苑·聽竹軒book18.org

  時值午後,陽光透過竹影灑進軒內,碎金斑駁。姚真人斜倚在竹榻上,手裡端著一盞清茶,他時常溫養的那根翠竹枝斜插在一瓶靈液中,正閉目養神。一身青灰色道袍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幾點新鮮的泥土——顯然是剛從藥圃回來。book18.org

  堂內瀰漫著竹葉清香與淡淡的藥草味,寧靜祥和。book18.org

  直到一陣略顯急促、卻依舊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book18.org

  姚真人眼皮未抬,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知道有人來了。能在聽竹軒這般走動的,也沒別人。而這腳步聲……帶著點虛浮,還有傷後的滯澀,一聽就是景飛那小子。book18.org

  「師父。」景飛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比平日正經許多,甚至透著一絲……難得的侷促。book18.org

  姚真人這才掀開眼皮,瞥了他一眼。這一瞥,眉頭就皺了起來。book18.org

  堂門口,景飛掛著那杆神木方天戟,一瘸一拐地走進來。身上那件常穿的青色勁裝破了好幾處,沾滿塵土與乾涸的血跡,臉色蒼白,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血痂,整個人狼狽得像剛從哪個泥坑裡滾出來的野狗。唯有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玩笑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明亮,甚至……有點緊張的閃爍。book18.org

  「又跟誰打架去了?」姚真人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跟你說過多少次,切磋要點到為止,你這……」book18.org

  「師父,」景飛打斷了他——這很罕見——他走到竹榻前三步處站定,深吸一口氣,然後,「噗通」一聲,竟是直挺挺跪了下去。book18.org

  方天戟「鐺」一聲杵在地上。book18.org

  姚真人愣住了。book18.org

  景飛這小子,天賦是有的,心性……也算純良,就是這性子太跳脫,沒個正形。從小到大,犯錯挨罰是常事,但讓他這麼正經八百、二話不說就跪下的次數,屈指可數。book18.org

  「你……」姚真人坐直了身體,上下打量他,「惹了什麼天大的禍事?」能讓這混小子擺出這副陣仗,絕非尋常。book18.org

  景飛抬起頭,看著師父,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臉上沒有平日的嬉笑,也沒有刻意裝出的可憐,只有一種罕見的、近乎肅穆的認真。book18.org

  「師父,」他開口,聲音因為傷勢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弟子……想請您老人家,去一趟碧波潭。」book18.org

  姚真人眉頭擰得更緊:「去碧波潭作甚?你莫不是在蕭真兒那丫頭手下吃虧了,想讓為師去給你找場子?」想到這個可能,他臉色更沉,「技不如人,還有臉讓長輩出頭?景飛,你的臉皮是越來越厚……」book18.org

  姚真人說著,拿起茶盞抿了一口。book18.org

  「不是。」景飛再次打斷,這次聲音更穩了些,「弟子是想……請師父您,去碧波潭,代弟子……向李真人提親。」book18.org

  堂內瞬間死寂。book18.org

  「噗——!!!」book18.org

  一口溫熱的茶水,結結實實,一滴不剩地,全噴在了景飛臉上。book18.org

  茶水順著景飛的額頭、鼻樑、臉頰往下淌,混合著他臉上的塵土血污,顯得更加狼狽滑稽。book18.org

  但景飛沒動,甚至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師父,任由茶水滴滴答答。book18.org

  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鳥鳴,都仿佛被無形的手掐斷了。book18.org

  姚真人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睛慢慢睜大,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到了什麼完全無法理解的天方夜譚。book18.org

  他盯著跪在地上的徒弟,看了足足五息。book18.org

  姚真人卻顧不上茶杯了,他「騰」地一下從竹榻上站起來,手指著景飛,指尖都在微微發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怒氣:book18.org

  「你……你說什麼?!你讓為師去碧波潭……向李師妹提親?!提誰的親?!」book18.org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荒謬感。book18.org

  景飛抹了一把臉上的茶水,依舊跪得筆直:「是。弟子想娶蕭真兒師姐,懇請師父成全,代為提親。」book18.org

  「你放屁!」姚真人罕見的爆了粗口,氣得在堂內來回踱了兩步,又猛地轉身指著景飛,「景飛!你是不是跟人打架把腦子打壞了?!還是中了什麼邪術失心瘋了?!」book18.org

  他幾步衝到景飛面前,俯身瞪著他:「你給我清醒清醒!多年前,就在那水榭之中,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為師腆著這張老臉,給你牽線搭橋,想著木脈和水脈,再結同好,人家水脈凌逸那丫頭都沒明確拒絕!結果呢?!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的那些混帳話!把人氣得臉都白了!李師妹當場就甩了臉色,事後見了面都沒給過我好臉!說我姚某人教的好徒弟!有本事!有出息!」book18.org

  姚真人越說越氣,唾沫星子都快濺到景飛臉上:「然後蕭真兒那丫頭什麼性子你不知道?!水脈這一代年輕弟子的大師姐,護短的緊!又與凌逸要好,商議那日,還好她不在,不然她當場就會拔劍!這些年她見了你,哪次不是冷著一張臉,跟見了殺父仇人似的?!還有之前七脈會劍,流言四起,說你羞辱凌逸,你當為師是聾子?這蕭真兒不是更加恨你!你倒好,傷還沒養利索,就跑來做白日夢,讓為師去提親?!你是嫌為師這張老臉在李師妹那兒還沒丟盡,想再給為師添點彩頭是不是?!」book18.org

  他喘了口氣,指著景飛的鼻子:「說!是不是又跟人打賭輸了,拿這事兒消遣為師?!還是修煉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book18.org

  面對師父的暴怒和連珠炮般的質問,景飛的表情卻沒有太大變化。他只是等師父說完,喘氣的間隙,才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book18.org

  「師父,弟子沒有開玩笑,沒有打賭,也沒有走火入魔。」book18.org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執拗地看著姚真人:「弟子是認真的。以前……是弟子混蛋,不懂事,傷了凌師姐、蕭師姐的心,也折了師父的面子。弟子知錯。」book18.org

  姚真人怒視著他,沒說話。book18.org

  「但這次不同。」景飛繼續道,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意,「弟子想明白了。凌師姐……她很好。但弟子的確不喜歡凌師姐,但是蕭師姐,弟子……真心想娶她,照顧她,一輩子對她好。」book18.org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想。弟子想和她在一起。」book18.org

  姚真人死死盯著景飛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一絲一毫的戲謔、玩笑或者心虛。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蕩的、灼熱的認真,以及那深處隱藏的、連景飛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覺的緊張與期盼。book18.org

  這種眼神,姚真人很多年沒在景飛臉上見過了。上一次,可能還是這小子剛入門,握著他給的小木劍,信誓旦旦說要成為天下第一劍修的時候。他記得,當時這小子母親剛去世,但是在外人面前,從來都是活潑開朗的樣子,只有在背地裡,才會拿那根小木劍,生澀的畫著母親的模樣。book18.org

  堂內的怒火,仿佛被這眼神澆熄了一些,只剩下滋滋的余煙和難以言喻的荒誕感。book18.org

  姚真人直起身,背著手,又踱了兩步,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book18.org

  「你……」他轉過身,表情複雜地看著景飛,「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提親?那是兩家之事!不是你一句話就能定的!李師妹那邊……她會怎麼想?蕭真兒那丫頭……她又是什麼意思?難道她還能願意?!」book18.org

  說到這裡,姚真人自己都覺得不可能,連連搖頭:「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丫頭恨你都來不及!」book18.org

  景飛抿了抿唇,低聲道:「蕭師姐……她……弟子與她……已經說開了。」book18.org

  「說開了?」姚真人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字眼,「怎麼個說開法?她說不恨你了?還是說願意嫁給你了?」他語氣充滿懷疑。book18.org

  「弟子……」他斟酌著詞句,「與蕭師姐在滄州,並肩作戰,生死與共。有些誤會……凌師姐也已經對她說了,已經解開了。蕭師姐她……或許,對弟子……已不像從前那般……厭惡。」他說得很含蓄,但眼神里的光卻藏不住。book18.org

  姚真人何等人物,活了幾百年,人老成精。他看著徒弟那副欲言又止、眼神發亮的樣子,心裡忽然咯噔一下。book18.org

  難道……還真有戲?book18.org

  可這轉折也太大了!從勢同水火到談婚論嫁?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book18.org

  他重新坐回竹榻,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卻沒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杯沿,沉吟不語。book18.org

  景飛跪在那裡,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著。book18.org

  良久,姚真人抬眼,目光銳利如刀:「景飛,你老實告訴為師。你今日之言,可有半分虛假?可有半分衝動?娶妻非兒戲,尤其對方是極其護短的蕭真兒那丫頭。你若只是一時興起,或心存愧疚,為師勸你趁早熄了這心思,別再去招惹人家,也別再丟為師的臉!」book18.org

  景飛迎上師父的目光,毫無閃避,一字一頓:「弟子所言,句句發自肺腑,絕無虛假,亦非衝動。此生此心,唯願與她共度。若有違背,天誅地滅,道途斷絕。」book18.org

  誓言很重,砸在寂靜的堂內,帶著金石之音。book18.org

  姚真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終於,他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里有無可奈何,有難以置信,也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欣慰。book18.org

  「罷了,罷了……」他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為師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book18.org

  他站起身,走到景飛面前,沒好氣地踢了他小腿一腳——沒用力:「還不滾起來!跪著很好看嗎?!」book18.org

  景飛眼睛一亮,知道師父這是答應了,連忙忍著痛呲牙咧嘴地站起來,還不忘順手抄起方天戟掛好。book18.org

  「師父,您答應了?」他湊上前,臉上又露出那副熟悉的、帶著點討好意味的笑容,只是這次,笑容里多了些真心實意的歡喜。book18.org

  「哼!」姚真人甩袖,「為師能不答應嗎?虧你還是你這一輩的大師兄,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兒!」他頓了頓,臉色又嚴肅起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為師只是去探探李師妹的口風,把你這混小子的意思帶到。人家答不答應,蕭真兒那丫頭願不願意,那是另一回事!你最好有心理準備,別抱太大希望!」book18.org

  「是是是,師父肯去,弟子就感激不盡了!」景飛連連點頭,趕緊繞到姚真人身後,狗腿地給他捶背,「師父您受累,弟子給您捶捶,鬆鬆筋骨,待會兒好精神抖擻地去見李師叔!」book18.org

  「滾蛋!你這手藝還不如藥圃里那頭老黃牛踩得舒服!」姚真人嘴上嫌棄,卻沒真推開他,只是又嘆了口氣,望著堂外搖曳的竹影,喃喃道,「這叫什麼事兒啊……為師這張老臉,這次怕是真的要豁出去了……」book18.org

  ……book18.org

  碧波潭的夜色,比別處更靜幾分。book18.org

  飛瀑轟鳴依舊,但在夜幕籠罩下,那聲音仿佛也沉入了潭底,化作一種深沉而恆久的背景音。月光如水,灑在波光粼粼的潭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水霧在月光中蒸騰,如夢似幻。book18.org

  聽濤閣的二樓,燈火未熄。book18.org

  蕭真兒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潭光。她已換下一身勁裝,穿著一件素色常服,長發未束,如流瀑般披散在肩頭。白日裡那場荒原對決留下的些許疲憊,此刻在靜謐夜色中悄然浮現,但她背脊依舊挺直,如同潭邊經年不動的青石。book18.org

  腳步聲從樓下傳來,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book18.org

  是師父。book18.org

  蕭真兒轉過身,走回屋內桌旁,靜靜等待。book18.org

  不多時,李真人推門而入。她似乎也剛沐浴過,穿著一身寬鬆的湖藍色家居常服,長發鬆松綰在腦後,只插著一根木簪。卸去了白日裡的掌脈威嚴,此刻的她更像一位尋常的、溫婉的長輩。book18.org

  「真兒。」李真人在桌對面坐下,目光溫和地看著她,「今日回來得晚了些。」book18.org

  「嗯。」蕭真兒應了一聲,為師父斟上一杯清茶——那是碧波潭特產的「碧潭霧芽」,茶湯清澈,帶著淡淡的水靈氣息。book18.org

  李真人接過茶杯,卻沒有立刻喝,只是捧著,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她看著蕭真兒,看著她平日裡一向爽朗的眼眸,看著她眉宇間那絲幾乎難以察覺的、不同於以往的疲憊與……釋然?book18.org

  「今日,」李真人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去雲隱荒原了?」book18.org

  蕭真兒抬眸,對上師父的目光,沒有否認:「是。」book18.org

  「和景飛?」李真人又問,語氣聽不出情緒。book18.org

  「……是。」book18.org

  短暫的沉默。book18.org

  茶香氤氳,與窗外飄入的水汽交融。book18.org

  李真人低頭,抿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book18.org

  「聽說,」她緩緩道,「翠竹苑的姚師兄,傍晚時分,急匆匆出門了。」book18.org

  蕭真兒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book18.org

  李真人注意到了,卻不點破,只是繼續道:「似乎是去……採買什麼。」book18.org

  她又抬起眼,看著蕭真兒,目光中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絲瞭然的通透:「真兒,你有什麼事,想跟為師說嗎?」book18.org

  蕭真兒沉默著。book18.org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飛瀑的聲音仿佛更清晰了一些。book18.org

  良久,她放下茶杯,抬起頭,直視著師父。book18.org

  那雙黑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堅定。book18.org

  「師父,」蕭真兒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今日弟子在荒原,把景飛那混小子揍了一頓。」book18.org

  李真人靜靜聽著,沒有插話。book18.org

  「但是他……」蕭真兒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也似乎在積蓄勇氣,「他向弟子說了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李真人輕聲問。book18.org

  蕭真兒看著師父,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book18.org

  「他要娶我。」book18.org

  話音落下,聽濤閣內一片寂靜。book18.org

  連窗外的瀑聲,仿佛都在這句話面前,暫時退卻了。book18.org

  李真人捧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看著蕭真兒,目光中並沒有預想中的震驚或怒意,反而是一種複雜的、混合了瞭然、感慨、擔憂與一絲極淡欣慰的情緒。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樣看著蕭真兒,仿佛要透過那雙黑色的眼眸,看清她心底最深處的真實。book18.org

  許久,李真人才緩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book18.org

  「真兒,」她開口,聲音溫柔,「你怎麼想?」book18.org

  「弟子想答應他。」蕭真兒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book18.org

  「可是……」李真人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可是你不是最為護短,當年在水榭,他是如何當眾拒婚,如何用那些混帳話,讓逸兒難堪,讓碧波潭難堪?而你,不是與逸兒最為交好麼?」book18.org

  蕭真兒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book18.org

  但她看著師父,眼神依舊堅定。book18.org

  「師父,」她緩緩道,「那些事,是真的。我恨過他,很長一段時間。」book18.org

  「現在呢?」李真人問。book18.org

  「現在……」蕭真兒垂下眼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聲音輕得像嘆息,「現在我想明白了。也許……他當年那麼做,有他的理由。在滄州,凌師妹也親口對弟子說了,那是誤會,她早就不怪他了。」book18.org

  李真人眉頭微挑:「理由?」book18.org

  蕭真兒抬起頭,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因為他知道當時,凌師妹心裡還裝著葉卿。他不想做那個趁虛而入的人,哪怕……是用最蠢的方式。」book18.org

  李真人怔住了。book18.org

  她想起了當年水榭中的場景,想起了景飛那些刻意輕佻的話語,想起了凌逸蒼白的臉色,也想起了蕭真兒事後那咬牙切齒的模樣。如果真如蕭真兒所說,那景飛那混小子,當年竟是用這樣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在成全他以為的「對她好」?book18.org

  愚蠢。幼稚。傷人傷己。book18.org

  但……或許,也並非全無真心。book18.org

  「那現在呢?」李真人再次問道,目光緊鎖著蕭真兒,「你怎麼就知道,他現在對你是真心?」book18.org

  蕭真兒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這個動作很細微。book18.org

  「師父,」她看著師父,眼神清澈而坦然,「古河道,他替弟子擋那一刀的時候,毒入心脈,差點就死了。滄州之行,他拖著沒好的傷,與遮天派那邪修搏命,又被埋在廢墟下……」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情緒:「弟子守著他養傷的那些日子,他昏迷中說的那些話,弟子都聽見了。」book18.org

  李真人靜靜聽著。book18.org

  「他說……」蕭真兒微微垂下眼帘,唇角那抹笑意更明顯了些,「他說,願做那個壞人,會有人把凌師妹的心捂熱。他還說……說弟子的劍劍舞好看,說弟子……更……」book18.org

  她沒有說完,臉卻悄悄紅了。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這樣的蕭真兒,心中五味雜陳。她這個弟子,從小就是爽朗大方的性子,從不扭捏作態,此刻卻露出這般小女兒家的羞態,那份情意,已無需多言。book18.org

  「所以,」李真人的聲音更輕了,「你現在心裡,有他了?」book18.org

  蕭真兒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師父,望著窗外月色下的碧波潭。月光勾勒出她窈窕卻挺拔的背影,衣裙在夜風中微微拂動。book18.org

  「師父,」她沒有回頭,聲音隨著夜風飄來,「弟子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他真的很混帳。說話沒個正經,行事荒唐跳脫,總是惹人生氣。」book18.org

  李真人聽著,沒有說話。book18.org

  「可是,」蕭真兒轉過身,月光灑在她半邊臉上,那雙明亮的眼眸中,仿佛有星子落入潭水,泛起點點微光,「他替弟子擋刀的時候,沒有猶豫。他拖著傷體搏命的時候,沒有退縮。他被埋在廢墟下,沖弟子笑的時候,那笑容……弟子忘不掉。」book18.org

  她走回桌邊,在師父面前坐下,伸手握住師父的手。book18.org

  「師父,」她看著李真人,目光堅定,「弟子想好了。以前,弟子總是護著師妹們,替她們出頭。但這一次,弟子想為自己要一個人。」book18.org

  「他若真心待弟子,弟子便真心待他。他若敢負弟子——」book18.org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明亮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那光芒爽朗而果決,帶著水脈大弟子特有的颯爽與鋒芒。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這樣的蕭真兒,心中最後一絲擔憂,悄然散去。book18.org

  她的弟子,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只知道護著師妹們的大師姐,而是一個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並敢於去爭取的女子。book18.org

  「好。」李真人輕輕拍了拍蕭真兒的手背,臉上露出一個溫柔而欣慰的笑容,「既然你想清楚了,為師……支持你。」book18.org

  蕭真兒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李真人輕輕打斷。book18.org

  「不過,」李真人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光,「姚師兄若是真來提親,為師可不會輕易答應。當年他徒弟那檔子事,這筆帳,總得算算。」book18.org

  蕭真兒怔了一下,隨即看到師父眼中藏不住的笑意,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book18.org

  那笑容爽朗明媚,如春風吹過湖面,剎那間照亮了她清麗的眉眼。book18.org

  「全憑師父做主。」她輕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屬於小女兒的嬌憨。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這樣的蕭真兒,心中柔軟成一片。她伸手,將弟子輕輕擁入懷中。book18.org

  「傻孩子,」她在蕭真兒耳邊輕聲說,「只要你幸福,比什麼都重要。」book18.org

  蕭真兒靠在師父肩頭,鼻尖縈繞著師父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蓮香。窗外,飛瀑轟鳴,月色溫柔。book18.org

  她知道,前路或許仍有風雨,但與那個人並肩而行的決心,已如這碧波潭水,清澈而堅定。book18.org

  而此刻,在碧波潭外的山道上,翠竹苑的姚真人正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踏著月色,朝著這片水汽氤氳之地,躊躇而來。book18.org

  夜還長。book18.org

  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book18.org

  第二百零五章 通意碧波book18.org

  第二日,天光正好。book18.org

  翠竹苑的晨露尚未散盡,姚真人便已換了身最莊重的墨青色道袍,袖口以翠線繡著細密的竹葉紋路,腰間懸著象徵掌脈身份的青玉牌。他站在聽竹軒前,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襟,又摸了摸下巴上特意修剪過的短須,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師父,您真不用我陪著去?」景飛不知何時蹭到門口,臉上掛著討好的笑,手裡還端著碗剛熬好的靈參湯,「要不您先喝口湯,定定神?」book18.org

  姚真人回頭瞪了他一眼:「你給我老實待著!這副模樣跟去,是嫌李師妹的火氣不夠大?」他瞥了眼景飛依舊蒼白的臉色和身上未愈的傷,「還有,傷沒好透就別到處晃悠,省得他脈的人以為我們翠竹苑連個弟子都治不好。」book18.org

  景飛訕訕地放下湯碗,摸了摸鼻子。book18.org

  姚真人不再理他,轉身走到院中一株半人高的青玉瓷盆前。盆中並非尋常花草,而是一株通體瑩白、葉片如冰晶剔透的「寒髓玉芝」。此芝百年方生一寸,眼前這株已高約尺許,芝蓋層層疊疊,散發著清冽純凈的寒靈之氣,正是水脈修士溫養經脈、淬鍊真元的至寶。book18.org

  他小心翼翼地以特製的玉鏟連土帶芝一同挖出,置於一方鋪著靈綢的紫檀木匣中。這正是他日前採買來的百餘年的珍寶,今日便要作為「通意」之禮,送往碧波潭。book18.org

  「走吧。」姚真人抱起木匣,對候在一旁的兩名執事弟子微微頷首。book18.org

  遁光亮起,三道青色流光離開翠竹苑,朝著碧波潭方向掠去。book18.org

  ……book18.org

  碧波潭,聽濤閣。book18.org

  李真人今日也起了個大早。她未著掌脈服飾,只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色廣袖長裙,髮髻挽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支碧玉蓮花簪。此刻,她正坐在二樓臨窗的茶案旁,慢條斯理地烹著一壺「碧潭霧芽」。book18.org

  水沸,茶香氤氳。book18.org

  羅若侍立在一旁,時不時悄悄瞥一眼師父平靜的側臉,又看看窗外飛瀑的方向,心中有些忐忑。昨日師父與蕭師姐在閣中談話,她雖未聽得真切,但從師父今早的神情和特意吩咐準備茶具的舉動來看,怕是有什麼重要客人要來。book18.org

  而且……很可能是翠竹苑那位。book18.org

  正想著,閣外傳來守潭弟子的通稟聲:「掌脈,翠竹苑姚真人到訪。」book18.org

  李真人斟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她將茶盞輕輕放下,淡淡道:「請姚師兄至『漱玉亭』稍候。」book18.org

  「是。」book18.org

  羅若心中一跳,漱玉亭?那是碧波潭接待尋常客人的地方,位於飛瀑下游,景致雖好,卻非待客正廳。師父這是……要給姚真人下馬威?book18.org

  她不敢多問,低頭應了聲,快步下樓安排。book18.org

  ……book18.org

  漱玉亭建在一方凸出水面的青石上,三面環水,唯有棧橋與岸相連。亭邊水聲潺潺,霧氣瀰漫,帶著沁人的涼意。book18.org

  姚真人帶著兩名執事弟子踏上棧橋時,便感覺周遭水靈之氣異常活躍,隱隱有壓制木靈生機的趨勢。他心中苦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穩步走入亭中。book18.org

  亭內石桌上已擺好茶具,卻空無一人。book18.org

  姚真人在石凳上坐下,將紫檀木匣置於身旁。兩名執事弟子則束手立於亭外。book18.org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棧橋那頭才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book18.org

  李真人獨自一人,踏著濕潤的青石板走來。月白裙擺拂過石面,未沾半點水汽。她步入亭中,目光先在姚真人身上掃過,又在那個紫檀木匣上停留一瞬,隨即淡淡開口:「姚師兄今日怎有空來我碧波潭?」book18.org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疏離。book18.org

  姚真人站起身,抱拳行禮:「李師妹,許久不見,風采更勝往昔。」book18.org

  「姚師兄客氣。」李真人在他對面坐下,抬手示意,「坐。潭中粗茶,不知合不合師兄口味。」book18.org

  姚真人重新落座,看了眼面前那杯清澈見底、卻明顯是剛沖泡不久、茶味尚淡的茶水,心中瞭然。他也不計較,端起茶杯輕抿一口,贊道:「碧潭霧芽,名不虛傳,清冽甘醇,正合水脈意境。」book18.org

  李真人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等他說明來意。book18.org

  亭內一時沉默,唯有亭外水聲嘩嘩。book18.org

  姚真人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他知道繞彎子無用,不如直說。book18.org

  「李師妹,」他正色道,「今日冒昧前來,是為了一樁舊事……也是為一樁新事。」book18.org

  李真人眉梢微挑:「哦?」book18.org

  「舊事,」姚真人嘆了口氣,臉上露出誠懇的愧色,「是當年我那不成器的徒兒景飛,年少輕狂,不識好歹,言語無狀,衝撞了凌逸師侄,也折損了碧波潭的顏面。此事,是我教徒無方,多年來心中一直有愧。今日,便借這個機會,向李師妹和凌逸師侄,鄭重賠個不是。」book18.org

  說著,他站起身,對著李真人深深一揖。book18.org

  李真人沒有避讓,也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姚真人彎下的脊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當年之事,她何嘗不氣?自己視若珍寶的弟子,被當眾那般輕慢折辱。這口氣,她憋了這麼多年。book18.org

  但……時過境遷。昨日與逸兒一番深談,她也明白了許多。更何況,今日姚真人所求之事,她知是與逸兒無關。book18.org

  「姚師兄請起。」李真人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冷意,「過去的事,提它作甚。孩子們年少,難免有行差踏錯之時。逸兒之前也與我說,她早已不怪景飛師侄,那些都是誤會。」book18.org

  姚真人直起身,心中稍定。肯接話,便是好的開始。book18.org

  「至於新事……」他重新坐下,將身旁的紫檀木匣推到石桌中央,「今日前來,是受我那不成器的徒兒景飛所託,為他向貴脈蕭真兒師侄……『通意』。」book18.org

  他將「通意」二字咬得清晰,目光直視李真人。book18.org

  李真人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瞬。book18.org

  她垂下眼帘,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語氣聽不出情緒:「向真兒?」book18.org

  姚真人搖頭,苦笑道:「凌師侄當年之事,本就是誤會。景飛那小子,對凌逸師侄從未有過非分之想。他真正上心的……是蕭真兒師侄。」book18.org

  李真人沉默片刻,將茶杯輕輕放下。book18.org

  「姚師兄可知,」她抬眸,目光中帶著審視,「真兒她,是我水脈年輕一代的大弟子。性子爽朗,行事利落,可那也是我的心頭肉。當年水榭之事,她雖不在場,可事後聽聞,氣得當場就要提劍去尋景飛的麻煩。這些年,她對景飛,可從未有過好臉色。」book18.org

  「我知道。」姚真人點頭,神色坦然,「可也正是這些年,尤其是滄州之行後,他們二人並肩作戰,生死與共。景飛那小子,為蕭師侄擋過毒刀,險些丟了性命;蕭師侄也為他,與遮天派高手搏命。這些,李師妹想必也聽說了。」book18.org

  李真人沒有否認。book18.org

  她當然聽說了。古河道之事,韓府之戰,蕭真兒與景飛並肩退敵的經過,早已通過凌逸、羅若等人的講述,傳到了她耳中。蕭真兒如何帶著重傷的景飛逃回韓府,如何在府中血戰時與他聯手對敵,如何在戰後守在他床邊徹夜不眠……book18.org

  這些,她都知道。book18.org

  可知道歸知道,做師父的,總要為弟子多考量幾分。book18.org

  「景飛師侄的心意,我或許能信幾分。」李真人緩緩道,「可他那跳脫不羈的性子,姚師兄比我清楚。真兒雖爽朗,卻也是個認死理的丫頭。這兩人湊在一起,今日你儂我儂,明日吵得天翻地覆,我這個做師父的,難道要日日為他們操心?」book18.org

  姚真人連連點頭:「李師妹顧慮的是。景飛那小子,確有諸多不足。可他對蕭師侄之心,此次確是真心實意。昨日他重傷未愈,跪在聽竹軒前,以道途起誓,此生唯願與蕭師侄共度。我這個做師父的,從未見他如此鄭重。」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至於性子,年輕人嘛,總需磨合。景飛雖跳脫,卻非不明事理之人。經此一事,想必也會有所成長。再者,兩人若能互補,或許反是佳緣。他跳脫,蕭師侄沉穩;他嬉皮笑臉,蕭師侄能治得住他。這不正好?」book18.org

  李真人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book18.org

  她想起了昨晚與蕭真兒的談話。那丫頭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她的背影,說:「弟子想好了……以前,弟子總是護著師妹們,替她們出頭。但這一次,弟子想為自己要一個人。」book18.org

  那份堅定,那份坦然,讓她這個做師父的,既欣慰又心疼。book18.org

  李真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個紫檀木匣:「此乃何物?」book18.org

  姚真人連忙打開木匣。瑩白如玉的寒髓玉芝顯露出來,清冽的寒靈之氣瀰漫開來,與亭周水汽交融,更顯神異。book18.org

  「此乃培育百餘年的『寒髓玉芝』,」姚真人介紹道,「於水脈修士修行大有裨益。權作『通意』之禮,聊表心意,還望李師妹笑納。」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那株玉芝,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寒髓玉芝她自然認得,確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姚真人拿出此物,足見誠意。book18.org

  但她面上不顯,只是淡淡道:「姚師兄厚禮了。只是『通意』之事,關乎真兒終身,非我一言可決。需問過真兒本人才是。」book18.org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姚真人連忙道,「全憑蕭逸師侄心意。」book18.org

  李真人微微頷首,終於端起面前那杯已有些涼了的茶,淺啜一口。然後,她抬眼看向姚真人,話鋒忽地一轉:「姚師兄,你可還記得,當年水榭之後,你我有多少年未曾這般對坐飲茶了?」book18.org

  姚真人一怔,隨即苦笑:「怕是有……十幾年了吧。」book18.org

  「是啊,十幾年了。」李真人語氣悠遠,「那時我還想著,你我兩脈若能結此良緣,亦是美事一樁。可惜……」book18.org

  姚真人接口道:「可惜我那孽徒不識抬舉,壞了良緣,也傷了和氣。」book18.org

  「如今,」李真人放下茶杯,目光清澈地看著姚真人,「景飛師侄既已悔悟,這門新親事,或許有轉機。」book18.org

  姚真人心頭一喜。book18.org

  「但是,」李真人語氣轉肅,「有些話,需說在前頭。」book18.org

  「第一,」李真人豎起一根手指,「『通意』只是第一步。其後五禮,雖不必完全依世俗之禮,但該有的禮數、誠意,一樣不能少。我碧波潭的大弟子,不能受半分委屈。」book18.org

  「應當,應當!」姚真人點頭如搗蒜。book18.org

  「第二,」李真人豎起第二根手指,「景飛師侄需立下重誓,此生不得負真兒。若違此誓,道途盡毀,神魂俱滅。」book18.org

  姚真人毫不猶豫:「理當如此!那小子若敢有負,不用師妹動手,我先廢了他!」book18.org

  「第三,」李真人豎起第三根手指,語氣放緩了些,「真兒性子雖爽朗,卻也認死理。她若認定了誰,便是掏心掏肺地待他。景飛師侄需真心待她,不可辜負這份真心。」book18.org

  「這個自然!」姚真人拍胸脯保證。book18.org

  「第四,」李真人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日後他二人若鬧彆扭,真兒回了碧波潭,姚師兄可別上門來討人。讓她住夠了,自己消了氣,自然會回去。」book18.org

  姚真人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這個好說!李師妹放心,那小子若敢把蕭師侄氣回娘家,我第一個打斷他的腿!」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他,眼中終於露出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雖淡,卻如冰雪初融,帶著幾分釋然與欣慰。book18.org

  「既如此……」她端起茶杯,對姚真人微微示意,「這杯茶,我喝了。」book18.org

  姚真人連忙端起自己的茶杯,與李真人輕輕一碰。book18.org

  兩人相視一笑,恩怨盡泯。book18.org

  …………book18.org

  就在此時,亭外棧橋方向,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book18.org

  李真人眉頭微蹙,轉頭望去。book18.org

  只見以羅若為首,七八個水脈年輕女弟子,不知何時已摸到了漱玉亭不遠處的假山後頭。她們本是想偷聽姚真人來訪所為何事,此刻見兩位長輩碰杯飲茶,一個個興奮得眼睛發亮,卻又不敢出聲,只擠在假山後頭,伸長了脖子往裡瞧,嘰嘰喳喳地小聲議論著。book18.org

  「是真的嗎?景飛師兄要向蕭師姐提親?」一個雙髻小弟子壓低聲音問。book18.org

  「噓——小聲點!沒看姚師伯在呢嘛!」旁邊的圓臉師妹扯了扯她的袖子。book18.org

  「可是……當年凌師姐那事兒……」另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弟子小聲嘀咕,「景飛師兄那樣對凌師姐,如今又來求蕭師姐,這……」book18.org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凌師姐那樣好的人他都看不上,誰知道他安的什麼心?」book18.org

  「可別亂說,」羅若回頭瞪了她們一眼,聲音也壓得極低,「蕭師姐的事,自有師父做主,咱們在這兒瞎議論什麼?」book18.org

  「我們就是替蕭師姐擔心嘛……」圓臉師妹委屈巴巴地說,「萬一那景飛師兄……」book18.org

  「行了行了,」羅若擺擺手,「先看看師父怎麼說。」book18.org

  眾人這才安靜下來,一個個豎起耳朵,眼睛卻不敢再往亭子裡瞟,生怕被姚真人察覺。book18.org

  李真人無奈地搖了搖頭,提高了些聲音:「都出來吧,躲在那裡像什麼樣子。」book18.org

  假山後頭安靜了一瞬,隨即,以羅若為首,七八個水脈女弟子一個個紅著臉,磨磨蹭蹭地從假山後挪了出來。她們低著頭,走到亭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不敢進來,只是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一眼亭中的姚真人,又趕緊垂下眼帘。book18.org

  羅若膽子最大,湊到亭邊,小聲問:「師父,您……您答應了?」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她,眼中滿是無奈與寵溺:「答應了。怎麼,你有意見?」book18.org

  「沒有沒有!」羅若連連擺手,臉上笑開了花,「我只是……只是替蕭師姐高興!」book18.org

  她轉身,對著身後的師妹們揮了揮手,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快去告訴蕭師姐!師父答應了!」book18.org

  眾師妹們眼睛一亮,正要散去,卻聽一道爽朗的聲音從棧橋另一頭傳來:book18.org

  「不用了,我都聽見了。」book18.org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蕭真兒不知何時已站在棧橋入口。她穿著一身水藍色勁裝,長發高高束起,眉目舒朗,唇角帶著一抹明朗的笑意。book18.org

  陽光透過水霧,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暈。飛瀑轟鳴聲中,她的聲音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book18.org

  她緩步走來,步伐堅定。走到亭前,她先對李真人行禮:「師父。」又轉向姚真人,斂衽一禮,「姚師伯。」book18.org

  姚真人看著她,眼中滿是欣慰與歡喜:「好,好……蕭師侄快快請起。」book18.org

  蕭真兒直起身,目光掃過那群站在亭外的師妹們。只見圓臉師妹、雙髻小弟子等人正擠眉弄眼地朝她使眼色,一副「師姐你可想好了」的擔憂模樣。她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卻沒理會她們,只看向李真人,輕聲道:「師父,弟子……都聽到了。」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她,緩緩點頭:「既然你都聽到了,那為師問你——你可願意?」book18.org

  蕭真兒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轉過身,望向遠處翠竹苑的方向,目光悠遠。那裡,有個人正坐立不安地等著師父歸來,等著她的答案。book18.org

  片刻後,她回過頭,對上師父的目光。那雙明亮的眼眸中,沒有羞澀,沒有扭捏,只有一片坦蕩的、灼熱的認真。book18.org

  「師父,」她開口,聲音爽朗而堅定,「弟子願意。」book18.org

  這幾個字,落得乾脆利落。book18.org

  亭外,那群水脈弟子頓時激動起來,卻還記得長輩在場,只敢壓低聲音歡呼。羅若更是又蹦又跳,抓著身旁師妹的手,用氣聲喊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book18.org

  圓臉師妹湊到她耳邊,小聲嘀咕:「可是……那景飛師兄要是對蕭師姐不好怎麼辦?」book18.org

  羅若還沒答話,蕭真兒已轉過頭來,目光掃過她們。那目光帶著笑意,卻也帶著幾分只有她們才懂的、大師姐的篤定。book18.org

  「放心吧,」她輕聲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若是敢對我不好——」book18.org

  她頓了頓,笑容愈發燦爛:「我能把他腿打斷。」book18.org

  眾師妹們愣了愣,隨即一個個捂著嘴,笑得前仰後合,卻還得拚命壓低聲音,憋得小臉通紅。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這群活寶,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卻滿是慈愛。book18.org

  她轉向姚真人,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姚師兄,這門親事,我碧波潭……應下了。」book18.org

  姚真人如釋重負,對著李真人再次抱拳,聲音都有些激動:「多謝李師妹成全!多謝蕭師侄垂青!」book18.org

  蕭真兒微微側身,避開了這一禮,輕聲道:「姚師伯不必多禮。弟子與景飛……是兩廂情願。」book18.org

  姚真人連連點頭,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兩廂情願最好!」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道:「蕭師侄放心,回去我便與那小子商量,儘快將『問名』『納吉』等事操辦起來,絕不讓師侄久等!」book18.org

  蕭真兒的臉微微紅了一瞬,卻依舊大大方方地應道:「全憑師父和姚師伯做主。」book18.org

  …………book18.org

  待姚真人帶著執事弟子喜氣洋洋地離去,眾師妹們這才敢放開聲音,嘰嘰喳喳地圍了上來。book18.org

  「蕭師姐!你真的要嫁給那個景飛師兄啊?」book18.org

  「他要是欺負你,我們可都看著呢!」book18.org

  「對對對!我們一起去幫你揍他!」book18.org

  蕭真兒伸手,挨個點了點她們的額頭,笑道:「就你們?還擔心師姐我?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book18.org

  眾師妹們嘻嘻哈哈地散了,只剩羅若還站在原地,望著蕭真兒,眼中滿是複雜的光。book18.org

  「師姐,」她小聲說,「你……你真的想好了?」book18.org

  蕭真兒看著她,伸手揉了揉她的頭:「傻丫頭,你師姐什麼時候做過沒想好的事?」book18.org

  羅若抿了抿唇,終於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那就好。」book18.org

  她轉身,蹦跳著追向那群師妹,鵝黃色的裙擺在晨風中揚起,如同春日裡最明媚的一朵花。book18.org

  蕭真兒望著她的背影,笑了笑,轉身望向翠竹苑的方向。book18.org

  這時,她的身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book18.org

  「師姐。」book18.org

  清冷的聲音響起,蕭真兒回頭,只見凌逸不知何時已來到亭中。她依舊穿著那身月白水藍紋勁裝,長發以木簪鬆鬆綰著,清冷的臉上神色平靜。book18.org

  「凌師妹?」蕭真兒有些意外,「你什麼時候來的?」book18.org

  「有一會兒了。」凌逸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book18.org

  蕭真兒看著她,斟酌著開口:「凌師妹,我嫁給景飛……你不會怪我吧?」book18.org

  凌逸轉過頭,看向她。黑色的眼眸清澈見底,沒有半分陰霾。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清冷的兩個字,卻讓蕭真兒心頭一松。book18.org

  「當年之事,」凌逸語氣平淡,似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我已知是誤會。他本意不壞,只是行事無端,沒個正形,是個……」book18.org

  凌逸頓了一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book18.org

  「是個幼稚鬼。」book18.org

  蕭真兒聽著,忍不住笑了:「幼稚鬼?」book18.org

  凌逸微微頷首,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嗯。師姐若為其妻,日後多管教便是。」book18.org

  蕭真兒笑得眉眼彎彎:「你這是讓我當他的管家婆?」book18.org

  凌逸沒有回答,只是極淡地彎了彎唇角,望向遠處。book18.org

  那笑容極輕,卻真切。book18.org

  蕭真兒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伸手攬過凌逸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好師妹,謝謝你。」book18.org

  凌逸沒有躲開。她靠在師姐肩頭,望向漸漸明朗的天空,輕聲說:「師姐會幸福的。」book18.org

  蕭真兒低下頭,看著難得流露柔軟的凌逸,笑著應道:「會的。你也會的。」book18.org

  凌逸沒有說話。book18.org

  只是那清冷的眉眼間,似乎比往日柔和了幾分。book18.org

  陽光透過水霧灑落,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book18.org

  飛瀑轟鳴,水聲如歌。book18.org

  第二百零六章 紅妝映雪book18.org

  「通意」之後,時光如水,悄然流過數月。book18.org

  翠竹苑與碧波潭的這門親事,既已得兩位掌脈首肯,又逢兩位當事人心意相通,後續諸禮便順水推舟,依著修道界的規矩,有條不紊地推進。book18.org

  「問名」之儀,不過是在兩脈宗祠前各焚一道青符,將蕭真兒與景飛的生辰八字錄於玉簡,交換存閱,以示坦蕩。修道之人,更信本心,而非命理羈絆。玉簡交接時,景飛難得規規矩矩,雙手奉上,目光卻忍不住飄向對面水脈女弟子隊列中那道爽朗的身影。蕭真兒大大方方地接過玉簡,明亮的眼眸與他對視一瞬,唇角那抹明朗的笑意,讓景飛的心跳漏了半拍。book18.org

  「問心」之禮,則簡樸而莊重。是兩人共同於靜室之中,焚香冥想,叩問本心。景飛在心中掠過的卻是古河道的刀光、滄州的毒霧,以及荒原上那雙終於為他流露柔軟的眼眸。他睜開眼時,眼中再無半分平日跳脫,只餘一片澄澈堅定。蕭真兒面對心鏡,鏡中映出過往種種,為師妹們出頭的執拗,對景飛多年的誤解與遷怒,滄州並肩的生死,還有那個總是嬉皮笑臉、卻在關鍵時刻將她牢牢護在身後的身影……良久,二人相對而視,輕輕頷首。問心無悔,願為夫妻。book18.org

  「贈盟」之儀,最為隆重。這日,翠竹苑姚真人親率十餘名執事弟子,駕著九輛以靈木打造、由四匹踏雲青驄牽引的禮車,浩浩蕩蕩前往碧波潭。車上所載,非世俗金銀珠玉,而是翠竹苑積年所藏、對水脈修士修行大有裨益的奇珍:三百年份的「冰心玉蓮藕」、能滋養神魂的「寒潭沉銀」、一套三十六枚可布設「玄冰聚靈陣」的陣旗陣盤、九瓶助益水行功法破境的「天一真水丹」……林林總總,光華內斂,靈韻盎然,盡顯木脈底蘊與求娶誠意。碧波潭李真人率眾弟子于山門前相迎,收下厚禮,亦回贈水脈特產「千年水玉髓」一方,以及各類水行靈草靈礦若干,禮數周全,不卑不亢。兩位掌脈於聽濤閣內品茗敘話,氣氛已是和睦融融。景飛與蕭真兒並未直接參與贈禮過程,卻各自在己方陣營中,遠遠望見那熱鬧而不失莊重的場面,心中皆是安定。book18.org

  「請期」則簡單許多。姚真人與李真人共同推演天時,擇定三月後的「甲子青雲日」,此日天清氣朗,五行調和,靈氣活躍,最宜舉行雙修大典。日期既定,兩脈便緊鑼密鼓籌備起來。book18.org

  時光荏苒,大婚之日,終於到來。book18.org

  這一日,翠竹苑內,祥雲繚繞,鐘磬齊鳴。book18.org

  苑中白坪,開闊如鏡,地面以白玉鋪就,鐫刻著古樸的聚靈陣法。今日,坪上張燈結彩,卻非世俗的紅綢燈籠,而是以靈光幻化的各色祥瑞花卉、靈禽虛影,流光溢彩,仙氣盎然。坪中央搭起一座九丈高的禮台,以青玉為基,白玉為欄,台上懸著兩脈的標誌——翠竹與碧波交織的符文,熠熠生輝。book18.org

  賓客如雲。不僅木脈翠竹苑、水脈碧波潭弟子幾乎傾巢而出,金脈銳金峰、火脈熔火谷、土脈荒岩原、雷脈驚雷崖、風脈掠影林,乃至各支長老、傑出弟子,皆收到請柬,紛紛前來觀禮祝賀。更有些與姚真人、李真人交好的中小門派、世家代表,亦不遠千里趕來。一時間,聚仙坪上人流熙攘,氣息駁雜卻和諧,笑語喧譁,熱鬧非凡。book18.org

  龍嘯與甄筱喬早早便到了。他們站在靠近禮台的一側,身著嶄新的弟子服。龍嘯一身青底藍紫邊勁裝,身姿挺拔,經歷滄州涅槃之火的洗禮與數月靜修,氣息愈發內斂,眉宇間卻沉澱著愈發堅毅的鋒芒。book18.org

  甄筱喬是木脈翠竹苑弟子,本就在此,不必多說,今日她則是一襲水藍長裙,外罩月白紗衣,天藍色的長髮以一支簡單的玉簪綰起,幾縷髮絲垂落頰邊,更襯得肌膚如玉,清麗絕俗。她靜靜立在龍嘯身側,目光柔和地望著禮台方向,冰藍色的眼眸深處,蘊著一絲為蕭師姐由衷感到的歡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她自己的淡淡期許。book18.org

  日上三竿,吉時將至。book18.org

  聚仙坪上忽然傳來一陣清越的鳳鳴龍吟之音,只見天際道道流光破空而來,為首正是翠竹苑姚真人與碧波潭李真人。兩位掌脈今日皆盛裝出席,姚真人墨袍金冠,李真人云裳霞帔,並肩落下雲頭,於禮台前方主位落座,含笑接受眾賓客賀喜。book18.org

  緊接著,禮台東側,一陣清朗笑聲傳來,伴隨著濃郁卻不刺鼻的竹木清香。book18.org

  「新人到——!」book18.org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景飛在一眾翠竹苑師兄弟的簇擁下,踏著青色祥雲(托水脈弟子以清漣真氣凝成的水霧),緩步而來。book18.org

  他今日未曾穿著慣常的青色勁裝,而是換上了一身極為正式的「青鸞銜枝」紋飾的墨綠色廣袖禮袍。禮袍以深海雲緞織就,暗紋流淌,行動間隱有光華。袍身繡著栩栩如生的青鸞神鳥,口銜翠綠靈枝,展翅欲飛,象徵著祥瑞與生機。腰束玉帶,懸掛代表翠竹苑真傳弟子的青玉牌與一枚象徵新婚的同心如意結。他那一頭總是略顯不羈的黑髮,今日被仔細束起,以碧玉冠固定,露出飽滿的額頭和英挺的眉目。book18.org

  少了平日的跳脫與憊懶,多了幾分莊重與沉穩。嘴角依舊噙著笑,但那笑意不再玩世不恭,而是帶著發自內心的喜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手中握著一柄象徵性的青玉如意,目光灼灼,望向禮台西側。book18.org

  幾乎在同一時刻,禮台西側,清冽的水靈之氣瀰漫開來,空中仿佛有細碎的水珠凝結,折射著七彩日光,如同為來人鋪就一條璀璨的路。book18.org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book18.org

  然後,便是剎那的寂靜,與隨即響起的、難以抑制的低聲驚嘆。book18.org

  蕭真兒來了。book18.org

  她乘著一葉由寒玉雕琢而成、縈繞著氤氳水汽的玉舟。玉舟溫潤,緩緩飄落,其上那道身影,幾乎奪走了此刻所有的光華。book18.org

  她今日穿著的,是一身如火如霞的嫁衣。book18.org

  那嫁衣的樣式,並非世俗那般繁複堆疊,而是依循修道者簡潔利落的審美,裁作修身長裙的樣式。book18.org

  那顏色,是最正、最濃的硃砂紅,紅得熾烈,紅得奪目,如同旭日初升時最耀眼的那抹朝霞,又似涅槃之火中最純粹的一縷赤金。光滑如水,在光線下流淌著細膩溫潤的光澤。嫁衣之上,以更深色的金紅絲線,繡著繁複而精美的「碧波映日」與「蓮開並蒂」圖案——水波粼粼中托起一輪紅日,並蒂蓮花在波光中綻放,每一針每一線都仿佛蘊含著靈韻,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栩栩如生。book18.org

  腰束一根赤金為扣的火紅錦帶,勾勒出她挺拔而窈窕的身姿,錦帶上懸掛著代表碧波潭真傳弟子的水藍玉牌與一枚象徵新婚的同心如意結。冰藍與火紅相映,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對比。book18.org

  她那一頭總是披肩的烏絲,今日被精心綰成端莊又不失颯爽的高髻,以一支赤金點翠的鳳凰步搖固定。步搖垂落細細的金珠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映襯著那張舒朗明媚的臉龐。耳垂上,是一對通碧翠綠耳墜,此刻在火紅嫁衣的映襯下,愈發顯得晶瑩剔透。book18.org

  素來爽朗明媚的臉龐,今日略施薄粉,淡掃蛾眉,柳眉畫黛,薄唇點朱,愈發顯得五官舒朗,眉眼如畫。那雙總是明亮的眼眸,此刻含著明朗的笑意,毫不避諱地望向禮台東側那個緊張等待的身影。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陽,驅散了最後一絲水汽的陰寒。book18.org

  那身熾烈的紅,非但沒有壓住她爽朗的氣質,反而像在萬年碧波上點燃了一簇最烈的火,冰與火奇妙地交融,鑄就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人心的美。平日裡那個護短爽朗的大師姐,剎那間化作了傾國傾城的紅妝新娘。這極致的反差,讓所有熟悉她的人都看得呆住了。book18.org

  蕭真兒的美,與凌逸的清冷絕塵不同。她是那種開闊的、坦蕩的、讓人如沐春風的美。此刻身著火紅嫁衣,更是將這份美發揮到了極致,既有水脈弟子的靈秀,又有大師姐的從容,更有待嫁新娘的喜悅。book18.org

  龍嘯看著這一幕,眼中掠過毫不掩飾的驚艷。他下意識地側頭,看向身邊的甄筱喬。book18.org

  甄筱喬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蕭真兒,冰藍色的眼眸里漾開滿滿的笑意,眼角有些濕潤。她似乎感覺到了龍嘯的目光,微微側頭,對他展顏一笑。那笑容清澈溫柔,仿佛在說:真好。book18.org

  龍嘯心頭一暖,也對她回以一個極淡的笑容。兩人的手,在不被人察覺的衣袖下,輕輕握了握。book18.org

  景飛站在那裡,握著青玉如意的手,指節微微發白。他直直地望著那道火紅的身影,眼中再無其他。所有的嬉笑,所有的緊張,在這一刻都沉澱下去,只剩下滿腔快要溢出來的柔情與驕傲。他的蕭師姐,他的新娘,今日,美得如此驚世駭俗。book18.org

  蕭真兒似乎並未在意周遭的視線與驚嘆。她神色坦蕩,目光越過人群,與景飛那灼熱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四目相對,她唇角的笑意更濃,明媚得如同三月春光。book18.org

  玉舟落地,化作縷縷水汽消散。蕭真兒在幾位水脈師妹的攙扶下,踏上白玉地面。火紅的裙裾逶迤,如同盛放的赤蓮。book18.org

  禮台之上,司儀長老高聲唱喏:「吉時已到——新人登台——」book18.org

  景飛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蕭真兒亦在師妹的陪伴下,緩步而行。兩人自禮台兩側,沿著鋪就的靈光之路,一步步走向中央。book18.org

  紅妝映雪,青鸞迎霞。book18.org

  在無數祝福與驚嘆的目光中,在問道峰頂的浩蕩天風與縹緲雲海見證下,這對曾因誤會而疏離、因生死而相知、因本心而相許的道侶,終於並肩,立於禮台中央。book18.org

  鐘磬再鳴,祥雲匯聚。book18.org

  大典,正式開始。book18.org

  在人群中一處不顯眼的位置,凌逸靜靜而立。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水藍紋的勁裝,清冷如昔。她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禮台中央那道明媚的火紅身影上。book18.org

  那是她的師姐。從小到大,護著她、替她出頭的蕭師姐。book18.org

  凌逸的唇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那笑容清淺,卻真實。她看見蕭師姐眼中的喜悅,看見景飛那傻子眼中的鄭重與柔情。她知道,師姐找到了自己的幸福。book18.org

  真好。book18.org

  她在心中默默地說。book18.org

  然後,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越過人群,落在了禮台另一側,那個與甄筱喬並肩而立的挺拔身影上。book18.org

  他似乎也在看著她這邊。兩人的目光,隔著喧囂的人群與喜慶的樂聲,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book18.org

  那一眼,很輕,很淡,卻仿佛有千言萬語,都沉澱在了那片刻的凝望之中。book18.org

  沒有尷尬,沒有閃躲,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安靜的明了。book18.org

  凌逸率先移開了目光,重新望向禮台上的新人。龍嘯也收回了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甄筱喬。book18.org

  甄筱喬似有所感,抬起眼眸,對他溫柔一笑。book18.org

  禮台上,兩位新人正在向師長行禮。台下,掌聲與祝福聲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book18.org

  而在這一片喧囂之中,屬於他們的故事,也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悄然延續。book18.org

  新的生活,新的開始,新的羈絆,都將在這蒼衍派的群山之中,靜靜生長。book18.org

  第二百零七章 婚宴閒語book18.org

  婚禮的儀軌莊重而簡潔,叩拜天地,敬謝師恩,盟誓道心,交換信物——景飛贈出的是一枚他以本命木靈真氣溫養多年的「青木同心佩」,蕭真兒回贈的則是一柄以萬年玄冰玉髓煉製、清冽如她劍意的「冰魄同心簪」。book18.org

  禮成。book18.org

  聚仙坪上頓時歡聲雷動,祥雲翻湧,靈光幻化的花瓣如雨飄灑。悠揚的仙樂奏響,早已備好的瓊漿玉液、靈果珍饈由執事弟子們魚貫送上,盛大的婚宴正式開始。book18.org

  氣氛熱烈起來。各脈弟子、各方賓客紛紛舉杯,向新人祝賀,向兩位掌脈道喜。景飛笑得見牙不見眼,來者不拒,酒到杯乾,難得地豪爽。蕭真兒雖平日裡爽朗大方,今日身著火紅嫁衣,眉眼間卻多了幾分新嫁娘的柔和,唇角噙著明朗的笑意,舉杯淺酌,落落大方。book18.org

  龍嘯與甄筱喬也隨著眾人向新人敬了酒。book18.org

  敬完酒,兩人退回原處。周遭熱鬧喧囂,推杯換盞,笑語不斷。book18.org

  不一會兒,一個靈巧的身影便湊了過來,正是羅若。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衫裙,襯得小臉越發嬌俏。坐下後,她雙手托著下巴,眨巴著大眼睛,看看遠處被眾人圍住的、美得驚心動魄的蕭真兒,又看看身邊的龍嘯,忽然沒頭沒腦地小聲問道:「龍師兄,你說……我將來能成為像大師姐這麼美的新娘子麼?」book18.org

  她問得天真,眼中卻帶著少女特有的憧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book18.org

  龍嘯聞言微怔,隨即失笑,溫和道:「羅師妹靈巧可愛,性情率真,將來定能覓得佳偶,成就美滿姻緣。」他的回答得體,卻帶著兄長般的鼓勵與距離感。book18.org

  羅若看看他,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嫻靜、清麗如水中藍蓮的甄筱喬,眼中閃過一絲極快、幾乎無人能捕捉的失落,但那笑容旋即又綻開,明媚依舊,帶著幾分嬌憨:「借龍師兄吉言啦!」說完,她像只輕盈的蝴蝶,轉身蹦跳著融入了不遠處一群嬉笑的水脈女弟子中。book18.org

  龍嘯望著她活潑的背影,搖了搖頭。甄筱喬站在他身側,冰藍色的眼眸靜靜注視著羅若離去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龍嘯剛毅的側臉,唇角微微彎了彎,沒說什麼。book18.org

  「二弟。」沉穩的聲音響起。龍行與龍吟並肩走了過來。book18.org

  龍吟依舊是那副瀟洒不羈的模樣,一身風脈特有的淡青色流雲袍,襯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飛揚。他笑嘻嘻地一拳輕捶在龍嘯肩上:「二哥,好久不見啊!這次滄州那麼熱鬧,我們風脈掠影林在另一邊忙活,硬是沒跟你們碰上頭,可惜了!」book18.org

  他目光在龍嘯和甄筱喬之間轉了轉,笑容里多了幾分促狹:「不過看樣子,二哥你這趟收穫也不小嘛。咱們三兄弟,你這可是走到前頭了。」他朝甄筱喬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又湊近龍嘯,壓低聲音卻又能讓旁邊人聽到,「二哥,你和甄師姐……什麼時候也請我們喝喜酒啊?」book18.org

  龍嘯臉上一熱,甄筱喬白皙的面頰也泛起淡淡紅暈。龍嘯下意識想開口辯解:「三弟,別胡說,我們……」book18.org

  「二弟。」龍行出聲打斷,他身為長兄,氣質更為沉穩持重,此刻面色嚴肅地看著龍嘯,「三弟話雖戲謔,卻也在理。我等修道之士,雖壽元綿長,不似凡人急迫,但道心通明,情意真切更為重要。你與甄師妹之事,兩脈長輩心照不宣,同門也多有目睹。你需知,既已同心,便當珍重,莫要辜負。」book18.org

  這番話言辭懇切,帶著長兄的關切與告誡。龍嘯心中一凜,收起方才的窘迫,正色道:「大哥教訓的是,小弟明白。」book18.org

  甄筱喬見狀,輕輕上前半步,對龍行斂衽一禮,聲音清柔卻堅定:「龍師兄,你莫要責怪他。此事……是我心中尚有血仇未報,道心未穩,不願倉促行事,牽累於他。」book18.org

  提及血仇,她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刻骨的寒意與痛楚,但很快被她壓下。黑岩堡甄府,全府上下、僅存她一人,李家坳中,那不堪回首的過去……book18.org

  龍行沉默了一下。他自然知曉甄筱喬的身世,那樁牽扯到邪派「共濟派」的血案,一直是壓在這位看似柔弱的師妹心頭的巨石,也是她修煉路上最大的執念與障礙。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甄師妹,你的苦處,我明白。報仇雪恨,固是為人子女的本分,但莫要讓仇恨完全蒙蔽本心,反傷了眼前人。」他目光再次轉向龍嘯,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不過,話我說在前頭,二弟,甄師妹為你思慮至此,你更需以真心相待。若他日有負,莫怪我這做大哥的,饒不了你。」book18.org

  「大哥放心。」龍嘯握住甄筱喬微涼的手,掌心溫熱而堅定,目光澄澈地看著龍行,「此生此心,絕不相負。」book18.org

  甄筱喬指尖微顫,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心中那因提及血仇而泛起的冰冷波瀾,漸漸被熨平。她回握住他的手,雖未言語,但眼神已說明一切。book18.org

  龍吟在一旁看著,摸了摸鼻子,笑道:「好啦好啦,大哥你也別太嚴肅,今日是蕭師姐和景飛師兄的大喜日子。我看二哥和甄師姐好著呢!」他眼珠一轉,「不過二哥,你這保證我們可都聽見了,將來喜酒要是少了我們,那可不行!」book18.org

  氣氛重新輕鬆起來。就在這時,一對身著大紅禮服的新人,在幾位師兄弟的陪伴下,朝著他們這邊敬酒來了。book18.org

  景飛一手持杯,一手虛扶著蕭真兒,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燦爛笑容,步伐都比平日穩重了幾分。蕭真兒跟在他身側,火紅的嫁衣映得她肌膚勝雪,爽朗的眉眼被這熱烈的顏色中和,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明艷。她手中也端著一杯瓊酒,目光平靜地掃過龍嘯等人,最終落在甄筱喬身上,對她微微頷首,眼中帶著同為女子的理解與祝福。book18.org

  「龍師弟,甄師妹,龍行師兄,龍吟師弟。」景飛朗聲笑道,率先舉杯,「多謝諸位前來,我與真兒敬大家一杯!」book18.org

  蕭真兒也微微舉杯,聲音爽朗清越:「多謝。」book18.org

  龍嘯等人紛紛舉杯祝賀,酒杯輕碰,清冽的酒液入喉,帶著靈果的芬芳與淡淡的暖意。book18.org

  景飛笑容滿面,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陪著蕭真兒轉向下一桌賓客。那對紅衣璧人相攜離去的背影,漸漸融入滿堂的喜慶與喧鬧中。book18.org

  看著他們走遠,龍嘯心中正自感慨,忽然察覺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book18.org

  他微微側頭,便見凌逸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book18.org

  她今日未再穿那身標誌性的雪白劍袍,而是換了一襲月白色的長裙,外罩淡藍輕紗,襯得她整個人愈發清冷出塵,卻又比往日多了幾分柔和。顯然,她是特意來向這一桌的同門打招呼的。book18.org

  凌逸先向龍行、龍吟微微頷首,算是見禮。龍行抱拳回禮,龍吟則笑嘻嘻地喚了聲「凌師姐」。隨後,她的目光才轉向龍嘯,最後落在龍嘯與甄筱喬交握的手上。book18.org

  那雙黑色的眼眸清澈見底,並無任何異樣,反而在短暫的凝視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釋然的笑意。book18.org

  龍嘯心頭微動,那絲因過往而殘留的尷尬與愧疚,在她坦蕩的目光下,終於徹底消散。他回以平靜的一瞥,微微點頭。book18.org

  甄筱喬也察覺到了什麼,她抬起眼眸,對上凌逸的目光,唇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book18.org

  凌逸對她輕輕點了點頭,那一眼中,有同為女子的理解,也有對過往的徹底釋懷與祝福。book18.org

  沒有多餘的言語,凌逸便移開了目光,轉身走向另一處人群。月白色的身影在喜慶的紅色中漸行漸遠,清冷依舊,卻不再孤單。book18.org

  龍嘯收回視線,低頭看向身邊的甄筱喬。她也正仰著臉看他,冰藍色的眼眸中映著滿堂的燈火,清澈而溫柔。book18.org

  他緊了緊握著她的手,低聲問道:「冷麼?」book18.org

  甄筱喬搖搖頭,靠他更近了些,望著滿天靈光幻化的祥瑞景象,輕聲道:「不冷。只是覺得……今日真好。」book18.org

  紅妝依舊映雪,青鸞長伴碧波。book18.org

  喜宴正酣,未來漫長。book18.org

  第二百零八章 各懷明月book18.org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景飛與蕭真兒的婚禮,已然結束。book18.org

  蒼衍盆地中的那座無名小山,一個時辰前,剛有兩道遁光落下。book18.org

  木屋內,獸皮溫熱,酒香殘留。book18.org

  甄筱喬側臥著,半邊身子靠在龍嘯懷裡。鎖骨處還有些淡淡紅痕,那是剛才二人云雨後,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龍嘯已然睡熟,呼吸均勻而綿長,胸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貼在她臉頰上的肌膚溫熱而安穩。一隻手還搭在她腰側,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玄蛛絲襪,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下意識的占有。book18.org

  她沒有動。book18.org

  就這樣靜靜看著他,看著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的臉。平日裡,他總是眉宇間帶著一絲緊繃,那是經歷太多生死、背負太多責任後的習慣。此刻睡著,那緊繃終於鬆開。book18.org

  龍嘯的樣貌,實話說來,並非那種劍眉星目、俊逸出塵的翩翩美男子。他的臉龐,稜角分明,線條硬朗,略帶些許英俊。但比起他大哥龍行的劍眉朗目、三弟龍吟的瀟洒俊朗或其他世間真正的美男子,便算不得出眾了。book18.org

  而那硬朗的臉上,此時顯出幾分罕見的、近乎少年般的柔和。book18.org

  他睡著的樣子,比醒著時好看。book18.org

  甄筱喬微微彎了彎唇角,這個念頭在心裡輕輕轉過。book18.org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在黑岩堡中,他是蒼衍派的來做客的仙師,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卻時不時偷看自己。book18.org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個人的懷抱,會是她此生最安穩的歸處。book18.org

  指尖輕輕抬起,懸在他眉心上空,沒有落下。她怕驚醒他。book18.org

  這些日他太累了。滄州之行,涅槃殿的血戰,煉化鳳羽,重鑄獄龍,還有......還有剛才歡愉後的疲憊。她感受過他的力量,也見過他的虛弱。此刻他睡著,她便只想這樣守著,讓他在自己懷裡好好休息一晚。book18.org

  指尖終究還是落下,極輕極輕地,拂過他眉間。book18.org

  那一瞬間,龍嘯的眉頭微微動了動,卻沒有醒,只是將臉往她頸窩裡埋了更深一些,呼吸又恢復了均勻。book18.org

  甄筱喬輕輕笑了。book18.org

  她想起黃得道。book18.org

  那日荒原上的墓前,她和龍嘯並肩而立,三炷清香,青煙裊裊。她許的願是:來世,願您平安喜樂,再不必顛沛流離。book18.org

  現在想來,那願望里,也有她自己。book18.org

  平安喜樂,再不必顛沛流離。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人。book18.org

  黑岩堡的血仇,她從未忘記。共濟派的惡行,那柄捅入父親心口的刀,那些慘死的族人......每一個夜晚,這些畫面都會浮現,如同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處,提醒著她:大仇未報,何以為家?book18.org

  可此刻,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心跳,那根刺似乎不那麼疼了。book18.org

  她知道,這不是遺忘,而是有了可以分擔的人。book18.org

  龍嘯從未勸她放下仇恨。他只是說,我陪你去。book18.org

  這四個字,重過千鈞。book18.org

  她想起他們之間的約定:待血仇得雪,道心圓滿,便嫁他為妻。book18.org

  那時她以為,這只是為了讓他安心。可現在,她忽然有些期待那一天了。book18.org

  期待穿上那身火紅的嫁衣,期待站在他身側,期待在所有人的見證下,成為他的妻子。book18.org

  就像今日的蕭師姐一樣。book18.org

  那身嫁衣真美。book18.org

  蕭師姐穿著它走向景飛師兄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那光不是來自嫁衣,而是來自她眼中的喜悅,來自她心底的安定。book18.org

  甄筱喬想,若有一日,自己穿上嫁衣,走向他時,眼中也會有那樣的光吧。book18.org

  會的。book18.org

  她輕輕收緊了攬著他的手臂。book18.org

  月光從窗口灑入,落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銀白的霜。木屋外,夜風輕拂,竹葉沙沙作響。遠處,驚雷崖上隱隱有雷霆的悶響傳來,那是這片天地亘古不變的韻律。book18.org

  她閉上眼,將臉埋進他頸窩裡,深吸一口他身上熟悉的氣息。book18.org

  不冷。book18.org

  不孤單。book18.org

  此刻,心安處,便是吾鄉。book18.org

  ......……book18.org

  碧波潭,水汽氤氳。book18.org

  月色透過窗欞灑入,在地面鋪開一片銀白。窗外飛瀑轟鳴,水聲如雷,卻已被這間閨房的陣法隔絕成遙遠而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若有若無的、催眠般的節奏。book18.org

  羅若盤腿坐在床上,雙手托腮,望著窗外的月亮發獃。book18.org

  鵝黃色的寢衣鬆鬆垮垮地穿在身上,一頭青絲散落,襯得那張小臉愈發嬌俏。幽藍色的玄冰耳墜在月光下輕輕晃動,隨著她偶爾的嘆氣,盪起細微的光弧。book18.org

  今日的婚禮,好熱鬧。book18.org

  蕭師姐好美。book18.org

  那身火紅的嫁衣,那支赤金點翠的鳳凰步搖,那張在喜悅中愈發明媚的臉......羅若從來不知道,平日裡爽朗利落的大師姐,可以美成那樣。book18.org

  她想,自己要是也能那麼美就好了。book18.org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她的小臉就騰地紅了。book18.org

  「呸呸呸,想什麼呢!」她小聲嘟囔著,把臉埋進被子裡。book18.org

  可那個念頭,就像月光一樣,擋都擋不住。book18.org

  她想起龍嘯。book18.org

  今日婚禮上,她鼓起勇氣問龍嘯:「我將來能成為像大師姐這麼美的新娘子麼?」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問。也許是想聽他說點什麼,也許只是想讓他注意到,自己也是會變成新娘子的。book18.org

  他答得很得體:「羅師妹靈巧可愛,性情率真,將來定能覓得佳偶,成就美滿姻緣。」book18.org

  得體到,讓人心裡空落落的。book18.org

  羅若嘆了口氣,把臉埋得更深了些。book18.org

  她知道,龍嘯對她,只有同門之誼,兄長之護。他看她的目光,和看甄師姐的目光,是不一樣的。book18.org

  那不一樣,她看得懂。book18.org

  可看得懂,不代表不難受。book18.org

  她想起白日裡,蕭師姐和景飛師兄並肩站在禮台上時的模樣。景飛師兄眼中只有蕭師姐,蕭師姐眼中也只有景飛師兄。那種兩情相悅、心意相通的感覺,真好。book18.org

  她也想要那樣的。book18.org

  羅若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發獃。book18.org

  月光透過窗紗,在帳頂灑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輕輕晃動,如同她此刻紛亂的思緒。book18.org

  她摸了摸自己的玄冰耳墜。book18.org

  羅若,不能放棄,你還有機會。book18.org

  她這樣對自己說。book18.org

  這話,也是用來哄自己開心的。book18.org

  可說出來之後,心裡好像真的舒服了一點。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坐起身,對著窗外的月亮,用力握了握小拳頭。book18.org

  「好了!不想了!睡覺!」book18.org

  她「啪」地一聲躺回床上,拉過被子蒙住頭。book18.org

  可過了一會兒,她又悄悄探出半個腦袋,望著窗外那輪依舊清冷的圓月,小聲嘟囔了一句:book18.org

  「要是......要是我的身量,能像娘親那樣就好了。」book18.org

  說完,她再次把臉埋進被子裡,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book18.org

  窗外,飛瀑依舊轟鳴。book18.org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book18.org

  ......……book18.org

  碧波潭另一處,凌逸的閨房。book18.org

  月色同樣灑入,卻比羅若房中多了幾分清冷。窗邊擺放著一張素雅的桌案,案上一盞清茶早已涼透,旁邊攤著一本翻開的古籍。book18.org

  凌逸坐在窗前,一襲月白寢衣,及腰長發披散在肩頭,未曾束起。book18.org

  她沒有點燈。book18.org

  就那樣坐在月光里,望著窗外那輪圓月,神情清冷,眉眼安靜。book18.org

  今日的婚禮,她也去了。book18.org

  她沒有站在人群中,只是遠遠地,站在一處不顯眼的地方,看著禮台上的一切。book18.org

  看著蕭師姐穿著火紅嫁衣,美得驚心動魄。book18.org

  看著景飛那傻子眼中的鄭重與柔情。book18.org

  看著他們並肩而立,在所有人見證下,成為夫妻。book18.org

  真好。book18.org

  她在心裡默默地說。book18.org

  蕭師姐,從小護著眾師妹的那個人,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這份喜悅,是真心實意的。book18.org

  可這份喜悅里,也藏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book18.org

  她想起多年前,那個穿著白衣的少年。book18.org

  葉卿。book18.org

  這個名字,曾經是她心底最深的傷口,是她冰封自己的全部理由。她為他穿上白衣,為他封閉內心,為他拒人於千里之外。book18.org

  可今日,看著蕭師姐的幸福,她忽然發現,那個名字,似乎沒那麼疼了。book18.org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book18.org

  也許是在北境天山,摘得雪蓮之後,或許是滄州之行,看著那個叫龍嘯的師弟,一次次擋在眾人身前,浴血奮戰,死不退後的時候。book18.org

  也許是在木屋之中,他將她擁入懷中的那一刻,那份溫熱,融化了她冰封太久的心。book18.org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了觸自己的唇。book18.org

  那晚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book18.org

  月光下,他低頭吻她時的溫柔,她跪在他身前時的羞人,他進入她身體時那份從未有過的滿足,還有最後相擁而眠時的安寧......book18.org

  凌逸的臉微微發熱。book18.org

  那熱度很輕,卻真實,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動的暗流。book18.org

  她想起白日裡,人群中與龍嘯那一眼的對視。book18.org

  那一眼,很輕,很淡,卻仿佛有千言萬語,都沉澱在了那片刻的凝望之中。book18.org

  沒有尷尬,沒有閃躲,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安靜的明了。book18.org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那是他們之間的秘密,是他們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不說,他不問,但彼此都懂。book18.org

  可然後呢?book18.org

  凌逸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她不是甄筱喬。book18.org

  甄筱喬是他光明正大站在身邊的人。book18.org

  她是那個曾經說過「若有第三人知道,我必殺你」的凌逸師姐,是那個與他有過荒唐往事、卻永遠無法宣之於口的女子。book18.org

  想到這裡,凌逸的心底,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酸澀。book18.org

  可那酸澀,很快被她壓了下去。book18.org

  她想起木屋中,他那句認真的話:「凌師姐放心,我絕不外傳。」book18.org

  她信他。book18.org

  那晚之後,她丹田內多出的那些凝實真氣,那些與他交融時獲得的道韻感悟,都成了她修行路上最珍貴的資糧。book18.org

  這份機緣,這份溫暖,她已得到。book18.org

  至於其他......book18.org

  凌逸抬起頭,望向窗外那輪圓月。book18.org

  月光清冷,如水灑落。book18.org

  就如同她這個人。book18.org

  冰凝仙子。book18.org

  白衣劍仙。book18.org

  可誰知道,冰封之下,今日也已有了溫熱。book18.org

  她輕輕彎起唇角,那笑容極淡,卻真切。book18.org

  她起身,走到案邊,將那盞涼透的茶端起,一飲而盡。book18.org

  茶已涼,卻讓她因回憶而微熱的臉,重新恢復了清冷。book18.org

  她放下茶杯,轉身走向床榻。book18.org

  月光依舊,靜靜灑落。book18.org

  窗外,飛瀑轟鳴,水聲如歌。book18.org

  不急......來日,方長。book18.org

  夜更深了。book18.org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灑落在這片廣袤的仙山之上,灑落在那間私密的木屋之上,灑落在碧波潭畔兩處幽靜的閨房窗前。book18.org

  三位女子,三種心思,三種對未來的想像。book18.org

  一個在愛人懷中安然入睡,帶著期許與篤定。book18.org

  一個在月光下暗自神傷,又努力說服自己努力。book18.org

  一個在清冷中獨坐窗前,品味著胸中新生的溫熱,然後將它深藏心底。book18.org

  明月無言,只是靜靜地看著。book18.org

  看著她們的歡喜,她們的酸澀,她們的努力,她們的期盼。book18.org

  而此刻,被她們想著的那個人,正在那間木屋中,擁著甄筱喬沉沉睡去。book18.org

  他不知道月光下的這些心思,不知道那兩道或酸澀或清冷的目光,不知道今夜,有三個女子,因為一場婚禮,因為一個他,而輾轉難眠。book18.org

  他只是睡著。book18.org

  夜風輕拂,竹葉沙沙。book18.org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book18.org

  三個方向,三種心事。book18.org

  而明月,依舊無言。book18.org

  第二百零九章 血仇新跡book18.org

  光陰荏苒,如白駒過隙。book18.org

  轉眼間,翠竹苑那場轟動七脈的盛大婚禮已過去兩年有餘。紅綢褪色,喜燭燃盡,熱鬧歸於平靜。新婚的景飛與蕭真兒在翠竹苑東側那處獨立小院安頓下來。院中青竹依舊蒼翠,只是多了幾分煙火人間的溫煦氣息。book18.org

  這兩年間,蒼衍七脈各自修行,無甚大事。滄州異變徹底平息,瘴氣消散,地脈復穩,那片曾被污穢籠罩的土地重新煥發生機,漸漸成為各派弟子外出歷練、採集靈材的尋常地域。鳳凰明曦的傳說雖仍在某些典籍與口耳相傳中流轉,但對大多數人而言,已如同遙遠神話中的一抹驚艷剪影,不再與現實息息相關。book18.org

  龍嘯的修為在煉化鳳羽、穩固境界後穩步精進。凝真中階的根基紮實無比,丹田內那縷暗金暗火與雷霆真氣水乳交融,獄龍斬在鳳凰神性加固封印後,凶戾之氣大減,使用起來愈發得心應手。他常與甄筱喬一同修煉,相互印證道法,感情在平淡卻堅實的朝夕相處中愈發深厚。book18.org

  當然,小山幽會,二人雙修,自不必說。book18.org

  甄筱喬自服下「冰魄鳳淚」後,不僅修為躍升至凝真中階,對草木之道的感悟也達到全新境界。她性格依舊嫻靜知禮大方,但眉宇間那份因血仇而生的鬱結與脆弱,在龍嘯的陪伴與自身修為提升中,逐漸被一種內斂的堅韌所取代。只是夜深人靜時,她仍會偶爾從血親盡喪、自身受辱的夢魘中驚醒,冷汗涔涔,唯有在有些夜裡,與龍嘯在小山木屋過夜,握住枕邊龍嘯溫熱的手,才能重新尋得心安。book18.org

  至於師娘陸璃,兩年來亦會常常暗信,與龍嘯雲雨歡度。雖相較以前,那偷歡的頻率有所減少,然陸璃生來難耐孤寂,除卻雙修之益,亦不免渴求龍嘯那年輕熾熱的身體。那是只屬於她與他的隱秘,一如往昔。book18.org

  而凌逸這邊,兩年來也會偶與龍嘯溫存。只是相較其他二女,她與龍嘯的次數著實不多。自蕭真兒嫁入木脈後,她實則已成水脈年輕一代之首、實際上的大師姐了。李真人亦有將諸般事務交與她打理之意。她的心思,多半放在碧波潭的諸事與自身修道上,與龍嘯的偶爾溫存,不過是道途之上的一味調劑,一份心照不宣的慰藉。兩年下來,二人之間那份因荒唐而起的隔閡,已悄然化作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情愫暗生,卻誰也不曾點破——一則龍嘯身側早有甄筱喬這位明面上的戀人,二則凌逸自己,也尚未全然解封那冰冷內心。有些緣分,便這般懸在將明未明之間,靜待時光醞釀。book18.org

  這一日,驚雷崖上空陰雲匯聚,隱有雷聲滾動。book18.org

  龍嘯正在自己石屋前的平台上演練刀法。獄龍斬化作一道紫金色流光,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時而雷霆萬鈞,時而詭譎刁鑽,暗火與雷光交織,在空氣中留下道道灼熱焦痕。book18.org

  突然,一名師弟御劍而至,停在他面前:「龍師兄,師父喚你速去震雷堂。」book18.org

  龍嘯收刀而立,眉頭微皺。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不敢耽擱,簡單整理衣衫,御起獄龍斬便朝主殿飛去。book18.org

  震雷堂內,雷紋檀香靜靜燃燒。羅有成負手立於堂前,望著窗外翻湧的雷雲,背影如山嶽般沉凝。陸璃不在堂中,氣氛有些壓抑。book18.org

  「師父。」龍嘯步入堂內,躬身行禮。book18.org

  羅有成轉過身,目光如電,在龍嘯身上掃過,見他氣息沉凝,修為穩固,眼中掠過一絲滿意,但隨即又被凝重取代。他示意龍嘯坐下,自己也走到主位落座。book18.org

  「嘯兒,這兩年來,你修為精進,心性也愈發沉穩,為師甚慰。」羅有成開門見山,聲音低沉,「今日喚你前來,是有一件師門任務,需你去辦。」book18.org

  「請師父吩咐。」龍嘯正色道。book18.org

  羅有成從緩緩說:「七日前,西方三千里外,青蘆山下『溪頭村』,發生一起慘案。全村一百三十七口,包括婦孺老幼,一夜之間,盡數暴斃。」book18.org

  龍嘯心頭一凜,聽師父接著細說。在師父的話中,看到那一幕的蒼衍弟子描述:破敗的村落,橫七豎八倒在屋舍、院中、路旁的屍體,每一具都乾枯如柴,皮膚緊貼骨骼,眼眶深陷,嘴巴大張,仿佛在死前經歷了極致的痛苦與恐懼。更詭異的是,這些屍身雖已成乾屍,卻無腐爛跡象,只是徹底失去了所有水分與生機,輕飄飄如同曬乾的稻草。book18.org

  「這是……」龍嘯心中大動。這種死狀,他並非第一次聽聞。book18.org

  「吸髓魔人。」羅有成吐出四個字,聲音冰冷,「天下邪派『共濟派』的獨門手段。以秘法吸食生靈精血骨髓,壯大己身,被吸者便成這般模樣。共濟派自稱此乃『奉獻』大道,實為損人利己、喪盡天良的魔功。」book18.org

  龍嘯握緊玉簡,指節發白。吸髓魔人……共濟派……這兩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底最疼痛的角落。他猛地抬頭,看向師父:「師父,此事……」book18.org

  羅有成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深邃:「為師知道你想說什麼。甄師侄的血仇,便與這共濟派有直接關聯。十一年前,黑岩堡甄府上下慘死,僅存甄師侄一人,手法與此如出一轍。」book18.org

  龍嘯呼吸急促起來,眼中燃起怒火。那些塵封的記憶被血腥勾起:甄府遍地屍體的慘狀,李家坳里,甄筱喬衣衫破碎、眼神空洞地蜷縮在角落,那個獰笑著欲施不軌的魔人湯路……以及自己揮刀斬下時,噴濺的污血與滔天恨意。book18.org

  「溪頭村慘案,雖尚無法斷定是否為共濟派所為,但此等手法,十有八九。」羅有成繼續道,「此事已驚動掌門真人。各脈均有派遣弟子前往調查、剿魔的意向。而為師,」他頓了頓,看向龍嘯的目光中帶著深意,「主動爭取,將此任務交給了你。」book18.org

  龍嘯一怔,隨即明白師父的用意。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弟子明白。多謝師父成全。」book18.org

  羅有成緩緩點頭:「你明白就好。此事兇險,共濟派魔人詭異狠毒,且可能牽涉高層。你需謹慎行事,不可魯莽。任務有二:一,查明溪頭村慘案真相,搜集證據,確定兇手身份與去向;二,若有機會,剿滅作惡魔人,為民除害。」book18.org

  「弟子領命。」龍嘯聲音堅定。book18.org

  羅有成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嘯兒,此事關乎甄師侄血海深仇。她苦忍十餘年,日夜不忘。如今線索再現,她若知曉,必難自持。你……需得慢慢告知與她,切不可讓她被仇恨沖昏頭腦,貿然涉險。」book18.org

  龍嘯心頭一顫,重重點頭:「弟子知曉輕重。筱喬她……弟子會妥善告知。」book18.org

  「嗯。」羅有成面色稍緩,「甄師侄如今修為已至凝真,心性也非昔日可比。她若執意同去……你也不必強行阻攔。有你在旁照應,或許更好。但切記,安全第一,報仇之事,需從長計議,不可急於一時。」book18.org

  「是。」book18.org

  「去吧。三日後出發。所行所見,及時以玉鴿聯繫。」羅有成揮了揮手。book18.org

  龍嘯再次行禮,退出震雷堂。走出殿門,外頭天光晦暗,雷雲低垂,仿佛預示著前路的陰霾與風雨。他握緊獄龍斬的刀柄,掌心傳來熟悉的溫熱與沉重。book18.org

  溪頭村……吸髓魔人……共濟派……book18.org

  還有,筱喬。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御器化作雷光,卻不是回自己石屋,而是徑直朝著翠竹苑的方向飛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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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竹苑,聽竹軒後山一片僻靜的竹林中。book18.org

  甄筱喬正盤膝坐在一截青石上,閉目調息。她周身縈繞著青綠色的草木真氣,如春水潤澤草木,生機盎然。天藍色的長髮在靈氣微風中輕輕拂動,襯得她面容靜謐出塵。book18.org

  忽然,她似有所感,緩緩睜開眼。book18.org

  一道熟悉的紫金色遁光由遠及近,落在竹林外。龍嘯的身影顯現,快步走來。他的臉色比平日凝重,眉宇間鎖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book18.org

  甄筱喬心中微動,起身迎上前:「嘯哥哥,你怎麼來了?師父尋你有事?」book18.org

  龍嘯看著她清澈關切的眼眸,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師父囑咐要「慢慢告知」,可此事如何能「慢」?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與火,會撕裂她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book18.org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卻微微汗濕。book18.org

  「筱喬,」他聲音有些乾澀,「有件事……要告訴你。」book18.org

  甄筱喬看著他凝重的神情,心中那絲不安迅速擴大。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涼:「何事?可是……與我有關?」book18.org

  龍嘯拉著她在青石上坐下,將溪頭村慘案之事,師父交付的任務,以及其中可能與共濟派有關聯的猜測,緩緩道出。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措辭委婉,但那些關鍵詞——「吸髓魔人」、「共濟派」、「乾屍」、「一百三十七口」——依舊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甄筱喬的心臟。book18.org

  隨著他的講述,甄筱喬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藍色的眼眸深處,原本的溫婉柔和寸寸凍結,取而代之的是凜冽刺骨的寒冰,與壓抑了十餘年、此刻驟然被點燃的、滔天的恨意與痛苦。book18.org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嘴唇抿得發白,握住龍嘯的手用力到骨節泛白,指甲幾乎要掐入他的皮肉。book18.org

  「……師父說,此案手法,與當年甄府慘案……如出一轍。」龍嘯說完最後一句,擔憂地看著她,「筱喬,你……」book18.org

  「共濟派……」甄筱喬顫抖著說出出這三個字,聲音嘶啞,帶著刻骨的寒意與殺意。那雙總是溫柔似水的冰藍色眼眸,此刻盈滿了血絲,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book18.org

  十一年了。book18.org

  黑岩堡甄府,她的家。疼愛她的父親,忠厚的管家,活潑的女伴,親切的僕人……一夜之間,全變成了屍體。更有近二十人鮮血被吸干,骨髓被抽盡,只剩下空蕩蕩的皮囊。book18.org

  還有她自己。那個漆黑的夜晚,魔人湯路獰笑著撕碎她的衣衫,在她身上留下恥辱與痛苦的印記。若非龍嘯及時趕到……book18.org

  恨。日日夜夜,蝕骨灼心。book18.org

  她拚命修煉,忍受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與孤獨,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為甄府上下七十三口冤魂報仇雪恨!book18.org

  而如今,線索終於再次出現。book18.org

  「我要去。」甄筱喬猛地抬頭,看向龍嘯,淚水終於滾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嘯哥哥,我要跟你一起去溪頭村。我要親手……找到那些魔人……」book18.org

  龍嘯早就料到她會如此。他伸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語氣卻堅定:「我知道。我已經向師父稟明,若你執意同去,他不會阻攔。但是筱喬,」他捧住她的臉,讓她直視自己的眼睛,「答應我,不要被仇恨沖昏頭腦。我們此去是調查,是搜集線索,不是盲目復仇。共濟派魔人陰險狡詐,我們需謀定而後動。」book18.org

  甄筱喬看著龍嘯眼中深沉的關切與擔憂,心中翻湧的恨意與衝動稍稍平復。她閉上眼,深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神雖依舊冰寒,卻多了幾分清明與克制。book18.org

  「我明白。」她聲音依舊帶著顫意,卻已恢復了幾分冷靜,「嘯哥哥,我不會衝動。但這次……我絕不能錯過。」book18.org

  「好。」龍嘯將她擁入懷中,感受著她微微顫抖的身體,心中滿是疼惜與堅定,「我們一起去。無論前路如何,我陪著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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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翠竹苑聽竹軒。book18.org

  姚真人看著跪在堂下的甄筱喬,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色平靜卻眼神堅定的龍嘯,沉吟片刻。book18.org

  昨日龍嘯離去後,甄筱喬便來求見,直言請求與龍嘯同往溪頭村調查共濟派之事。姚真人對這弟子的身世早已知曉,也理解她心中執念。這兩年,甄筱喬修為精進,心性也愈發沉穩,他看在眼裡。今日龍嘯又來,再與甄筱喬一起請求於自己。book18.org

  「筱喬,你可知此去兇險?」姚真人沉聲道,「共濟派魔人手段歹毒,尚不清楚共濟派長老錢光齊是否參與,且此事若真與錢光齊有關,那魔頭十餘年前便已是凝真巔峰,如今修為恐怕更加深不可測。你雖有報仇之心,但亦需量力而行。」book18.org

  「弟子明白。」甄筱喬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清澈而堅定,「弟子苦修十餘年,日夜不敢忘血海深仇。如今線索再現,若因畏懼兇險而退縮,弟子道心難安,亦愧對甄府上下枉死親人。弟子願與龍師兄同行,相互照應,謹慎行事。請師父成全!」book18.org

  她重重叩首。book18.org

  姚真人看著這個外表柔婉內心卻堅韌無比的弟子,心中暗嘆。他又看向龍嘯:「龍師侄,你之意呢?」book18.org

  龍嘯抱拳行禮:「姚師伯,此事關乎筱喬血仇,弟子理解她之心切。弟子已向家師稟明,家師亦認為有弟子從旁照應,或可護筱喬周全。弟子定當竭盡全力,保護筱喬,並謹慎調查,不貿然行事。」book18.org

  姚真人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點頭:「也罷。你二人既心意已決,修為也足以應對兇險,老夫便准了。筱喬,你隨龍師侄同去。但切記,一切以安全為上,查明線索即可,莫要輕易與強敵硬撼。若有異狀,立即玉鴿傳信師門求援。」book18.org

  「多謝師父成全!」甄筱喬眼中閃過感激與決然。book18.org

  「謝姚師伯。」龍嘯也鬆了口氣。book18.org

  姚真人看向甄筱喬,語氣溫和了些,「你如今修為已至凝真中階,對草木之道領悟頗深。此去或有機會實戰磨礪,於你修行亦有裨益。但切記,道心不可被仇恨所蔽。」book18.org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甄筱拜謝恩師。book18.org

  三日後,清晨。book18.org

  驚雷崖山門處,龍嘯與甄筱喬並肩而立。龍嘯背負獄龍斬,甄筱喬腰間懸著「情愫」仙劍,氣息沉凝,做好了遠行準備。book18.org

  羅有成與陸璃前來送行。陸璃拉著甄筱喬的手,細細叮囑了許多,又塞給她不少療傷丹藥與護身之物。羅有成則對龍嘯最後交代了幾句,目光中含著期許與告誡。book18.org

  「此去西方三千里,路途不近。你二人御器飛行,途中亦需小心。」羅有成道,「溪頭村位於青蘆山下,那地方山勢複雜,需多加留意。」book18.org

  「弟子明白。」book18.org

  「去吧。早日查明真相,平安歸來。」book18.org

  龍嘯與甄筱喬對視一眼,齊齊行禮。隨後,兩人身形化作一紫金一青綠兩道遁光,沖天而起,朝著西方天際疾馳而去。book18.org

  山風凜冽,吹動衣袂。身後蒼衍派的盆地漸漸縮小,最終隱沒在雲霧之中。book18.org

  前方,是未知的兇險,是血腥的謎團,是壓抑了十餘年的血海深仇。book18.org

  龍嘯側頭看向身旁的甄筱喬。她緊抿著唇,冰藍色的眼眸望向西方,眸光如冰刃般銳利,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的痛楚。book18.org

  「筱喬,不管遇到什麼,我們一起面對。」book18.org

  甄筱喬看向龍嘯,用力點頭。那目光如同黑暗中的燈火,給她冰冷的心底注入一絲力量。book18.org

  兩道遁光劃破長空,堅定不移地朝著那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村落飛去。book18.org

  血仇的篇章,即將翻開新的一頁。book18.org

  而等待他們的,究竟是復仇的曙光,還是更深的黑暗與陷阱?book18.org

  唯有前行,方可知曉。book18.org

  …………book18.org

  看著天際那紫金與青綠兩道遁光徹底消失在蒼衍盆地南方雲靄深處,陸璃站在驚雷崖山門前的青石平台上,久久未曾挪步。book18.org

  山風獵獵,吹動她淡紫色的裙袂,也拂起頰邊幾縷未綰妥的髮絲。她望著龍嘯離去的方向,那雙總是溫婉含笑的眼眸里,此刻沉澱著複雜難言的情緒。book18.org

  自從那次丹房之中,龍嘯親口對她說「師娘,弟子心中……已有人了」,她便再難如從前那般,坦然尋他雙修雲雨。book18.org

  那孩子說這話時,眼神清澈坦蕩,卻又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她知道,他是認真的。不是推諉,不是藉口,是真的將一顆心,放在了翠竹苑那個藍發藍眸、身世淒楚卻堅韌無比的女子身上。book18.org

  自那以後,陸璃主動找龍嘯了的頻次,便少了。只是夜深人靜時,那漫上心頭的、屬於修道者漫長生命中難以避免的寂寥與渴望,實在難耐時,她會傳訊,喚他前去「老地方」。book18.org

  每一次,龍嘯也會依信前來,行事也依舊賣力。可陸璃能感覺到,那曾經的慾望交合與瘋狂,那作為「逆徒」出言不遜的浪話,都沒了。book18.org

  她知道,她該為他高興。嘯兒終於找到了真心所系之人,道心有了歸屬,這是好事。book18.org

  可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卻如藤蔓般,悄悄纏繞。book18.org

  她自己也就罷了。修道二百多年,早該看透情緣聚散,何況她與嘯兒之間,本就始於自己的慾望與各取所需。她有夫君有成,有女兒若若,有道途漫漫,不該,也不能奢求更多。book18.org

  但她的若若呢?book18.org

  想到羅若,陸璃的心便微微揪緊。book18.org

  那孩子,自十多年前第一次見到風格與一般修道之士迥異的龍嘯起,便便對他有了好感,自己的女兒,喜歡男子的口味,倒也和自己相同。那時若若才多大?還是個天真爛漫、不知愁滋味的小丫頭。而且龍嘯這孩子,若只是身體討女子喜歡也就罷了,性子還堅韌,又不畏險阻,在之前與若若的旅途中,頗有擔當,這樣一來,若若怎能不心儀於他?可這麼多年過去,若若長大,提親的人來了又走,其中不乏名門俊彥、青年才俊,她卻總以各種理由推脫,眼神卻總是不自覺地追隨著那道日漸挺拔堅實的雷火身影。book18.org

  為娘的,怎能不知女兒的心事?book18.org

  陸璃看得分明。若兒看向龍嘯時,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裡閃爍的光彩,與看旁人時截然不同。有崇拜,有關切,有小心翼翼的試探,也有掩藏不住的傾慕。她會在龍嘯修煉時「恰好」路過驚雷崖,會在他外出歸來時第一個跑上前詢問,會因為他與甄筱喬日益親近而悄悄紅了眼眶,卻還要強裝出活潑開朗的模樣。book18.org

  十年了。book18.org

  即便對修道者而言,十年光陰亦非彈指。一個少女最美好的年華,便這般在無望的等待與暗戀中悄然流逝。雖然修道者——除了一些老輩故意使自己「德高望重」外,是容顏不老的。然少女心境,終有盡頭。book18.org

  陸璃不是沒想過撮合。她曾有意無意在龍嘯面前提起若兒的種種好處,也曾試探過他的口風。可那孩子,要麼裝作聽不懂,要麼便委婉卻堅定地將話題引開。book18.org

  她理解。甄筱喬身世悽慘,與龍嘯相識於微末,並肩經歷生死,感情自然深厚。龍嘯又是重諾之人,雖算不上專情無他——畢竟還與自己有著偷情之實,但從不輕易許諾,若許,則諾出必行。book18.org

  可她的若若怎麼辦?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她蹉跎歲月,空守著一份無望的念想?book18.org

  修道界雖不似凡俗那般嚴格講究一夫一妻,無論男女,強者擁有多位道侶亦有前例。但陸璃知道,以龍嘯的性子,從不輕易承諾。何況……嘯兒與甄筱喬之間,似乎還藏著某種更深沉的、關乎承諾與救贖的羈絆,外人更難插入。book18.org

  但……總要試一試。book18.org

  為了若若那雙每每望向龍嘯背影時、那混合著希冀與失落的眼神,她這個做母親的,總要為女兒搏一次機會。book18.org

  陸璃輕輕吐出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她轉身,裙裾拂過青石地面,步伐不再遲疑,徑直回到自己在驚雷崖後山的聽雷軒。book18.org

  在聽雷軒的一間小室,室內陳設清雅,燃著寧神的檀香。她在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印有淡淡雷紋的符紙,提筆蘸墨。book18.org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一頓。book18.org

  她想起若若幼時,粉雕玉琢的一個小人兒,總愛跟在她身後,奶聲奶氣地喚著「娘親」。想起她第一次引氣入體成功時,興奮得小臉通紅,撲進自己懷裡的模樣。想起她漸漸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眼中卻開始盛滿為情所困的輕愁……book18.org

  筆落,墨洇。book18.org

  字跡清秀卻有力,帶著母親獨有的溫柔與決斷。book18.org

  「若若吾女:見字如面。龍嘯與甄筱喬已奉師命,前往西方三千里外青蘆山溪頭村,調查疑似『共濟派』所為的慘案。此事兇險,然亦是歷練機緣。汝可速速準備,前往匯合,同行調查。務必謹慎,相互扶持。隨信附上一枚玉簡,內記載一秘法,或於緊要時有所助益,汝可自行參悟,謹慎使用。勿念,珍重。母,陸璃字。」book18.org

  她將信紙仔細摺疊,裝入特製的傳訊玉筒。又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泛著溫潤白光的玉簡,指尖在其上輕撫,留下數道極細微的神念印記後,將其與玉筒一同封好。book18.org

  這秘法……是她早年於一處古修洞府遺蹟中所得,頗為玄妙,亦有些……難以言喻的效用。她從未用過,也從未傳授於人。如今交給若兒,是寄予一份希望,也是埋下一線可能。book18.org

  至於能否奏效,能否藉此在龍嘯心中留下一絲漣漪,便要看若兒自己的造化,以及……天意了。book18.org

  陸璃走出洞府,指尖凝聚一縷微光,輕輕一彈。一隻通體雪白、唯有翅尖帶著淡淡紫暈的玉鴿飛來,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隨即叼起玉筒,振翅化作一道流光,朝著碧波潭方向疾飛而去。book18.org

  她抬頭,望著玉鴿消失在天際,心中默念:「若若,娘能為你做的,僅止於此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book18.org

  山風依舊,吹散了她唇邊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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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波潭,羅若正在自己的小院裡侍弄幾株新得的靈草。book18.org

  陽光透過水花破碎的五彩斑斕,在她鵝黃色的衫裙上跳躍。她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心情看起來不錯。book18.org

  她依舊戴著那玄冰耳墜,幽藍瑩光趁著水花,一閃一閃。book18.org

  正出神間,一道熟悉的流光破空而至,輕盈地落在她面前的石桌上。book18.org

  「咦?娘親的玉鴿?」羅若眼睛一亮,放下手中水壺,快步走過去。book18.org

  解下玉筒,展開信紙。目光掃過字句,她的心猛地一跳。book18.org

  溪頭村……共濟派……同行調查……book18.org

  還有那枚觸手溫潤、內蘊玄奧波動的玉簡。book18.org

  羅若握著信紙和玉簡,怔怔地站在原地。陽光依舊明媚,靈草葉片上的水珠閃閃發亮,可她的心卻亂了起來。book18.org

  娘親的意思,她怎會不懂?book18.org

  這是給她創造機會,一個可以名正言順跟在龍師兄身邊、與他並肩而行、共歷風險的機會。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她腦海中浮現出龍嘯看著甄筱喬時,那專注的眼神。也想起甄師姐那雙溫柔卻堅定的冰藍色眼眸。book18.org

  自己這樣湊上去,算什麼?龍師兄會如何看她?甄師姐又會怎麼想?book18.org

  一股難言的羞慚與退縮湧上心頭。book18.org

  但……心底深處,那簇從未真正熄滅的小小火苗,卻在這份「許可」與「機會」的催化下,不受控制地竄動起來。book18.org

  萬一呢?book18.org

  萬一路上遇到危險,她可以幫忙。萬一龍師兄需要助力,她可以挺身而出。萬一……相處日久,他能看到她的一點點好呢?book18.org

  哪怕只是一點點不同於師妹的、值得信賴的夥伴的情誼,也好過現在這樣,只能在遠處默默遙望。book18.org

  羅若咬住下唇,手指緊緊攥著那枚玉簡。玉簡微微發燙,仿佛在催促她做出決定。book18.org

  良久,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掠過一絲豁出去的決然。book18.org

  去!book18.org

  不管結果如何,她要去!哪怕只是作為同門師妹,作為調查任務的參與者,她也要去!她不要再縮在安全的角落裡,等待註定無果的結局。book18.org

  她要走到他身邊去,親眼看看他走過的路,親身經歷他面對的險境。就算最後依然什麼也改變不了,至少……她努力過了,不再有遺憾。book18.org

  羅若迅速將靈草收拾好,沖回屋內,開始利落地收拾行裝。幾件換洗衣物,常用丹藥,防身符籙,還有……那枚娘親給的玉簡,被她小心地貼身收好。book18.org

  最後,她換上水脈弟子的月白水藍紋勁裝,站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個眼神明亮、帶著玄冰耳墜,面上有幾分緊張更多卻是堅定的少女,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book18.org

  「羅若,你可以的。不是去添亂,是去幫忙,是去歷練!」她對著鏡子小聲給自己打氣。book18.org

  收拾停當,她向值守的師妹報備了一聲,便祭出自己那柄「瀲灩」仙劍,縱身躍上。book18.org

  劍光騰空,朝著南方蒼衍盆地的山門,朝著龍嘯和甄筱喬離去的方向,疾追而去。book18.org

  衣袂當風,青絲飛揚。少女的心,如同此刻破開雲層的劍光,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與一份忐忑卻熾熱的期盼。book18.org

  前方路途兇險未卜,三人行的局面微妙難言。book18.org

  但有些路,總要親自走過,才知其中滋味。book18.org

  有些心意,總要嘗試傳達,才不負青春年華。book18.org

  天高雲闊,征程漫漫。book18.org

  屬於羅若的、勇敢追尋的第一步,就此邁出。book18.org

  第二百一十章 青蘆遺墟book18.org

  青蘆山外圍,雲霧稀薄。book18.org

  連綿的山巒在暮色中呈現暗青色輪廓,山風穿過林壑,帶來遠方隱約的、令人不安的焦枯氣息。已行幾個時辰,越往西行,空氣中的生機便越發稀薄,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抽取殆盡。book18.org

  兩道遁光——一紫金,一青綠——正沿著山勢謹慎前行。book18.org

  龍嘯御使獄龍斬飛在前方,真氣散開,警惕著四周任何異常。甄筱喬緊隨其後,冰藍色的眼眸凝視著前方逐漸顯露的、屬於青蘆山的陰鬱剪影,臉色比平日更顯蒼白,唇抿得緊緊。book18.org

  十一年了。book18.org

  黑岩堡甄府的慘狀,李家坳的屈辱與恐懼,從未真正遠離。它們蟄伏在記憶深處,如同附骨之疽,只待某個契機,便會破土而出,將她拖回那個血色的夜晚。book18.org

  而如今,這契機來了。book18.org

  「前方二十里,便是青蘆山地界。」龍嘯放緩速度,回頭看向甄筱喬,聲音低沉,「筱喬,你……」book18.org

  「我沒事。」甄筱喬打斷他,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嘯哥哥,不必擔心我。該面對的,總要面對。」book18.org

  龍嘯看著她強自鎮定的側臉,心中疼惜更甚。他正欲再說些什麼,忽然眉峰一挑,感應到後方一道熟悉的、帶著水靈氣息的遁光正迅速靠近。book18.org

  「有人追來。」他沉聲道,身形微微側轉,獄龍斬上紫金雷火紋路隱隱流轉。book18.org

  甄筱喬也察覺到了,轉身望去。book18.org

  只見天際一道水藍色的劍光破開薄暮,如同流星曳尾,疾馳而來。劍光之上,一道月白繡水藍紋勁裝的嬌小身影清晰可見——長發在疾風中飛揚,眉眼靈動,正是羅若。book18.org

  「龍師兄!甄師姐!」羅若遠遠便揮手呼喊,聲音清脆,帶著些許急切。book18.org

  不過數息,劍光已至近前。羅若停住「瀲灩」仙劍,輕盈地懸停在兩人前。她氣息微喘,臉頰因疾馳而泛著紅暈,一雙大眼睛卻亮晶晶的,先看向龍嘯,又飛快地轉向甄筱喬,笑容燦爛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book18.org

  「羅師妹?」龍嘯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book18.org

  羅若拍了拍胸口順氣,這才開口道:「龍師兄,甄師姐,我是奉師父之命前來協助調查的!」她說著,「師父得知溪頭村慘案可能與共濟派有關,甚是重視。她說當年黑岩堡慘案我也是親歷者。便命我速速趕來,與二位匯合,共查此案。」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稍微低了些,但依舊清晰:「師父已與驚雷崖羅師伯、翠竹苑姚師伯傳訊溝通,得了許可的。」book18.org

  龍嘯眉頭微皺,看向羅若。book18.org

  羅若年紀尚輕,雖然這些年辛苦修煉,已由凝真境初階到達凝真境中階,但畢竟經本性純良。此去溪頭村,兇險未知,又是個陰險歹毒的邪派周旋,他本能地不願將她也捲入其中。book18.org

  「羅師妹,此行事關重大,且現場恐有殘留邪穢,並非善地。」龍嘯語氣溫和,卻帶著勸阻之意,「你不如先回山,待我等查明情況……」book18.org

  「龍師兄!」羅若急急打斷,上前一步,眼中帶著懇求與倔強,「十一年前,黑岩堡,我也是在的,甄師姐跪了七天,我心裡也難受,師父既允我來,便是信我能有所助益。我……我也想為查明真相、誅除邪魔盡一份力!」book18.org

  她說著,目光不自覺又飄向龍嘯,見他神色依舊凝重,心中微澀,卻強撐著笑容,轉向甄筱喬:「甄師姐,我……我可以幫忙的、那年沒能阻止吸髓魔人,我心裡也……帶上我吧,好不好?」book18.org

  甄筱喬靜靜看著羅若。少女眼中的光芒,那混合著期盼、緊張、以及一絲深藏不易察覺的情愫,她都看得分明。同為女子,她豈會不懂羅若的心思?只是……book18.org

  她看向龍嘯,見他眉宇間仍存顧慮,心中明了。略一沉吟,她輕聲開口,聲音溫婉卻帶著令人安定的力量:「嘯哥哥,羅師妹既奉師命而來,且有李師叔口諭,我們不應拒之門外。多一人,多一分照應。羅師妹聰慧機敏,水脈道法確有獨到之處,或真能幫上忙。」book18.org

  她頓了頓,看向羅若,冰藍色的眼眸中帶著淡淡的、安撫的笑意:「羅師妹,此行兇險,我們一切聽你龍師兄安排,好麼?」book18.org

  羅若聞言大喜,連忙用力點頭:「好的!我就知道甄姐姐最好啦,我一定聽龍師兄的話,絕不亂跑亂碰!」book18.org

  龍嘯見甄筱喬開口,又看了看羅若那滿是期待與認真的小臉,心中暗嘆一聲,終是點了點頭:「既如此,便一同前往吧。羅師妹,切記,一切以安全為上。」book18.org

  「是!謝謝龍師兄!謝謝甄師姐!」羅若笑得眉眼彎彎,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雀躍之情幾乎要溢出來。book18.org

  三人不再耽擱,略作休整,便再度啟程。龍嘯依舊飛在最前,甄筱喬居中,羅若緊隨其後。三道遁光劃破愈發沉暗的天色,朝著青蘆山深處,那個被死亡籠罩的村落飛去。book18.org

  越靠近溪頭村,周遭環境便越發詭異。book18.org

  草木枯黃凋零,並非秋日自然的枯敗,而是一種生機被強行抽離後的灰敗死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甜腥與焦臭混合的氣味,令人作嘔。連山風都仿佛變得粘滯陰冷,吹在身上,帶來莫名的寒意。book18.org

  羅若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靠近了龍嘯一些。龍嘯察覺到她的不安,放緩速度,低聲道:「集中精神,運轉真氣護體,莫讓邪氣侵擾心神。」book18.org

  「嗯。」羅若連忙點頭,依言而行。清涼的水靈真氣流轉周身,將那不適感驅散些許。book18.org

  又飛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山坳處,一片死寂的村落輪廓映入眼帘。book18.org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灑在那片屋舍上,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襯得那些歪斜的房檐、空洞的門窗如同鬼蜮的獠牙。村落上空,盤旋著不散的、淡灰色的薄霧,隱約可見幾道穿著蒼衍派弟子服飾的身影在其中忙碌。book18.org

  「到了。」龍嘯沉聲道,率先按下遁光,落在村口一處相對平坦的空地上。book18.org

  甄筱喬與羅若緊隨其後。book18.org

  雙腳落地,踩在干硬龜裂的泥土上,甄筱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眼前這片死寂,空氣中濃郁到化不開的死亡與邪穢氣息,瞬間勾起了她最不堪回首的記憶。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藉由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book18.org

  龍嘯第一時間察覺她的異常,不動聲色地側身半步,將她半護在身後,寬厚的手掌輕輕握了握她冰涼的手指,傳遞著無聲的支持。book18.org

  就在這時,那幾道在村中忙碌的蒼衍弟子也發現了他們,連忙迎了上來。book18.org

  來者共三人,身著土脈(荒岩原)與火脈(熔火谷)的弟子服飾,修為均在御氣境。為首一人是個身材敦實、面色黝黑的土脈弟子,見到龍嘯三人,尤其是感應到他們身上凝真境的氣息,連忙抱拳行禮:「可是驚雷崖龍師兄、翠竹苑甄師姐?弟子荒岩原王碩,奉掌脈之命,與熔火谷劉師弟、趙師弟在此看守現場,等候師兄師姐前來。」book18.org

  他身後兩名火脈弟子也連忙行禮,神色恭敬中帶著疲憊與一絲未散盡的驚悸。book18.org

  「有勞三位師弟。」龍嘯還禮,目光掃過三人略顯憔悴的面容,「情況如何?」book18.org

  王碩臉色一黯,側身引路:「師兄師姐請隨我來。屍體……都已集中收斂在村東頭的祠堂前空地上,共計一百三十七具,無一遺漏。我等已初步檢查,並設下簡易的隔絕與防腐陣法,但……唉,師兄師姐親眼看過便知。」book18.org

  他一邊引路,一邊簡要彙報:「慘案應發生於七日前深夜。村民死狀……極為詭異悽慘,皆是血氣骨髓被抽干,化為乾屍。村中無打鬥痕跡,亦無邪祟殘留明顯氣息,仿佛所有人都是在睡夢或毫無反抗中……被生生吸乾的。」book18.org

  說話間,眾人已穿過死寂的村道,來到村東頭。book18.org

  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擺放著一具具以白布覆蓋的屍身。白布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空氣中那股甜腥焦臭的氣味在這裡達到頂點,混合著泥土與死亡的氣息,令人窒息。book18.org

  空地邊緣,布置著一個簡易的土黃色光罩,顯然是土脈的隔絕陣法,防止屍氣外泄與野獸侵擾。book18.org

  王碩指著那片白布覆蓋的屍山,聲音乾澀:「便是這些了。我等能力有限,只能做到如此。如今三位凝真境的師兄師姐已至,此地便交由師兄師姐主理。我等……需即刻回山復命。」book18.org

  他身後的兩名火脈弟子也連連點頭,眼中流露出急於離開的神色。任誰在此地看守,面對如此慘狀,心神都會備受煎熬。book18.org

  龍嘯理解他們的心情,點頭道:「辛苦三位師弟。你們先回吧,此處交給我們。」book18.org

  「多謝師兄!」王碩三人躬身抱拳,再次行禮後,便召出仙器,朝著來路飛遁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book18.org

  空地上,只剩下龍嘯、甄筱喬、羅若,以及那一百三十七具沉默的白布覆蓋的屍身。book18.org

  山風嗚咽,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白布上,更添淒涼。book18.org

  龍嘯深吸一口氣,看向甄筱喬:「筱喬,你……」book18.org

  「我要看。」甄筱喬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她掙脫龍嘯虛扶的手,一步步走向那片屍山。book18.org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十一年前李家坳中的景象,與眼前這一幕重疊交錯。刺鼻的血腥味(記憶中的)與此刻甜腥焦臭的氣息混合,衝擊著她的感官。book18.org

  她走到最近的一具屍身旁,蹲下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掀開了白布的一角。book18.org

  月光不知何時悄然升起,冰冷的清輝灑落,照亮了白布下的景象。book18.org

  一具徹底乾癟的屍身顯露出來。皮膚緊貼骨骼,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褐色,如同存放了數百年的皮革。五官因脫水而扭曲變形,眼眶深陷成兩個黑洞,嘴巴大張,仿佛在生命最後一刻發出了無聲的、極致痛苦的吶喊。四肢以不自然的姿勢蜷縮著,指甲深深摳入干硬的皮肉。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這屍身雖已乾枯至此,卻無絲毫腐爛跡象,只是徹底失去了所有水分與生機,輕飄飄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book18.org

  甄筱喬的呼吸驟然停滯。book18.org

  一模一樣。book18.org

  與記憶中,李家坳中那些被吸髓魔人殘害的親人們……一模一樣!book18.org

  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具乾屍,眼底的血絲瞬間瀰漫開來。恨意、痛楚、恐懼、以及滔天的殺意,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她強自築起的心防。book18.org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book18.org

  「筱喬!」龍嘯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肩膀,將她緊緊攬入懷中。他能感覺到懷中嬌軀的冰冷與戰慄,心如同被狠狠攥住。book18.org

  羅若也嚇了一跳,擔憂地看著甄筱喬,想上前安慰,卻又不知該說什麼。book18.org

  良久,甄筱喬才從那種幾乎令她窒息的痛苦回憶中掙脫出來。她靠在龍嘯胸前,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是……是他們。共濟派……吸髓魔人……手法……一模一樣……」book18.org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帶著刻骨的寒意。book18.org

  龍嘯抱緊她,沉聲道:「我知道。我們一定會找到他們,為你,為甄府上下,也為這一百三十七條無辜性命……討回公道!」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高,卻蘊含著雷霆般的決意與力量,在這死寂的村落上空迴蕩。book18.org

  羅若看著相擁的兩人,看著龍嘯眼中毫不掩飾的疼惜與守護,看著甄筱喬脆弱卻倔強的側臉,心中那點微弱的希冀,如同風中的燭火,明明滅滅。book18.org

  但她用力搖了搖頭,將那些雜念拋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book18.org

  她走上前,指尖凝聚起清澈的清漣之氣,柔聲道:「甄師姐,我先幫你穩定一下心神。此地邪穢之氣濃重,莫要讓悲傷與仇恨侵蝕了道心。」book18.org

  甄筱喬緩緩從龍嘯懷中抬起頭,看向羅若。少女眼中純粹的關切與善意,讓她冰冷的心底注入一絲暖流。她輕輕點了點頭:「多謝羅師妹。」book18.org

  羅若微微一笑,指尖輕點,一縷清涼柔和的水靈氣息渡入甄筱喬體內,撫平她激盪的心神與紊亂的氣息。book18.org

  月光清冷,籠罩著這片被死亡吞噬的土地。book18.org

  三個年輕的身影,站在一百三十七具沉默的屍身前,如同三柄即將出鞘的利劍。book18.org

  血仇的線索已然重現,黑暗中的魔影蠢蠢欲動。book18.org

  而他們的調查,才剛剛開始。book18.org

  第二百一十一章 草木低語book18.org

  夜色稍稍來臨,將青蘆山染成一片沉鬱的暗影。溪頭村死寂的祠堂前,三道人影靜靜立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book18.org

  龍嘯背脊挺直如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寸土地,獄龍斬雖裹著粗布,但刀身隱隱流轉的紫金雷火紋路在暗夜中如蟄伏的凶獸。甄筱喬已從最初的衝擊中平復下來,她冰藍色的眼眸恢復了往日的清澈,只是深處沉澱著比夜色更濃的寒意。羅若則安靜地站在一旁,雙手輕輕交握在身前,偶爾抬眼看向龍嘯,又迅速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麼。book18.org

  「筱喬,」龍嘯轉向甄筱喬,聲音沉穩,「你曾說過,草木雖不能言,卻能記錄生機流轉。這村落雖已死寂,但周圍山林猶存,可否用你的木脈草木真氣感知一二,看看能否找到那些邪祟離去的蹤跡?」book18.org

  甄筱喬輕輕頷首:「我試試。」book18.org

  她上前幾步,尋了處相對乾淨的地面坐下,閉上雙眸。雙手結出一個繁複而優雅的法印,指尖泛起溫潤的青綠色光澤。天藍色的長髮無風自動,周身散發出柔和而浩瀚的草木生機氣息。book18.org

  羅若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知道翠竹苑的木脈道法玄妙,尤其甄師姐在草木感知一道上造詣頗深,但這種近乎與自然溝通的神通,在北境天山與雪蓮共鳴時她也曾目睹。book18.org

  龍嘯則悄然移步,擋在甄筱喬身前數尺處,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干擾。book18.org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book18.org

  甄筱喬的心神已徹底沉入周遭的自然脈絡。她並非在與草木對話——草木無情無識,何來言語?她是在感受,感受那些殘留在枯黃葉片、折斷枝椏、甚至是被踩踏過的泥土中,屬於「生機」的痕跡與「損傷」的訴說。book18.org

  青蘆山外圍的植被,本應在這初夏時節蓬勃生長。然而此刻,在她感知的「視野」中,大片大片的區域呈現出灰敗的死寂,那是被邪法強行抽干生機的痕跡,如同大地上的醜陋瘡疤。book18.org

  但除了這些大範圍的死寂,她還「看」到了一些細微的、不同的痕跡。book18.org

  那是更零散的、更「新鮮」的損傷。book18.org

  在村落西北方向約一里外的山林邊緣,有幾叢灌木被粗暴地踩踏折斷,斷口處殘留著微弱的、不屬於自然生靈的駁雜氣息。再往前,幾株野花的莖稈被無意碾過,花瓣零落成泥,泥土上留著雜亂的足跡——不止一人,步伐急促,方向明確。book18.org

  更遠處,一棵老松低垂的枝椏被硬物刮擦,樹皮破損,松脂滲出後迅速凝固,那上面沾著一絲極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甜味。book18.org

  這些痕跡很輕微,混雜在邪穢瀰漫的大環境中幾乎難以察覺。若非甄筱喬對草木生機的感知已臻至微,若非她此刻全神貫注、心神空明,根本無從捕捉。book18.org

  它們像一段段破碎的、無聲的訴說,在她心湖中拼湊出一幅模糊的圖景:不久前,一群人——至少五六人,修為不弱,氣息駁雜陰冷——從這片區域倉促經過,朝著西北方向疾行而去。他們或許並非刻意破壞,但在急速奔行或低空飛掠時,無意間碰斷了枝葉,踏傷了花草。book18.org

  方向,西北。book18.org

  甄筱喬緩緩睜開眼,冰藍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她站起身,衣裙拂過地面枯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book18.org

  「西北方。」她看向龍嘯,聲音平靜卻篤定,「約一里外開始有蹤跡,應是一群人,數目不少於五,修為至少御氣,離去不久,方向明確。草木受損痕跡中殘留的氣息……與村中邪穢同源,但更鮮活駁雜。」book18.org

  龍嘯眼中精光一閃:「能判斷離去多久麼?」book18.org

  甄筱喬略一沉吟:「斷枝未完全枯萎,刮擦處的松脂凝結不久……最多不超過兩日。」book18.org

  「兩日……」龍嘯沉吟,「若是御氣境全力趕路,不眠不休,何止萬里。但若是西北方有他們的據點……」book18.org

  他當機立斷:「追。趁痕跡未完全消散,我們跟上去。」book18.org

  「好。」甄筱喬點頭。book18.org

  羅若也連忙應聲:「嗯!」book18.org

  就在龍嘯轉身,準備率先朝西北方掠去的瞬間,羅若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book18.org

  她腦海中閃過娘親信中的叮囑,想起那枚貼身收藏、微微發燙的玉簡。秘法「紅線引」的要訣在心間流淌——無需繁複施法,只需心意專注,以一絲自身精血為引,輔以娘親玉簡上鐫刻的小陣法,於對方不設防時悄然繫結,此後可催動秘法,建立短暫的神魂共鳴,共享感知,傳遞心意。此法無強迫之能,僅讓對方真切感受到施術者的付出與心念,如同一條無形的「紅線」,牽連彼此。book18.org

  此刻,龍嘯全神貫注於前路,氣息外放警戒,心神卻並未刻意防備身後的同門師妹。book18.org

  機會只在剎那。book18.org

  羅若咬了咬下唇,眼中掠過一絲掙扎,隨即化為決然。懷中玉簡陣法亮起,她指尖悄然刺破一點皮肉,擠出一滴殷紅的血珠,血珠並未滴落,而是化作一縷極淡、近乎無形的紅霧,隨著她意念微動,悄無聲息地飄向龍嘯後背,沒入他衣袍之下。book18.org

  龍嘯身形微微一頓,似有所感,回頭看向羅若:「羅師妹?」book18.org

  羅若心頭一跳,連忙露出一個略顯侷促卻努力自然的笑容:「沒、沒什麼,龍師兄,我們快走吧。」book18.org

  龍嘯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無異,只當是小姑娘初臨險地的緊張,便不再深究,轉身道:「跟緊我。筱喬,你居中策應。羅師妹,你殿後,注意後方動靜。」book18.org

  「是。」兩人齊聲應道。book18.org

  三道身影再度掠起,這次不再高空飛行,而是貼著林梢,依著甄筱喬感知到的草木痕跡指引,朝著西北方向疾馳。book18.org

  夜色深濃,林間光線晦暗。龍嘯一馬當先,紫金遁光收斂大半,只余薄薄一層雷火真氣在體外流轉,既照明前路,也隨時可化為雷霆一擊。甄筱喬緊隨其後,青綠色遁光溫潤如水,她雙眸微闔,持續感知著前方草木傳遞的微弱信息,不時出聲微調方向。羅若墜在最後,水藍色遁光輕盈靈動,她一邊警惕後方,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落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方才刺破的細小傷口,心中五味雜陳。book18.org

  前行約莫五十餘里,山林漸密,地勢開始抬升。空氣中那股甜腥的邪穢氣味越發明顯,甚至還摻雜了一絲淡淡的、新鮮的血腥氣。book18.org

  「小心。」龍嘯驟然停下,抬手示意。book18.org

  前方是一處狹窄的山坳入口,兩側岩壁陡峭,怪石嶙峋。月光被高聳的山岩遮擋,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山坳內傳來隱約的、壓抑的喘息聲,以及金屬輕輕磕碰岩石的細微響動。book18.org

  龍嘯與甄筱喬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領神會。他左手做了個「包抄」的手勢,甄筱喬輕輕點頭,身形如青煙般向左翼飄去,瞬息隱入岩壁陰影。羅若也反應過來,學著甄筱喬,悄無聲息地掠向右翼,藏身在一塊凸起的巨石之後。book18.org

  龍嘯自己則深吸一口氣,獄龍斬粗布散開,刀身紫金雷火紋路驟然亮起,在黑暗中如星辰乍現。他不再掩飾氣息,一步踏出,雷火真氣轟然爆發,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烽火,悍然闖向山坳入口!book18.org

  「什麼人?!」山坳內頓時響起數聲驚怒交加的厲喝。book18.org

  火光乍亮!數道身影從陰影中撲出,皆著灰褐色勁裝,胸前繡著猙獰的圖案——正是共濟派標誌!這些人大多臉色蒼白,眼帶血絲,氣息陰冷駁雜,修為多在御氣境中後期,其中兩人已達凝真初階。book18.org

  「蒼衍派,龍嘯。」龍嘯聲音冷冽如刀,獄龍斬劃破黑暗,一道紫金色雷火刀罡撕裂空氣,直劈向沖在最前的一名凝真境魔人!book18.org

  那魔人臉色一變,顯然沒料到會在此地遭遇凝真境強敵,倉促間揮動一柄泛著黑氣的骨刀格擋。book18.org

  「鐺——!」book18.org

  刺耳的金鐵交鳴炸響,雷火與黑氣瘋狂對沖湮滅!那魔人被震得踉蹌後退,手臂發麻,眼中駭然。龍嘯卻得勢不饒人,刀勢一轉,化作連綿不絕的雷火怒濤,將這名凝真魔人連同其身旁兩名御氣境弟子一同捲入刀罡風暴!book18.org

  與此同時,左右兩翼同時發動!book18.org

  左側,數道翠綠藤蔓破土而出,並非攻擊,而是瞬間交織成一張堅韌大網,攔向另外兩名試圖迂迴包抄的御氣魔人。藤蔓上生有細密倒刺,散發著麻痹毒素的清香。甄筱喬的身影自陰影中顯現,「情愫」仙劍已然在手,劍光粉華陣陣,直刺其中一名御氣魔人後心!book18.org

  右側,羅若嬌叱一聲,「瀲灩」仙劍帶起一片清冽水光,如瀑布倒卷,罩向最後一名凝真魔人。她劍法輕靈迅捷,雖威力不及龍嘯剛猛,卻勝在變化精妙,配合水脈特有的綿長與滲透之力,一時間竟將那凝真魔人纏住。book18.org

  戰鬥在剎那間爆發,又在數息內進入白熱!book18.org

  龍嘯以一敵三,雷火刀罡縱橫睥睨,將那名凝真魔人壓製得節節敗退,兩名御氣境更是險象環生。甄筱喬劍走輕靈,配合草木束縛,很快便在一名御氣魔人身上留下數道劍傷。羅若那邊憑藉精妙身法與劍術周旋,暫時無虞。book18.org

  然而,共濟派魔人畢竟人多,且悍不畏死。一名被甄筱喬劍氣所傷的御氣魔人眼見不敵,眼中陡然閃過瘋狂之色,竟不顧自身傷勢,嘶吼著撲向甄筱喬,同時口中念念有詞,周身黑氣暴漲,顯然要施展某種自毀式的邪術!book18.org

  甄筱喬眸光一冷,正要變招強殺,眼角餘光卻瞥見另一名原本被藤蔓所困的御氣魔人,趁著她被牽制的瞬間,悄無聲息地脫離了戰圈,手中拿著他漆黑如墨的黑色仙劍,陰毒的目光鎖定了正全力對敵、後背空門大開的龍嘯!book18.org

  那魔人嘴角勾起獰笑,真氣瘋狂灌入黑色仙劍,劍尖泛起幽綠光芒,他手臂肌肉賁張,就要將這陰毒一擊狠狠擲向龍嘯後心!book18.org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龍嘯正全力催動雷火刀罡,欲將面前那名凝真魔人一舉重創,對身後的致命危機雖有模糊感應,但此刻回防已來不及!book18.org

  「龍師兄小心背後!」羅若的驚呼聲幾乎與那魔人出手的動作同步響起!book18.org

  但更快的,是羅若心中那根驟然繃緊的「線」。book18.org

  就在那黑色仙劍即將脫手而出的瞬間,羅若福至心靈,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催動了悄然系在龍嘯身上的「紅線引」!book18.org

  沒有光華,沒有聲響。book18.org

  只有一種奇異的、如同心跳共振般的微妙連接,在羅若與龍嘯之間剎那建立。book18.org

  龍嘯腦中驀地「嗡」了一聲!book18.org

  並非聽到聲音,而是「感知」到了——身後左側三尺,一股陰冷、腥臭、充滿惡意的尖銳氣勁正以極速破空而來!角度刁鑽,直指後心偏左!他甚至「感覺」到了羅若此刻心中那份混合著驚恐、急切、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灼熱的關切與決絕!book18.org

  這種感知來得毫無道理,卻清晰得如同親眼所見、親身所感!book18.org

  生死一線間,龍嘯來不及思考這詭異感知的來源。真氣帶動身體,身體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扭,獄龍斬刀勢未收,卻借著旋身之力,刀柄向後疾斬!book18.org

  「嗤!」book18.org

  黑色仙劍擦著他左肋衣衫掠過,錐尖幽綠光芒將衣料腐蝕出一道焦痕,險之又險!而龍嘯的刀柄則精準無比地磕在仙劍側面,將其擊偏方向,「哆」地一聲深深沒入旁側岩壁!book18.org

  與此同時,龍嘯旋身之勢不減,右腳如鞭抽出,雷霆真氣灌注腿骨,狠狠踢在那偷襲魔人的胸腹之間!book18.org

  「噗——!」book18.org

  那魔人根本沒料到必殺一擊竟會落空,更沒料到龍嘯的反擊如此迅捷猛烈,胸骨碎裂聲清晰可聞,整個人如破布袋般倒飛出去,撞在山岩上,鮮血狂噴,眼見不活了。book18.org

  這一切兔起鶻落,從毒錐偷襲到魔人斃命,不過眨眼功夫。book18.org

  龍嘯落地,氣息微亂,左肋衣衫破損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顯然被毒氣擦傷些許。他猛地回頭,目光如電掃過戰場。book18.org

  甄筱喬已抓住機會,一劍刺穿了那名欲自爆的魔人心口,隨即抽劍回防,警惕四周。羅若則臉色微微發白,似乎真氣消耗不小,但眼神明亮,正持劍與那名凝真魔人對峙。book18.org

  剩下的三名魔人(包括兩名凝真)見偷襲失敗,同伴瞬間斃命,眼中皆露出驚懼之色。其中一名凝真魔人厲喝一聲:「走!」book18.org

  …… 三人竟毫不猶豫,各自噴出一口精血,化作三道濃鬱血光,朝著不同方向疾遁而去,速度奇快,顯然是動用了某種損耗本源的遁術。book18.org

  「追哪個?」羅若急問,手腕一翻便欲追擊。book18.org

  「別追,小心調虎離山!」龍嘯沉聲喝止,目光如電掃過戰場,迅速判斷形勢。三名魔人遁逃方向截然不同,顯然早有預案。貿然分兵追任何一人,都可能陷入圈套或導致己方減員。book18.org

  甄筱喬冰藍色的眼眸瞬間鎖定了其中一道血光——那是先前與羅若纏鬥、修為在凝真初階的魔人。此人氣息雖稍顯紊亂,但傷勢最輕,遁光也最穩,最有可能成功逃脫並返回其巢穴或與其他同夥匯合。book18.org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已然成型。book18.org

  她看似因敵人遁走而略顯不甘地輕哼一聲,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情愫」仙劍挽起一道看似尋常的劍花殘影,幾點細微如塵埃、混在劍光與揚塵中的淡褐色微光,借著劍氣余勢與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那道選定的血光遁逸方向彈射而出。book18.org

  那並非靈力凝聚的光點,而是幾粒經過她以獨門木靈秘法精心煉製的「蘊靈花種」。種子本身幾乎不含靈力波動,與山間普通野草種子無異,卻內蘊一絲極其微弱、與她本源相連的草木精粹印記。一旦附著於目標,只要不刻意用強橫靈力或特殊手段洗刷,便能如跗骨之蛆般留存數日,成為她日後遠距離感應追蹤的隱秘道標。book18.org

  做這一切時,她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只是收劍時帶起的些許塵土。即便是近在咫尺的龍嘯與羅若,在緊張的戰局收尾與警惕可能存在的後續伏擊時,也未曾察覺這剎那間的隱秘手段。book18.org

  龍嘯快速清點了一下從斃命魔人身上搜出的零碎物品,眉頭緊鎖:「都是些低級弟子物品,沒什麼有價值線索。」他拿起帶有紋案的衣物碎片,「確是共濟派無疑。敵人退得果斷,必有接應或後手,此地不可久留。」book18.org

  他將物品收起,看向兩女:「可有受傷?」book18.org

  甄筱喬面色如常地搖頭:「無礙。」她體內真氣流轉,已悄然感應到那幾粒花種正附著於目標,隨著其遠遁而逐漸拉開距離,但那份微妙的聯繫依舊清晰。book18.org

  羅若也忙道:「我沒事,就是真氣消耗了些。」book18.org

  龍嘯目光落在羅若略顯蒼白的臉上,想起方才那救了自己一命的危機感知,語氣溫和了幾分:「方才多謝師妹提醒。你反應很快。」book18.org

  羅若心頭一跳,臉頰微熱,垂目道:「龍師兄沒事就好。」她悄悄鬆了口氣,看來龍師兄並未察覺「紅線引」的痕跡。book18.org

  「走。」龍嘯不再耽擱,選定一處安全方向,三人迅速撤離了這片瀰漫血腥與邪氣的狼藉戰場。book18.org

  月色下,甄筱喬回首望了一眼那魔人遁逃的西北方向,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一絲冷冽而沉靜的光芒稍縱即逝。book18.org

  種子已然播下。book18.org

  接下來,便是等待它引領自己,找到隱藏於更深處黑暗中的……蛇窟鼠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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