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156-158)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六章 市井偶遇book18.org
明珠城的集市,比龍嘯想像中更為喧鬧繁華。book18.org
滄州濕暖,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息撲面而來。集市沿著城內主河道兩岸鋪開,青石板路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旗幡招展。更多的是沿街擺開的攤位,竹棚木架,油布遮頂,連綿成一片喧囂的海洋。book18.org
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新鮮海魚的腥咸、南方水果的甜膩、香料攤傳來的濃郁辛香、炭火烤制食物的焦香,還有汗味、牲口氣味、劣質脂粉香……種種味道交織,形成一種獨特的、生機勃勃的市井氣息。book18.org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鬧聲、遠處碼頭的船工號子聲,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book18.org
龍嘯與甄筱喬並肩走在人流中,二人氣質出塵,行走間仍引來不少目光。book18.org
「這集市規模,挺大的。」龍嘯目光掃過兩旁攤位,低聲道。book18.org
甄筱喬輕輕點頭,冰藍色的眼眸中帶著幾分新奇。她自幼在甄府中,吃喝不愁,少見這般喧囂景象。此刻走在龍嘯身側,雖是為探查而來,心頭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似於「逛街」的輕快感。book18.org
「我們先去茶館坐坐?」龍嘯提議道,「那種地方消息最是靈通。」book18.org
「好。」甄筱喬應道,目光卻被不遠處一個賣珍珠首飾的攤位吸引。攤位上,各色珍珠在暗淡天光下泛著溫潤光澤,有純白、淡粉、銀灰,甚至罕見的金珠與黑珍珠,被巧手編成項鍊、耳墜、手串等飾物。book18.org
龍嘯察覺她目光停留,腳步微頓:「去看看?」book18.org
甄筱喬耳根微熱,搖搖頭:「不必,正事要緊。」book18.org
兩人繼續前行,穿過賣海鮮的攤位區。木盆里鮮活的魚蝦蟹貝還在掙扎蹦跳,腥鹹水汽濃重。又經過一片賣布匹綢緞的區域,各色織物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宛如彩雲落地。book18.org
龍嘯一邊走,一邊留意四周談話。book18.org
「……聽說上個月東邊『鬼哭嶺』又失蹤了一隊採藥人……」book18.org
「……海船『順風號』本該十天前到港,至今音訊全無……」book18.org
「……城西王員外家的小姐,前幾日突然瘋癲,嘴裡盡說些聽不懂的胡話……」book18.org
「……這幾日夜裡,總聽見河裡有怪聲,像是女人在哭……」book18.org
零碎的傳聞飄入耳中,大多模糊不清,難辨真偽。但龍嘯暗暗記下幾個關鍵地點——鬼哭嶺、失蹤海船、城西王家、夜半河哭。book18.org
正走著,甄筱喬忽然輕聲開口:「嘯哥哥,你覺不覺得……有人在看我們?」book18.org
龍嘯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真氣卻悄然外放。片刻後,他低聲道:「左側後方,約三丈外,那個賣竹編的攤位旁。」book18.org
甄筱喬沒有回頭,只微微頷首。book18.org
兩人裝作若無其事,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岔道。這裡是賣舊貨雜物的地方,人流稍少,攤位也稀疏些。book18.org
就在此時,龍嘯感覺腰側微微一輕。book18.org
他反應極快,右手如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那隻正要縮回的小手——手法相當靈活,若非他早有防備,怕是已被得手。book18.org
「小小年紀不學好!」龍嘯沉聲道,低頭看去。book18.org
被抓的是個孩子,約莫十歲左右,身材瘦小,穿著一身髒得辨不出原色的破舊衣服,頭上扣著一頂同樣髒兮兮的、帽檐壓得很低的帽子。臉上沾滿污垢,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正驚慌地瞪著他,試圖掙脫。book18.org
龍嘯手上力道恰到好處,既不讓其掙脫,也不至於傷到這孩子。他皺眉看著這孩子——手法熟練,顯然是慣偷。book18.org
「嘯哥哥,你先鬆手。」甄筱喬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忍。book18.org
龍嘯側目,見甄筱喬正蹲下身來,藍色的眼眸溫柔地看著那孩子。他猶豫一瞬,還是鬆開了手。book18.org
那孩子立刻就要跑,卻被甄筱喬輕輕攔住。book18.org
「別怕。」甄筱喬聲音輕柔,伸手想去擦孩子臉上的污垢。孩子下意識往後縮,右手被甄筱喬牽住,左手卻死死藏在身後。book18.org
甄筱喬的手頓了頓。她仔細看了看孩子的臉,又看了看那髒兮兮的帽子下隱約露出的幾縷頭髮,忽然明白了什麼。book18.org
「是個小姑娘。」甄筱喬抬頭對龍嘯道,語氣裡帶著憐惜。book18.org
龍嘯眉頭皺得更緊。他凡俗時在止劍村客棧,三教九流都見過,這種小偷小摸的孩子——不論男女——大多背後有人操控,或是慣犯,裝可憐博同情是常用伎倆。給一次吃喝,轉頭又去偷,屢教不改。book18.org
但甄筱喬已經柔聲對那孩子說:「是不是餓了?姐姐帶你去吃些東西,好不好?」book18.org
小姑娘瞪著他們,不說話,眼神里滿是警惕與不安,像只受驚的小獸。book18.org
龍嘯看著甄筱喬眼中真切的關懷,終是嘆了口氣:「前面有家麵攤。」book18.org
三人來到一個簡陋的麵攤。龍嘯要了三碗海鮮面,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book18.org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湯色乳白,上面鋪著幾片魚肉、兩隻蝦和幾粒蛤蜊。香氣撲鼻。book18.org
小姑娘盯著那碗面,咽了咽口水,卻不動。book18.org
「吃吧。」甄筱喬將筷子遞給她,溫聲道,「別急,慢慢吃。」book18.org
小姑娘這才接過筷子,狼吞虎咽起來。她吃得很急,幾乎是將麵條往嘴裡扒,卻始終只用右手,左手一直藏在桌下。book18.org
龍嘯冷眼旁觀。甄筱喬則耐心地等著,不時輕聲道:「慢些,小心燙。」book18.org
很快,一碗面見了底。小姑娘抬起頭,舔了舔嘴唇,眼睛瞟向龍嘯那碗還沒動過的面。book18.org
龍嘯將面推過去:「吃吧。」book18.org
小姑娘也不客氣,端過來繼續吃。book18.org
兩碗面下肚,她似乎終於有了些力氣,但左手依舊藏在身後。book18.org
龍嘯放下幾枚銅錢,起身道:「走吧。下次別再偷東西了,若是被壞人抓到,下場可不好。」book18.org
小姑娘低著頭,不說話。book18.org
龍嘯搖搖頭,對甄筱喬道:「我們繼續。」book18.org
兩人離開麵攤,重新匯入人流。龍嘯低聲道:「這類孩子我見過不少。多半是被人牙子操控,或是孤兒聚集成的扒竊團伙。今日給她吃喝,明日她照樣偷。不是心狠,而是世道如此。」book18.org
甄筱喬沉默片刻,輕聲道:「可她左手一直藏著,或許……是有傷?」book18.org
龍嘯一怔,回想起來,確實如此。但他還是道:「即便如此,我們也仁至義盡了。正事要緊。」book18.org
兩人又在集市轉了約莫一個時辰,聽了些茶館閒談,買了份粗略的滄州地圖,還在一家書鋪找到本記載本地風物傳說的舊書。眼看日頭偏西,便打算出城看看周邊情況。book18.org
走出城門,順著官道行了約莫二里,龍嘯忽然停下腳步。book18.org
「她還跟著。」他回頭,看向身後百步外那個小小的、躲在樹後的身影。book18.org
甄筱喬也回頭看去,眼中浮現擔憂。book18.org
龍嘯皺眉,轉身往回走。那身影立刻縮到樹後。他走到樹前,沉聲道:「出來。」book18.org
片刻,小姑娘磨磨蹭蹭地走出來,依舊低著頭,髒兮兮的帽子壓得很低。book18.org
「跟著我們做什麼?」龍嘯問,「面也吃了,錢也沒少你的。」book18.org
小姑娘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極低、極細的聲音說:book18.org
「我看你有血光之災。」book18.org
龍嘯眉頭一皺,心頭火起。此子果然頑劣!給她吃喝,她倒咒起人來了!book18.org
他正欲斥責,甄筱喬卻已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身柔聲道:「小妹妹,你為什麼這麼說?是不是看到了什麼?」book18.org
小姑娘抬起頭,髒污的小臉上,那雙眼睛異常明亮。她盯著龍嘯,又重複了一遍:「血光之災,很快。」book18.org
龍嘯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對甄筱喬道:「罷了,莫與她糾纏。我凡俗時在客棧,這等伎倆見得多了。先說你印堂發黑、有血光之災,然後便推銷什麼護身符、消災法事,無非是騙錢。」book18.org
他轉身欲走。book18.org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book18.org
一道凌冽的破空聲驟然而至!book18.org
龍嘯心神劇震,渾身寒毛倒豎!那是劍氣!極快、極銳、毫無徵兆!book18.org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地向左側急閃,獄龍斬在背後嗡鳴欲出——book18.org
「嗤!」book18.org
臉頰一涼,隨即是火辣辣的痛楚。book18.org
龍嘯穩住身形,抬手一抹,指尖染上鮮紅。一道寸許長的傷口斜劃在他左頰,深可見肉,鮮血正汩汩湧出。book18.org
「嘯哥哥!」甄筱喬驚呼一聲,已閃身到他身旁。素手一翻,掌心浮現柔和青光,輕輕按在龍嘯傷口上。清涼生機湧入,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癒合,最終只留下一道淡淡紅痕。book18.org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劍氣飛來之處。book18.org
只見官道另一側林中,跑出兩名青年。當先一人約莫二十三四歲,身穿月白色雲紋劍袍,腰佩長劍,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懊惱與歉意。其後跟著個年紀稍輕的,同樣裝束,臉上滿是驚慌。book18.org
那為首青年快步上前,在龍嘯二人身前三丈外停下,抱拳躬身,語氣誠懇:book18.org
「在下天劍宗武帆,適才指點師弟劍法,一時失手,劍氣脫控,誤傷道友,實在罪過!還請道友見諒!」book18.org
他身旁那年輕弟子也連忙躬身:「是、是在下學藝不精,控制不住劍氣,誤傷前輩,請前輩責罰!」book18.org
龍嘯眼神微凝。book18.org
武帆——他聽過這名字。天劍宗年輕一輩中的翹楚,凝真境修為。觀其氣息,確實渾厚凝實,方才那道劍氣雖是無心之失,卻也凌厲非常。book18.org
而他身後那師弟,只是御氣境。book18.org
龍嘯摸了摸臉上已癒合的傷口,又看了一眼躲到甄筱喬身後、正探出半個腦袋偷偷看向天劍宗二人的那個小姑娘。book18.org
血光之災,很快。book18.org
竟真讓她說中了。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七章 黃大仙book18.org
臉頰上殘餘的刺痛讓龍嘯保持著警醒。他抬眼看向面前抱拳躬身的武帆,對方姿態誠懇,眼中懊惱不似作偽。book18.org
「武道友不必自責。」龍嘯拱手還禮,語氣平靜,「既是無心之失,且傷口已愈,無礙了。」book18.org
甄筱喬指尖青光緩緩斂去,站回龍嘯身側,冰藍色的眼眸依舊打量著武帆二人,並未放鬆警惕。book18.org
武帆直起身,神色稍緩,目光在龍嘯和甄筱喬身上一掃,微露訝色:「二位可是……蒼衍派道友?」book18.org
「正是。」龍嘯點頭,「蒼衍雷脈驚雷崖龍嘯。」book18.org
「蒼衍木脈翠竹苑甄筱喬。」甄筱喬輕聲補充。book18.org
武帆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笑道:「原來是龍道友、甄道友。久仰。在下常聽師長提起,蒼衍雷脈近年出了位驚才絕艷的弟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頓了頓,又道,「方才那劍氣本已脫手,龍道友竟能在剎那之間側身避開要害,這份反應與身法,武某佩服。」book18.org
「武道友過譽。」龍嘯淡淡道,話鋒一轉,「天劍宗在中原北側,距滄州幾千里之遙,武道友怎會來此?」book18.org
武帆神色微斂,坦然道:「實不相瞞,我宗月前接到星轉門的預警玉鴿,言滄州恐有異變。師尊令我帶幾位師弟前來探查。」他苦笑一聲,「誰知滄州地貌複雜,我與幾位師弟前日在瘴林中失散,今日方尋回這不成器的張師弟。」說著,他側身看了眼身後那滿臉羞愧的年輕弟子。book18.org
「正是……正是方才練劍時心神不寧,才失了控制……」那姓張的弟子囁嚅道。book18.org
龍嘯與甄筱喬對視一眼。果然,星轉門的預警已傳遍各大正道宗門。book18.org
「原來如此。」龍嘯點頭,「我蒼衍亦為此事而來。今日既遇武道友,也算是同道匯合。」book18.org
武帆爽朗一笑:「正是。滄州局勢未明,多一位同道便多一分照應。」他看了眼天色,又道,「今日誤傷道友,實在過意不去。武某與師弟尚需去城中與其餘同門匯合,便不打擾二位探查了。若他日有緣再見,再向道友賠罪。」book18.org
「武道友言重。」龍嘯拱手,「請便。」book18.org
武帆再一抱拳,帶著張師弟轉身往城門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道:「龍道友,滄州水汽豐沛,瘴毒叢生,夜間尤其兇險。二位探查時,還請多加小心。」book18.org
「多謝提醒。」book18.org
目送武帆二人身影消失在城門人流中,龍嘯才緩緩舒了口氣。他摸了摸臉上已幾乎不見痕跡的傷口,心中暗凜——天劍宗也來了,看來滄州之事,比預想的更不簡單。book18.org
正思索間,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身後響起:book18.org
「你看吧,你還說我是小偷小摸。」book18.org
龍嘯轉身,只見那髒兮兮的小姑娘不知何時已從甄筱喬身後鑽了出來,雙手叉腰,小臉仰著,嘴角噘得老高,一副「你看我說中了吧」的得意模樣。book18.org
龍嘯老臉一紅。book18.org
他凡俗時在止劍村客棧,自認見識過三教九流,識人辨色的本事也算不差。誰知今日竟在這小丫頭身上看走了眼——不但不是慣偷,還一語成讖,救了他一劫。book18.org
他蹲下身,與小姑娘平視,鄭重道:「對不起了,小姑娘。是我先入為主,錯怪了你。」book18.org
小姑娘愣了愣,似乎沒想到龍嘯會這麼乾脆地道歉。她眨了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臉上的得意褪去幾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低下頭用右腳尖蹭著地面:「沒……沒關係啦。」book18.org
甄筱喬也蹲下身,溫聲問道:「小妹妹,你是怎麼知道的?那道劍氣來得突然,便是我們也未曾察覺。」book18.org
小姑娘抬起頭,看了看龍筱喬溫柔的眼睛,又瞄了眼龍嘯,猶豫了一下,才小聲說:book18.org
「黃大仙告訴我的。」book18.org
「黃大仙?」龍嘯眉頭微皺。book18.org
「嗯。」小姑娘點頭,指了指龍嘯背後被粗布包裹的獄龍斬,「今天早上,黃大仙跟我說,去集市,找一個『背著門板』的傢伙,跟著他,能吃飽飯。但是作為回報,我得提醒他,今天有血光之災。」book18.org
「門板……」甄筱喬恍然,看向龍嘯身後那被粗布包裹的寬厚猙獰的刀形輪廓。book18.org
龍嘯心頭一動:「黃大仙是誰?他在哪兒?」book18.org
小姑娘歪著頭想了想:「黃大仙就是黃大仙啊……他住在城外的小龕里。我帶你們去?」book18.org
龍嘯與甄筱喬對視一眼,均看出對方眼中的凝重——能預知「血光之災」,這「黃大仙」絕非尋常。book18.org
「好。」龍嘯起身,「請你帶路。」book18.org
小姑娘點點頭,轉身往官道旁的密林小徑走去。她走得很熟稔,顯然常走這條路。book18.org
龍嘯和甄筱喬跟在她身後。林間小徑曲折,越走越僻靜。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垂掛,地面潮濕,落葉堆積,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中瀰漫著腐殖土的氣息,偶爾有不知名的鳥獸在遠處發出窸窣聲響。book18.org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密林深處隱約現出一小片空地。book18.org
空地中央,立著一個簡陋的石龕。龕約半人高,由幾塊未經雕琢的青石壘成,龕內供著一尊模糊的石像,已爬滿青苔。龕前散落著幾枚乾癟的野果,還有一小堆燃盡的香灰。book18.org
小姑娘走到龕前三步處停下,脆生生喊道:book18.org
「黃大仙!我回來了!」book18.org
林中寂靜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從石龕後方的灌木叢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book18.org
一個身影慢悠悠地晃了出來。book18.org
那是一隻黃鼠狼。book18.org
但又不是尋常的黃鼠狼——它約莫半人高,渾身毛皮油亮,呈棕黃色,後腿直立行走,前爪如人手般自然垂在身側。它身上套著一件破爛不堪、沾滿泥污的灰色道袍,腰間用草繩繫著,背上斜插一根毛都快掉光了的拂塵。最奇異的是它的臉——雖仍是黃鼠狼的模樣,但那雙黑豆般的小眼睛裡,竟透出幾分人性化的狡黠與滄桑。book18.org
它晃到龕前,抽了抽鼻子,口吐人言,聲音尖細卻清晰:book18.org
「小曦啊,回來了?給我帶吃的沒……」book18.org
話說到一半,它忽然瞥見了小姑娘身後的龍嘯和甄筱喬。book18.org
黃鼠狼渾身毛一炸,整隻跳了起來,拂塵都甩到了一邊:book18.org
「啊!苦也!小曦你這死丫頭!你怎麼帶了兩個煞星回來?!老黃我告訴你今日機緣,給你口飯吃,你就這麼報答我的?!」book18.org
龍嘯眼神一凜,右手已按上背後獄龍斬的刀柄。book18.org
化形境妖族!book18.org
雖未完全化為人形,但能口吐人言、直立行走、穿道袍持拂塵,這分明是已開了靈智、修為有成的妖類!妖族修行艱難,能到化形境者,無一不是兇悍之輩,且大多嗜血食人……book18.org
「且慢動手!且慢動手!」book18.org
那黃鼠狼見龍嘯殺氣隱現,嚇得連連作揖,尖聲道:「道友息怒!老黃我雖然是妖族,但是沒害過人!一身修行都是自己采日月精華、吞吐靈氣修來的!吃過飛禽走獸,但絕沒有吃過血食(人)!」book18.org
它指著那石龕,急急道:「你看,這龕還是當地人給我立的!我偶爾顯點小靈驗,幫人找找失物、看看小病,他們便供我些果子香火……我、我怎的也算個正經修行的妖仙啊!道友明鑑!」book18.org
小姑娘也急忙轉身,張開雙臂擋在黃鼠狼身前,小臉上滿是焦急:book18.org
「別打黃大仙!他是好的!他真的沒害過人!他還教我認字,給我東西吃……」book18.org
她身子呈「大」字護著黃鼠狼,衣袖因動作滑落一截。book18.org
龍嘯和甄筱喬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她的左臂上。book18.org
那瘦小的胳膊,自手腕處齊根而斷。book18.org
斷口處是早已癒合的疤痕,皮肉皺縮,呈暗紅色,顯然已是多年前的舊傷。沒有左手,只有光禿禿的疤痕在破舊衣袖下隱約可見。book18.org
林中忽然安靜下來。book18.org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隱的流水聲。book18.org
小姑娘察覺到二人的目光,身子一僵,默默將左手殘臂縮回身後,低下頭,不再說話。book18.org
黃鼠狼嘆了口氣,伸出爪子輕輕拍了拍小姑娘的頭,尖細的聲音軟了下來:book18.org
「行了,小曦,沒事。」book18.org
它抬頭看向龍嘯和甄筱喬,黑豆眼裡閃著複雜的光:book18.org
「二位道友……現在可還覺得,老黃我是個該殺的惡妖?」book18.org
龍嘯的手,緩緩從刀柄上鬆開。book18.org
他看向小姑娘那截殘臂,又看向黃鼠狼那雙雖狡黠卻清澈的眼睛,沉默良久,終是開口:book18.org
「方才多有冒犯。」book18.org
黃鼠狼擺擺爪子:「罷了罷了,你們人族修士見妖就喊打喊殺,老黃我也習慣了。」book18.org
它彎腰撿起拂塵,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又恢復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既然來了,便是客。小曦,去龕後把我藏的野栗子拿來,招待二位道友。」book18.org
小姑娘應了一聲,轉身跑向石龕後。book18.org
黃得道甩了甩那根禿毛拂塵,又清了清嗓子,豆大的黑眼睛裡竟浮現出幾分「憶往昔崢嶸歲月」的神氣:book18.org
「咳咳,既然二位道友問起,老黃我也就說道說道。我嘛,是這明珠城東邊五百里『青蘿嶺』土生土長的黃鼠狼一族。我們這一族,血脈稀疏,比不得那些上古異種,修行艱難得很。我呢,算是族裡運氣頂好的那個,蒙天地不棄,自己又還算勤勉,磕磕絆絆的,大概在五年前,總算是摸到了化形境的門檻。」book18.org
它用爪子捋了捋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語氣裡帶著點自得,又有點無奈:「你們人族修士,還有那些血脈強橫的大妖可能不懂。對我們這些小妖來說,化形境,那可是天大的關隘!跨過去了,才算真正有了『道』的資格。而且,到了化形境,便能修人身、學人話、參悟人族的道理法門。」book18.org
它指了指自己半人半鼠的模樣,嘆了口氣:「可這修人身,哪有那麼容易?費時、費力、更費修為!從頭到腳,從裡到外,一點一點地打磨變化,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盡棄,甚至傷了根基。所以啊,很多妖族同修,即便到了化形境,也懶得去修那完整的人身,覺得保持本體或半妖之軀更自在省力。像老黃我,這不就只修了一半嘛。」book18.org
說到這裡,它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羨慕:「要說天賦,還得是狐族!它們天生靈慧,與人身親近,修起來事半功倍。我認識個老狐狸,比我晚到化形境,如今人身都快修全乎了,看起來就是個俊俏書生,嘖嘖,真羨慕不來。」它搖搖頭,又挺了挺胸脯,「不過嘛,這人話我倒是學得又快又好,給自己取了個名兒,叫『黃得道』,怎麼樣?是不是挺有氣勢?」book18.org
正說著,小曦端著一個破舊的陶碗,小心翼翼地從石龕後繞了出來。碗里盛著些烤熟的野栗子,散發出淡淡的焦香。她走到三人(妖)中間,將碗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輕聲說:「黃大仙,栗子拿來了。」book18.org
黃得道點點頭,用爪子抓了幾顆栗子,先遞給小曦一顆,又對龍嘯和甄筱喬示意:「二位道友,嘗嘗?雖不是什麼靈物,但也是山野風味。」book18.org
龍嘯道了聲謝,取了一顆。甄筱喬也溫聲道謝接過。book18.org
黃得道一邊剝著栗子殼,一邊看著小曦,語氣柔和下來:「小曦這孩子,是我一年前在城外亂葬崗邊上撿到的。當時她……唉,被幾個地痞流氓打得奄奄一息,左手就是那時候沒的。我見她可憐,氣息將絕,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就用些妖力,采了些草藥,把她救了回來。」book18.org
小曦低著頭,默默剝著栗子,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中的情緒。book18.org
「救是救活了,可她孤苦伶仃,又是個殘廢,在這世道怎麼活?」黃得道嘆了口氣,「我雖是個妖,但這些年受些凡人香火,也懂些人情冷暖。索性就讓她跟著我,在這林子裡好歹有個棲身之所。我偶爾顯點小靈驗,得些供奉,分她些吃的,教她認幾個字,說些道理。這一年,我們這一老一少,一妖一人,也算相依為命,混個溫飽吧。」book18.org
龍嘯和甄筱喬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奇異的組合——一個半化形的黃鼠狼妖,一個斷手的孤女。世道艱險,竟讓這樣兩個本該毫無交集的生靈,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book18.org
手中的野栗子溫熱,帶著樸實的甜香。龍嘯將栗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心中先前對黃得道的戒備與疑慮,在此刻已消散大半。book18.org
他吞下栗肉,神色鄭重地看向黃得道,抱拳道:「黃前輩。」book18.org
黃得道正將一顆栗子丟進嘴裡,聞言差點嗆住,連忙拍著胸脯,瞪大眼睛看著龍嘯。book18.org
龍嘯繼續道:「前輩既有預知禍福之能,可知近來滄州地界,天象有異,恐有巨變之事?」book18.org
黃得道眨巴眨巴黑豆眼,撓了撓頭:「滄州巨變?這個……老黃我還真不清楚。不瞞道友,我這預知的小把戲,也就是『窺天機』血脈的一點點微末天賦,時靈時不靈的。而且頂多能模模糊糊看到點身邊人近期可能遇到的瑣碎小事,比如丟個東西、摔個跤,或者像今天這樣有點血光之災。用來指點一下供奉我的凡人,換點香火果子還行。」book18.org
它攤了攤爪子,一臉無奈:「預測一州之地、關乎無數生靈的巨變大事?那得耗費多少妖力、觸動多深的天機?搞不好反噬起來,我這半吊子修為,怕是要直接被打回原形,甚至魂飛魄散。這種虧本買賣,一般不幹,不敢幹。」book18.org
龍嘯聞言,並未失望,反而再次深深一揖,語氣誠懇:「前輩,此事非同小可。星轉門示警,絕非空穴來風。滄州若真有巨變,牽涉生靈何止百萬。前輩既有此異能,哪怕只能窺見一鱗半爪,或能提前警醒世人,減少傷亡。龍嘯斗膽,懇請前輩勉力一試,為蒼生計。」book18.org
黃得道愣愣地看著龍嘯。它雖修為不如龍嘯,但妖類感知敏銳,能清晰感受到龍嘯話語中的沉重與真誠。而且,對方一個凝真境的人族修士,修為明明高過自己,卻一口一個「前輩」,態度恭敬有加……book18.org
黃得道那顆妖心,不由得有些飄飄然起來。它矜持地捋了捋鬍鬚,黑豆眼裡光芒閃爍,似乎在權衡利弊。book18.org
小曦也抬頭,怯生生地拉了拉黃得道破爛的道袍下擺:「黃大仙,龍大哥和甄姐姐是好人……你就幫幫他們吧?」book18.org
黃得道看看小曦,又看看神色肅然的龍嘯和目光溫切中帶著期盼的甄筱喬,終於把爪子一拍:book18.org
「罷了罷了!看在小曦的份上,看在你二人……咳,心懷蒼生的份上!老黃我今天就豁出去了,全力施為一次!不過話說在前頭,成不成,能看到啥,我可不敢保證!而且事後我得虛弱好一陣子,你們……你們可得管飯!」book18.org
龍嘯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鄭重承諾:「前輩放心,無論結果如何,晚輩銘感五內。此後一應所需,只要力所能及,絕不推辭。」book18.org
「行!那就這麼定了!」黃得道似乎下了很大決心,它先是對小曦道,「小曦,你去把咱們存的那點安神草拿來,再去打點清水。」 接著對龍嘯二人道,「二位道友,請稍待片刻,容老黃我準備準備。這窺探天機大事,可不是剝栗子,得焚香靜心,調動全身妖力才行,且卜算之時,你二人得為我護法。」book18.org
「那是自然。」龍嘯答道。book18.org
說著,它整了整那身破爛道袍,將那禿毛拂塵插回背後,神情竟是難得的莊重起來。它走向那簡陋的石龕,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拂去石像上的些許落葉青苔,然後不知從哪個角落摸出三根細細的、似乎保存了很久的線香。book18.org
林間空地的氣氛,隨著黃得道的舉動,悄然變得凝肅而神秘。風似乎也靜了下來,只剩下枝葉間漏下的稀疏天光,搖曳不定。book18.org
龍嘯與甄筱喬退開幾步,屏息凝神,等待著一場關乎滄州未來的、奇異卜算的開始。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八章 南方之兆book18.org
林中空地,光線昏昧。book18.org
石龕前,三縷細香已被黃得道小心點燃。青煙筆直上升,在無風的林間凝成三柱細線,竟不飄散,只靜靜浮升,直至丈余高處方緩緩化開,融進四周濕潤的空氣里。煙氣帶著一股奇異的草木清苦之氣,聞之令人心神微凝。book18.org
黃得道將那禿毛拂塵橫放膝前,在石龕前盤腿坐下——雖仍是黃鼠狼的後肢姿勢,卻硬生生擺出了人族修士打坐的架勢。它雙目微闔,兩隻前爪在胸前結成個生澀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詞。聲音極低,含糊難辨,似歌似咒,帶著某種古老的、非人的韻律。book18.org
龍嘯與甄筱喬分立兩側,靜立護法。龍嘯右手虛按獄龍斬柄,雷霆真氣外放,警戒四周風吹草動;甄筱喬則一手按在「情愫」劍柄之上,一手指尖微攏,一縷草木真氣縈繞掌心,隨時可化生機屏障。book18.org
隨著黃得道的念誦,它身上那件破爛道袍無風自動,棕黃色的毛皮表面竟隱隱泛起一層極淡的土黃色光暈。那光暈起初只籠罩它周身寸許,漸漸向外擴散,將面前三柱青煙也籠了進去。book18.org
煙氣與光暈交融,開始緩慢旋轉。book18.org
空地上的光線似乎暗了下來,並非天陰,而是某種無形的「視線」被抽離、凝聚,投向了不可知的深處。龍嘯感到周遭靈氣流動變得遲滯,連蟲鳴鳥叫都悄然隱去,仿佛這片空間被短暫地從世間割裂了出來。book18.org
黃得道的身子開始微微顫抖。它結印的前爪指節繃緊,黑豆般的眼睛雖閉著,眼皮卻在急速跳動。額際——如果黃鼠狼有額際的話——那撮較深的毛叢下,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隨即被妖力蒸成白氣。book18.org
它在全力催動那點微薄的「窺天機」血脈。book18.org
時間一點點流逝。香已燃過半,煙氣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漸漸在黃得道面前形成一個模糊的、不斷變幻的霧旋。霧旋中心,偶爾閃過幾片支離破碎的畫面——滔天的火焰、崩塌的山巒、幽深的遺蹟甬道、閃爍的詭譎符文……但皆是一閃即逝,難以捕捉真意。book18.org
黃得道的顫抖愈發劇烈,口中念咒聲已帶上了壓抑的痛苦嘶音。它周身土黃光暈明滅不定,顯然妖力正在急劇消耗。book18.org
龍嘯與甄筱喬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若黃得道支撐不住,恐遭反噬。book18.org
就在此時,黃得道猛地睜開雙眼!book18.org
那雙黑豆眼中,竟短暫地失去了焦距,化作一片混沌的灰白,仿佛映照著萬千星河流轉、因果生滅。它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尖厲的嘯音,面前霧旋驟然向內坍縮——「噗」地一聲輕響,煙散光消。book18.org
一切異象戛然而止。book18.org
黃得道身子一軟,向前撲倒,被眼疾手快的龍嘯一把扶住。它渾身毛髮濕漉,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連站立都勉強。book18.org
「前、前輩?」龍嘯低喚。book18.org
黃得道喘了幾口粗氣,勉強抬起頭,眼中灰白已褪,恢復了些許神采,只是顯得疲憊不堪。它擺了擺爪子,聲音虛浮:「沒、沒事……運氣不錯,沒被天機反噬……修為也沒損,就是……妖力耗乾了,有點虛……」book18.org
它試著想自己坐直,爪子卻直打顫。book18.org
甄筱喬見狀,毫不猶豫地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玉小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龍眼大小、通體翠綠、散發清香的丹藥,遞到黃得道面前:「黃前輩,此乃我平日煉製的『青木回元丹』,於恢復元氣、滋養靈識略有小用,若不嫌棄,請服下調息。」book18.org
黃得道鼻翼抽動,黑豆眼瞬間亮了!它雖不擅煉丹,但妖類本能對靈物感知敏銳,這丹藥一現,那股精純溫和的木靈生機便讓它精神一振。book18.org
「這、這怎麼好意思……」它嘴上客氣,爪子卻已誠實地伸了過去,小心翼翼接過丹藥,湊到眼前看了看,又嗅了嗅,臉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情,「好丹!好丹啊!木靈純凈,生機內蘊,煉製手法也高明……甄道友,謝了謝了!」book18.org
說罷,它不再客氣,將丹藥納入口中,咕咚咽下。隨即閉目盤坐,運轉殘餘妖力化開藥力。book18.org
翠綠柔光自它體內隱隱透出,萎靡的氣息開始緩緩回升。約莫一盞茶工夫,黃得道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再睜眼時,精神已恢復了大半,雖未至全盛,但行動說話已無礙。book18.org
它站起身來,活動了下筋骨,對甄筱喬鄭重作了一揖:「甄道友贈藥之恩,老黃記下了。」book18.org
甄筱喬微笑還禮:「前輩為滄州之事耗損妖力,此乃應有之義,這一瓶,還剩九粒,都贈與黃前輩。」book18.org
黃得道連連點頭,收下丹瓶,神色轉而肅然,看向龍嘯:「龍道友,方才老黃我拼盡全力,確實……看到了一些東西。」book18.org
龍嘯心頭一緊:「請前輩明示。」book18.org
黃得道踱了兩步,捋著鬍鬚,沉吟道:「滄州之地,天機混沌,亂象交織。但那『巨變』之源,不在內陸,不在明珠城……而在更南方。」book18.org
它抬起爪子,指向南方天際:「那裡,有古老的遺蹟氣息在擾動,死寂中夾雜著詭異的『生』機……天象異變的脈絡,隱約指向彼方。但具體是何遺蹟、因何而變,老黃我道行淺薄,實在看不真切。只能告訴二位——若欲查明真相,需往南行,尋古老遺存之地。」book18.org
南方遺蹟……龍嘯心中默念。這與宗門任務中「探查天象異變」的指向隱隱吻合。他拱手深揖:「多謝前輩指點!此訊至關重要。」book18.org
黃得道擺擺爪子,隨即卻又面露猶豫,看了看一直安靜站在石龕旁的小曦,欲言又止。book18.org
龍嘯察覺:「前輩還有何事?」book18.org
黃得道嘆了口氣,走到小曦身邊,用爪子揉了揉她的頭:「方才卜算時,除了那巨變之兆,我還隱隱看到……小曦這孩子的機緣,也在南方。」book18.org
小曦抬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滿是茫然。book18.org
「機緣?」龍嘯看向小曦。book18.org
「是。」黃得道點頭,「很模糊,但確實存在。或許是能彌補她殘缺的機緣,或許是能改變她命運的契機……總之,與她相干,應在南方遺蹟一帶。」book18.org
它頓了頓,語氣變得懇切:「可你們也看到了,她一個殘疾小姑娘,孤身一人,怎麼去得了千里之外、兇險未知的南方?方才卜算,讓我與二位道友相遇,想來也是天意。」book18.org
黃得道抬起頭,黑豆眼直視龍嘯:「龍道友,甄道友,老黃我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讓小曦隨你們同行,往南方去尋她的機緣?我會一同前往,路上也好照應她。」book18.org
龍嘯一怔。帶上一個毫無修為的殘疾孤女,深入可能危機四伏的南方遺蹟?這無疑會拖慢行程,增加變數。book18.org
但他目光落在小曦那瘦小的身影上,又想起她預言血光之災的異能,以及黃得道方才為卜算耗盡妖力的情形。book18.org
黃得道見他遲疑,連忙補充:「二位放心!老黃我雖不才,好歹也是個化形境妖族,尋常危險還能應付一二。小曦也很懂事,絕不會添亂。而且……她的機緣在南方,說不定對探查也有幫助。」book18.org
小曦怯生生地看向龍嘯,又看看甄筱喬,小手不安地絞著衣角。book18.org
甄筱喬眸光柔和,輕聲對龍嘯道:「嘯哥哥,黃前輩所言在理。既是機緣,強求不得,卻也不該錯過。小曦孤苦,若真能有改變命途的契機,我們帶她一程,亦是善舉。」book18.org
龍嘯沉吟片刻,終是頷首:「既如此,便請黃前輩與小曦隨我們同行。」book18.org
黃得道大喜,連連作揖:「多謝!多謝龍道友!甄道友高義!」book18.org
它轉身對小曦道:「小曦,快去把咱們的家當收拾收拾!咱們要出遠門了!」book18.org
小曦還有些懵懂,但見黃得道高興,也用力點了點頭,小跑著往石龕後的灌木叢去了。book18.org
黃得道對龍嘯二人道:「二位稍候,老黃我也去收拾點細軟。」說著,它晃著身子,也鑽進了那片茂密的灌木叢後。book18.org
灌木叢枝葉掩映,隔絕了視線。book18.org
黃得道確定龍嘯三人看不見自己了,方才一直挺著的肩膀倏然垮了下來。它靠在潮濕的樹幹上,抬起爪子,慢慢擦了擦額際並不存在的汗,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狡黠的黑豆眼裡,此刻卻浮起一層深重的憂色。book18.org
它壓低聲音,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長長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小曦的機緣在南方……不錯。」book18.org
「可我自己的……」book18.org
黃得道爪子無意識地攥緊了胸前破爛的道袍,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book18.org
「也在南方啊……」book18.org
「但不是機緣,而是……是大凶之兆。」book18.org
它閉上眼,腦海中再次閃過方才卜算時,那混沌天機深處驚鴻一瞥的可怖畫面——血光沖天,妖魂哀嚎,自己那點微末道行在滔天劫難前,宛如風中殘燭。book18.org
可它不能說。book18.org
說了,龍嘯二人或許會因顧慮而卻步,小曦的機緣也就斷了。book18.org
說了,自己這份剛剛受人之恩、便怯懦畏縮的嘴臉,也實在難看。book18.org
黃得道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混不吝的神氣。它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低聲嘀咕:book18.org
「罷了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老黃我活了這些年,什麼陣仗沒見過?大不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book18.org
它彎腰,從灌木深處扒拉出一個小破布包袱,裡面裝著幾塊它平日收集的、帶著微薄靈氣的石頭,幾株曬乾的草藥,還有半截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刻著模糊符文的木牌。book18.org
將包袱系好,斜背在肩上,黃得道挺了挺胸,昂首走出灌木叢。book18.org
林間空地上,龍嘯與甄筱喬已整頓完畢,小曦也背了個小小的布包,安靜站在一旁等待。book18.org
見黃得道出來,龍嘯問:「前輩可準備好了?」book18.org
黃得道咧嘴一笑,禿毛拂塵往後一甩:「齊活!走吧!」book18.org
一行四人——兩人、一妖、一孤女——就此離開這片林間空地,踏上了南行之路。book18.org
石龕靜靜立在原地,龕前香灰已冷。book18.org
風過林梢,帶走最後一縷未散盡的青煙。book18.org
而南方,雲層低垂,仿佛醞釀著一場無聲的風暴。 book18.org